樊伦被那泪水浇得浑身一震, 一时竟然有些恍神。
而他的手已经伸了出去,距离明幼镜的领子只有半寸之遥。
只要他不逃掉,那么——
却没想到只在这千钧一发间, 明幼镜努力地忍下泪水, 从地上支撑起孱弱的身体, 推开了大帐的帘子。
紧紧抱着怀中同泽,踉踉跄跄地逃进帐外的风雪中。
他一路不敢回头, 拼命地逃跑着。然而脚踝旧伤未愈,没有跑出去太远, 便觉得脚下一软, 就这样仆倒在地。
膝盖磕破了口子,鲜血刺目地渗了出来, 将裤管浸湿了。
明幼镜捂着伤口, 重新爬起来, 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往车队的方向走。
却见路旁有什么东西耸动着坐在雪堆里, 刚刚经过, 那东西便翻转过身体,直勾勾地盯着他。
是那个偷了他戒指的鬼奴。
鬼奴原本是闻到了大帐内的肉香,所以想进去偷一口肉汤,结果刚刚把帐帘扯开一条缝, 樊伦的声音就溜了出来, 吓得他赶紧夺路而逃。
而躲到半路之时, 又遇上这个白衣少年。
鬼奴对他充满恶意, 看见他就觉得讨厌。但是他又害怕少年手中那把银剑, 因此只敢躲在角落, 不敢上前。
少年瞥了他一眼, 没说一句话,自己走掉了。
只见他慢慢捏住自己手上的戒指,蹲到地上,小手轻轻拍了拍地上沉积不化的雪堆。
黑焰金光陡然从指尖窜出,火舌舔舐积雪,将其融化一空。
原本积雪遍地的道路上,瞬间变得干干净净。
鬼奴愣了愣。
他扭动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脚踝,想起那日为他劈断玄铁的神君。
他见过这样的金光与黑焰——在那位神君的掌中。
鬼奴倏地站起身来,向那小哑巴踱步过去。少年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看见他,吓得连连后退。
……却见那鬼奴在他面前蹲了下去,留下一片坚实健壮的脊背。粗糙的手指颤晃着指了指,像是在示意着什么。
明幼镜不懂他的意思,鬼奴焦急地抬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声。
他是要背着自己过去吗?
明幼镜迟疑了一下。他的腿真的好痛,也没有力气了。要是自己再走一会儿,一定会很疼很疼……
正踌躇着,而那鬼奴却不管三七二十一似的,大步上前,拽住他的手臂,将他放到了自己的脊背上。
明幼镜惊呼一声,手臂连忙紧紧攀住了鬼奴的脖子,不敢再松动半点。
鬼奴背着他,却好似没有背什么东西似的。他蒲扇般的大脚走路很快,向着远方的车队逐渐靠近。风声就从二人贴近的脖颈间穿梭,明幼镜抽抽鼻尖,把头埋进鬼奴身上厚重的袄子里。
鬼奴就这么一路走进风雪,背上的少年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绵绵的呼吸声安静乖巧,让鬼奴想起凛冬时节,他在荒原某处洞口中发现的一窝毛绒绒而酣睡的狐狸崽子。
好像也没有那样讨厌。
神君和他是什么关系呢?
不管怎么样,神君于他有恩,他都应该回报对方。这个少年也有和神君一样的金光,想必,二人也一定有些密切的关系吧。
鬼奴就这样想着,不知不觉间,已然走到了车队前头。
“叶大人,小的是真的不知道,都是樊伦,是樊伦那家伙——”
奴主忽然住口。
面前黑衣蛇面的男人抬起手,隔空一拨,奴主便踉跄着退到了旁侧。
蛇面男人走到鬼奴身前,冷冰冰道:“把他给我。”
鬼奴打了个寒战,被奴主抽了一鞭,身体打颤,背上的少年就放不稳了。
蛇面男人便顺势伸出手,把明幼镜抱了下来。
一侧随行的侍从小心道:“叶大人,樊伦那边……”
男人垂眸,看见明幼镜磕破的膝盖,红肿的足踝。衣衫上血迹斑斑,双腿和胳臂都瘦得一点肉也没有了,锁骨深深凹陷,在寒风中冻得红紫。
男人淡淡开口:“把那个樊伦丢去蛇窟吧。我的徒子徒孙想必也饥饿已久了。”
他将身上黑袍一笼,罩住怀中少年,曳地的黑衣敛于雪幕,逐渐消失在鬼奴的视野。
……
房间内水雾氤氲,极其奢华的花鸟垂帐自天花板坠落到地面上,挑钩繁复的丝绒地毯上绘着富丽的图纹,奢侈浓郁的熏香将每一寸衣饰都染上迷醉气味。
铺满花瓣的浴池里,坐着那位肌肤赛雪的小美人。他缓缓睁开潮湿的睫羽,目光里还带着淡淡的懵懂茫然,将自己的手臂抬起来时,鲜红的花瓣就从胳臂上滑落下去。
明幼镜听见脚步声,再抬起头时,那黑衣的男人已经摘掉了面具,露出一张清俊面孔,狭长幽绿的丹凤眼带着几分薄凉的冷。
侍女连忙要把明幼镜抱出来,那男人却道:“不用了,我来吧。”
他脱下过长的外袍,放下一条干净棉巾与绸缎衬裙,将池中小美人抱了起来。
侍女脸颊一阵发红,连忙低下眼睑去。
男人道:“幼镜,把裙子穿上吧。”
小美人磨磨蹭蹭的,抱着棉巾把自己的头发与身体擦干,在他幽暗的目光下,捻起裙角,瑟瑟探入一双雪白长腿。
衬裙挺长,能盖住脚踝。纯白的绸缎遮住小肚子,明幼镜愣愣地歪了歪脑袋,他发现自己哪里都很瘦,只有小肚子胖胖的,看上去不太好看。
抱着他的绿瞳男人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一边将他放在那张柔软的床榻上,一边安抚道:“不难看。幼镜有小肚子是因为怀了宝宝。”
明幼镜还是很疑惑地望着他。
男人轻抚他的脸颊:“我叫佘荫叶。还记得么?从前在摩天宗,我便与你相识。”
明幼镜想不起来这个名字。佘荫叶也不着急,吩咐侍女上了几道精致的甜糕,放到明幼镜手边。
小美人有点怯生生的,不太敢伸手去拿。
佘荫叶揉了揉他的长发:“吃吧,没关系。你怀着孕,理所应当该好好养一养。”
明幼镜还是不敢吃。或许是因为在樊伦那里吃了点东西就碰上不好的事,他现在起了戒备,对佘荫叶也不信任。
佘荫叶眸光略暗,叹息道:“我不会害你的。我和樊伦不一样,我是你的夫君,怎么会伤害你?”
明幼镜眨眨睫毛,没能明白“夫君”这两个字的意思。
“意思是我是之前同你行房,让你怀上宝宝的人。”佘荫叶捏着他精致的下巴抬起来,“从前在万仞宫时,我们不是很相爱吗?”
……诚然和明幼镜做了这些事的并不是他。
佘荫叶无法忘记万仞宫的日日夜夜,他距离那甜腻交缠的二人只有一墙之隔。每天晚上都能看见他喜欢的人活蹦乱跳地推开那扇铁门,宗苍把他按在屏风前接吻,直到屏风上都变得潮湿而沾满脏污。
亦或是下了课业时,他好不容易想找喜欢的人说两句话,却见他坐在师尊怀中,看着看着书,就眉眼弯弯地亲了上去。
那么漂亮热情的模样,在自己面前从来没见过。
他眼里心里,永远只有师尊,宗主,苍哥。
而自己对他的强吻,甚至还不如宗苍轻描淡写的一个眼神。
给你下了孕蛊和媚蛊以后,你是不是爱他更深了?
这么深种的爱意却被无情辜负,等到醒来的那天,你一定会伤心欲绝吧?
到那时候,你是不是就能看见我了?
只看着我。
“还是不相信吗?”佘荫叶张开唇瓣,逼近他几分,“不信的话,接吻试试看?”
明幼镜窄浅的小嘴巴,红润的口腔内,若隐若现的一小截粉舌裹着一层亮晶晶的津液,看起来湿漉漉的。
佘荫叶喉结微动,按着他的脖颈,情动般吻了上去。
叫人头皮发麻的甜瞬间浸透舌根,哑巴美人丝毫没有推拒的意思,就这么任由他一吻到底。
他的口腔太浅,佘荫叶的蛇信轻而易举地就能顶到他软嫩的喉咙。腹肌贴着那软绵绵的小肚子,想到那里面是宗苍的种,就让他恨不得给他打掉……
明幼镜软烫的舌尖抖了抖,正好舔在佘荫叶的上颚处。佘荫叶浑身倏地一麻,喘息也粗重起来,一时忘情,便将他按倒在榻上。
特意给他穿了裙子。
很容易就能卷起裙角,用双手掰开他那软绵绵的大腿。
宗苍怎么对他的,佘荫叶已然看过好多次,早就无师自通。明幼镜喜欢什么,对什么敏感,他更是了如指掌。
他很有自信能让明幼镜爱上他。
只要试一次就好……
哪怕是趁人之危。
佘荫叶吻得忘情,一众侍女都受不了那样让人脸红心跳的交吻水声,纷纷绕开垂帐屏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缓缓直起身来。掌心探入明幼镜的裙下,一点点伸入他的腿缝之间。
动作却忽然顿住。
……为什么,一点反应也没有。
他不是一亲就腿软脸红吗?
不是敏感害羞得不行么?
为什么……此刻和自己接吻时,明幼镜却没有半点反应。
呆呆的漂亮小傻子迷茫地望着他,唇瓣都被亲肿了,却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过,只是慢吞吞地坐起身来。
佘荫叶双目猩红地望着他,呼吸都是困难的。
“你是不是只对宗苍才有反应?”
一侧的铜镜倒映着他此刻扭曲的面孔,半晌,佘荫叶揩了一下唇瓣,胸口翻涌起一个念头。
他的掌心覆盖到了床头铜镜上,“那就让你看着他好了。”
铜镜上波光粼粼,一阵白光闪过,映出远方的光景来。
……
心血江畔,血染江波。
司宛境走到危晴身旁,看见她在用灵力修补断裂的剑身。七日以内,剑身已然断了六次,原本银白的剑柄浸满血渍,直叫她掌心里都是黏腻血污。
他叹了口气。危晴抬头,皱眉:“司掌印,怎么了?”
“我是在想,你不愧为危宗主的姐姐,果然同他一般,甘为宗门赴汤蹈火。”
危晴漠然道:“这本就是我该做的。倒是司掌印你,不去支援天乩,在这儿做什么?”
司宛境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去。他杀上了瘾,说不准会波及到谁。”
遥遥可见提刀而来的高大男人,黑袍上血迹斑斑,无极刀周身黑焰燎燃。他抬手抹了一把青黑面具上的污血,不屑啧了一声,阴沉着面色走到一众修士之中。
虽说此前也见天乩宗主动怒,可连续这么多日如此阴郁难解的情况却是从未有过。迎战数日以来几乎不发一语,不知几日几夜不曾阖眼,莫说休息,便是停下挥刀之时都少之又少。
往日至少有瓦籍能与他搭上一两句话,可现在就连瓦籍也分不到他半片眼波,凡是进他帐内的,无一不是被那森严冷沉气息骇得退避三舍。
宗苍只有一句话:杀了佛月,不留半个活口。
有他坐镇,佛月的鬼尸大军难以行进半步。一时之间人头如珠落,充斥着鬼气的大雾内残骸成山。宗苍日夜不停地向着那座莲车逼近,无极饱饮鲜血,直至刀锋所过之处血流成河。
宗苍就这样站在血泊之中,宛如一柄扎进尸山血海的刀。
“宗主!宗主!”
宗苍极缓慢地回头,血珠从他的下颌滑落,没入颈间。
瓦籍很兴奋地揩着脸上的尘灰,“小狐狸!我把小狐狸救回来啦!”
肉眼可见的,宗苍魁梧的身体狠狠一震。他向着瓦籍身后看去,如幻梦般看见那熟悉的身影。
白衣黑发,胆怯而又亭亭地站在浓雾中,睫毛上抖落一簇细细白雪。
多日不言不语的天乩宗主从喉咙里发出极嘶哑的声响:“……镜镜。”
一时之间竟将理智抛之脑后,他即刻迈开步子向着那人走去,扯过那截纤细的手腕,将其密不透风拥入怀中。
沙哑嗓音带着难以言喻之沉痛,似乎要把他嵌入骨血:“镜镜,你……”
话音至此却顿住。
缓缓抬起手,看着掌心内那截雪白的腕子。
浅淡的连接痕迹仿佛一条细线,印在手腕的关节上。
宗苍一怔,松开了怀中少年。
瓦籍不解:“宗主,怎么了?”
“这不是镜镜。”
宗苍的声音如坠冰窟。
这是一个人偶。
????????
作者留言:
还记得拜尔敦走丢的那个人偶莫^.^ 老苍也是毒唯。 只不过是镜镜毒唯(。)
☆、第92章 【3k营养液加更】月逐人(2)
怎么会有一个和镜镜一模一样的人偶在这里。
察觉到此人并非明幼镜之后, 宗苍好不容易揉进几分情绪的金瞳再度被冷漠浸透。他将那人偶推开,漠然道:“假的。”
瓦籍没懂他的意思:“怎么就假的了……明明就是小狐狸嘛,这脸蛋儿, 这身板儿……”
宗苍不为所动:“估计是拜尔敦的造物。这种时候出现在这里, 不是诱饵, 就是奸细。”
他不耐烦道,“哪里捡的送回哪里去。”
瓦籍啊了一声:“这怎么送回去, 送哪儿去?”
宗苍转身,只留给他一个漆黑的背影。
瓦籍与那人偶面对面, 人偶小声道:“我做错了什么吗?”
清透如水的眉眼被雪色晕开, 连声音都是别无二致的清甜。瓦籍喉头一哽,一时间自己竟也有些分辨不出这镜花水月, 本想狠狠心抛下, 现在又怎么做得出来。
奸细?捡到他的时候, 这小人偶连他都不认识,瓦籍还以为是小狐狸被魔海的风吹坏脑子了。
更何况他看着没有半点灵脉, 哪里像是会害人的。
……后山的洞窟里好像有具冰棺来着。如若暂时将他安置在那里, 等到佛月此事落幕再送回魔海,应当也并无不可。
于是心虚地拍了拍人偶的脊背,“没事没事,他……就是这脾气。你先跟着我, 啊, 别怕。”
人偶弯唇一笑:“好, 谢谢瓦伯伯。”
他葱白的指尖抵着下巴, 又有点疑惑一样:“不过, 瓦伯伯, 那位大哥……是谁啊?”
瓦籍一边领着他穿过大雾, 一边道:“宗苍啊,摩天宗主,一代宗师。厉害人物,你往后就知道了。”
人偶拉住了瓦籍的手。从漆黑的大帐前经过,那黑衣的宗师坐在里面,金瞳落下,不曾抬头。
他的手放在身侧盛满清水的双耳金缸上,似乎想要做些什么。然而掌心只是停在水面上久久不动,最后,又重重放在了膝上,重新捡起了一旁血迹未干的长刀。
撩开大帐,刀尖上一滴血滴在水面,震开涟漪环环回纹。
行至众人面前,他仍然是持重冰冷神色。
与佛月僵持已久,三宗修士大多已经在这日夜不停的厮杀缠斗、望也望不尽的断肢残骸中磨尽了心智。平日里都是闲云野鹤的仙君,养尊处优的弟子,哪里经历过这种夜里将将睡着,半夜惊醒便看见鬼手掏出同僚腑脏的情景?便是不被鬼尸所杀,理智也已经残存无几了。
人偶看着来来往往的白衣修士从那黑衣的宗主面前经过,或恐惧,或退缩,更有甚者直接颤抖着双腿下跪。
却都被那黑衣的宗主搀着胳膊扶了起来。
“不会输。”
“我保证。”
他的掌心不知不觉间已经被修士身上泅出的鲜血沾透,却浑似毫不在意一般。
“我会一直站在这里,直到佛月人头落地。”
他的身影如同一面黑色旗帜,巍巍矗立在大雾之中,随凛风猎猎飘扬,旗面被冻出了冰碴,依旧冷硬地□□在那里。
人偶心弦一动,有些不明白。
可是刚刚那个人抱着他的时候,声音好奇怪。
喉咙里仿佛塞了一块冰,艰难的,颤抖着融化了。
当时,他是在……哽咽吗?
