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棺一点点推出来, 沉入洞窟底端。
老瓦伏在棺头大哭一场,苏文婵也是涕泪不止,苏蕴之拍着女儿的脊背安慰, 可自己这心里也像是坠了千斤, 说不出的难受。谢阑携一众摩天宗弟子守候其旁, 将宗苍昔日穿戴的大氅、发冠等物放入棺中,随后, 准备封棺。
只是仿佛还在等待着谁,棺盖迟迟没有封上,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
他会来吗?
将天乩宗主的尸骨收敛带回三宗之后, 他便很少出现在人前,连甘武都不怎么见。赵一刀和李铜钱等人隔着佳期楼的大门, 告诉他今日天乩宗主便要葬入洞窟, 也没有人回应。
可是, 他的身份终究是不同的!谁都可以不在场,可是如果他不在……
甘武站在人群最末, 面容被洞窟内的阴翳遮掩。他的目光落在冰棺内的那人身上, 心头思绪纷乱如麻,眼前浮映的,却是当日在神山脚下带回明幼镜时的景象。
明幼镜跪在雪地上,双手搂着宗苍的肩膀。宗苍已经永远闭上了双眼, 他的眉骨鼻峰上落了一层细雪, 明幼镜的指尖抚摸着雪花, 不厌其烦地将其一遍遍掸去。
他什么也不说, 眼眶却是通红的。浸满鲜血的孤芳剑落在膝头, 明幼镜用掌心捂住宗苍的胸口, 直到鲜血在指缝间干透, 却浑然不觉似的。
甘武强行抱他离开,明幼镜也不反抗,伏在他的肩头,眼神却是空的。
此后无论是谁求见,他都不会开门,每日只是呆呆地坐在佳期楼前,望着西边的月亮。
一夜又一夜。他承了宗苍的渡阳,不吃不喝也不会有什么感觉,故而就这样一日日消瘦下去。
甘武攥紧双拳,呼吸紧促压抑,心中无数念头翻涌。
他恨宗苍,但他从没想过要宗苍去死。
他死了,幼镜就再也忘不了他了!
活人哪里比得上死人呢?
心绪浮沉之间,又听外面有人连声通报:“鉴心宗主来了!鉴心宗主来了!”
循声望去,飞雪中撑起一把素白的油纸伞,来人一身雪白孝衣,青丝泻墨及腰,垂下眼帘缓缓而来。
他今日好像还特地搽了些胭脂,唇瓣红红的,眉眼润出几分鲜亮颜色。那孝衣宽大,笼着他清瘦的身形,像一只蹁跹脆弱的雪蝶。
明幼镜全然不似众人预想的那样颓靡,他的嘴角甚至还携了一丝笑意。指挥着下人将无极刀抬上来,放进宗苍的冰棺之中。
随后,站在了棺椁旁边。
谢阑问他:“你要下去送他最后一程吗?”
明幼镜点了点头。
谢阑叹一口气,向众人道:“便由鉴心宗主送天乩宗主下葬吧!我们先去,莫要打扰他师徒二人告别……”
一众修士便退出洞窟之外,唯有甘武还留在那里。明幼镜也没有赶走他,只是自己默默留在冰棺前,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方锦帕,为宗苍擦起脸颊。
他的动作很笨拙。也是,平常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小孩儿,怎么能在一夜之间学会这么多事?
从脸颊,到脖颈和胸口,再到那双粗糙的大掌。明幼镜携起宗苍的手腕,把自己的脸颊向他的掌心一靠,搂着他的手臂闭上双眼。
甘武终于看不下去,上前一步,将宗苍的手臂从他怀里强行扯出来。
“幼镜,他已经死了!”
明幼镜没有生气,他还是很柔软温吞的模样,掰着指节,乖巧地坐在冰棺旁边。甘武看得心疼,蹲下身来,轻轻抚过他的长发:“把他下葬吧。以后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你会慢慢忘记他的。”
明幼镜抬眸,缓慢地卷起袖口一角,从中取出一封帖子。
甘武看清那帖上的几个字,满身如坠冰窟。
“退婚帖?你要跟我退婚?”
明幼镜睫羽低垂,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对他说话:“嗯。对不起,我不能嫁给你了。”
甘武直接将那帖子丢入水中,看都不看一眼:“为什么?幼镜,你告诉我……好端端的,为什么说不嫁就不嫁了?”
明幼镜的目光还是落在宗苍身上:“我就算嫁给了别人,也还是忘不了他。既然如此……还是不要耽误你比较好。”
甘武定定地望着他,良久,勾起一个破碎的笑:“我不在乎,幼镜,你忘不了就忘不了吧。”他靠得更近,言语间几近疯魔,“你把我当成他的替身也没关系。幼镜,不退婚好不好?”
一把将他的手拢在掌心。然而掌中却传来些许异物感,定定松开,看见他无名指上那枚逢君。
他竟然……又把这枚戒指戴了回去。
甘武愣在原地,明幼镜则轻轻地将手收了回来。
他仍然只是小声道:“对不起。”
旧情难断,衰草逢生。情之一物,便是这世间最为强求不得的东西……
甘武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扶着一侧洞窟的石壁。洞中冷露顺着他的颌角滑落,寒意贯穿四肢百骸。
他在溪涧中看到自己的倒影,一时之间,竟生出恍如隔世之感:他都有些认不出现在的自己了。
母亲说,莫强求。
甘武迟滞地点了点头,弯下腰来,从水中捡起了那封退婚帖。
他在明幼镜身前站了很久,转身离去时,才发觉两条腿几乎已经没了知觉。
他最后问了一句:“那晚你让宗苍得手,真的是因为酒的缘故吗?”
明幼镜抱紧双膝,没有回答。
……身后的脚步声踉跄断续,穿过幽长的隧洞,直到再无声息。
明幼镜慢吞吞起身,小手推着冰棺的棺盖,直到轰的一声,棺盖掀翻下去。他将自己的靴子脱下,在棺外摆好,随后穿着那一身缟素孝衣,躺到了宗苍身边。
宗苍的胳膊被他枕在下面,明幼镜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脸颊贴在了他的胸膛前。
那里是极长而深的剑伤,蹭着他的面颊,很粗糙,有些不舒服。
明幼镜却挨得更紧了些。
抱住死去男人的肩头,小声而细碎地低语:“你是全天下第一的傻瓜,混蛋。我最讨厌你了。”
“我根本不用你救。就算我死了,还会回到之前的世界的。但是你死了,就是真的死了……你以为你很聪明吗?哼……”
哼了一声,喉咙里的声音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再也透不出来。
反复告诉自己,这里的一切都是假的,等他回到现实世界,宗苍就不存在了。至于这个人是死是活,又有什么要紧?
明幼镜握住宗苍的手。可那里再也没有熟悉的炽热触感,只余一片冷岩似的冰凉。
他调整好姿势,窝在宗苍怀中,就像他从前无数次把自己抱紧那样。
只是这具身体再也无法温暖他,而万仞峰上,也有许久许久没见过太阳。
他还记得当初的摩天宗,夏日漫长未歇,四季烈日炎炎。无数次向宗苍抱怨:你的纯炽阳魂好讨厌!弄得这山上太热啦!而宗苍却道:是你的毛长得太长了。说着便拿把剪刀来,美其名曰给他剃毛,一剪子下去,漂亮的长发断了一小撮,明幼镜气冲冲的,连着四五天没搭理他。
可现在,万人峰顶飞雪不化,再也没有夏天了。
袖中掉出几颗枇杷,他用衣角擦干净,小心剥开果皮,塞一个放入口中。
语气间却隐有失落:“没有你给我买的甜。”
宗苍总会把个头最大、果肉最甜的留给他。从他手里拿到的东西,永远是最好的。
他也捏起一枚,放到宗苍的唇边。对方不肯张嘴,他也没有生气:“好吧,知道你不爱吃甜的,那镜镜吃掉好了。”
冰棺四面严寒,明幼镜搓着宗苍的大掌,轻声问他:“镜镜和你一起睡觉,好吗?”