人偶觉得是自己听错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跟上了瓦籍的步伐,把方才之所见全部抛却在背后。
……
一颗清泪滴在铜镜上,与血色的烛泪融为一体。
蛇尾深深勒进雪白大腿,佘荫叶含着明幼镜颈侧的那颗朱砂痣,裸. 露的胸膛紧紧贴在他雪白而潮湿的脊背上。
镜面上是一人高大而漆黑的背影,雾气笼罩之间振开刀锋,袍袖被风吹开,遥远仿佛振翅的鹰。
明幼镜双眸湿润,目不转睛地盯着镜中之人。
异样的感觉在胸口震荡开来,难以言喻的情愫涌上心头。
佘荫叶握着他的手,按在水波荡漾的镜面上:“是不是很喜欢他?”
明幼镜小小的心脏跳动着,从未有过之鼓动在胸口震颤着,如同心中藏着一只雏鸟。
看见他挥刀的身影,被霜雪冻结的龙胆花在刀锋下纷纷而落,直到刀尖刺入鬼尸的肺腑,血污泼在他脚下的龙胆花上,又被他踩断花.茎。
隐约觉得这一幕仿佛在何处见过,自己这双纤弱的手也被谁握在掌心,带着那一柄世上最坚韧的刀,割下夏日最美艳的龙胆花。
明幼镜的指尖在镜面上攥紧,手指蜷曲起来,轻轻勾着那男人衣袖下掩起的大掌。
仿佛想要隔着这镜子攥住他的手。
……却又被佘荫叶强行掰回来,不准他再碰。
“你碰不到这个人的,这里面都是幻象。”
佘荫叶捏住他的下巴,“我不明白,你喜欢他什么?”
喜欢他什么呢。
明幼镜垂下睫毛,他还没弄清“喜欢”的含义。他从佘荫叶掌中轻轻抽出手来,两条雪白柔软的藕臂搂住那面镜子,把脸蛋轻轻地贴了上去。
镜子好冷,莫名感觉不应该是这样的,这个人应该很温暖才对。
他的怀抱应该像太阳一样滚烫……才对。
明幼镜执拗地用脸颊蹭了蹭镜子。镜中的男人仍然只有背影,很模糊的被雾气遮掩着,什么都看不清。
明幼镜便捏着袖口,想要把镜子擦干净。
好想再看得清楚一些。
大腿间冰冷的蛇尾愈发缠紧,尾尖勾进他狭窄潮湿的腿缝中,佘荫叶的吐息灼热,撩动在明幼镜的耳畔。
不甘心。
自己明明离他这样近,只要再近一点点……明幼镜就可以彻底变为他的妻子。
可到了这种时候,他眼里还是只有那个模糊不清、看不见又摸不到的背影。
他指尖挑动一引红线,蛇瞳可见那媚蛊愈发根种进入明幼镜的骨血,直到与魂灵密不可分。
媚蛊会让无爱之人生爱,心存爱意之人愈发执迷疯魔。
只是蛊毒之下,你的爱就这么真实吗?
佘荫叶捉住明幼镜纤瘦的双肩,铜镜一翻,其下光影便看不见了。
他将小美人翻过身来,按在镜面上。从黑袍底下窜出的蛇尾将他娇小的身体缠紧,明幼镜不解地望着他,看着那条在自己裙子底下游走的蛇尾,勾着他亵裤的边缘,试图滑入其中。
“我比他,如何?”
佘荫叶一只手捧着他的脸颊,另一只手则引着他的手,往自己冰凉滑腻的蛇尾上摸。
幽绿的蛇尾上鳞片斑驳,随着他起伏纷乱的呼吸声翕动着。明幼镜薄薄的长裙下透出蛇尾的绿,臀瓣被勒得通红,整个人像只娃娃一样挂在他的腰腹上。
“来,幼镜。试试看……我不会比他差的。”
该死的。
明明身中媚蛊的人是他,为什么自己却如此急不可耐?
蛇尾上传来湿热的触感,佘荫叶浑身一颤,搂住了明幼镜的腰。
明幼镜坐在他的蛇尾上,眼神澄澈清透。
佘荫叶捏着他的裙角含入口中,蛇信将布料濡湿,涎液顺着衣角滴落。
想当着宗苍的面侵. 犯他。
佘荫叶解开腰带,那件黑袍便尽数滑落到地面上。恢复真身的毒郎体型高大健硕,再不是当初那个清瘦内敛、只敢在夜间偷吻的小师弟。
明幼镜的腰被他合掌搂住,裙摆卷到大腿根以上,柔软薄透的亵裤在佘荫叶的视线下一览无余,透出粉白的肌肤。
他感觉自己要在这景色下窒息了。
明幼镜缓缓俯下身来,甜美的气息距离佘荫叶越来越近。
佘荫叶喉结一紧,稍微直起身来,眼看着就要吻上去。
却只见他垂下雪白手臂,捡起了地上那件脱掉的黑氅,小心翼翼地抖开,然后把自己一点一点包了进去。
粉嫩的鼻尖蹭着黑氅的领口,衣摆垂到脚踝处,将修长的小腿全然盖住。
他的脸蛋上慢慢腾起红意,指尖攥紧衣襟,缩了缩娇小的身体,把肩膀和腰肢都埋进大氅里。
佘荫叶全身一僵。
他不会忘记自己是从哪里得来的这件衣服——彼日在万仞宫时,从宗苍那里拿到的。
这是宗苍的衣服。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极其冰冷:“幼镜,松手。”
小美人的眼珠湿漉漉的,紧紧攥着衣角不放,原本夹紧蛇尾的大腿根也松开了,仿佛想要逃离。
身上的大氅却裹得更紧了。
……自己的求爱还比不上一件衣裳。
就算穿了宗苍的衣裳,难道就能变成他夫君了?
就算侵犯了他,恐怕也一样只是徒劳。
只能做宗苍的替代品。
淬毒一样的嫉妒在胸口疯狂滋长起来,佘荫叶猛然站起身来,蛇尾消失褪去,只剩下一身被怒气沾满的毒刺。
明幼镜蜷曲着双腿坐在桌上,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佘荫叶撑着额角,许久之后,才迈开步子,推开了房门。
侍女看他面色不善,纷纷噤声低头。
佘荫叶在那房门上加了一道锁,漠然道:“这些日子里,给我看好他。没有我的允许,不准他踏出长乐窟半步。”
侍女不敢忤逆他,只能点头称是。
却还是忍不住偷偷瞄了一眼房门内,只见那漂亮孱弱的小美人披着一件不合身的漆黑大氅,慢吞吞地爬到了床榻上。
他像是给自己搭好一个窝一样,整个小人完全埋在里面,只露出并拢收紧的泛红足尖。
手中则握着一面铜镜,坚持不懈地用袖口擦拭着。
只是此刻的镜子里面只剩下他自己的倒影,而那个一晃而过的漆黑背影,已经再也见不到了。
明幼镜眨眨睫毛,鼻尖微微耸动,把铜镜紧紧拥入怀中。
无声落下两行清泪来。
……
荷麟半路被人截胡,如此奇耻大辱自然不会轻易放过。可惜他此次是听命于佛月而绑架明幼镜,自己一刻不敢露面,只因佛月吩咐了,叫他在自己回到魔海之前,都夹着尾巴做人,否则便只有死路一条。故而,荷麟只能私下里暗暗打听明幼镜的去向。
问询的下属很快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明幼镜被毒郎叶大人带走,如今就囚在长乐窟内,做了禁. 脔。
如此也算是阴差阳错达成所愿,只是荷麟还是放心不下,担心其中会出岔子,于是仍派人悄悄盯着。
下属却什么都探听不到,佘荫叶看得实在是太紧了。
除此之外,之前扣下的谢阑等人也是一群难惹的硬茬儿。荷麟左支右绌,简直要焦头烂额。
末了,只能掏出佛月留下的锦囊。
锦囊内只有一行小字,荷麟看完,额角突突跳个不停。
罢了,也没有其他办法,只能尽力一试了。
……长乐窟内,挽起裤腿的少年扔了手中擦地的抹布,经过端着果盘的侍女姐姐,眼疾手快地从中捞了一把葡萄。
“塞那!”侍女跺脚啐了一口,“就你手脏!”
塞那朝她抛了个飞吻,咬着葡萄跑远了。
他一路攀上金碧辉煌的顶楼。长乐窟仿佛一只倒扣的金笼,只有这顶层能透出半点外界的活气,看一看大漠的天空。
塞那翘着脚坐在玉栏上,悄悄推开一点窗户,寒气灌入领口,却只叫他觉得痛快。
一颗葡萄咽进喉咙,却听身后传来男人的低语。
“他腹中孩子如何了?”
“不太好,多日风波,饥寒交迫,又受了伤……眼下动了胎气,会比常人更加痛苦。”
“嗯……我知道。纯炽阳魂的子脉本来就不是一般身体能承受得住的,他身体又弱……”
“是,所以在下还是觉得,应该适当地让他多散散心。”顿了顿,“您难道要一直关着他,直到他把孩子生下来?”
男人沉默半晌,“依我看,还是打掉比较好。”
“不成啊,叶大人,打胎对他的身体伤害更大。”
那衣饰华贵的男人面无表情:“身体不好,我可以用药养好他。但是孩子如果生下来,就更麻烦了。”
那医师只能噤声。
对方明明是精通药理的毒郎,却还要来问自己……分明就是要自己做这恶人了。
可他又畏惧佘荫叶权势,只能叠声应下,表示明白。
塞那吃完了葡萄,这角落里的二人便也不见了踪影。
他从玉栏上跳下来,吊儿郎当地往外走。经过那扇精致小巧的金玉拱门前时,却听见很微弱的,时缓时急的敲门声从门后传来。
咚咚咚。
塞那的脚步又生生顿住,停在门前。
果真又听见敲门声,像是在诉说着什么,又很像是求救。
他觉得奇怪,仿佛有一阵熟悉感涌上心头,试探一般,也在门上敲了一下。
敲门声一顿,紧接着再度响起。
仿佛有一阵雷光贯穿脑海,塞那的呼吸顿时凝固了。恰好看医师端着药碗过来,连忙道:“我,我去送。”
医师巴不得有个人来替自己做这缺德事,便把药碗递给他:“行,那麻烦你了。给里面的人喝下就好。”
医师有钥匙,金玉小门咔嗒一声,被推开了。
塞那脚下发软,眼前也一阵晕眩。
他胸口激荡着难以言说的悸动,一时之间竟然分不清自己身处何处。过去的春夏秋冬仿佛在迈过门槛的瞬间从自己的脚下溜走,而他拐过那个折角,又再一次回到那座灰暗狭窄的明隐庵。
听见低弱而急促的呼吸声。
那个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次见到的人儿,正蜷缩在门后的角落,身上披着一件不知谁人的黑色大氅。他的长发被冷汗沾湿,披散在地面上,如同满地的海藻。
一年多未见,那个快活又得意地跃入江中捉鱼的美丽少年,此刻正似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瑟瑟发抖着。
面颊苍白不见血色,脚踝瘦得浮上青筋,末端拴着一条长长的金链。房间里明明烧了那样多上好的炭,却依然冷得唇瓣泛白,只能把那件大氅裹得更紧。
听见有人推门进来,他极缓慢地抬起头,露出一双哭红的眼。
塞那连忙俯身,跪到他面前。
“小……小公子。是我。”
他取出脖子上那只铜狐狸吊坠,“我是阿塞,从前在泥狐村时与你认识的,还记得吗?”
明幼镜怔怔地望着他。
塞那解释:“自那时与你们在心血江畔分别后,我找了很多谋生活计,后来阴差阳错地就来了北海,到长乐窟做了小侍……你呢,你又为什么回来北海?你认识叶大人?”
明幼镜唇瓣微微张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却与他们从前在明隐庵伪装成哑女不同,现在的他,是真的无法说话了。
彼日谁能料到一个无心之举竟会一语成谶,命运之梭深深浅浅织就一张网,直到此刻,将遍体鳞伤的他从溺亡的江中打捞上来。
塞那看见他脖颈上的刺青就全都明白了,连忙一咬牙,将他打横抱起,放到了一旁的床榻上。
明幼镜身上的大氅落下,纯白的衬裙如花,隆起的小腹上搭着两只瘦弱的小手。
他好像还和塞那第一次见他时一样的年纪,似乎不曾长大似的。只是那时候的他,像是蜜糖里备受宠爱的小公主,而如今却只剩下一身凄清。
他现在有了孩子,应该是真的孩子了。
可是他看起来明明比自己都大不了几岁。他怎么能当妈妈呢?在塞那心里,他明明和自己的小哥哥没两样。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那位神君去哪儿了?
塞那坐到他身边,为他揩去额上冷汗。
“宗大人怎么没有陪着你?他不是很爱护你吗?”
不提还好,一提,明幼镜便啪嗒啪嗒地掉下眼泪来。
塞那慌了神,可那眼泪却似决堤似的,怎么擦也擦不干。
他看到一旁放着不少吃食,有些甚至都还是热的,估计是刚刚做好送进来,可是明幼镜都一口未动。塞那端起一碗热羹想要喂给他,而明幼镜只是摇头,湿透的目光望着不远处的药碗,戒备而又警惕。
他是怕饭里面也被下药?
怪不得他会变得这样瘦。
“你这样是不行的。总是饿着,宝宝怎么办?你会生不下来的。”
塞那忧心如焚。虽不知这些时日里发生了什么,但总隐隐觉得和那位神君脱不了干系。
不能再放任他留在长乐窟,否则不知道叶大人还会对他如何。
明幼镜咬着袖口,像只猫儿一样把自己蜷成了球。他纤弱的脊背不断发抖,虽然用小手一遍遍安抚着鼓起的小腹,但好像并不能平复下疼痛,自己也不争气地轻轻啜泣起来。
他的指甲卷住身上大氅一角,如同一只无家可归的、被抛弃的小动物,叼着一点点衣裳给自己搭了个可怜的窝。
尽管并不能遮风挡雨,也不能缓解伤痛。
塞那看见他半裸的双腿,上面印满淤青与红痕。
不知道叶大人对这孕期的小美人做过什么,把他折腾成了这副模样。
难道这孩子不是叶大人的?
塞那更加坚定了要救他出去的念头,一番思忖过后,想起了昔日的见闻。
长乐窟每个月都会派遣一批仙奴到情人关处,用以“抚慰”魔海边境的魔修。如果能找准机会,或许能带他混入队伍,趁机逃离生天……
塞那扯了扯他踝上的金链,那链子坚韧无匹,根本不可能凭人力割断。单是这条链子在身上,他就没办法救出明幼镜。
该怎么办?
正思索着,却见明幼镜仰起脖颈,望向一旁的窗棂。
他颤颤地朝塞那打了几个手势,很笨拙,塞那过了很久才勉强明白他的意思。
“嗯,之前有一位神君,对你很好,很爱护你。他很厉害,一直把你带在身边,在你遇见危险的时候,他都会来帮助你。”
“……他现在为什么不在你身边?”塞那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但你现在更需要的是孩子的父亲吧?……你是说你觉得那位神君是你孩子的父亲?”
不会吧。
宗大人不是他的师父吗?那么温和威严如父亲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事?
“你问我他的名字?”
塞那没想到他连这个也忘了,“宗苍。宗庙的宗,苍天的苍……”
苍天。
似乎有一句话在脑海中回荡起来,明幼镜凝望着窗外浓黑如墨的天空,瞳孔倒映着那弯细弦般的残月。
“能看得见苍天的地方,我都会庇佑你。”
……骗人。
明明做不到,为什么要骗他。
为什么要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宗苍,你这个大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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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月逐人(3)
赵一刀快马疾驰, 身形如一颗黑沙滚入漫天大雪。
胡四娘焦急地站在门口等待,见那门墙下的狗洞处伸来一只黢黑大掌,里面捉着个被泥水沤过的纸包。
她连忙屏息敛声, 悄悄俯到狗洞旁, 接过了纸包。
“这是那些人送来的, 里面有一封夹着草叶,盖了悬日宗金章的信。”赵一刀气喘吁吁, “他们接下了咱们的求援,不过……能做到什么地步, 尚未可知。”
胡四娘道:“这也够了, 不管怎样,总比坐以待毙强。”
赵一刀顿了顿, “谢阑那里如何?”
“去了一趟王宫, 不过也没见到人。”胡四娘叹了口气, “总之,现在先把小门主救回来再说……”
赵一刀点点头, “他倒是有远见, 若非先前让咱们留意着悬日宗的行迹,今日也没法向他们求助。成,我先不多说了,免得被那群宁苏勒发觉。”
胡四娘意会, 将纸包塞进怀中, 从人群后绕行回去了。
胡庸依然平静如常, 看妻子在灯下小心翼翼地打开纸包, 将手中烟杆熄灭, 坐到她身边。
“有消息了?”
胡四娘自己识字不多, 看了一会儿, 还是把信交给了丈夫。
胡庸看完,长久默然,老烟嗓里长叹一声:“天乩还真是一如既往啊。”
“什么?”
胡庸摇了摇头:“没甚么。这信上写的是佛月调遣鬼尸进犯三宗,天乩宗主镇守前线,明幼镜或为人质,此时正控制在长乐窟内。”
胡四娘恨恨道:“怎么这样阴险!”又问,“那天乩宗主怎的现在还没甚么动静?小门主也不见踪影。”
胡庸:“或许就快有动作了。虽然……未必能如你我所愿。”
胡庸把信笺在蜡烛上烧尽,阖目缓声沉吟,“且先等着罢。悬日宗的人既然已知晓此事,想必不会坐视不理。”
只是佛月之心计,难道就是要逼迫宗苍退位么?
总觉得……他所酝酿之事,远超眼下众人的想象。
甚至,业已超出那位天乩宗主的预料了。
门外积雪已深,层层叠叠的霜雪上留不下半片行人脚印。两道屋檐被雪压弯,寒气裹挟着雪珠落入烟杆,把那一点火星也彻底浇熄。
胡庸忆起神山脚下种种,万千思绪随着烟末一倾,与信笺的灰烬一起倒进了风中。
等待罢。
……
窄小柔软的粉嫩口腔含进一颗婴儿拳头大的珍珠。
唇角撑得泛白,粉红的唇瓣上覆着一层潮湿水光,淌下的涎液将珍珠的每一寸都润上淡淡的水膜。(只是嘴里含了一颗珍珠,没有别的)
眼睛上则覆了一条白绸,将那双美丽的桃花眼完全掩住。挑逗一样的蛇信在白绸上黏腻舔过,直到眼睛上的绸缎都变得潮湿半透明,美人的鼻尖上也滴下水丝。
角落里的少年被镣铐锁住,嘴里塞着布团。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蛇瞳的青年把小美人抱在膝上,指尖挑着他的发丝,放在唇畔流连深吻。
塞那从未见过如此无耻恶心的变态。因为发觉自己偷偷倒掉给明幼镜的堕胎药,佘荫叶便把他抓了起来,用重枷锁在角落里动弹不得。
而明幼镜则被他塞了那颗珍珠在口中,蒙着眼睛,墨黑长发散落铺满脊背,双腿半悬着坐在桌上,被佘荫叶贪婪打量。
他是一个那么天真快活的小公子,明明最要面子,又最喜欢逞强。
现在却不得不在旁人面前,奴颜婢膝,被迫低头。
而佘荫叶甚至用玉箸加起薄薄的鱼片,放在自己赤. 裸的胸口与腹肌上,捧着明幼镜的脸颊诱惑。
“宝宝,你不是很饿吗?来,吃点鱼片。”
明幼镜看不见,只能被他的手牵引着低下头去。口中的珍珠塞得很紧,佘荫叶为他解开那珍末端的锁扣,硕大的珠子缓缓落下,垂在胸口。
珠子上波荡一线水痕,被压紧的湿软粉舌失去遮挡物,艰难从唇瓣中探出来。
他俯下身子,湿热掌心被佘荫叶握住,往他的胸前探去。
距离那块晶莹的鱼片仅有半寸之遥。
“宝宝,我不喜欢你跟别人接触。就算是那个毛都没长齐的小鬼也一样。”
佘荫叶勾着他的下巴,趁着他眼睛看不见,用玉箸挑起鱼片,一路下移。
直到原本放在胸口的鱼片被挑落至小腹,蛇尾的鳞片则像叶片一样缓缓打开,蛇尾末端蠕动着,勾上明幼镜的小腿。
“所以离我近一些,好吗?”
塞那瞪圆了双眼,多想大喊着让明幼镜快逃,可是嘴巴里被布团塞得密不透风,声音出口便成了低咽。
“我知道你会,宝宝,宗苍教过你,我见过。”
佘荫叶碾开他紧闭的粉唇。不错,塞了两天珠子以后,小嘴巴总算没有那样窄紧得连接吻都要喘不上气了。
他面上露出一些满足神色,顺着明幼镜漆黑柔顺的长发,循循善诱一样蛊惑着现在痴傻可怜的小美人偷尝禁果。
宗苍养育着这朵小小的花儿,也催熟了他。
而现在,佘荫叶要理所应当地享用这朵花儿结出的果实了。
“怎么了宝宝?你不是好多天没怎么吃东西了?不饿吗?”
佘荫叶语气怜爱,“来,再近一些。”
蛇尾兴奋到颤抖,幽绿的鳞片不断翻卷着。尾尖卷上明幼镜的小腿,将那细瘦的脚踝攥出红痕。
蛇全身都在战栗,他距离自己梦寐以求的宝物只有一线之遥,他可以倾尽自己的所有诱惑他,直到那糜丽的、甜蜜的嘴唇为自己打开。
偏偏在这个时候,房门被人从外推开了。
佘荫叶声音带着愠怒:“谁?”
来人抚着脖颈上暗红的鳞片,向他低笑一声。
“叶大人,趁人之危,合适吗?”
佘荫叶眯起眸子:“……若其兀。”打量他一番,身上那些旧伤已经痊愈大半,断掉的双角也重新长了回来。只是琵琶骨里的镇钉还没能拔去,看着相当骇人。
“你倒是不傻了。怎么,蜕骨重生的副作用医好了?”
若其兀没有搭茬,只是走到他身前,目光带几分揶揄,从他那大剌剌伸出的蛇尾上扫过。
明幼镜则趁机挣开了佘荫叶的手,胸前那枚浸满唾液的珠子摇晃着,银链叮铃作响。
“托叶大人的福,脑子倒是治好了。”若其兀走上前来,“只不过,叶大人看起来倒是医者难自医啊。”
龙总是比蛇要高贵一截的,佘荫叶幽冷的目光扫过若其兀,手臂却依旧紧搂着明幼镜不放。
若其兀道:“我要带他走。”
佘荫叶即刻伸出了自己的毒牙:“我先来的。”
“我知道啊。我在外面都看见了。”若其兀满不在乎,“可惜叶大人你似乎并未得手吧?要不然……也不用自己解决了。”
佘荫叶怒极反笑:“圣师倒是耳聪目明。怎么,圣师难道是想找他解决?”
他收起蛇尾,重新披好外袍。站到若其兀面前,满身戾气不言而喻。
若其兀暗红的指甲在自己的唇瓣上揩过:“别真把他是当成你的所有物了,叶大人。当初是怎么说的,你忘记了?”
“你难道不想?”佘荫叶取下明幼镜脖颈上那颗珍珠,蛇信舔舐过上面滴落的津液,深深一笑,“我好不容易打开他的小嘴巴,你想让我现在收手?”
若其兀也笑:“只打开这种程度就够了?叶大人,想不到你原来……”
他顿了顿,又叹息一声:“如若是我,这点程度,可不够他承受的。”
佘荫叶微怔,旋即明白了他的言下之意。
……变相地炫耀自己雄伟?
“若其兀,你——”
若其兀推开他的手,面上那点笑意逐渐褪尽。他走到明幼镜身前,指尖一挑,割断了他脚踝上的金链。
“我说了,要带他走。叶大人,别为了你那一己之私误了大局。”
佘荫叶手中戾气化剑,出招一刻,即在半空被若其兀斩断。
若其兀将明幼镜打横抱起,“让开。”
佘荫叶皮笑肉不笑:“你最好不是把我做过的事又再做一遍。”
“我不会。”若其兀从他身前走过,琵琶骨上的金铜镇钉冷光灼灼,“不信,你瞧好就是。”
……
辘辘前行的马车载着明幼镜,一路向南方驶去。
他醒来的时候,身上依旧是那身薄透的雪白衬裙,肩上也依旧盖着那件漆黑而长及脚踝的大氅。
小腹的疼痛仍然隐约上泛,他直不起腰来,只能虚弱地倚在车厢座位上,秀美的眉宇因为痛楚而轻轻皱起。
这是在哪里?他……那条蛇呢?
尝试动了一下脚踝,赤. 裸的双足被冰凉的地面一激,赶忙瑟缩回来,蜷曲着泛红的足尖瑟瑟发抖,小心地缩回大氅中。
看见身上的黑衣,终于稍微心安了一些。摸一摸小肚子,里面的宝宝也还在。
太好了……宝宝没有被打掉……
明幼镜长舒一口气。虽然他现在搞不懂怀孕生子是怎样一回事,但是只要宝宝还在,他就感觉很幸福。
那个阿塞提起的人,和他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人,好像是同一个。叫做宗苍的黑衣男人,想到他,心口便像是被谁用烧滚的小刺轻轻一点,又是疼痛,又是灼热。
要是能见到他就好了。
明幼镜还搞不明白“思念”的含义,他只是觉得自己不应该是孤身一人,他和宝宝,应该和那个男人在一起才对。
宗苍……宗苍。
明幼镜慢吞吞地从腰上解下那柄卷起的软剑。这些天,只有同泽陪着他,哪怕是在被那条蛇关起来的时候,同泽都没有离开他半步。
而此时此刻,多日不曾有过动静的同泽,正在他的掌心微微颤抖着。
明幼镜有些慌乱。他的心脏跳得很快,在颠簸的车声中笃笃地敲,心弦也乱的不成样子。悄悄拉开帘子,看见车外是一片雪山连绵,仿佛走到了什么关隘处,苍茫寥廓,满地凄清。
有些害怕。
只能紧紧攥着同泽剑柄,暗暗给自己鼓气。
身下的马车就在这时候停了下来。明幼镜缓一缓呼吸,只听“吱呀”一声,车门被人打开了。
明幼镜赶忙将同泽藏入袖中。一魔修押着他的双臂,将他从车上带了下来,站进雪中。
明幼镜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风雪席卷而来,他有些睁不开眼。
却听钟磬般磁厚的低音穿越风啸而来,直直撞入他的耳中。
“……你们终于来了。”
明幼镜全身僵住,冰凉的手心几乎顷刻渗出汗来。
他抬起沾满雪花的睫毛,瞳孔深处,倒映出那个手持重刀的黑衣男人。
风雪仿佛在此刻凝固了。
那个叫做宗苍的神君,就站在十余丈开外的地方,金瞳淬了化不开的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明幼镜的眼眶一瞬间湿透,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想哭。他攥紧身上大氅的衣角,踩在雪地上的双脚好冷,可还是克制不住地想要向宗苍奔去。
但是……不行。
宗苍那烫金般的目光在他身上落了很久很久,方才吐出两个字。
“人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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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你有这么好的妻子……TT
☆、第94章 月逐人(4)
时隔多日的一场重逢。对峙风关南北, 目光在一刹那碰撞,漆黑的瞳仁将那冰冷的金色囊藏包裹。
赤足的少年踩在雪地上,足尖冻出发肿的红。他瘦弱的身体撑着那件漆黑及踝的大氅, 像是一弯月亮被满天黑夜吞噬去了。
宗苍刀尖上还淌着血, 脚边则是横陈的鬼尸残骸。与明幼镜在铜镜内看到的一模一样, 是一个森严到令人遍体生寒的人。
可是内心的动荡却难以平复,凛风之下, 他清晰地聆听着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
总觉得,这个人下一刻便会像自己走来, 用他滚烫而热烈的怀抱迎接他。
仿佛已经看到了他坚毅唇瓣轻轻勾起, 低沉一笑能叫人心甘情愿溺入其中。
而那金色深海一样的目光很快便从明幼镜身上移开了。
宗苍抬臂,刀锋对准明幼镜背后。
踩雪声自身后响起, 若其兀搂住了明幼镜的肩头。他轻笑, 俊异面孔上却淬出几分阴毒:“别说的那样难听, 天乩宗主。不过是一物换一物,用幼镜交换佛月的性命而已。”
宗苍这一路乘胜追击, 已将佛月逼至十二道风关后。如今佛月就躲在那雪山关隘脚下, 距离拿下他的人头仅有一步之遥。
而若其兀却在这时候推出明幼镜来,不早不晚,捏住了他的命脉。
瓦籍就站在宗苍身后,看见明幼镜此刻形容, 可谓是心如刀绞。
原本清新灵秀的小少年如今瘦了一大圈儿, 裸.露的肌肤上新旧伤痕交叠, 细白的脖颈被青黑刺青穿透, 在小小的喉结上绽开一朵凄凉的狰狞鬼花。
他抬起眸子, 目不转睛地望着宗苍。那目光柔软又乖巧, 带着一点似有若无而又略显胆怯的期许。
瓦籍太舍不得了, 怎么也没想到他现在的模样竟比那只人偶还要单薄可怜,明幼镜的鼻尖与双足都被冻红,眼睛里荡着雾气,分明是只无家可归的小狐狸。
身上还裹着自家宗主的衣服,里面的裙子都扯破了,宗主的大氅却依旧干干净净的,想必就护着那件衣服了……这谁见了受得了?
瓦籍在宗苍身后难耐地喊:“宗主,别管那什么佛月了,小狐狸,先救小狐狸!”
宗苍持刀未动,低声呵斥:“老瓦,退后。”
对面,若其兀贴着明幼镜的耳畔,笑道:“娘亲,这是宗苍。你还记得吗?”
明幼镜抿着唇瓣点了点头。
“你爱他吗?”
明幼镜思忖片刻,再度点头。
“那去找他吧。”若其兀拂去他肩头细雪,“我想他也一定想你了。”
要去吗?
足踝上还引着银镣,逃是逃不掉的。但是身体好冷,哪里都好痛,总之……很想被面前这个男人抱进怀里。想亲他,想拥抱,想躲在他的臂弯里哭泣。
明幼镜尝试着迈开步伐。他本来离宗苍就没有很远,走了几步,虽然很慢,但也已经离那男人很近了。
宗苍四周没有半片积雪,甚至于足下大地都被炙烤出裂纹。明幼镜刚刚踏上去,足心便被烫红,但还是没有停下,直到银链被牵扯到最远,走不动了。
他呼吸有些紧促,鼓起全部勇气,向宗苍张开了双臂。
……是一个想要被抱起来的姿势。
时至今日瓦籍等人也不曾瞧见彼时宗苍的神色,那一枚青黑面具遮掩了所有细微的嗔痴喜怒,而那双暗金色的瞳孔过于幽深,一切起伏的情绪都被融化殆尽了。
明幼镜的手臂已经举酸了,心想这样的举动或许有些唐突,于是略显落寞地低下睫毛,把手臂落下了。
……不过,伸手勾一勾他的袖角,应该没关系吧?
明幼镜还是不甘心放弃,于是很小心地探出一小段弯曲的指尖,向着宗苍随风纷飞的袍袖探去。
在他伸手的一刹那,燃烧腾起的黑焰燎原而出。
攥在宗苍掌心的无极瞬间翻过刀锋,刀尖从地面挑起刺出,急转折线在明幼镜的视线内划过,逼向他的面门。
呈斩杀之势。
“宗主!别……”
不知是谁人的高喝,落在明幼镜耳中,便只剩飞虫振翅之声。
疾速刺出的刀尖忽然变得如此轻缓,明幼镜站在焦黑的大地上,仿佛看见自己细嫩的脖颈抽节拔条,化作龙胆花的花.茎。
你有听过攀登高山的故事吗?