宗苍没有回应,他便点了点头:“我只占很小的一块地方,你不许嫌我挤喔。”
便安心地裹紧身上缟素,蜷起双膝,窝在这一口冰棺间。
枕着宗苍的肩头,慢慢闭上双眼。
在那个辽阔无垠的梦境中,舟水摇摇,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
枇杷的甘甜满溢在唇舌之间,明幼镜眼角淌下一颗清泪,顺着脸颊没入发丝间。
……
之后的数月,冬去春来,夏末初秋,转眼又是四季更迭。
陆瑛踏上云妨四海,腰间缀一枚印佩,持剑推开佳期楼的大门。房怀晚方才从中走出,她已经卸下了面上的珠帘,一张清美面庞呈现在阳光之下,一路上不知夺去多少弟子目光。
陆瑛向她颔首,问道:“我来向师尊请安,楼中无人,他是不是又下山去了?”
房怀晚道:“今日是天乩宗主生辰,他谢绝了所有外客,不知道还会不会见你。”
陆瑛眉心微蹙,仍道:“多谢师姐,不过我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同他说,还是去一趟吧。”
房怀晚望着他的背影,掀起心绪万千。
彼日里不曾料到,陆瑛的授师印佩之礼上,多少人忌讳他那下狱的父亲,对他避之不及。昔日风光得意的小陆公子一身布衣,早已做好了拜师无门的准备,却不料那幕帘后不见真容的鉴心宗主,却向他递来玉佩。
旁边那魁梧的屠户仙侍没好气道:“我们宗主说了,你能用十几年把他的孤芳剑法练到那种程度,还算个苗子。看你没人要,就先把你收下来,胆敢不听话,明日就卷铺盖滚蛋!”
少年抽条拔节,如今已经比一年前长高不少,眉眼生得愈发俊秀,看着也是个翩翩公子了。明幼镜在做师尊这方面完全不称职,很多时候,陆瑛还要向房怀晚请教。
不过,大约也是惦记着师徒的恩遇,陆瑛从没有抱怨过明幼镜半句。晚上夜深露重,他下了晚课,便抱着食盒下山,前去万仞峰下的洞窟之中,给师尊送些吃食。
洞窟内也是一片冷清。冰棺悬于寒洞,死去的天乩宗主尸骨依旧保存如初。只有陆瑛知道,每晚明幼镜都要窝进这座冰棺,第二日清晨再爬出来。
只是今日却没能在冰棺内看到师尊的身影。
陆瑛闭气凝神,探寻起明幼镜的灵脉气息。那一缕灵气顺着天阶而下,直到摩天宗的山门前。
他连忙循气前去,沿着弯弯曲曲的天阶,一路前往摇摇欲坠的山门。
宗苍死后,苏蕴之引领摩天宗弟子,清算了那些颠倒是非的保守派长老。只是这倾塌颓圮的宗门、四分五裂的天阶,却不是三年五载能够重建起来的。
失去纯炽阳魂的支撑,摩天宗便少了那一根脊梁……想要再度撑起来,大约也得历经百年。
天阶上积雪连绵,陆瑛压低斗篷,听见一声虚弱的鹰唳。
随后,又是什么人惊惶失措的断续声音。
“阿齐赞……阿齐赞……你怎么了?”
“不要死……睁开眼看看我……”
陆瑛心头一跳,连忙跃下石阶。
只见他的师尊一身鹤氅跪在雪中,散乱的黑发随风飘扬,怀里抱着那只金瞳的苍鹰。
阿齐赞奄奄一息,曾经尖锐的喙变得圆钝,整只鹰小了一大圈儿,嶙峋的双翅无力地扑腾着,叫声嘶哑难辨。
这些时日以来,陆瑛从没见过师尊掉眼泪。旁人问起天乩宗主的死,他也是淡淡一笑,平静待之。
万仞宫要重建,他也帮忙操持。好像已经把那些往事放下,不避讳谈起,也不沉湎过去。
而现在,面对怀中死去的苍鹰,明幼镜肩颈不住颤抖,在风雪中泪流满面。
摩天宗地气衰竭,阿齐赞身为守门人,自然也无法撑持太久。
它那双锐利的金瞳,不知何时已经蒙满阴翳。瘫倒在明幼镜的臂弯间,翅尖轻轻抖动,鹰羽上落满碎雪。
仿佛是用尽最后一丝气力,阿齐赞收拢翅膀,最后一次,为明幼镜扫去膝头积雪。
随后那庞大的身躯一颤,彻底失去声息。
明幼镜的眼泪一颗颗落在苍鹰的羽毛上,迎着凛冽的山风,难以抑制地恸哭起来。
“不要死……”
陆瑛的双足黏在了石阶上,寒风呼啸中,明幼镜的哭声如此清晰。直到嗓子变得沙哑,他好像终于筋疲力尽,将阿齐赞的尸体放在了雪堆前。
双手徒劳地笼起细雪,洒在它的身上,像是在搭起一座羸弱的坟茔。
陆瑛一咬牙,穿越风雪上前。
“师尊。”他扶住明幼镜的肩膀,“我有话跟你说。”
明幼镜像是听不见一般,扯着他的袖口,喃喃啜泣:“阿齐赞死了!”
陆瑛也有些无措:“我知道,师尊。它是只老鹰了,寿终正寝……”
“才不是!”明幼镜泪如雨下,“他死了……他、他死了……”
抽噎不断,几乎没法连续成一句完整的话。
“当时的天阶……它在等我。它很信任我,很听我的话……它陪了我几百年……从还是一只小雏鹰的时候……”
泪水将衣襟濡湿,他通红了眼圈,纤薄脊背像一片风中的叶,“他怎么能离开我?”
阿齐赞一直陪伴着他。无论是在宁苏勒神山时,还是来到三宗后。它那金色的眼睛始终追随着他,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他,阿齐赞也铭记着:这是它的小主人。
它和宗苍一样。
金色的鹰瞳,持重的秉性。
……你不是说过会永远庇佑我的吗?
骗子!骗子!
陆瑛扶住他的双臂,齿尖咬紧,低声道:“师尊,请您先听一听我要说的事。”
“我不想听……”明幼镜愈发哽咽,“他死了……”
陆瑛提高了声调:“他的确死了!可是,难道你不想让他复生吗?”
此话一出,明幼镜全身僵住。
陆瑛捻着他指骨上的逢君,“我是在我爹的旧书房里发现的古籍。大概是他在誓月宗这些年,侵吞了一些秘法……其中有一卷,正好是叙写了这逢君的来历。”
陆瑛将怀中那几页残卷取出,在他面前展开。
“你瞧。上面写到,‘逢君’乃当年幽山龙族请来的那根龙骸余段,与‘苍’同根同源。因有再塑真身之能,被宁苏勒所忌惮,烧骨炼化,化作一枚传族之宝……藏于宁苏勒后人之身。”
所以说……
“若按照这古籍上记载的法子,或许可以利用逢君,为天乩宗主重塑真身,起死回生!”
明幼镜目光涣散,从那卷古籍,移至自己指尖的漆黑戒指上。
片刻过后,他一把握紧逢君,将古籍攥入手中。
……
万仞峰顶,银屑飞扬。
已经不知是第几次试起阵法,对于这种古老陌生的秘法,明幼镜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他唯有一试。
塑身重生,回来的宗苍还会不会记得他?要是重生后的宗苍不喜欢他了,他又该怎么办?