亦或是蚍蜉撼大树。
盘旋的苍鹰轻而易举便可直冲云霄,高踞万仞。而一只弱小的飞虫,穷尽一生可以凌越的绝顶,也仅限于山脚上那一朵龙胆花的花蕊。
明幼镜好像看见自己的脖颈被切断,头颅滚落大地的场景。
但事实上,他在宗苍抽刀的瞬间,像是受了谁人的指引般侧开了身体。
——“你来握着刀柄,带你走一式……害怕?”
——“不!”
——刀锋擦颈而过,划过鬓边长发,割断的发丝纷纷而落,宛如漆黑的疾雨。
宗苍要杀他。
在这刹那,一道灼然金光从天而落。拉满的金弓辉映似日,离弦之矢顿击在无极刀锋处,生生将那重刀射偏。
只听马嘶铮铮,铁蹄踏翻泥花,电光火石间,马上那人已经张手结印,一道急矢击碎明幼镜踝上镣铐,紧接着,将其抱至马背。
护身之印将他二人与白马全然罩下,似坠落流星般,自众人面前驰过,奔入风关之后的风雪地。
若其兀面色陡然僵住,倒是修士群中不知谁人眼尖,先喊了一声:“那个骑马的……好像是悬日宗的危宗主?”
是真是假已经无人得知,因为那匹白马早已没于风雪,再难觅其踪迹。
无极刀空空落在地上,刀尖烈焰未熄,许久之后,听见宗苍开口。
“不管他们了。”
“找到佛月,杀了他。”
……
马蹄嘚嘚,衣袂颠簸。
怀中少年目光空洞,凌乱长发被割断几绺,狼狈地披在肩头。
“小门主,我叫危曙,字将明。你应当见过胞姐危晴……在禹州城的时候?”
马背上的白衣青年语气轻快,牵着缰绳,让马儿放慢步伐。马蹄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积雪,身后则是两串绵延不断的蹄印。
明幼镜不发一语,伏在他的胸前,指尖探入马儿的鬃毛之中。
身后青年有着和他爽朗笑声一般无二的清朗面庞,英俊夺目,耀眼如朝阳。
“却才还真是千钧一发。幸而我早有准备,埋伏在周围。”
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以心月狐之名义寄来求助信笺之时,危曙的手下无不疑虑犹豫。连他自己也存了几分惊诧,不曾想到这素未谋面的心月狐门主竟会在此时求援。
然而……听闻魔修要以明幼镜为质牵制宗苍之时,危曙心中终于了然。
“我在魔海已有七年。七年前,天乩宗主意图独揽二十八门大权,我与彼意见不合,又顾念他昔日扶持教导情义,为少生嫌隙,便请命前往魔海。”危曙叹口气,“当日便该想到这一天。”
人质是毫无用处的。
无论是什么人站在宗苍面前,挡了他的去路,其后果都只有死路一条。
宗苍会亲手折断其脖颈,而后再为其立一块丰功之碑,召人缅怀。
无论充当人质的是谁。
天下之大无情者莫过于此,承戴他所给予的荣耀,并被这沉重的荣耀压入无间炼狱……留在宗苍身边,就只会有这一种结局。
身前少年默然无声,凛风吹开他的长发与白裙,留给危曙的只是一个苍白的侧颜。
时值此刻,危曙觉得说什么都已经太迟,索性停马驻足,自己翻身跃下马背。
他不知道从那里携了一把草叶,有一搭没一搭的喂着白马,笑道:“现在的修士很少会见到马了。不过说真的,在这冰天雪地的地方,骑马比御剑来得方便……”
危曙碰了碰明幼镜的指尖:“你也来喂喂?它很亲人的。”
明幼镜没有动。
许久以后,那双漆黑的眼珠才极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手指颤晃,做了几个手势。
“宗苍刚刚,是想,杀了我吗?”
危曙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喉咙发堵,不知该如何作答。
明幼镜已经知道答案了。他从马背上跃下,听见了苍鹰啼啸的声音。远处的山脚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呼唤着他,引他离开这片伤心地。
荒原上不知何时又起大雾,在那座荒山下,明幼镜泪流满面。
爱意至深,换来一把斩杀的刀。
简直是个笑话。
他想恸哭,喉咙却是哑的。
危曙只能看见那不住战栗的纤瘦背影,仿佛听见震耳欲聋的悲泣。
危曙持弓跟上,却见那大雾愈发浓稠,只是眨眼之间,便已将明幼镜的背影吞没。
一种不祥预感涌上心头,鼻尖也传来冰凉的触感。
危曙抬头,天空中又纷纷扬扬地落下雪来。
等等。
佛月公主逃去的地方……是不是就在那里?
……
大雾尽头的暴雪融化成深黑的溪涧,夜幕之下,弦月正着山头,惨淡的月泪在雪水中泣诉着。
白纱罩身的人偶静静地躺在堆雪中,双手并拢落在胸前,看上去平静而祥和。
在看到他的时候,鬼使神差的,明幼镜一时间竟褪去了所有恐惧,就这样一步步走到那只人偶面前。
他的面上盖着那只垂纱斗笠,明幼镜伸手掀开,看清了他的容颜。
好像并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多久,但是他竟然已经忘记自己从前的模样了。
以至于,当他看到这张脸的时候,身体好似贯雷般震悚起来。
——那是他的脸。
准确来说,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以前,自己的本来面孔。
佛月公主睫羽抖动,慢慢睁开双眸。
瞳孔倒映着明幼镜苍白的面孔,他抬起手来,轻轻触了一下面前人的额心。
“我就知道,你会比宗苍先找到我。”
明幼镜说不出话来,但是莫名其妙的,在他靠近佛月的时候,二人仿佛心灵相通,再不需言语来述说对白。
“这一切都是你的阴谋吗?”
“是。”
“若其兀从佘荫叶手下救出我,也是你安排的?”
“是。”佛月顿了顿,“我想让你看清宗苍的真实面目。”
“所以你想让我做人质。”
“所以我会让你做人质。”
“那你又想要什么?”
“从一开始就跟你说过了,我想要你代替我……或者说,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
“我?我不会去当佛月公主的。”
“不是佛月公主,我想让你变回宗月。”
人偶有许多话没有说,此时此刻,也不必说了。
从他诞生之日起,他便与宗月的过往紧密连接。午夜梦回时,他闻得见当年神山上雪融于土的清新气味,也亲耳聆听过宁苏勒倾颓时的巨响。
而醒来时刻,却只有一具没有生命的躯体。他像是蝉儿的壳,而宗月是壳里早已死去的蝉。
他和蝉一起看过的夏天,已经随蝉一起埋葬进大雪中。人偶不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他大多时候都选择麻痹自己,欺骗自己就是那只蝉。
然而无情的岁月还是为他塑造了那点稚嫩的自我,让他意识到自己是壳。
如此多个背负着他人记忆行走的日夜已然过去,此年此月,此时此刻,他只想要自由。
哪怕是空虚的壳,也想振翅一次,飞走一次……
即使是以死亡为代价。
人偶的腹腔内闪烁出灼灼金光。他的丹珠,他赖以生存的根本,此刻就在明幼镜眼前。
丹珠内凝结了宗月的过往,以及他的修为。
“把它拿走吧,宗月。”
人偶闭上眼睛。
明幼镜伸出手来。向下,用力,像他见过的那样,将手嵌入人偶的腹腔。
摸到那枚滚烫的丹珠。
珠子在他触碰到的一瞬间便融入了他的肌肤中,人偶开膛破肚,流出艳丽的血。
在这一瞬间,明幼镜感觉到自己能够出声了。
他想要说些什么,可人偶的呼吸声已然停滞。明幼镜摊开掌心,指缝流下淅淅沥沥的鲜血。
沉默。
他站起身来,将斗笠盖在了人偶的脸上。随后解下身上那件属于宗苍的漆黑大氅,将人偶的身体覆盖住了。
嗫嚅的唇瓣做出几个微弱的口型,是人偶再也听不到的两句话。
谢谢你。
对不起。
……
雾气的尽头处雀跃而来一只白貂,溜到了明幼镜的脚边。
“宿主,你的表现已经为你赢得了最大化的备胎指数,恭喜你,现在可以以你原本的面貌继续在这个世界行走……”
明幼镜停下脚步。
“系统。”太久没有说话,声音都变得沙哑,“我现在想通了一件事。”
“什么?”
“我有来过这个世界,对吗?”
白貂竟然完全不否认:“是的,上一次,你做得很好。”
“所以你这一次还想让我重蹈覆辙。以至于,这么些日子以来,我竟然忘记了自己的本来面目。”
白貂疑惑地望着他:“宿主,这又怎么样呢?和宗苍在一起的时候,你不是很开心吗?拿到指数的时候,你不也同样很高兴吗?”
“嗯,你说得对。”
明幼镜摸出腰间软剑。同泽映着月华,显出几分凄凉颜色。
“不过……那大概是从前了。”
白貂一抬头,剑尖便已穿喉而入。
来自异世界的激流将同泽的剑身灼烧燃断,明幼镜淡淡地望着它,直到化作白貂模样的系统一阵踌躇,四分五裂的,瘫倒在地上。
“你……”
“你……不想……再回……去……了吗……”
系统的嘶嘶电音传来,明幼镜扔下已经残废的同泽剑,从同样报废的系统身上踩了过去。
“对,我不回去了。”
“我要留在这里,一直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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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手撕系统的狠狐一只^^
正好下章95章正式开火葬场
精准控纲(拿捏)
☆、第95章 月逐人(5)
“这个人是怎么了?”
142在壁炉旁坐下, 深邃眉眼是炉火也暖不透的冷。
“太过于沉溺于他所扮演的角色,迷失在那个世界里,忘记自己是谁了。”
明幼镜抱着一本精装的童话书, 在椅子上晃着一双被筒袜包裹的小腿。面前放着一盘国际象棋, 仔细看去, 每一颗棋子上都镶着样式各异的人头塑像,和普通的棋子大不相同。
其中, 明幼镜这边的王后棋子在逐渐碎裂着,从他手中化为粉末。
“啊, 怎么这样。”明幼镜大为不满地撅起嘴巴, 把粉末吹散,“好没用哦。我能悔棋不?”
142无奈地敲了一下他的小脑袋, “不能。跟主神下棋还悔棋?接着下。”
明幼镜这才认真起来, 放下手中的童话书, 托着下巴仔仔细细地看起棋盘。
“我就是想不明白嘛。人怎么会忘记自己是谁?好没道理。”
142沉吟片刻,“一般来讲确实是不会的, 但有些时候除外。”
明幼镜好奇地望着他:“什么时候?”
142推上一枚战车:“产生‘爱’的时候。”
明幼镜思索下一步走棋, 142则端起咖啡,语重心长似的:“爱会让人变得不像自己,失去理智。深爱之时,满心满眼都是对方, 哪里还有自我的存在?故而, 也就迷失了。”
明幼镜十八岁, 他哪里懂得什么是爱。他对爱的了解还仅限于他手中的童话书, 故事的终局, 王子向公主告白了心意, 从此他们便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在这座永远温暖的小木屋里, 他永远十八岁。和玩偶、故事书、水晶棋子相伴,当然,还有主神。
“那爱真是全天底下最可怕的东西了。”明幼镜认真道,“我永远也不会爱人啦。”
142嗯了一声。饮尽的咖啡杯落在桌角,又向前推进一枚棋子,“那也很好。”
明幼镜大惊失色,不知不觉间,自己的王棋居然已经面临灭顶之势。
这老家伙是不是偷偷用什么手段作弊了?
142拎起衣架上的大衣披上肩头:“你想想怎么破局吧。”
明幼镜不满地站起身来,像小尾巴一样黏在他背后,“你不是还交给我第一个世界任务要做吗?”
“那就等回来以后再接着下,看看你会不会有长进。”
142揉一揉他的长发,把屋门推开。
在离开之前,他又回过头来,向明幼镜一笑:“其实爱也是一把好用的武器。镜镜,你可以学一学,怎么利用它。”
明幼镜莫名其妙。
说的倒是轻松。怎么学?跟谁学?142会教他吗?得了吧,这老家伙自己都是一块石头!
他回到小木屋内,静静地凝望着棋盘。房间内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壁炉内的火声哔啵,他瞧得心烦,又跳到小床上看书去了。
……
“诶,小武!”
披襟剑刺破帘帐,瓦籍阻拦未果,剑尖直抵宗苍,穿透左臂而出。
宗苍神色冷沉,左手握紧着起身,炽热的纯炽阳魂将披襟剑身表面烧焦,汩汩鲜血顺着他青筋暴起的手臂流淌下来。
甘武再次挥剑,宗苍用右手生生攥住剑尖,面无表情地将剑拔出。
甘武握剑的手腕战栗着,一字一顿道:“你这畜生。”
瓦籍冷汗涔涔,上前为宗苍治伤,却被他轻轻推开:“老瓦,你且先出去。”
瓦籍恨铁不成钢:“你们师徒一场,哪有甚么深仇大恨,值得如此兵刃相向!”
甘武冷笑:“师徒?他这个师尊,何时把徒弟放在眼里?倒不如说,所谓徒弟,只不过是他牺牲的工具罢了!”
宗苍的指尖不断滴血,袍角已经浸透,可他却似毫不察觉:“大敌当前,身为摩天宗修士,就该做好随时牺牲的准备!若身为人质的是我,我最想看到的,就是你们一剑杀了我!”
甘武怒极反笑:“亏你还身为一代宗师,连弟子都无法保护,任凭人家被俘虏,被牺牲……说的那样好听,你算什么东西。”
瓦籍上前去握他的剑,好言道:“小武,你懂事些!宗主是为了谁才留下来斩杀鬼尸的?不就是为了宗门内的弟子么!你现在说这样的话,未免叫人心寒!”
甘武根本听不进去,他才不信这种牺牲一人挽救千人的狗屁说辞,更何况,明幼镜又不是自愿的。
如今宗苍还要弃他于不顾……
明幼镜到底为什么会爱上这么个无情无义的畜生?
甘武长剑抵住他喉咙,“你要是想死,我现在就成全你。”
眼见师徒二人之间剑拔弩张之势已无可消解,瓦籍忧心如焚,却听帐外一阵人声鼎沸,是苏文婵与危晴二人面带喜色地从江畔走来。瓦籍定睛一瞧,嗓音瞬间弹棉花一般抖个不停:“宗主宗主,将明宗主带着小狐狸回来啦!”
大雾散去后,危曙在荒山脚下找回了明幼镜。他脚下是已经咽气的佛月,还有烧断残废的同泽剑。
佛月殒命,鬼尸一撤再撤,宗苍转守为攻,一路不知诛杀多少魔修,致使魔海冰天雪地上处处尸山血海,不知多少守卫一俱丧命于无极刀下。
故而危曙一路没有遇见甚么阻碍,顺利将明幼镜带回。
危晴也是多年不曾与弟弟见面,见他神色肃然,也不由得有些忧心。
危曙解释道:“姐姐,我没事,就是……”
身后白马牵着辆马车,车帘缓缓拉开一些,危晴看清车内人形容,倒吸一口凉气,眼眶不由得也有些湿润了。
沉重脚步声传来,宗苍在马车前站定,黑衣看不太出血迹,但那肃杀的血腥气息仿佛已经浸透他的骨髓,直叫人不寒而栗。
危曙上前,尚未开口,宗苍已经先行道:“将明,多谢你。你出现的很及时。”
危曙一时有些发怔。他对这位宗主多少还是存了几分忌惮,郑重道:“我出手救下他也是出于事态紧急,事先未与你沟通,希望没有扰乱大局……”
宗苍颔首:“我心里知晓。此番欠你一个人情,日后凡所需要帮助之处,但凡开口,我无不应允。”
人情。
危曙琢磨出几分不对味的地方。救下明幼镜,于宗苍而言……仿佛是私情。
四周之人哪个不曾亲眼见证宗苍向明幼镜挥刀,其态度之断然,简直可以称之为残酷。如今云淡风轻神色,更仿佛此先事实不曾发生,反倒叫旁人以为是自己生出幻觉。
马车轻晃,苏文婵携一件貂绒大氅,将明幼镜裹紧。二人不知在车厢内说了什么,只见苏文婵出来就哭了。
一向与天乩宗主尊敬有加的她竟然带几分怨恨地瞥了一眼宗苍,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向瓦籍道:“瓦峰主,您快给幼镜瞧瞧吧,他……”又是泣不成声。
瓦籍心急火燎,而比他先行迈开步子上前的却是甘武。高大青年不由分说地走进马车内,将车内少年打横抱起,阴冷着脸色走过来。
瓦籍忙叫他轻点轻点,别把小狐狸掉下来。又指示着童子快快去煎药,准备些暖和地方,再做些好吃的。
而他话音刚落,便见宗苍上前一步,毫无预兆的,拦在了甘武面前。
“把他给我。”
甘武挑起漆黑狼眼:“给你?让你再杀他一回?”