又或者,这古籍上记载的内容只是无稽之谈,根本没有成功的可能……
明幼镜不敢去想。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研读那本古籍,竭尽可能做到最好。
然而布下的阵法极少留存,大多都会迅速湮灭,只剩下一枚冰冷的逢君。
而宗苍的遗体放在阵眼中央,仍旧没有醒来的迹象。
是日入夜,明幼镜伏在岩石旁,露水打湿他的长发,厚厚的鹤氅愈发沉重,几乎要将脊背压弯。
他又一次施法结阵。在近百次重复失败过后,心里那点希冀也在慢慢熄灭。
指尖银光灼灼,落入阵眼,像是星子坠入深潭。
了无声息。
明幼镜徒然落下手来。这一次也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改变。
他走向宗苍的遗体,想将他放回冰棺。
而这一凑近,却仿佛看见宗苍的睫羽轻颤了一下。
孤芳剑掉落在地,明幼镜颤声呼唤:“苍、苍哥?”
无人回应。冰冷的遗骨被枯竭的阵法包围,逢君落在他的胸前,只有一片死寂。
……是他出现了幻觉。
明幼镜失魂落魄起身,地面上的阵法纹路再一次崩溃湮灭。灌注的灵力仿佛是倒入沙漠的水,很快便蒸发得烟消云散。
他弯腰将孤芳剑捡起,却感到脚下大地一阵颤动,阵眼处的遗体上,骤然升腾起暗火。
“不要……不要!”
不知是布阵时哪一步踏错,整座阵中都开始燃起熊熊烈火。残忍的火舌凶猛燃烧,顷刻之间便将宗苍的遗体淹没,来不及做出半点熄灭的措施。
火声噼啪,暗火来得快去得也快。视野之中,连一片衣角都未能留下。
现在连宗苍的遗体也没有了。
灰烬漂浮在明幼镜的眼前,他的双膝一阵发软,伏在残缺的阵法边。
干裂的地面慢慢被泪水浸透,明幼镜抽泣着,小手抵着阵法边缘,薄薄指甲挖着泥土,徒劳无功地想要留下宗苍的一点东西。
可还是……什么都没有。
连逢君都陨灭在这一场大火中。
阴云般的绝望将他彻底击溃,明幼镜陡然站起身来,拼命向着山下跑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去哪儿,或许是想逃离这个世界。
不想再留在这里,想回去……
想回家。
宗苍不负责任地死掉,又让他伤心一回。那人又骗他,又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这里……明幼镜再也不想留在这个让他伤心的地方。
他要回去!把这些事情通通忘记,再也不要记得他了!
山风拂面,天色隐约破晓。金色的晨光像是一把把飞矢,将夜幕刺穿。
天空泛起鱼肚白,面前的山路也逐渐清晰起来——
而在山路两侧,却看见了龙胆花。
原本早就悉数枯萎的花朵,随着明幼镜的步伐,在他身边朵朵绽放。招摇艳丽,鲜嫩带露,在初升的晨光中,骤然铺满山径。
他的脚步没来得及止住,被那一道石阶绊下,跌入软绵绵的花丛间。
恰在此时,那一轮蒙金旭日,也在东方的天际露出全貌。
……明幼镜迟滞抬眸,面前一身黑衣的男人从太阳中走出来,背光而立,向他伸出一只手。
不等他反应过来,那只手已经揽上他的腰际,将他轻轻扶起。
磁厚而低哑带笑的声音贴近耳畔,悠远仿佛梦境。
明幼镜怔住。鎏金般的日光从眼前男人的眉骨鼻峰上洒落下来,正如那日他在大雾中,第一次揭下面具时的模样。
他说:“好久不见。”
话音方落,面前少年咬紧唇瓣,扑进了他的怀抱中。
明幼镜搂着身前之人,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咬了一口。
很痛。
不是梦?
男人与他紧紧相拥,喟叹道:“不是梦。”
明幼镜再也遏制不住,埋在他的肩窝中,放声大哭起来。
已不必再多言语,已不必解释任何。
自此刻起,千恩万怨,俱为昨日;而今日的旭日已然东升。
从此,天地自来去——携手同归途。
????????
作者留言: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了。
起初只是想写一个小孩子征服高山的故事。在这一路上,他想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外界的,内在的……但这并不重要,因为山就在那里。
这是一个征服与被征服的故事,“万仞”是宗苍,也不仅仅是宗苍。系统欺骗了镜镜,他认为是自己走了捷径,因为系统交给他的任务是谄媚高山,而非攀登高山。但对于宗苍来说,不论前者还是后者,都没有区别,他会永远守候在此,用他的宽广与巍峨,托举起这位小小的登山客。
写作过程中也遇见了超乎我想象的困难,很多剧情的本来面貌的很流畅的,可因为种种原因,不得不进行改动、阉割。这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完成比完美重要,我至少要先想办法完成。
这几个月来,我好像也随主角走了一遭,眼看琼楼起,眼看众宾散。或许曾让人失望,又或许也曾给人惊喜。但无论终局如何,相遇总是很快乐的事情,不该用结局的固定来玷污相遇之时的期许。故而在此,向所有曾经因本文结缘的读者说一声,感谢!
文章内逻辑不通、处理粗糙的地方,尽量通过精修重写解决。如有不满之处,可以在全订评分中如实评价。接受所有建议、批评与指正,你们的意见将成为我日后进步的基石。
番外内容安排以及下一本开文预告详见置顶评论,应该很快就会端上来,辛苦各位静候佳音。
综上,感谢一路以来的鼓励与陪伴。故事结束了,他们的爱情永不结束。
愿你我都能成功攀越人生的万仞高峰!
☆、第132章 有狐说·上
眼皮好像有些沉重。
宗苍从一阵清脆的鸟雀啁啾声中醒来, 恍惚中,听见有谁在叫他。
“宗夫子,宗夫子!”
宗……夫子?
推窗望去, 一个布衣荷担的陌生中年男人站在房门外, 急吼吼地敲门呼唤着。
宗苍为他开了门。男人摸着头上的草帽, 焦急道:“学堂里窜进来头——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眼下孩子们都在围着它打闹, 您快去瞧瞧吧!”
环顾四周,这里好像是一处农家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排排的青菜、土豆, 角落里还养着十几只鸡鸭。
宗苍心想, 这大约是个梦。
等他看到那座名为“摩天私塾”的乡间学堂时,更肯定了这个结论。私塾里叽叽喳喳, 不断有梳着双丫髻、流着哈喇子的小童子从里面跑出来, 围着他叫夫子。
“夫子, 我娘给我做的点心被小武哥吃了。”
“夫子,拜尔敦又抢走了我的娃娃。”
“夫子, 我头痛, 今天不能上学了。”
宗苍看着那个说自己头痛的小女孩:“小朋友,你捂的是肚子。”
……总之这里是泥狐村的一间私塾。穷乡僻壤请不起多少有文化的先生,七八岁的小孩和十三四岁的小孩挤在一间屋子里读书,都要宗苍一个人来教。
这倒也罢了, 诡异的是他竟然在这群小孩中看到了甘武, 那小子还长着十四岁时候的那张脸, 站在一群孩子中间, 手里一根树枝, 拨弄着人群中围起来的那个东西。
“好了, 我知道这是什么了!”
甘武胸有成竹, “这是一只长了毛的小猪。”
群童哗然。
“小猪是没有这么长的尾巴的。”
“小猪的叫声也不是叽叽叽,应该是吼吼吼。”
陆瑛挪过去,拍了拍那只动物的大尾巴,“我觉得,它是一只小狗。”
甘武嗤道:“小狗?哪里小了?它这么沉。而且你看,它的蹄子也是粉的,小猪的蹄子都是粉的。”
确实很粉。雪白的、厚厚的绒毛裹着四只糖糕似的小爪子,肉垫又粉又软,指甲短短的钝钝的,在地上一踩一个梅花印。
拜尔敦从树上下来,审视一番:“你们这些没见识的少说话吧,让人笑掉大牙。要我说,很显然,这是一只狐狸。”
他很想逞威风,把这狐狸一把抱起来。结果尝试几次,不仅没抱起来,还险些把自己摔出个屁股墩。
拜尔敦尴尬地摸了下鼻子,转而道:“就是话本子里写的那种,会吸人阳气的狐狸精……”
陆瑛先打断:“什么是阳气?”