宗苍语气比他更冷:“我会照顾好他。”
甘武简直要笑:“你说这话,自己信吗?”
宗苍压低眉峰:“他身上还有仙奴咒枷。交给你,你解得开么?”
甘武脚步一顿,再看向那黑衣男人时,目光简直就像射出的利剑:“你……”
“解不开,就老老实实交给我。”宗苍漠然道,“在他好转之前,我什么都不会做。”
瓦籍却在此时伸手一碰明幼镜的脖颈,诧异道:“宗主,小狐狸的咒枷……已经解了。”
宗苍一愣:“什么?”
怎么可能。
瓦籍见自己有点拆台,连忙续道:“不过灵脉损伤还是在的,估计还得好好调养调养……”
说这话时,甘武怀中被貂绒包裹的少年缓慢动了一下。他雪白的小脸埋在银灰色的毛领中,长发散落肩头,被甘武安抚般用手轻轻揉着。
几根纤细手指探了出来,攥住了甘武的领口。甘武还没反应过来,便见明幼镜微微蜷缩起身子,往他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像一只被冻久了以后、好不容易获得温暖怀抱的小狐狸,软绵绵地把自己的尾巴和耳朵都缩起来,贴着甘武汲取一点热意。
甘武懵了,而身前一直沉声冷态的宗苍忽然极反常地高喝一声:“把他给我!”
这一语惊起满地鸟雀,众人纷纷回头,脸上写满如出一辙的错愕。
宗苍抬起刚刚被长剑穿透而伤势未愈的左臂,生生将明幼镜从甘武怀中抢了过来。一时之间大失往日宗主威严,满身上下竟和那毛头小子甘武一样长出尖刺来。
幸而也只是一瞬间,他那黑袍收拢,将明幼镜那娇小身躯遮得严实,转身向帐内走去。
甘武这才反应过来,简直要破口大骂。幸而这回瓦籍眼疾手快地把他拉住:“哎哎,小武,先让宗主给小狐狸治一下灵脉吧!要不然往后他要受苦的!”
甘武咬牙切齿:“我不信他!他能拔一次刀,就能拔第二回!”
他不管不顾地跟上前去。宗苍已经在帐外设下屏障,甘武于是就守在屏障前,手中紧紧攥着剑柄。
“如果宗苍敢再伤他,我就和这老不死的同归于尽。”
……
明幼镜被放到了铺满狐皮与兽革的矮榻上,貂绒敞开一角,露出一小段细瘦的颈子。
宗苍挪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床榻旁侧。此刻终于平静下心神,得以离近一些,将目光落在他身上。
帐内很安静,风雪呼啸之声都被隔在帘外。明幼镜呼吸细弱,饶是宗苍耳力过人,也觉得那气音轻得像残花上的一缕风。
他停留片刻,伸出手时,发现自己指上残留的乌黑血渍。
宗苍便又收回手,起身到桌前,拿起一块棉巾,迅速地揩去手上血迹。
在这时候听见了很细微的床榻晃动声。
宗苍回头,榻上少年不知何时睁开了眸子,点满浓墨似的漆黑瞳孔显得幽深又空洞。
毫无来由的,让宗苍心口瞬时揪紧。
明幼镜很平静地抬起睫毛,他此时的模样变得让宗苍感觉有些陌生,墨发冷肤,不见喜乐,泛白唇瓣轻轻抿紧,就这样远远望着他。
宗苍走过去,再次坐到榻前。
黑衣的宗主仍旧是森严冷峻神色,抬指在他额心一触,点了点头,语气倒还算温和:“还好,灵脉损伤不严重。回去用些灵药养一养,应该就能很快好起来。”
他落下的手放在了明幼镜肩头,“把貂绒解了罢,我看看伤。”
明幼镜一声不吭,紧紧攥着貂绒不放手。
宗苍顿了顿,心想仙奴咒枷烙了那么久,对他神智的波及想必也很深。如今他性情有所变化,也算是意料之中。
于是耐着性子,俯身道:“无妨,镜镜,你且先把手给我,我助你将咒枷残余祛除。”
明幼镜没有动,望着宗苍,竟然很轻地勾了一下唇瓣。
那笑容极其冷静,全无以往的天真可爱。
宗苍微微蹙眉:“镜镜,不要使小性子。别的事往后再说,先顾及你自己的身子。”
一阵长久的死寂。
明幼镜本来是垂着眼眸,也不知过了多久,才一点点抬起睫毛。
貂绒随之松下些许,一截雪白纤瘦的皓腕探出,探出的娇小左手上,还带着那枚逢君。
宗苍被那惹眼的白刺得呼吸一凝,几乎下意识地就要去握住他的手。
而就在他伸手的刹那,“啪”得一声,一记响亮的耳光,带着淬毒般的恨意,扇到了他的脸上。
逢君极重地划过下颌,剐出一道极长血痕。
随后,便似废物般从他指上脱落,滚入泥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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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一巴掌打响火葬场(。) 我就说狐狐爪爪很有劲儿吧^^
☆、第96章 多歧路(1)
血珠滑落, 滚过宗苍颈侧刺青,在面具上溅出狰狞血迹。
他迎上明幼镜的目光,左手扣住面具一角, 将其掀落, 丢在地上。
右手则攥住明幼镜那苍白手腕, 不由分说般地,向其传渡起灵气。
滚烫的纯阳灵气过渡灵脉, 在明幼镜的肌肤下灼灼映出淡金色。他的手指死死攥紧,拼命挣脱几次, 又听宗苍低沉开口:“想打想杀, 等你这咒枷解了再说。”
摘去面具的面孔上平静如昔,颊侧血痕不曾拭去, 斑驳地滴在地上。
明幼镜眼底是融不化的冷, 唇角笑意不减, 翻腕一折,将那纯阳灵气生生阻断。
掌心涌上一股极为强劲的阴寒之气, 宗苍瞳孔骤缩, 松开手来。
“你……”
化阴之法?一气道心?
宗苍缓缓落下手臂,眉宇间拧出沟壑。
“镜镜,你想起以前的事了?”
怪不得仙奴咒枷会解开。以宗月的修为,区区咒枷怎么可能困得住他。
只见大帐四周蔓延起冰雾, 冷锐的戾气将桌椅床榻都覆上薄霜。明幼镜将泛红的小手缓缓缩回貂绒中, 半趴在狐皮上, 一点点直起身子。
他的黑发长长了好多, 已经能盖住小屁股了。本来应该像缎子一样美丽柔顺的长发, 因为那一刀而斩断些许, 此刻显得有些凌乱。貂绒从臂弯上滑落, 破破烂烂的裙子笼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而那鼓起的小肚子已然显怀,不是藏一藏就能遮住的了。
宗苍浑身大震,英挺硬朗的面孔好像陡然被甚么敲碎,下颌划伤的刺痛后知后觉地传来,却是扎进了心里。
明幼镜神色平静,从怀中掏出一截残废的断剑,丢到了宗苍脚边。
昔日流光溢彩的美丽银剑,此刻只剩烧断的半截残身。
宗苍弯腰,捡起残断的同泽。握在手中,沉声道:“断了就断了,改日苍哥为你做一把新的。”顿了顿,“听李铜钱他们说,同袍还在拜尔敦那里?”
明幼镜走到他身前,仰起头来看着他。那眼神空若无物,竟然还携了一点轻盈的笑意。
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太对劲:“镜镜,你说句话。”
明幼镜还是没开口,裹一裹衣裳,便要往大帐外面走。宗苍大步跟上去,走到明幼镜身前,挡下他的去路。
他背光站着,沉沉嗓音森严一如往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先好好养伤罢,我改日再来。”
摘下的面具还掉在角落里,宗苍伸手去捡,却见明幼镜冷冷抬起一只脚,将那面具踢出了大帐。
象征天乩宗主之威势的青黑鹰首面具,在大帐外的泥地里滚了几遭,终于颓力般落定,沾上满面尘灰。
阴翳之下,少年褪去大半青涩的面孔显得愈发精美,锐丽颜色被冰雾笼罩,明明没有说一个字,宗苍却仿佛听懂了他的意思。
“永远都别再来!”
……
瓦籍斟上满杯美酒,与危曙碰了几碰。如今鬼尸之危已解,想必不日便可离开这鸟不拉屎的荒天苦地,回到三宗去。多日以来的忧心终于撂下,怎能不以美酒助兴?便喝得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危曙听他喝醉了颠三倒四,什么话都说。就譬如明幼镜这一遭,便已经来来回回说了七八次。说的是他那嗓子被哑药烫过,滚烫的汤药灌了三大碗,不知道伤成什么样,眼下说不了话,可怜得很。
危曙也喝得微醺,奇道:“怎么会?带他回来的时候,他明明还说话了。”
从佛月尸骨旁边找到明幼镜的时候,他就问起佛月的情况,明幼镜还说了丹珠的事。那嗓子沙沙的,危曙还奇怪他的嗓子怎么突然恢复了。
瓦籍也一怔:“怎会如此?”
“瓦峰主,你没给明幼镜看过伤?”
瓦籍挠一挠头:“确实不曾。宗主也不知道怎么的,就是不让老瓦去瞧,倒是请了些别的医师来看。说是什么,让我先去接济其他伤病弟子……嗨,那老瓦闲下来的时候,也是可以去看看的嘛!也不知道宗主这是打什么主意。”
怪不得他连明幼镜会说话都不知道。
瓦籍将酒盅撂下,“不成,小狐狸嗓子好了,这是个好消息啊!我得去告诉宗主。”
他这不管不顾地往主帐去,那里的仙灯还亮着,隔着帘子听,却寂静得吓人。
须知宗苍的帐内,多日以来都常有弟子或各峰主堂主出入,议事的仙灯一点,往往要燃到后半夜。像今晚这般寂寥无人的,还是这么些天头一遭。
掀帘入帐,宗苍一人坐在灯下,面上未戴面具,手中捏着那枚逢君反复揉搓。直到瓦籍走到他跟前,宗苍方才一惊抬头。
瓦籍好不纳罕,自家宗主这是遇上什么事了,怎么一副丢魂儿似的模样?
宗苍看见是他,复又低下头去:“老瓦,你酒喝够了。”
瓦籍打个哈哈敷衍过去,又问他:“这戒指,你不是送给小狐狸了吗?怎么又拿回来了?”
宗苍不语,将逢君收好。他撑着额角,低沉嗓音染上几分疲惫:“那些受伤弟子可还好了?”
“自然,老瓦妙手回春,哪有不好之理。”试探着又问,“宗主,你为啥不让老瓦去瞧瞧小狐狸啊,可想他呢。”
宗苍一阵长久沉默,叹道:“……心结难解,谁去了也无用。”
瓦籍摇头晃脑:“其实,宗主,老瓦也觉得你这回有点过了。人家可把你当成可爱可敬的师尊,结果你……哎,要我说,那一刀,就不该出。”
宗苍望着角落里的无极,眸光一寸寸冷下来。
瓦籍看他这样,就知道自己说的话又白说了。跟了他这么些年,自家宗主一向是绝不回头、绝不后悔,所做之事便如离弦之箭,一出即定,不转不收。
瓦籍也想象不出宗苍真心实意低头的模样,毕竟他这一辈子,就没见那坚挺的脊梁弯下去过。
而且平心而论,他也没法说宗苍做错。这天底下谁都能指摘宗苍无情无义,唯独摩天宗弟子没法这么做!若不是他坚持留下来扫荡鬼尸,他们这群人,早就被鬼手按进心血江喂鱼了!
他在摩天宗和明幼镜之间选择了前者,瓦籍摸着自己良心讲,自己这条命还在,就没办法指责宗苍什么。
他只能一拍大腿叹气:“哎!也罢,反正现在小狐狸也回来了,皆大欢喜,宗主,你就去同他道个歉认个错,解释解释,你毕竟是他师尊,那孩子耳根子软又懂事,不会真心记恨你的。”
如若只是师尊倒好。
可偏偏……
气氛一时僵持下来。而这一来一回间,瓦籍就把自己原本前来此处找他的目的给忘了。
他正冥思苦想着自己到此处到底所为何事,却听帘外有弟子相报:“宗主,谢阑求见。”
宗苍让他进来。
谢阑怀里抱着个不小的红木匣子,走进大帐以后,犹豫着瞥了瓦籍一眼。宗苍便道:“老瓦,你先出去罢。”
瓦籍不明白自己有什么听不得,嘟哝了一会儿,还是不情不愿地走开了。
谢阑便把那红木匣子送至宗苍跟前。这才发现这匣子略显眼熟,待到看清那上头的铜扣,宗苍这才想起来了。
是之前自己给镜镜盛放那些文玩玉饰等小玩意儿的匣子。
彼日他一走了之,把逢君都留下了,宗苍本以为他什么都没带走。
原来……还带走了这些东西。
打开,里面那些金贵的小玩意儿都擦得干干净净,看起来保护得很好。匣子的第二层打开,则是那日见过的,明幼镜给宝宝准备的小衣服,也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谢阑忽然下跪,伏在地上道:“请宗主恕罪。”
宗苍摸着那些小衣服,不明白他的意思:“你何罪之有?”
“弟子……是想请您饶恕明师弟的罪过。”
谢阑喉咙哽咽,声音发闷:“明师弟身中孕蛊,又不知是受何歹人蛊惑,一朝失足,致使如今……已育有一子。弟子知晓此事决计瞒不过宗主,可他心思敏感,定然不愿意亲口向宗主坦白。弟子不愿看到来日明师弟被宗主盛怒之下重罚,故而选择……替他请罪。”
谢阑额心抵着地面,字字泣血:“明师弟年幼天真,不通爱恨,可为人却是极纯善的。弟子与他在魔海相处这些时日,知晓他的秉性,实在不忍心看见他因为歹人之过而抱憾终身。因而……因而……”
宗苍哑声道:“你接着说。”
谢阑深吸一口气:“因而想请求您,将此大错归咎于那迫害明师弟失身的歹人,而对于师弟他,请您念在他已受这许多苦难的份上,饶恕他这一次。”嗓音揉进几分沉痛,“毕竟,不论那歹人如何,明师弟都是……真心爱护这孩子的。”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谢阑说完,胸口还在剧烈地震响不休。
他其实没有报太大的期望。宗苍一向赏罚分明,治下极严,此等丑事,他不可能放之不理。
唯独希望宗苍不要放过那歹人,也算是能舒一口恶气。
悻悻抬眸,却见宗苍眸色阴冷,面上毫无半点波澜。
仿佛这件事,在他心中掀不起半点涟漪。
“我知道了。”
“不过你说的惩戒歹人,我做不了。”
谢阑一愣。
他不甘地绞紧袖口。为何宗主依旧对明幼镜如此冷漠?他们二人好歹师徒一场,难道只因为明幼镜此次出使魔海未能让他满意,便要连往昔情意也不顾了么?