“阳气,就是……就是……”拜尔敦解释不出来,“反正它到了晚上会变成美女,和你一起睡觉,给你唱歌跳舞。”
谢阑大惊:“那夫子布置的课业怎么办?”
拜尔敦遗憾:“那就写不了了。”
甘武大喜过望:“那太好了!我正好不想写。这狐狸给我了啊!你们几个都不许抢!”
宗苍站在树荫后,重重地清了几下嗓子。
一众顽童瞬间站得溜直,恭恭敬敬叫了声夫子。
宗苍的目光淡淡扫过这群泼猴,说真的,变小以后仍然是几张看着很讨嫌的脸。
他索性看向那只胖狐狸。哦,额心已经有一道化形印了,居然是个颇有修为的妖物。只是胆子小的像只小家雀儿,怂怂地用尾巴包住脑袋和爪子,把自己蜷成了一颗刚煮熟的胖胖汤圆。
胖狐狸瑟瑟发抖,好半天以后才落下一点点尾巴尖,瞄了他一眼,害怕地呜呜叫唤。
宗苍问:“它从哪儿来的?”
几个小孩七嘴八舌地解释:“后山的庙里,它偷吃了贡品,被人家赶出来了。”
……胆子和米粒一样,胃口倒是挺大。
宗苍道:“先把它放我屋里看着吧,过两天再放回山上去。”
陆瑛忧心忡忡:“它很笨的,连只鸡都不会抓,放回山上它也活不了。夫子,能不能把它送给我当小狗?”
宗苍心想,它的寿数比你爷爷的爷爷都长,怎么活不了。轻描淡写道:“你也想不写课业吗?”
宗夫子眯起眼睛看人的时候实在很有威慑力。一众顽童不约而同地打个冷战,抛下这只胖狐狸溜之大吉。
宗苍试着把这只狐狸抱起来,结果这小胖墩耸着尾巴向他哈气,还给了他一爪子。幸而爪子一点也不尖,宗苍捏紧那肉垫,掂了掂它的身量:毛挺厚的,倒也没看上去那么胖,不过也和苗条不沾边。
抱着它走进院子,胖狐狸的耳朵抖了抖,听见了鸡鸭叫唤。即刻伸出一条小粉舌,窝在宗苍怀里叽叽地叫,尾巴一下下拍在他的脸上。
宗苍道:“想吃,可以。如果你学会下鸡蛋鸭蛋,我把它们炖了给你吃。”
胖狐狸眼珠像两颗葡萄粒儿,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
宗苍权当看不见。
简陋的农家小屋里摆满了笔墨纸砚,四方墙面上垒着万卷藏书。看来自己此刻的身份是个肚子里颇有文墨的穷书生。
宗苍坐到桌案前,百无聊赖地翻看起那些古籍。
四书五经,经史子集。都是正经书,一股老掉牙的酸腐气息。
再往下翻,却出现了一页印刷精美的彩图封皮,似乎是一卷坊间流传的话本。
宗苍拿起来,只见书中写道:禹城王生,家贫,性.淫,好女色。邑有古庙数间,经年累月,滋精怪也。王生与诸生饮,或戏云:“有能寄此一宿者,共醵为筵。”生曰:“是亦何难!
是夜,一更向尽,恍惚欲寐。遽闻环佩叮当,生陡起,见庙前一女,容华绝世,翠满钗鬓。女言过路孤者,欲宿庙。生大喜,便要归庙,二人眉目传情,或生歹思……①
狐狸忽然爬了上来,爪子踩住了那角书页。
宗苍握着这本书,再往后翻,满纸人伦淫.色。很显然,这是一本不正经的禁书,讲的是淫秀才王生与那庙中狐女的风流情.事。
……看来自己此刻也不是什么正经书生,居然也在看这种书。
宗苍捂住那狐狸的眼睛:“小孩儿别看这个。”
狐狸歪着小脑袋一阵扑腾,挣开他的手,粉舌头舔着页插图——上面绘着的,油汪汪的一只烧鸡。
宗苍一阵凝噎:有的狐是色中饿鬼,但面前这只,就是纯饿鬼。
……
从小院子里掐了点嫩嫩的韭黄,炒了一盘韭黄鸡蛋。村里赵屠户新杀了头小猪仔,宗苍也奢侈一把,买来炖了些。
胖狐狸窝在他怀里哼哼哼地吃,大尾巴把宗苍的脸都挡的严实,一餐晚饭下来,肉全进了狐狸肚子。
宗苍腿上被踩出了一溜梅花,狐狸吃得心满意足,呲溜溜地舔着小爪子。
宗苍道:“好了,现在也吃饱饭了,你什么时候回去?”
狐狸大惊,不依不挠地扒着他的裤脚,显然要赖上这张长期饭票。
宗苍叹口气:“想留下?也可以。”
胖狐狸跳到他的臂弯内,示好般舔舔他粗糙的手指。
“……不过,我自己也不富裕,大概养不好你这只小猪……小狐狸。”宗苍话锋一转,“你得节俭点,多捕猎,多吃菜,知道吗?”
胖狐狸咬着爪爪,看看桌上的好吃好喝,又看看面前书生的这张脸。
眼一闭心一横,豁出去了。
宗苍很满意地拍了下它的小屁股,“去池塘边洗干净,晚上一起睡。”
狐狸去洗澡了。洗着洗着,越想越气。
这个男人白白摸了它的尾巴和爪爪,给它吃顿饭怎么了?他只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哼哼哼,如果自己想的话,随随便便就能把他踩在爪下。
在庭院里甩干了毛毛,挺起胸脯,大跨步走进小屋。
……至于半途被一只老母鸡盯上,啄得尾巴开花这种事,当然就没必要提啦。
穷书生正倚在床头看书。虽然只是个书生,但是长得好高哦,胖狐狸很努力地踮起爪子也才刚刚摸到他的小腿。
它跳上床榻,缩进被窝,堂而皇之地把书生挤到角落。
刚刚舒舒服服地躺下来,就听他不合时宜道:“我听说狐狸都会报恩的。你会报恩么?”
狐狸有点拿不准他的意思。
“你瞧,书上都写了,狐狸会变成美人,以身相许,为书生红袖添香。”
狐狸很无语地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他。
男人叹口气:“不过,你好像是只公狐狸。这种事,大概做不到吧。”顿了顿,自言自语,“说不定化起形来,长得就和村口的赵屠户一样……”
狐狸小发雷霆,在床上一阵张牙舞爪,试图证明自己:才不是,我很漂亮的,我是个超级超级超级漂亮的狐妖。
可这个呆书生显然没领会到这个意思,安慰道:“没事,就算和赵屠户一样,我也不会嫌弃你。”居然还补刀,“毕竟,你大概也不会化形,嗯?”
它怎么不会了!狐狸一怒之下又怒了一下。这书生倒是怡然自得,把书一撂,吹灭了蜡烛。
“好了,睡觉!
……睡是睡了,但是睡得不怎么安稳。怀里好像揣着个千斤顶,胸口都有些憋闷。
殊不知,狐狸不允许有人瞧不起自己,正好也吃饱了,一晚上没合眼,不断地研究那生疏得要命的化形之法。
脸蛋,手手,身体……
变啊快变啊!
历经几次失败过后,终于如愿以偿。狐狸看着自己干净漂亮的手脚,摸一摸光滑的脸蛋,心想:等那老东西醒来,定要吓他一大跳!
宗苍做了一晚上胸口碎大石的噩梦,总算在几声鸡鸣后睁开了眼睛。
胖狐狸不知道哪儿去了,坐在薄被上的,却是一个光着脊背和小屁股的少年。
少年长发及臀,背对着他,坐在他的膝盖上。两只雪白的小脚丫泛着薄粉,像是新鲜出炉的两块香糕。
好像还没摆脱狐狸的天性,耐心地用舌头舔着自己的手指,大尾巴一翘一翘,毛茸茸的耳朵尖和尾巴尖一起摇晃。
虽然化形了,但显然很不熟练。
尾巴和耳朵都还在外面。
宗苍唤了一声:“狐狸?”
少年倏地回头,他怎么这么早就醒啦?自己还没准备好呢!矢口否认:“不是狐狸!我是……我是……”想了半天措辞,灵机一动,“呃,是一只人!”
宗苍忍俊不禁,握住了那条大尾巴:“那这个是什么?鸡毛……狐毛掸子?”
少年红了一张嫩生生的脸蛋,焦急地默念咒诀,要把尾巴收回去。
可是这男人不识好歹,就是不肯松手。
少年急死了,低头咬他一嘴。
粉嫩柔软的唇瓣贴着宗苍的虎口,牙齿钝得像米粒,毫无杀伤力可言。
宗苍揉着他湿淋淋的小舌头,低下头来含了一口。
“嗯,不是狐狸。”
深深笑道,“是狐狸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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①改编自《聊斋志异·狐嫁女》
本番外为if线,部分配角人设与正文有细微差别,请知悉。
☆、第133章 有狐说·中
总而言之, 暂时给狐狸崽子套上了自己的麻布衣裳。
论修为而言,应该已经修炼了两三百年,是个不小的妖怪。但是化形出来, 却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 又因为身材娇小、大眼睛长睫毛, 显得愈发年幼可爱。
像个小女孩儿。
狐狸穿着他的衣裳大呼小叫:“不穿这个!不穿这个!”
宗苍忙着洗漱,头都没抬:“没有绫罗绸缎, 不穿就光屁股。”
狐狸光着脚丫,哒哒哒地跑过来, 趴在他的洗脸盆边上, 可怜兮兮的:“叔叔,我饿。”
宗苍心尖一动, 难得好脾气地揉了揉他的脑袋:“我是哥哥。”
狐狸眯着眼睛打量他。
宗苍见他实在可爱, 又纵容一点:“好吧, 叫叔叔也行。”
拿着棉巾,给他也擦了把脸蛋。少年还没摆脱野狐狸的习性, 蜷着爪子要甩毛, 结果只有尾巴和耳朵甩了起来,红着小鼻尖打了个喷嚏。
宗苍把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给他系好腰带,又穿上两条袜子。自己的袜子对他来说还是太大了, 索性拿两根红绳扎紧袜沿, 绳子末端坠了个小金铃, 走起路来叮铃叮铃的, 好听得很。
“说起来, 你有名字吗?”
少年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镜镜。好像是叫这个名字来着。你呢?”
宗苍把自己的名字告诉他。镜镜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 但一时半会儿又想不起来, 想不起来索性就不想了,因为宗苍已经端了早饭上来——青菜和米粥,没有肉。
镜镜不满意地坐在椅子上,两条藕节儿似的小腿晃啊晃,铃铛声把院子里老母鸡的咕咕叫声都盖了过去。
宗苍只当听不见,敛目道:“过会儿我要去私塾教书,你乖乖待在家里。”
镜镜舔着米粥,从桌子底下踹了宗苍的膝盖一脚:“不要!我要跟你一起去嘛。”
宗苍握住他的脚踝。少年的足心白白嫩嫩,比小狐狸的肉垫还软,踹人像踩奶似的。就这么捉住,他就跑不开了,鼓着两腮凶巴巴地瞪人,直到宗苍用完早饭,才把他松开。
宗苍阴恻恻威胁:“你去了,小心那群泼猴看出来你是昨天闯进学堂的小猪,把你做成把子肉。”
镜镜真信了,耳朵和尾巴上的毛毛一悚,不依不挠地扯着他的衣摆,像个小跟屁虫。
宗苍无奈地转过身来,弯下腰与他平视。
“听着,小东西。叔叔要赚钱养家,不能带着你。”为他擦掉唇边米粒,“回来给你带好吃的。听话。”
说完,亲了他的额心一下。
镜镜的脸蛋有些红,搂着他的胳膊,依依不舍:“好吧……”
宗苍又嘱咐了他几件事,便穿好衣裳,离开了小屋。
虽说这梦境中仍是泥狐村所在,可与他记忆中的模样也不尽相同。几名村民坐在田埂上唠着闲天,远远的便听见了些了不得的事情。
“……谁说不是呢?狐妖作祟的事儿,在这一带都传了百年了。毕竟那月庙中邪乎得很,咱们轻易是不敢去的。”
“听说,村里从前请了天师捉妖,可是不知怎的,那天师也被狐妖迷去了心智,往后就留在村中,再也回不去了……”
说来说去,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看见宗苍的时候都站起身来,唤声宗夫子。
看来自己这个穷书生在这一带还挺受尊重。
宗苍与几人寒暄片刻,便走入学堂中。一众小孩本来正在打打闹闹,看见他以后都赶紧安静下来。
不过他自己向来不爱这下界科考的繁缛文集,大多只是了解个皮毛,做那等私塾学究是做不到的,随便装模作样地教了几句。
不多时,察觉到这些孩子目光间隐约有走神之相,好像惦记着什么事情,心思没在书本上。
宗苍从中抓了个典型:“甘武,你在看什么呢?”
甘武用书蒙着头:“什么也没看。”
旁边的拜尔敦特没义气的戳破:“他在偷看人家小妹妹呢。”
变小了也是这个德行。宗苍在心里嗤了一声,斥道:“不许欺负同门。”
陆瑛举手。
宗苍点他起来:“讲。”
“夫子,甘武师兄偷看的不是同门。”
甘武憋红一张脸,从桌子底下给他一脚:“闭嘴,不准说!”
陆瑛偏要说:“他看的是外面那个小妹妹。”
外面?
宗苍循着几人的目光看去,窗户外面亭亭站着个怯生生的少年,趴在老槐树后面,时不时地往学堂里面偷瞄一下。
那只说好了让他在家等待的狐狸,很显然又没有听话,自顾自跑到学堂来了。
宗苍把手头的书卷放下,走到树后,咳了一声。
镜镜捂着脸颊掩耳盗铃,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发现。
“不是让你乖乖看家吗?到这儿来做什么?”
不过还是聪明了一点点,把耳朵和尾巴都收起来了。镜镜掰着雪白指头嘀咕几句,哼唧着:“有人到你家来了,我怕被发现嘛。”
“谁来了?”
“不知道。好像是姓佘的……我以前在庙里见过他哦,他是个公子哥,很讨厌的,说不定要找你麻烦。”
宗苍心想,姓佘的,不会是佘荫叶吧?
看他虽然瑟缩着低下小脑袋,但眼睛还在滴溜溜地偷瞟自己,像是在说:我都给你通风报信来了,是不是该夸夸我?
少年松松垮垮地穿着那身宽大又粗糙的麻布,边缘把脖颈和手腕都磨红了。显然,这是只很漂亮的小狐狸,桃花眼小瓷鼻,身段轻盈纤巧,凑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都泛着股难以言喻的香甜气息。
他两条腿夹得紧紧的,好像有什么话想说,但又说不出口。
谢阑从学堂里跑出来。大概是被一众门生推举出来的冤大头,手里捧着个纸包,局促地伸过来:“妹妹,给你。”
纸包打开一角,里面是新鲜出炉的水晶糕。
镜镜瞬间乐得开花,伸着爪子就要去接。
结果一个没控制住,只见衣摆底下鼓鼓的,那条雪白的、毛绒绒的大尾巴,眼看又要暴露出来。
宗苍赶紧把这馋狐狸藏到树后面,板着张脸向小谢阑道:“回去上课。”
谢阑立正了,在这不容置喙的威势下,赶紧逃之夭夭。
“狐狸尾巴都露出来了。”宗苍捏捏他的尾巴尖,暗中运作些法力,修为居然还在,索性帮他把尾巴藏了回去,“去外面吧,这里人太多了。”
镜镜扭了扭屁股。软软的臀肉在宗苍的大掌里蹭蹭,像颗刚刚成熟的,果肉软嫩的小桃子。
没有尾巴还真是不习惯呢!他坐在宗苍的手心上,大腿将他的几根手指夹了夹,抬起头来,才发现这男人的目光黏在自己身上,带了些让人看不懂的炽热。
宗苍喉结微动:“去。”
镜镜抱着怀里的水晶糕说好,一跳一跳地跑出了学堂。
学堂里好事的老伯走过来,不怀好意地杵了一下宗苍的胸口:“你女儿呀?”