看他还在抚摸那匣子里的小衣服,谢阑不由得一阵后怕。总觉得下一秒宗苍便要将这匣子倾翻在地,将里面的东西都一把火烧个干净。
毕竟,他这师尊的严苛是出了名的。要求那样高,课徒那样严,连甘武都受不了……如今明幼镜铸下大错,宗苍想必心中已然深以为耻,定不会轻饶。
谢阑不禁懊悔起来,早知道,还不如再多瞒些日子。
宗苍忽然抬眸:“是谁?进来。”
外面走来个医师模样的女子,低声道:“小门主腹中胎儿有些不适,他现在很需要孩子父亲的安抚,宗主,您看……”
话音未落,宗苍便将匣子一撂,遽然起身。
谢阑张口欲言,而又一时陷入极大的迷茫不解,多少话语堵在喉咙,竟然不知该先吐出哪句。
他只看见宗苍连那惯常佩戴的面具都忘记戴上,大氅挂在肩头半截,与平日里那番持重威严姿态大相径庭。
……宗主怎么这样心急?
不是叫孩子父亲去吗,他去有什么用……
不会是去教训明幼镜的吧?
帐外昏暗,谢阑没能看见,宗苍藏在袖中的大掌微微收紧,指骨渗出薄汗,指腹扣在掌心不断摩挲着。
那是三宗上下绝无一人见过的……紧张神色。
☆、第97章 多歧路(2)
不让瓦籍来给明幼镜治伤, 自然是因为他有孕一事需要隐瞒下来。
医师是宗苍从誓月宗请来的,确保不会将明幼镜的情况宣扬出去。诚然佛月归还了他昔日的修为与记忆,但想要即刻熟稔运用那失而复得的力量, 也绝非一日之功。
帐外闲杂人等已然驱散得干净, 里面只有苏文婵与明幼镜二人。
苏文婵是医修, 宗苍便没有向她隐瞒此事。问起孩子父亲的身份时,宗苍缄默片刻:“是我。”
面前女子杏眼圆睁, 几度张口欲言,极痛心般蹙紧眉峰。
她何等蕙质兰心, 若说对二人关系毫无觉察, 自然是不可能的。但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宗苍竟然会做到这一步。
“彼时我尚不知他身中孕蛊……”宗苍扶额, 长叹一声, “又是酒后忘情, 一时逾越,无所顾忌了。”
他已知此事不可挽回, 故而也没想着在苏文婵面前继续支持甚么高大形象:“事到如今, 也只想他好好把孩子生下来。文婵,望你代我好好照顾他。”
苏文婵又还能说什么呢?百般痛心疾首只能深深压下,守在明幼镜榻边,细心照顾他。
帐中少年伏在她膝头, 胸口剧烈起伏着喘息不止。床榻四边结起冷霜, 异动的灵气使得整座大帐冷如冰窖, 薄冰铺了一层又一层。绒毯与貂衾盖了几床, 作用寥寥, 难以驱寒。
她并不知晓此乃化阴之法的反噬作用, 只知道明幼镜的脉象愈发混乱, 隐有滑胎征兆。
“小师弟,醒醒!小师弟……”
明幼镜身体太青涩,到现在也不过将将二十岁。他个子不高,身段又纤细,不是个适合怀孕生子的体质,就算好端端地留着这个孩子,估计也很难生下来。
苏文婵捧过他的小脸,少年睫羽扇翕,微微睁开一线漆黑眸子,仿佛墨点的月牙。他原本粉润艳丽的唇瓣此刻像是泛白的玉,呼出的气息都是冷的,直叫苏文婵心跳大乱。
这可如何是好?
再这样下去,会有危险的!
焦急万分之际,听见帘外传来的沉沉脚步。脱去面具的天乩宗主掀帘而入,将肩头大氅脱下,低声道:“我来看着他吧。文婵,劳烦你先在外面等一下。”
他这一入内,满室瞬间蒸腾起灼人热气,冰霜化水,冷雾消散,几乎能听见冻结的冰层碎裂之声。
普天之下没有什么比纯炽阳魂更能驱寒,苏文婵犹豫片刻,将明幼镜小心翼翼地放回榻上。
她离去前叮嘱道:“宗主,小师弟此时身弱,你莫要让他再动怒了。”
宗苍颔首,坐到明幼镜身边。握住他的手,寒凉如冰,再碰一碰脖颈,也一阵阵上泛寒气。眸色顿时暗了几分,索性将外衫也脱下,解去坚硬的黑玉束甲,只留一件贴身里衣。随后搂住明幼镜的腰,将那半昏的少年整个拥入怀中。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额心能抵着自己的肩头了。瘦了很多,怀着孩子也能一弯胳膊搂住腰肢,小下巴尖尖的,脖颈纤细得好像稍稍用力就会折断。
宗苍稍微分开他并紧的小腿,将其嵌入自己肌肉紧实的双腿之间。随后解开他的里衣,脱至腰间,袒露出柔软雪白胸膛。大掌按着他的后背,轻轻一压,明幼镜便与他滚烫炽热的胸膛紧紧相贴。
肩窝传来微弱的呼吸,宗苍按住他的后脑,将明幼镜的脸颊压在自己的肩头处。
他的脸蛋也很冰,睫毛上落了霜,融化以后像是泪珠。软绵绵的小肚子抵着他结实硬朗的腹肌,里面属于他二人的小生命偶尔动弹一下,那动静仿佛轻柔的鼓点,一下下捶在宗苍的心口。
宗苍的呼吸重了些,搂着他腰肢的手不敢收得太紧,掌心渗出薄汗,将那半脱的里衣打湿。
明幼镜那柔软的、弧度鲜明的胸脯,就在他的胸前轻轻地颤抖着。
镜镜真的长大了。
宗苍忍不住低头,唇瓣抵上明幼镜洁白的额心,想要落下一吻。
而就在他低头之际,那紧闭的眸子也随之睁开,睫毛扫过宗苍的脖颈,很透的一双桃花眼就这么定定地望向他。
那日的冷锐好像也被融化大半,漂亮澄澈的瞳孔一如既往地盛满天真,好像下一秒便会很可爱地弯起眸子,甜滋滋地叫他苍哥。
宗苍情不自禁地哑声呼唤:“镜镜。”
将他的腰身向上托举一些,以便他能够完全埋入自己怀中,“还难受么?”
明幼镜唇角抿起,一只手向下,拽住自己的里衣一角,笼住裸. 露的雪白肩头。
宗苍低笑:“还害羞什么?你哪里苍哥没见过。”将他抱得更紧了一些,灼热的吐息吹拂在他的耳畔。他想含住那莹润香甜的耳垂,但还是生生忍住了,“你此刻尚且无法驾驭化阴的冷锐之气,还是先不要操之过急比较好。我可以渡气助你,但……”
他忽然止住话头。自嘲般笑了笑,“罢了。你劳累那样久,这些事,还是等日后再说。”
宗苍用指腹碾着明幼镜的唇瓣,略微用力,直到泛白的唇珠慢慢染上他所熟悉的红色。小小的嘴巴看上去那么娇,细白小牙咬着粉红的软舌,亮晶晶的津液裹着舌尖,是让宗苍无论吻上多少次都无比沉沦的销魂窟。
现在不能说话了,很可惜。但是……这样也很好。镜镜可以当一个乖乖的小孩子,只需要听他的话,留在他身边,蒙受他的保护。
“嗓子的事……不必着急。”
宗苍耐心安抚,“先安心把宝宝生下来,以后如果觉得不方便,我们再慢慢去治嗓子,好不好?”
明幼镜落下眼帘,呼吸轻缓,满身顺从,好像是同意了。
宗苍抱他这一会儿,身上已经出了不少汗。也有点诧异自己今天为何出汗这样快,但也感觉道二人贴近的肌肤间略显潮热,把自己的后脊都打湿了。
于是捏着明幼镜的下巴,笑道:“小哑巴,我拿你怎么办?”
随后稍稍直起身来,打算去给他取身干净衣裳。
而刚刚转身下榻,就听背后传来那清清冷冷的嗓音,结满冰霜的风铃似的:“谁是哑巴?”
宗苍脚步一顿,滞滞回眸,看见明幼镜伏在软枕上,勾起一个很可爱的笑。
只是眼底半分笑意也无,眸底空空如也,根本没有看着他。
宗苍呼吸骤紧,大步上前,俯身抚上他的脸颊:“镜镜,你的嗓子好了?”
明幼镜往后退了退,避开他的手:“是啊。早就好了。”眼尾淬出几分冷漠的讥嘲,甜甜道,“就是不想和你说话而已。”
宗苍眉峰皱起,隐隐察觉事态超出掌控。他压下胸口那种强烈的不安,哑声道:“镜镜,你要同我置气,我不拦你。但是你不能拿自己的身体向我说谎!你知不知道——”
那句话在嘴边百转千回,到底还是无法宣之于口。眼见着好不容易给他暖起来的身体又冷下去,宗苍面上阴云笼罩,不由分说地便要将他再度拥入怀中。
明幼镜那娇小柔软的掌心却死死推着他的胸膛,不许他再靠近半分。
宗苍咬紧后槽牙,捏住他那纤瘦手腕:“镜镜,你非要把自己的身体折腾坏才满意,是不是?”他闭上眼,“我只抱你一会儿,纯炽阳魂可以助你调理化阴,待你身上寒气退散,我便走。”
明幼镜弯起眸子,极讽刺道:“现在知道抱了?”
一点点把手腕抽出来,“彼时我戴着脚镣,被若其兀推出来的时候,你怎么不抱?”
宗苍全身大震,一向冷峻森严的面孔上如同山石崩裂,流露出明幼镜看不懂的神色来。
他揉着自己被捏红的手腕,不紧不慢地笑:“我的身子是怎么坏掉的,宗主还不知道吗?这么担心我,我被车队拖着、连口热粥也吃不上的时候,你在哪儿?佘荫叶把我关起来,一日日拿银链拴紧,只能任由他欺辱的时候,你又在哪儿?现在做出这副假惺惺的模样,以为能哄到谁,实际上却连句心疼也说不口!天乩宗主,你这脊梁可太硬了,要你低个头,果真比登天都难!”
一顿毫不遮掩的怒斥仿佛向宗苍脸上泼了一盘尖针,直叫处处传来烧辣般的刺痛。
他背着烛光站在那床榻边缘,幽深的金瞳也一寸寸暗了下去。
“那么,镜镜,你想让我如何?抛下整个摩天宗于不顾,去魔海救你回来?”
明幼镜嗤笑,眼角却有些湿润了:“那你不如就不要许诺甚么永远庇佑!”他狠狠擦了一把眼尾,“两军当前,向爱人挥刀……宗苍,你还要我怎么信你?”
宗苍攥紧双手,沉默良久,方才开口。
“我知道你受了很多委屈。我不逼你这么快就能理解,但至少现在,你得好好养病。哪怕,只是为了你腹中骨肉着想。”
明幼镜滞滞抬眸,喃喃道:“所以,你还是不觉得你自己有错。说来说去,仍旧是为了摩天宗,为了你手下的弟子,为了你的大局!我……我又算什么?我受的伤,挨的痛,在你眼里都只是……一文不值。”
言及此处,声音也有些哽咽了。
宗苍眸中流露几分不忍,急促道:“镜镜,你歼灭佛月,是很大的功劳,我以你为傲,怎会一文不值?”
明幼镜斜睨着他,冰冷开口:“那如果我现在再一次被人抓住做质,你会怎么样?”
宗苍喉头滚动,坚毅唇瓣紧抿。他到底还是没能看懂明幼镜这眼神里的深意,像一层命悬一线的薄冰,被他这沉默彻底击了个粉碎。
明幼镜点了点头,默默披上衣衫,抱着双膝笑了一声。
“好了,你何苦还多说这些。我早该看清的。七苦由你教养多年,你却将他毫不留情地剥去灵脉、丢出摩天宗,只因他没有按你设想的道路走下去;谢真昔日对你满怀真情,你却让他打头阵对战佛月,哪怕明知佛月对他心怀仇恨……这世间之人,于你而言,不过就是你那宏图伟业的垫脚石!你何必还在意我腹中骨肉?你自己……都不是个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这一番话说得缓慢而带着笑意。尾音一落,宗苍便大步上前,喉中声音沙哑难辨,极焦急而又冷沉道:“这些事是谁跟你说的?此番蛊惑之辞,怎可听之信之?”
明幼镜骤然抬起头来,捏住了宗苍腰间玉带。
“你敢说你没骗我?”
宗苍望着他,那雪白的手慢慢下移,扣在了他胯. 下尚且带着灼热烫意的裆部所在。
明幼镜极轻地勾了勾唇,“……跑到我这儿来,是想给我驱寒?”
他手上用力,宗苍喉结发紧,一颗汗珠从高挺鼻梁滚落,“镜镜。”
明幼镜倏地松手,轻蔑地哼了一声,“天乩宗主,这玩意儿可不是刀,别以为拿它抵着我,我就会听话。”
他眸光森森,像一把剜骨的刀,“我嫌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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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狐女王!
☆、第98章 多歧路(3)
宗苍眸光愈发暗沉, 却又将大掌覆到他的手背上,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明幼镜的狭窄指缝间。
一字一顿沉声道:“我这么些日子没见你,好不容易在床上抱你一回, 怎么可能毫无反应?你心里不舒服, 我理解, 但是无论如何,我都是想你好好痊愈, 不要因为这一时的置气,反而害了自己!”
明幼镜强行挣开他的手, 只觉一阵难言疲倦袭来, 连再多说半句话都懒得。此刻愈发察觉从前自己的可怜可笑之处,竟会向这样一个人白白交付真心……
他垂下眼帘, 平声静气, 淡淡道:“你说的对。你担心我, 是真的。你放心,我会好好把你的孩子生下来。谢谢你今天来看我, 你走吧。”
宗苍双脚仿佛被钉子钉在地上, 目不转睛凝视着榻上少年,一时感觉相当陌生。他倒情愿明幼镜恨他怨他,也好过这番心如死灰神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凝重道:“镜镜, 你这是要同我一刀两断了?”
明幼镜垂眸, 没有看他:“是要断, 不过也是宗主你自己挥的刀。”
宗苍仿佛从胸腔深处发出的轻笑:“镜镜现在的嘴巴是淬了毒了。”
一声声一句句都往人心尖上扎, 生怕不让人千疮百孔似的。
可惜宗苍是磐石之心, 便是被他刀砍斧凿, 也坚决不移地定在那里。他轻轻捧着明幼镜的面颊, 爱怜般揉着他的眉眼,叹道:“可我不会放手。镜镜,哪怕几千几万回……都不可能。”
他俯下身来,强硬地,疯魔地,在明幼镜额心烙下滚烫的吻。
“那不是我的孩子,是我们的。”
“哪怕你再怎么恨我,那也是我们的血脉。你我是分不开的。”
宗苍松开他的肩膀,为他收拢好衣襟,像从前一样,温柔地抚顺他肩头长发。随后拾起大氅和束甲穿戴齐整,翻掌一挥,在桌上留下一只流光溢彩的玉盒。
“这里面是纯阳玄丹,一日一颗,可调理你体内的阴寒之气异动。你既然不愿意同我相处,那就服用这个吧。”顿了顿,“放心,没有毒。”
明幼镜没有抬眸。他尖尖的下巴抵在膝盖处,也不知道是听没听见,目光泠然,不发一语。
宗苍踩碎地面薄冰,转身离去之前,留下语气深长的叮嘱。
“好好养病。”
“明天见。”
明幼镜笑了一声。帐帘复又落下,他瞥一眼桌上的玉盒,抬起手来收拢指尖,玉盒便稳稳落入他手中。
纯阳玄丹。好东西。
可惜他用不到。
在宗苍离去的一刹那,帐中寒气陡然褪得干净。明幼镜百无聊赖地倚在床栏边,细白手指上勾着一只漆黑的令符,俨然是摩天宗主的身份符牌。
这令牌是趁他上榻搂着自己驱寒的时候偷到的。想不到只是假模假样地述说几句委屈,便能让那家伙露出那番神情,连令符被偷也不曾察觉。
倒也没他想象得那样料事如神。
谢阑仿佛把那个红匣子送去给宗苍了?
有了这枚令符,应该能想办法取回来。
明幼镜知晓他瞒不了多久,在宗苍发觉之前,得抓紧时间先把自己的事情办了。
……
情人关处,残存的魔修与鬼尸已经退到了雪山之后。
拜尔敦站在荒芜的坟茔前,血衣之上罩了黑纱,衬得那双狭长的金瞳显得愈发暗沉。墓碑上挂了一只斗笠,碑文却是空的,细雪纷纷,如毛如絮。
“宗苍撤出风关了?”