宗苍瞪了他一眼。这瓦籍,怎么在他梦里也是这样没个正型:“我连老婆都没娶,哪来的女儿。”
瓦籍笑道:“去月庙里求一个呗?听说那里求姻缘很灵的,村南的佘公子病的要死,都没有哪家女儿愿意嫁,他家里人就去求了个小老婆……哦,这冲喜缺德是缺德了点,不过确实是灵验得很!”
宗苍一声不吭,权当他放屁。
这边又在学堂里,给那群小犊子讲了半日的之乎者也。
放课时甘武来问他:“夫子,那个小妹妹是你什么人?”
宗苍头都没抬:“他是个小男孩,你别想了。”
甘武如遭雷劈,成了一段风中的焦炭,小脸都漆黑了。
宗苍瞥了一眼,心道,小子,你还是太嫩了。
背着包袱走出学堂,到外面转了一圈,喊几声镜镜,却都没有人回应。
宗苍眉头紧蹙,沿着四周小巷找遍,都没有镜镜的身影。
唯有在南边巷末的拐角处,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枚金铃。
宗苍的一颗心沉沉坠了下去,恰在此时,一个坐在门口嗑着瓜子的村民道:“哎!宗夫子,你是在找那个小孩儿吗?”
宗苍连忙上前:“大娘,您看见他了?”
“哈,当然了!不过说起来,他不是佘家的小媳妇吗?前两年说是逃走了,还以为再也见不着了呢。”
小媳妇?
这一问才知道,这大娘从前在佘家当奶妈,对后宅的事颇为了解。
说是那佘家公子佘荫叶自小不足,胎里带病。那家人为了冲喜,就到月庙求姻缘,求来了一个年幼的童养媳。自那以后,佘公子的病果真大有好转,但那小娘子却不怎么乐意,就在前两年逃出了佘府,再也没回来。
宗苍一阵头痛:“那您知道佘府在哪儿吗?”
大娘指了个方向,宗苍不敢耽搁,顺着小巷匆匆赶去。
……
密不透风的厢房中,满脸警惕的少年被绑在了床柱前,呲着两颗小尖牙示威。
清瘦的富家公子坐在太师椅上,不慌不忙地抿茶,时不时用手捏一捏少年那粉白的耳朵尖。
“镜镜,终于把你找回来了。”
镜镜恨恨低头,在他手指上重重咬了一大口。
佘荫叶丝毫不生气,长叹道:“我知道,你还在因为之前的事情生气。但我父亲已经死了,现在没人会阻止我们在一起。”
镜镜是从月庙里求来的小妻子,二人原本十分和睦,预备着等佘荫叶加冠后便成婚。谁知两年前,佘家老爷发觉他是狐狸,惊怒之下,竟请来天师捉妖。
镜镜被天师重伤后,就此逃出佘府,一去不归。
“我才不是因为这种事逃掉的呢!本来我就不想和你在一起嘛。我只是那时候太饿了……”
有的狐非常厉害,一天能抓好几个男人饱腹。
但有的狐笨笨的又弱弱的,只能偷吃庙里的贡品。
吃多了也觉得腻,于是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镜镜狐盯上了那个来到庙里祈福的,看上去很病弱的公子。
本来只是想打个牙祭,谁知道偷鸡不成蚀把米,却被拐去做了童养媳……
佘荫叶目光幽暗:“没有我,你一只小狐狸很难活下去的。最近村里又驻扎进了新的天师,装的和普通村民一样,专门捉你这样的小妖。若无家宅庇佑,你被他们发觉,也只是时间问题。”
镜镜半信半疑:“我不信,你肯定在吓唬我。”
“吓你作甚?”
说着,下人便从一旁呈上了一本天师谱。扉页上列了好几排人名,狐狸冷汗涔涔,舔着爪子看向他。
佘荫叶道:“信了?”
镜镜低头:“我不认识字呀。”
“……”
佘荫叶指给他:“这上面甲榜头名,是皇城三万两黄金悬赏的红签天师,宗苍。”
镜镜全身一颤。
宗、宗苍……?
是那个帅叔叔的名字……吧。
“此人暴戾狠辣,嗜杀如命。曾经一刀斩杀了宫中那只从方壶仙山请来的麒麟仙,可以说对妖邪神怪恨之入骨。”佘荫叶缓缓道,“你猜,你这只胖乎乎的小狐狸,会不会被他心血来潮抓起来,做只绣花枕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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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苍归来十八条if线里都离不开的逼王人设
☆、第134章 有狐说·下
绣花枕头……枕头……
镜镜设想了一下那个场景。
不要啊!
手里的天师谱上, 绘着那位威风凛凛的天师。戴一枚鹰首面具,青黑的直裰被火符点燃,脚边是一只头破血流的虎精。
……连老虎都打不过他, 自己就更打不过了呀。
佘荫叶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声:“你还小, 很容易就信任这种口蜜腹剑之人。但你们终究不是同类, 与他相处越久,他越会找准时机加害于你。”
口蜜?是嘴巴里有蜜的意思吗?
镜镜反驳:“才不是, 他嘴巴里一点都不甜,我尝过了。”
佘荫叶面色不太好看:“你怎么尝过?”
“就是……就是……”
镜镜也不知道怎么形容。想起那天早上, 那男人捏着他的下巴, 把唇瓣贴上来的举动,心里就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的脸颊有些发红, 盘着两条小腿坐在榻上, 手指揉着自己粉嫩的唇瓣。
镜镜生硬地别开话题, “你把我困在这里,要是等他找来, 小心他抓你去泡药酒哦!”
都说狐狸狡猾, 可镜镜觉得,面前这条蛇才是最狡猾的。
听说他害了很多人,天道为他下了一道天劫,让他这一生都不能化形为人。这条蛇为了继续吞□□血供给修炼, 就剥了佘家公子的皮给自己穿。
镜镜被掳过来的时候, 坏蛇凑在他的屁股旁边嗅个不停, 显然把他当成了一道开胃菜。
好在最后, 蛇并没有吃掉他, 只是让镜镜给他当媳妇。
可是, 他也清楚, 蛇妖不是病恹恹的佘家公子,他有的是力气和手段折腾这只贪吃又天真的傻狐狸,镜镜可不会坐以待毙。
清清嗓子:“你要是留在这里,想吃什么好吃的都可以,怎么样?”
镜镜忸怩地抬了下眼皮:“真的呀?”
佘荫叶的竖瞳收缩了一下:“当然。佘府可比那个穷天师富裕得多,山珍海味,随你去选。”
镜镜的爪子拨弄着那本天师谱,后面还有好多好多他不认识的字。仅能通过插图来勉强辨认:那是一个风起云涌的年代,宗天师斩妖除魔、镇杀邪祟、上拜宫廷,一时风头无两。却不想其本性恶劣傲慢,以至于胆敢斩杀麒麟,终于触怒权贵,被流放至乡间……
完全看不懂啊!
换作自己的话,如果能够在皇宫里住着,那他一定会很听话很听话的。
佘荫叶从怀中掏出了一大包香喷喷的肉脯。
“考虑考虑?”
镜镜咽了一下口水。
最终还是慢吞吞地抬起爪子,向着拿包肉脯扑去。
——然而未等碰到纸包,却听门外传来一声巨响。院落中的家丁守卫都被震出数丈开外,镜镜吓得叽叽叫了一声,一下子变回小狐狸的模样,缩到了床下的阴影中。
一阵震碎狐耳的刀剑碰撞之声过后,又听见佘荫叶咬着后槽牙冷笑,在半空中倏地化作一阵青烟。
“不跟他纠缠,先走!”
脚步纷踏,青烟缭绕。镜镜被粉尘呛得难受,可还是拼命往床下躲。
可惜大尾巴还蓬蓬地露在外面,被宗苍反手一抓,提溜了起来。
“放开我!放开我!”
宗苍把他揣到怀里,用手指轻轻梳着毛:“好了,没事了。”
然而怀中沉甸甸的狐狸不仅没有安静下来,反而挣扎得更加厉害。宗苍终于察觉到不对劲,把他放到地上,狐狸甩甩尾巴,又变回纤细娇小的少年。
镜镜坐在门槛上,满眼警惕地瞪着他。
“你是天师!”
宗苍看着手中的无极刀:“嗯。”
镜镜瞄着那把漆黑苍劲的大刀,“你……你是不是想抓我?”
诚然宗苍是刚刚才想起来自己原来是个天师的。这梦里的种种曲折回环,走一步才能忆起一步的事情来。
譬如现在,在这狐狸葡萄珠一样的眼睛底下,他忽然想起,自己之所以留在这处山村,也是因为这只贪嘴的狐狸。
深居宫廷,举手间搅动天下风云的天师,一生斩妖无数,是因为妖物会迷惑人心。
可当他从方壶请来的麒麟仙时,朝廷遍野,都对这只麒麟崇敬备至。甚至于瘟疫来临时、敌国进犯时,从皇帝乃至朝臣,都在等待麒麟的神谕,幻想着麒麟的赐福能挽救九州大地。
并不只有妖物才会迷惑人心。
于是宗苍杀了它。尽管他很清楚,迷惑人心的并不是这只麒麟。
此后数年以来,他不再碰镇妖之物,转而搜罗天下书卷,做个教书先生,每日怡然自得,倒也快活。
只是每当冬雪来临时,天师心里仍然会觉得分外寥落:这世间大约再不会有人在意他的去留,而那些死在他刀下的妖物,也永不会再归来。
然后在那处幽暗的月庙中,白雪皑皑的隆冬腊月,白白胖胖的狐狸叼着一嘴的腊肉肠——大概是从哪家农户那里偷来的——一瘸一拐地跑到他身边。
刚刚开蒙的小狐妖,抖落一身雪花,一口口啃着腊肠。
宗苍看它可爱,便伸手摸了摸狐爪,然后是狐尾,狐脑袋。最后干脆整只毛团子揣怀里,猛猛吸了一通肚皮。
狐狸满嘴都是腊肠,就这么任它吸了。
从此,宗苍便想开了:放在从前,绝不会有妖物容许他这般靠近。但现在不同了。不做天师的好处,想必还有很多。
……镜镜跟在宗苍身后,又回到了农家小屋。
宗苍打了盆热水,给他洗脸洗脚,镜镜看他挺大个人就那么跪在地上伺候自己,感觉心里有点毛毛的。
村里人杀年猪的时候也要先热水剃毛来着……
宗苍抬起眸子,暗金色的瞳孔定定地望着他。
“怎、怎么啦。”
“你有嫁给过那个佘荫叶?”
镜镜撅起唇瓣:“是被掳去的嘛。”
宗苍低头沉思片刻,站起身来,将他用力拥入怀中。
也不知是想起了怎样的往事,长叹一声:“不要再嫁给别人了。”
镜镜没太听懂。宗苍捏住他粉白的下巴,冷峻面孔上浮现几分焦急神色:“不让你嫁给他,你不高兴?”
镜镜扭扭捏捏道:“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把那包肉脯带回来……我想吃……”
宗苍一怔,旋即笑出了声。
他这样个不苟言笑的老东西,偶尔笑一下,还真是帅气得很!镜镜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连身上还沾着水都不在意了,一把扯过身后被子,把自己团团包了起来,遮住绯红的耳廓。
宗苍隔着被子,在他的额心深深落下一个吻。
镜镜从被子里探出一小角,不太相信地望着他:“你真的不会抓我吗?”
宗苍笑道:“你不偷吃院子里的鸡,就不会抓。”
镜镜恼了:“我才不会呢!”
此后的日子都相当祥和。镜镜学会了熟练地化形,每日跟在宗苍身后,蹦蹦跳跳地前去学堂,做个研墨的小书童。
宗苍也寻了些看风水和捉鬼驱邪的活计,回来在家里多僻几方菜畦,时不时再幺上几斤好肉,来给狐狸改善伙食。
这个梦出奇的长,但宗苍却浑然不觉。
只觉得,如若这日子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便是永也醒不过来,也没有什么不好。
可惜普天之下,往往事不遂人愿。
这一日,他给了镜镜一些银子,让他到禹州城口的菜市买几条鳜鱼回来。
少年刚走不久,家中便有不速之客前来。
身形板正的仙门弟子身穿青黑色短衫,他们从万仞峰来,腰间坠着光华流转的印佩。
“宗主,时日已到,请您归山。”
宗苍坐在房檐下喂着小鸭子,眸光愈发暗沉。
“您之前允诺过的,不是么?下界历劫结束,您便要回到摩天宗……但现在距离您被逐出宫廷,已经过了很多年了。弟子也是没有办法,才不得不前来请求。”
几人在院中跪下,齐声道:“弟子誓请天乩宗主归山!”
宗苍沉默着。
一弟子上前:“您难道要抛却摩天宗于不顾吗?”
宗苍道:“怎么可能。”
“那您还在犹豫什么?”
……犹豫什么呢。
岁月如驰,他穷尽此生屹立于万仞峰顶,恰如这天师凌越千军万马闯入宫廷。他曾自以为主宰沉浮,可回首这千千万万,唯独能在心尖百转千回、余音绕梁的,也只有那一个身影。
忽视不下、割舍不掉的大业,在一杆心秤上掂量了那样久,一直在等待另一端要放上怎样沉重的筹码,才能与之平衡。
可到了最后,另一端仍然空空如也,而心秤却已经自行止平。
镜镜从来没有被他当成筹码放到另一端过。
要回去么?
“啪”得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宗苍望去,门槛后的少年脸色苍白地站在那里,手中的菜篮子尽数倾翻。
“你要走了?”
宗苍一怔。
镜镜不管不顾地跑过来,质问他:“你是不是要回去了?”
几名弟子见状,纷纷退至门外。宗苍拉住他的手,却听他连珠似的念道:“你说你要一辈子陪着我的!是我肉吃得太多吗?是我又闯祸了吗?还是……”
宗苍摸摸他的长发:“不是,你很乖。”
镜镜耸耸鼻尖,眼眶也红了:“那你为什么要走?”
宗苍沉默良久。
“我可以不走。镜镜,你如果不愿意,我会一直留在泥狐村,把无极刀还给他们,往后再不是什么天师,也不是宗主。”
镜镜小小的身体狠狠一颤,“我……”
明明一开口就能让他留下来。
但是,该这么做吗?
天师谱上见过他的画像。呼风唤雨,好威风啊。现在却整天戴个草帽穿个草鞋,下了学堂就下地插秧,像个老农户。虽然这个样子自己也很喜欢,可是……
无极刀对他也很重要吧。
自己只是一头贪嘴的馋狐狸而已。
镜镜慢慢地抽出手来。
“你回去吧。”他努力地憋回眼泪,“我,我已经长大了,一个狐也能照顾好自己。”
宗苍凝望着他:“不是气话?”