下属道:“是。他似乎没有踏平魔海的念头,将明幼镜救回以后,就吩咐弟子回撤了。”
拜尔敦倒也不觉得多么稀奇。三宗之内的保守派还在掣肘,如果没有外患,那么内忧必然会呈燎原之势。唯有自己这群魔修虎视眈眈,那群修为低劣的保守派才只能畏缩其后,让宗苍这把最尖利的刀稳坐其位。
然而此次鬼尸死伤无数,佛月公主殒命,魔海士气大挫。日后事态之危急,可见一斑。
拜尔敦咬牙切齿。
……谁他妈能想到宗苍那么狠?
明幼镜被关在这里折磨那么久,他居然日夜岿然不动,仿佛无事发生。两军对垒之前,若其兀抓他做质,那家伙也能眼都不眨就挥刀。
还有那个那么巧恰好赶到的危曙……
真的是恰好吗?
那几个下九流的人物,屠户,小偷,茶馆老板,几个人还被宁苏勒控制着,能那么顺利地和危曙搭桥?
“我感觉不对,肯定有什么事咱们不知道。”拜尔敦极其不甘,“还有佛月的丹珠。那里面是我封印的属于阿月的修为,怎么可能轻而易举就被明幼镜取走?”
明幼镜明明就是个修为平平的废物。那时候又被封住灵脉,说不定连人都认不得。拜尔敦才不信他有这个本事。
“不成,本王得把这件事弄清楚。”
扶正了墓碑上的斗笠,拜尔敦转身离开坟茔,下属问他要去哪里,男人压低帷帽遮住眉眼,朝他摆了摆手。
一代魔尊此次输得太惨,行走之时都得盖着帷帽,嘴上说是厌恶这没有边界感的风雪,实则还不是担心丢脸。
下属便也识趣地没有再多问,眼看着他那乌黑的袍角遁入风雪。
……拜尔敦悄悄前去的地方,是鬼城巷末的胡家茶楼。来到此处确实是有些鬼使神差,或许是心中藏着的疑云不解,非要亲眼来看看才算罢休。
遥遥便听见小孩子清清脆脆的呼唤,小胖手举着一只金雀儿,叽叽喳喳地叫起来。
“小妈妈,你看,飞起来了!”
胡四娘连忙把小儿子拉到一边,“小虎别闹,叫哥哥。”
胡小虎扁扁嘴巴,很不服气似的:“我不要,就叫小妈妈嘛。小妈妈,谢谢你送小虎的礼物,好可爱哦,小虎喜欢。”
背对着拜尔敦的身影洁白如雪,肩颈纤细,领口一圈狐毛护颈。长发半挽起来,剪一枝白梅簪紧,隔这么远,仿佛都能嗅见那梅蕊深处似有若无的清香。
而那清亮柔软的嗓音也是一下子随风入耳,回声绕梁。
“你喜欢就好。这里还有很多,都拿去吧。”
胡小虎看见了一只栩栩如生的白色毛毡狐狸,干干净净地躺在一众金器玉饰里。他眼前一亮,将那小狐狸抱入怀中,脸蛋儿蹭着小狐狸的尾巴,欢喜得不亦乐乎。
“谢谢小妈妈!”拨着小狐狸看了会儿,“这只好像你呀!小虎喜欢!”
胡四娘有些不好意思:“抱歉啊,月公子。小虎这孩子不懂事,让您见笑了。”
月公子?
拜尔敦只觉晴天霹雳,雷霆贯穿肺腑,能闻见自己魂灵烧焦的气息。
只听明幼镜莞尔道:“您不必这样说。宗月死过一回,现在的明幼镜就是明幼镜。您在魔海帮我那么多,我都不知道该怎样感激你们。胡庸老爷家财万贯,也不缺我这一点心意……唯独能拿的出手的,也不过是让小虎认我做个亲,往后无论修行处世,若是需要什么帮助,只管向我开口便是。”
胡四娘哎呀一声:“那……那怎么好意思。月公子自己都有孩子了,小虎这……不是添乱嘛。”
明幼镜沉默半晌,摸摸小虎的头:“还是不一样的。总之,四娘,从前多谢你照顾我。以后若是得了闲暇,可以再带着小虎到……摩天宗来。”
后面的话全然听不清了。拜尔敦仿佛风雪贯耳,喉咙里倒灌椎骨凉气。
这语气,这姿态……他再熟悉不过。
便是他等了几百年,梦了几百年,求之不得,心向往之的爱人。
宗月。
胡四娘并未注意到拐角处身披帷帽的男人,她更奇怪于明幼镜怎么会在这时候前往茶楼。听说天乩宗主下了重令,若无宗主令符允许,手下修士不得擅自踏入风关内半步。明幼镜好不容易才得救,宗苍怎么会让他再到鬼城来。
她正想要开口询问,明幼镜却露出一线浅笑,却身道:“抱歉,四娘。我不能在此处久留,先告辞了。”
胡四娘忙道:“喝些热茶再走嘛……”
而胡小虎抬起头来,那位好看到雌雄莫辨的美人已经收拢了大氅,向着茶馆外的飘绒雪幕走去。
他登上事先等在茶馆外的马车,穿过小巷驶出一段距离,果不其然,被一人拦下。
车夫犹豫不决,而车帘已然被一只素白的手缓缓撩开,暗沉沉的阴翳之下,是半张锐丽到不讲道理的绝色容颜,如同神女翩然降世。
指尖凝透,带着叫人心悸的薄粉。绸缎车帘从他的指缝流淌下来,檐下掌上的灯笼投下半剪橙光,暖色不减眸中冷意,眼尾却挑起一些暧昧的笑。
“王上?”
拜尔敦神色竟略显仓皇,喉结滚动,全身凝固在原地。
明幼镜扶着车门,半个身子都软绵绵地倚了上去,神情间无端染上一点说不清的媚,望过来的刹那,拜尔敦的胸口就酥了。
“阿……阿月。”
明幼镜粉唇轻抿,明知故问:“你的阿月不是死了吗,王上?”
拜尔敦全似个痴呆的傻子一般,目光像块膏药贴在明幼镜的脸上,怎么撕也撕不下去。
“天寒地冻的,王上在这里等什么?难不成……”那点温柔的笑意急转直下,化作讥嘲的冷刺,“……又要登上谁的马车,像条狗一样,急不可耐地索吻?”
拜尔敦此刻已经无心顾及他口中的嘲讽,将帷帽掀下,踉跄半步,奔至车前。
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口齿却磕绊得不成样子:“阿月,我不是……我……”
他妈的,这张嘴能不能利索点!
明幼镜很怜悯地俯视着他,却是将车帘一下子拉上了。
拜尔敦情急之下,竟然直接喊了出来:“阿月,你别拉帘子!让我看看你……一眼就好!阿月!”
明幼镜坐在车中,不慌不忙地揉着粉白的指甲,掌中是那几颗贵值万金的纯阳玄丹,被他尝了几颗,因为难吃,又像丢石子一样扔到脚下了。
拜尔敦只能听见他清清冷冷的声音透过车帘传来:“我来,是想向你讨一样东西。你若是给得起,那我也可以给你一件奖励。”
拜尔敦即刻答允:“你开口,我都给你。”
明幼镜笑了笑:“别答应这么快。我要魔海三千禁忌秘术,你给的起吗?”
拜尔敦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怎么不行?但……你得给我些时间。”
明幼镜掰着指头算了算,“好说。我给你三个月,上到宁苏勒塑神,下到幽山龙族蜕骨,三千秘术,都给我用密函装好,送到誓月宗。”
“你……你要回去?”
“不然呢?”
“那些秘术封函要是被宗苍发觉,你要怎么解释?”
明幼镜满不在乎:“你以为我怕他?”
拜尔敦舌头打结,他太想问一问胡四娘口中“有了孩子”是怎么回事,但又不知如何开口。
他哪有资格过问神女跟谁有孩子?他只是神女万万千男人之中的一个,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自己能做上位的正宫。
但是……他又实在想知道,能让阿月怀上小孩的人是谁。
心头一时纠结万分,怕过问得多了会惹他生气,可心里又实在妒忌得不成样子。
却见那车帘稍稍拉开一些,从中丢下一枚揉皱的锦帕,垃圾一样掷在地上。
“这个送你了,算你的辛苦费。”
拜尔敦怔怔弯腰,将那锦帕捡起。
颤着指尖扯开,只见其上摇摇晃晃一线透明的水丝,仿佛是刚刚被唾过,还残留着美人唇齿间腻死人的浓香。
数九寒冬,拜尔敦却从头发丝烧到了脚趾尖。
“好……我、我都答应你,阿月,都听你的。”
明幼镜满意地笑起来。
“好得很。”
又啧了一声。
“还愣着干什么?再不舔,帕子上的水就要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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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狐小辣椒 简称小狐椒。 我的天啊我简直是个天才!
☆、第99章 多歧路(4)
拜尔敦双肩颤抖, 捧着那枚锦帕,一点点放到唇边。
香得吓人。
这、这上面沾的,是阿月的唾液吧。
他亲过这张帕子……说不准, 还舔过。
三千魔海秘术, 足以撼动他手下所有魔修的根基。三宗二十八门修士虽然表面视之为洪水猛兽, 可实际上虎视眈眈者不在少数。倘若把这东西交给阿月,不知道会掀起怎样腥风血雨。
宗苍要是得知, 就他那个秉性,必然会将阿月灵脉剥去, 逐出师门。
但是……
阿月想要。
拜尔敦干燥的唇瓣张开些许, 颤颤巍巍靠近那方锦帕。那一线摇摇欲坠的银色水丝滴落下来,轻碰他的舌尖, 一阵莫大的晕眩瞬间齐齐上涌, 如潮水将他淹没了。
甜……甜的。
拜尔敦浑身战栗, 紧攥着那方锦帕,从齿缝间漏出几个字来:“好, 三个月之后……我会给你送去。”
明幼镜满意地舒了口气。拜尔敦到底还是没忍住提醒:“但是, 你要小心宗苍。你毕竟……离他太近了。”
明幼镜冷冷开口:“你有意见?”
拜尔敦脊背大震,垂头道:“没有。”
明幼镜敲敲车门,示意车夫离开此处:“还有,叫佘荫叶和若其兀那两个家伙洗干净脖子给我等着, 听到了没有?”
拜尔敦言听计从:“好, 我一定让他们乖乖的。”
眼见着马嘶抬蹄, 好不容易相逢之人便要从他眼前离去, 拜尔敦跨步跟上, 焦急道:“就他们俩等着吗?阿月, 我也等着你的, 我一直等着你……”
明幼镜将车帘压紧,车门也死死掩住。
拜尔敦堂堂一介魔尊,此刻却紧追不舍,情急之下,想到了一样物事:“你那把骨剑不要了吗?我给你送去!”
昏暗的车厢内,明幼镜眸光略沉。在拜尔敦看不见的地方,掌心抵着额角,清艳眉眼间,丝丝渗出几分怅然。
他垂下眼睑,昔日挂着那两柄风光无限、惹人钦羡的佩剑的腰带上,如今已然空无一物。
那一把同泽已然残废,再留那单独的一把同袍在身上,又有何用?
覆水难收,玉碎难全。
与其形单影只叫人神伤,倒不如……干脆赤条条来去无牵挂①,经此一番,通通舍去了。
“我不要了。”
明幼镜的声音飘入风中,“你把它折断,丢掉吧。”
拜尔敦止住脚步。他有太多种方法可以叫这马车停下,只要他不放,明幼镜走不了。
但是将他强行留在此处又有什么意义?
人还能把月亮藏进兜里不成?
他只能停下,目送那载着心上人的马车愈行愈远。他喊了很多声阿月的名字,殊不知,在明幼镜听完,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声音与宗苍那么像,可是说起话来,却一点也不一样。
没劲得很。
……
危曙把白马牵来日光下,江堤渐渐浮起绒毛般的绿草,被马齿齐齐折断,卷着舌头咽进肚子里。
辘辘车声在堤坝上由远及近,那年轻的美人提着衣角走下来,柔软的面颊上浮映阳光,透出几分孩子般的稚气。
危曙见他神色好了些,病气也一扫而空了,语气便也随之轻快不少:“小门主,去哪儿了?”
“四处转转而已。”明幼镜走到那匹白马前,小手抵住它的额头,轻轻拍了拍,“我记得它叫……白虹?好名字,我喜欢。”
“看样子小门主的伤已经大好了。”
“嗯,还要多亏那日危宗主刀下救人,否则,我大概已经身首异处了。”
危曙一笑,露出一排明亮的齿。他岁数不小,却难得不会老成过头,反而爽朗随和,笑起来极能让人舒心。
“也是运气好。如若天乩宗主的刀再快一点,在下便也爱莫能助了。”
白虹吃光草料,没来得及缩回去的舌头顺势一探,碰到了明幼镜空空如也的白嫩手心。马舌潮湿发热,一下子舔过他大半手掌,有些瘙痒的触感让明幼镜一惊,怯怯收回了手。黏糊糊的指缝没地方擦,正为难着,危曙便送上了新的帕子来。
明幼镜小声道谢。一边擦手,一边见危曙递来一把干草麦秸,教他:“这样去喂,试试看。”
明幼镜便小心翼翼地凑近白虹,将干草凑到他的嘴边。特地弯下一些腰,腾出一只手,摸着马儿的头顶安慰,嘴里含混不清地念着什么。
凑近一听,原是他鼓着雪腮嘀嘀咕咕:“别咬我,别咬我,别吃我的手呀。”
危曙不由得忍俊不禁,连连摇头。
想不到……是个这么可爱的性格。
二人一马其乐融融,却未察觉背后负手走来的黑衣男子。
春草柳堤,江潮叠起。碎金般的日光落进美人微微翘起的发丝间,发髻上那一朵白梅半枯,掉落的花瓣被夹在颈间,与雪白肌肤融为一体。
他现在的笑显得很吝啬,唇角弧度小小的轻轻的,虽然很温柔,但是少有从前那种不管不顾的孩子气。
而此刻弯腰喂马之时,却……难得显出几分往日的神韵,直叫人心弦为之震颤万分。
往日?宗苍不由得一怔。
彼时一向无所谓江水东流、落花委地,对那感时伤逝之举,本是最以为不耻。而此时此刻,竟也会掀起这般归燕亭台的惆怅。
倒是不像自己了。
他移开目光,向着备好的马车前去。大多修士已经三三两两御剑回山,瓦籍纳闷他何故要多费这些周折,明明平日里掐个诀便来去自由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和小狐狸一样受了伤,只能乘车呢。”瓦籍嘴巴碎碎停不下来,“本来就没备下几辆,你这一坐,旁人都不敢坐了……”
宗苍坐在车厢内,膝头摊开薄薄古籍。金瞳灼灼,瞄得瓦籍浑身不自在,连忙做一个噤声动作,老老实实走开。
车门虚掩,能听见外面此起彼伏的说话声。宗苍耳力过人,更是听得尤为清晰。
“幼镜,我扶你上去?”
“不用了,我哪有那么娇气。”
“我说,要不然还是和我一起吧。反正我也要回摩天宗一趟,顺路送你。”
“多谢,不过我眼下不想惹人耳目,大师兄的心意我心领了。”
车门前微微一动,熟悉的柔和清香传来。触在车门上的指尖一顿,仿佛是立刻察觉到不对,然而车内人已经抢先一步,把门推开了。
车厢内不算宽敞,宗苍体型又过于魁伟,一人便占去大半空间。明幼镜愣了一下,宗苍的手从他腰侧穿过,将车门掩死,大掌抵在门边,沉声开口:“坐。”
明幼镜扫视四周,在他对面的一小块空余上坐了下来。
这男人身高腿长,端坐在那里,膝盖能抵到对面的座位边缘。明幼镜费尽周折挤过去,膝头不得不碰到他的大腿,只能并拢双膝,勉强与他分隔开来。
宗苍手中还捏着那古籍,没有看他。面具下的颌线与线条硬朗的脖颈相连,颊侧尚未淡去的疤痕显得很醒目,将那宗主的威严刺开一个豁口,露出一些不属于他这个身份地位的野蛮。
……正好留在面具遮不住的地方啊。
宗苍倏地抬眸:“在看什么?”
明幼镜落下眼帘,道:“当日一时冲动,打了师尊一巴掌,却没想到……这疤痕如此明显。”
早知道应该更用力些,让所有人看这张脸的时候,都会一眼看到那疤痕。
宗苍看出了他的心思,沉声道:“一道疤而已,算得了什么?就算打得眼睛瞎了,也没有甚么要紧。”
话音方落,明幼镜便伸出了手。小狐狸一样又白又软的爪子,掌心粉粉嫩嫩,指甲长了些,尖尖薄薄的,像锐利的月牙。
宗苍以为他要故技重施,而那小爪子却轻轻拍下,落在了他膝头古籍边缘。
再抬起来,发现他指尖是一瓣梅花,那花瓣不知何时从他发髻凋落,飘到了书页上。
他一言不发,靠着车窗把花瓣丢掉。
“是吗?那就好。要不然我这样大逆不道,还以为又要挨鞭子了。”
宗苍心口猛颤。而大腿处被那爪子拍过的地方,却隐隐升起热意来。
车轮辘辘,载着二人离开江边。明幼镜等了一会儿,对面的男人依然端坐其位,刀刻般的侧颜冷如尊神,好像对却才发生的一切无动于衷。
……这人和拜尔敦或者甘武不一样。明幼镜心想。莫说以美□□,便是以真情以眼泪动之,也未必能够见效。自己此刻拿乔正狠,说出那一刀两断之辞,可若真在此刻断了,宗苍说不准只会比他脱身得更快更干净。
什么几千几万回……
也不过是嘴上说得好听罢了。
“你身体好些了?”
正是苦思对策之际,宗苍却忽然垂眸开口。
明幼镜愣了愣,“还好。”
宗苍笑了一声:“镜镜,你从前可不会这样同我说话。”
他竟然叹了口气,侧过目光,“从前你哪里难受,都要拉着我哄你半天,不给你哄舒服了,是绝对不肯罢休的。”
明幼镜笑:“从前那是小孩子不懂事呀。”
我倒宁愿你不懂事些。
宗苍在心里脱口而出,但表面上仍旧只道:“嗯,你长大了。”目光在他鬓边枯梅掠过,“干什么把头发挽起来了?这梅花都枯了,也不换枝新的。”
明幼镜抬手,顺了一下发髻,轻叹道:“头发被刀切断了好几绺,披散着太难看了。至于梅花枯萎与否……这样不是很好吗?残花败柳,也算与我此时相称。”
残花败柳?
宗苍简直要笑:“你……”
记仇的狐狸崽子。时刻呲着他的小牙,别人只是试探着碰一下他的尾巴尖,便要在心口挨上好一顿血淋淋的撕咬。
还要用小爪子狠狠蹂躏几脚才肯罢休。
膝头古籍陡然倾翻在地,宗苍俯身过来,捏住他鬓边那枝枯梅。
声音里竟染上几分无奈:“镜镜,你是不是非要听我说一句后悔,你才算满意?”
明幼镜也抬起下巴,水雾朦胧的一双桃花眼凝望着他,脸颊蹭上他的掌心,缓缓道:“镜镜被你抛在魔海那么久,像个傻子一样任人欺辱践踏,差点挨下你的刀,就是这样,过不了多久还要为你生孩子……如今只是想要你心疼悔过罢了,这也不配吗?”
宗苍心跳愈烈,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美色逼人的面孔,却丝毫没有注意到,明幼镜落在旁侧的手暗暗抬起,将那不日前偷偷取下的令符,又挂回他的腰间。
还差一点点……
可恶,这男人怎么穿这样多?看不到腰带了。
宗苍双手捧住他柔软的脸颊,灼热吐息就拂在明幼镜的唇瓣处。
枯梅落在地上,美人长发散落双肩,娇小身体瑟瑟倚着角落,在宗苍的身下微微颤抖。
明幼镜扬起脖颈,也不知是有意无意,柔软唇珠抵上宗苍下颌的伤疤,轻轻亲了一下。
……令符挂回去了。
他正要抽手脱身,谁知宗苍却一下子搂住他的腰,将他整个人半抱起来,放上膝头。
终究是极其艰涩沙哑道:“我……怎么可能不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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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①摘自邱圆《寄生草》 小狐椒略施手段 老叔叔怒然大勃(。) 一刀一刀又一刀往老苍胸口插啊…
☆、第100章 多歧路(5)
车厢实在狭窄, 根本是无处可退。
后悔已经太迟,明幼镜这样往他膝头一坐,足尖寻不到着力点, 不得不用手撑着宗苍的肩头, 勉强维持平衡。
听他伏在自己耳畔, 不知过了多久,方才再度开口:“我未能履诺, 总是……亏欠于你。但是镜镜,我不可能不心疼!难不成在你看来, 我从前对你说的话、做的事, 都是假的不成?”
明幼镜隐隐觉得不安,果不其然, 还未等他开口, 宗苍已经俯下身来, 掀起额前面具,将他压在了角落处。
宗苍指腹抵着他的下巴轻揉, 大掌探入他的发丝, 动作有些失去往日的沉稳风范。
那卷古籍不知被丢去何处,他弯臂将明幼镜的腰肢搂紧了些,明幼镜本想低头避开,宗苍却顺势吻了上来。
多日不曾有过亲密接触, 上一回同榻共卧, 宗苍顾念他的伤病, 多少绮思刚刚升起苗头便被他自己按了下去。而此刻……却能与他如此亲昵, 一时间心头活似春风吹野火, 老树发新枝, 简直一发不可收拾。
明幼镜不慎落到他的手中, 湿软舌尖尚未来得及收回,便已经被他含入口中。宗苍掌心微微渗出薄汗,箍着他那细白脖颈,舌尖蛮横顶开齿关,将明幼镜那小小的低呼都给拆吃入腹。
车厢昏暗,轮声颠簸,贴近他的肌肤再度变烫,那日不由分说将他拥入怀中之时,便是这样滚烫灼人的热。
座下车身一簸,宗苍握住了他的手,仿佛迟疑片刻,随后与他十指相扣。
“呜……”
软绵绵的小爪子。扇人的时候那么有劲儿,现在却颤着粉粉的指甲,被他压在车座上。
这一吻潮热带水,湿得二人口齿含津。宗苍发觉他好像不像从前那样,被亲一会儿就喘不上来气了。窄浅的口腔软得像是包紧果核的桃肉,张开唇瓣接受深吻,小舌头乖顺而不失灵巧,很是熟稔模样。
他一时有些意乱情迷,胸膛起伏不休,捧着明幼镜的面颊,哑声问:“镜镜,你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熟练?”
明幼镜靠着车厢墙面,红润唇珠被吮得发肿,嘴角还挂着晶莹水丝。
他泛红的眼尾翘起,略显凌乱发丝将面颊遮掩大半,神色暧昧柔软,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艳。
透亮的,像狐狸崽子一样的眼珠,如今竟如祸水般秀媚。指甲轻轻揩了一下唇畔津液,轻描淡写开口。
“当然是……学的啊。”
“在长乐窟的时候,佘荫叶把这么大的珍珠塞到我的嘴巴里,蒙着我的眼睛,用蛇尾玩过我身上每一寸。他会每天晚上把珍珠取出来,然后和我接吻。”
明幼镜将颊侧发丝顺到耳后,透红舌尖舔了舔被咬肿的唇珠,“……我就是这么学会的。”
再抬头,宗苍那张硬挺冷峻的面孔上,又露出了他看不懂的神色。
一瞬间,车内热浪仿佛都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冰窖般的凄寒,将尚未褪尽的暧昧情致冻结成霜。
明幼镜轻轻闭上眼:“宗主,为什么露出这种神情。”
宗苍缓缓直起身子,好像笑了一下。再度开口之时,语气变得极其涩顿,如同钝刀磨过沙砾:“……镜镜,你是在和我置气,对不对?”
明幼镜笑了笑,“我和你不一样,我从来没对你撒过谎。”
他裹紧肩头外袍,指尖穿过宗苍身侧,抵住了车门。
宗苍即刻紧张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别走。”
明幼镜施施然抬眸,车窗敞开一线缝隙,薄淡的日光在他微翘的鼻尖洒落,好像什么也不能将他沾染似的。
马车吱嘎一声停下。
明幼镜道:“宗主,已经到山门下了。”
随后他便迈过宗苍身前,踩过脚凳,走下马车。
……
摩天宗水月堂。
宗苍端坐铁座之上,翻看着呈上的卷宗。此次与佛月的一战掀起三宗二十八门不小风波,各门主与三宗峰主的意见五花八门,或说干脆乘胜追击拿下魔海,或说休养生息,专心致志置办星坛论道。诸多事由都等着宗苍拍板,一时之间,堪称焦头烂额。
这边众人争吵不下,而宗苍手中翻看的,却只有一份事关长乐窟的文卷。
“……谁知道他是怎么从长乐窟那种地方活着出来的?都是做过仙奴的人了,说白了,就是有污点!要我看,就应该把他抓出来好好审问一番!”
瓦籍怒斥:“陆菖,我看你就是头白眼狼!小……明幼镜可是诛杀佛月的有功之人,你居然这样往他身上泼脏水!”
名为陆菖的誓月宗峰主不依不挠:“我不也是为了三宗着想?从前救回来的那些仙奴,哪个不是被那群魔修迷了心智,救回来的时候尚好,过不了多久,便又与魔修私通去了……”
他啧啧两声,“打过咒枷的人就是有了奴性,贱骨头是改不了的。更何况是这种下过长乐窟的,都做过那种娼妓勾当了,哪里还能留在三宗这样的清净地——”
话音未落,只听长桌尽头传来一声巨响,那铁封的文卷在宗苍手中断成两截,重重掷在桌上,生生将桌面震碎大半。
宗苍面无表情道:“吵够了没有?”
陆菖冷汗涔涔,嘴上却仍旧硬得打铁:“天乩宗主,你一向深明大义,可不能因为事关爱徒便徇私啊。”
宗苍撑着额角:“哦?那陆峰主说说看,想怎么办?”
陆菖大着胆子道:“将他带出来,问一问。若他在长乐窟中什么也没做呢,那自然就……”
瓦籍狠狠啐了口:“这种事你想让人家怎么证明?你这歹货,我呸!”
宗苍喝道:“都给我住口。”
他站起身来,向陆菖道:“彼时我在獬豸柱下行刑之时,你在不在场?”
陆菖一怔:“……在。”
宗苍颔首:“好得很。既然如此,你们也应该清楚,我不会偏袒任何人。关于明幼镜的事,我自有处理之法。”
他站起身来,将手中文卷一丢,“他若日后做出什么玷污三宗名誉的事,责任也有我一份。”
言毕,高大身影绕过影壁,消失在了众人视野中。
……与此同时,明幼镜正静静地躺在万仞峰的花荫之下。宽大袖中探出一截雪白纤薄手腕,正被一旁医修打扮的女子捏在手中。
那女子面色凝重,许久之后,方才叹了口气。
明幼镜从落花之下抬眸,开口问:“状况还是不好?”
医修道:“是的。如今您用修为强行固着这孩子的命脉,虽说可以勉强撑持,但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还能留多久?”
“状况好的话……一个多月。”
明幼镜沉默,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小腹处。
医修问:“这件事要不要告诉宗主?”
“还是先不要了吧。”明幼镜侧目,露出一个柔软清美的笑容,“他一介宗主日理万机,不该在安抚我身上分散太多精力才是。”
医修有些动容,也没多思考他这话几分真假,点头应允,提起药箱,从花荫下折身离去。
明幼镜独自躺在藤椅上,月华般的白衣融融洒落下来,泼墨黑发铺满椅背。宫门前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寥寥几声蝉鸣,他额前的发丝被晚风吹开,瞳孔中好像蒙了山雾,谁也看不透似的。
直到月压松梢之时,他已经在藤椅上悄悄睡去。随后又是一阵短暂人声嘈杂,不知是什么人在窃窃私语。
“宗主,那关于明幼镜……”
男人森森低音不容置喙:“他旧伤未愈,不便见人。诸位同侪不必多思,请回吧。”
“哎,天乩……”还是不死心似的,“你这些日子整天闭门不出,连万仞宫里的侍从都遣散了,到底是想做什么?”
宗苍凝眸道:“我要闭关,烦请诸位理解。”
黑衣的神君挥袖将宫门掩起,一众喧嚣通通被隔绝在外。
而他方才拐过小径,深入后院之中,便将缀满鳞片般漆黑软甲的大氅卸下,罩在沉眠美人的身上,随后将其打横抱起,往深宫内走去。
明幼镜挂在他臂弯处的雪白小腿轻晃,想要从他强硬的怀抱中挣脱出来。然而宗苍却已经把他放到屏风后的床榻上,紧接着,脱下了他被露水打湿的鞋袜。
自他二人回到摩天宗以来,宗苍便遣去了万仞宫中几乎所有侍从,凡事亲力亲为,不叫旁人插手。
明幼镜看着自己的足踝被宗苍的大掌握住,柔软粉嫩的足尖还有淡淡的疤痕,宗苍不知从哪里掏出伤膏,为他一点点涂上,而后又轻轻卷起他的裤脚。
果不其然见到了暗红的勒痕,一看便知是蛇尾留下的淤青痕迹。随着视线上移,那淤青深深浅浅,一路蔓延至大腿内侧深处。他几乎能想象得到,在那薄薄亵裤敞开的缝隙内,又是怎样一番光景。
明幼镜看见宗苍攥着药膏的指骨微微颤抖,装着药膏的玉盒“啪”得一声落在了桌角。他站起身来,喉结滚动,沉默许久才道:“他都碰到你这里了?”
宗苍额角青筋剧烈跳动,阖目平静许久:“他还对你做什么了?镜镜,你实话同我说。”
明幼镜抱着软枕,并拢起双膝将枕头夹紧:“我记不清了。”
宗苍怎么可能相信他这番说辞。他努力想平复下自己的心神,却没办法控制住不去发散想象。佘荫叶对他的心思,宗苍当然清楚得很,那文卷上说那条蛇囚. 禁了镜镜足足半月,那种贪淫之物一朝得手,难道可能什么都不做吗?
他自然清楚自己此刻这心思毫无道理。把明幼镜留在魔海的时候,就该想象到他会被人怎样对待。
但是等到真正面对之时,那锐刺几乎将心口穿透,痛得他濒临窒息。
明幼镜看样子有些困了。他软软地靠着枕头,漂亮的眸子阖紧,双手搭在耸起的小腹上,不一会儿又陷入绵绵睡意中。
直到身下床榻一晃,那魁梧男人竟然坐了上来,弯臂将他拥住,贴着他的耳畔沉沉开口:“你不愿说也无妨,待我将佘荫叶抓来,究竟如何,一审便知。”
明幼镜眸中蒙雾,低声道:“其实,你也没必要这样生气。”
他叹了口气,低软嗓音显得轻飘飘的:“彼时我身中媚蛊,情难自已,如若没有他,只怕会在情. 动中灵脉俱焚……这样想来,也算好事。至少那人是佘荫叶,不是什么劣等鬼奴。”
他低着眸子,没有看见宗苍眼中剧烈的震动。
他粗糙的指腹扣在了明幼镜颈侧的红痣上,声音低重质问:“镜镜,你告诉我,你现在说的是气话。”
明幼镜被他的手掌按得有些喘不过气,透红眼尾垂落泪珠:“……我是真心这样想的。”
宗苍望他许久,点了点头。
明幼镜忽觉双腿离地,只见宗苍不由分说地将他抱起来,往另一处房间走去。
他不由得也有些慌:“你、你干什么?”
宗苍冷声道:“去给你洗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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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其实……佘师弟没有真的得手。
狐狐酝酿坏心眼中……下章给小狐椒洗个澡澡ww
另外就是快期末了,存稿剩的不多,为了期末周尽量减少断更时间,营养液加更先放一放,等我1.10考完放假之后,看看欠几次加更就补上几次~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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