镜镜狠狠低下头去:“才不是!我是真心的。”顿了顿,语气终于平缓了些,“我知道你很厉害,留在这里,你什么也做不了。”
宗苍心里一阵酸楚,将他抱入怀中。
镜镜鼻尖抵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回去以后也不能杀狐狸喔。”
“嗯。”
“记得来看我,要给我带好吃的。”
“嗯。”
“不许养别的狐狸。”
“嗯。”
“你的菜园和鸡鸭我都会照顾好的,你过节的时候一定要回来。要是不回来,我就吃掉它们……”
宗苍捧着他的脸颊:“一定。”
二人四目相对,在月光下接了个纯洁无瑕的吻。
此后经年,春夏交替,随时轮转。天师回到了万仞峰上,而那一夜的月光,也在狐狸心中扎下了根。
……直到这一年大雪纷飞的隆冬之日,蜿蜒不绝的天阶下,走来一位小小的、稚嫩的少年。
他背着小包袱,一路跨过风雪,站到了石阶上。
有弟子从一旁经过,笑问:“你要上山?那可艰难得很!小友,你要好好想清楚啊!”
少年哼了一声,却是信心满满的模样。
有什么难的?
等着瞧好了,他来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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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而言之,他们最后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ww
应该还有两个番外。
☆、第135章 连理枝·上
“你方才说, 谁家要成亲?”
“不就是神山脚下那家嘛。好几天前就听说要摆喜宴了,只不过那家人好像富贵得紧,咱们这种人呐, 也就是远远看上两眼的份。”
“这倒是奇怪。宁苏勒神宫多少年不住人了, 王上居然会一朝出手卖掉!”
“那有什么办法?宁苏勒一族都灭了, 神宫空着也是空着,倒不如卖了人去。”
从长乐窟飘出的彩笺密报, 刊登了近些日子的奇闻轶事。说是不日前一名神秘公子出现在销金场间,面覆一枚白玉狐狸面具, 一身鹤氅赛雪。豪掷黄金百万, 拍下那处废弃的宁苏勒神宫,而后翩然隐去, 只留下坊间赫赫传闻。
据说, 拍卖坊主得知此事后, 赤足追出十余里地,跟着那架紫气盘旋的云车, 一路穿越魔海风雪。
而那无名公子下车之时, 迎面却是一支漆黑如铁、恢宏排山的车队。领头之人将车帘掀开一角,车檐上的琉璃风铃随风震出碎玉之声,那公子提起衣裾,就此登车而去了。
便问起车中坐的那人是如何相貌。
坊主拈着杯沿, 却是意味深长的一声长叹。
“不曾瞧见。只记得一双暗金色的瞳孔, 仿佛恶兽般凝望过来, 能剜开旁人肺腑似的。”
宁苏勒神宫以风雪为障, 寻常人根本无法踏足半步, 堪称与世隔绝。
本以为这无名公子会在魔海再度搅动风云万千, 却不想自神宫重启之日以来, 神山下再无其他异动,堪称风平浪静。
或有下属禀奏拜尔敦王上,却只见他懒洋洋地倚在王座上,眼睛都没睁一下。
“不管他们,爱住哪住哪。”
自此,这一桩便只得沉寂下来,压进魔海千千万空谷异闻之中。
……
明幼镜感觉覆在自己腰间的手轻轻一动。
他缓缓睁开眸子,昨夜的倦意尚未消散,瞳孔之中浸润着浓郁的湿。坐起来的时候,肩头的轻纱滑落,乌黑的发丝顺着脊背流淌下去。
他本来是睡在宗苍的怀里。两人共卧一张虎皮,宫室内烧了软银炭,和暖仿佛春日。
宗苍眉心紧蹙,他把掌心搭上去,触碰到那高挺鼻峰的一瞬间,男人深邃的双眸倏地睁开。
“你怎么了?”明幼镜用手背碰了碰他的额心,“感觉……像是做了噩梦似的。”
宗苍瞳孔中的惊异在看见他的瞬间消散,捏捏眉骨,哑声道:“不是噩梦。只是……怪梦。”
明幼镜哦了一声,睫羽垂落下来,又趴到他的胸前。
宗苍抚着他的发丝,听见他粉软唇瓣微启,有点黏黏糊糊地问:“你梦见我了吗?”
宗苍一笑:“是啊。只不过……梦里的你有点不一样。”
“哦,什么?”
宗苍捏捏他的脸颊,“梦见你变成了一只小猪一样的胖狐狸。”
明幼镜抬起眼睑,弯眸一笑,很媚气的模样:“真的?其实,昨晚我也梦见你了。”手指在他的胸肌上画着圈圈,“梦见你变成一只快饿死的老狗。我好心施舍你一块肉,却被你恩将仇报,把衣裳都咬坏了……”
话音未落,却被宗苍一把咬住了手指。
明幼镜笑着看他,素白指尖一勾,在他尖锐的犬齿上蹭蹭,“瞧,噩梦成真了。”
待到手指从狗嘴中拔.出来,便叫宗苍倾身压下,结结实实地强吻一通。
明幼镜被亲得舒服,探出一小段粉舌来回应他,谁知这老东西竟然猛地停下亲吻,指腹揉着他湿淋淋的小粉舌尖,笑道:“嗯,梦里就像现在一样伸着舌头,等我喂你。”(捏捏舌头,无不良引导)
明幼镜挣扎不成,又被他抱上膝头。宗苍身上只着一件底裤,炽热肌肤贴近,俯首深深一吻,怀中美人便咬着指骨嘤咛出声。
这具重生的身体倒是比往昔更胜。纯炽阳魂随根骨新生,却没有了从前的鬼脉阻障,刚健炽热尤胜往昔。几番亲吻缠绵下来,明幼镜几乎已在这化不开的浓情间,眼饧腿软了。(只是接吻没有别的)
宗苍抱紧他,指腹顺着他的后腰下滑,蹭了蹭那凸起的尾骨。
“尾巴呢?”
明幼镜肩头一抖,死命攥着他的长发:“没、没有尾巴。”
臀瓣却不由自主地翘起,迎上他的掌心。
花影婆娑,帷帐寥落。宗苍怜爱他昨夜被折腾得太狠,便只含着他的唇瓣享用了今日的早膳。
最后挨了美人一顿叱骂也乐得其成,为他穿好衣裳,目送他步伐不稳地走出宫室去了。
明幼镜到后厨,切洗了一点小菜。宗苍将神山雪水引来,本是想供他沐浴之用,却只被他拿来洗菜净手。
说好了要隐居世外,若还像以前那样事事讲究排场,雇上仆从成群,那就没意思了。此刻神宫内只有他二人,还有几名洒扫的侍从,平日里一日三餐,只要有空,他都习惯自己动手。
以前觉得做菜麻烦,现在倒是琢磨出了许多趣味。他与宗苍都已辟谷,做菜只是消磨时间,高兴的时候,他能一整天都待在后厨不出来。
待到宗苍更衣出门,遥遥望去,窗子推开一角,明幼镜在案板前弯下柔软的腰,认真对付着手里的菜。
他的长发用木簪挽起勾在颈后,发尾像小蛇一样垂落下去,精巧的侧颜透出几分温婉。挽起袖子的时候,水珠便顺着小臂滑下,一整条粉白的胳膊都显得尤为柔软漂亮。
……神宫内安宁祥和,堪称世外桃源。
而就在不久之后,他们便要成亲了。
宗苍的唇瓣轻轻勾起,转身穿过回廊。
院落内种了一大片红梅,此刻红蕊初绽,满园飘香。宗苍在梅树下沏开一壶新茶,久等的人,差不多也该到了。
“叔叔!叔叔!”
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从石拱门外探出头,大一点的男孩牵着妹妹的手,兴高采烈地跑进来。
宗苍一条腿上黏了一个小孩子,抬起头来,胡庸难得收起了烟杆,朝他招招手。
二人隔桌对坐,宗苍摸摸胡小茶的发髻,感叹道:“上次见她,还是让四娘抱着。现在都这么大了。”
胡庸笑道:“小孩子总是长得格外快些。”
他这次是来给宗苍贺新婚之喜的。
自明幼镜与宗苍离开三宗后,摩天宗的事务交与谢阑接管,誓月宗则由陆瑛接手。他二人如今不问世事,胡庸看这满园的红梅吐蕊,白雪映芳,一时也生出些恍如隔世之感。
宗苍携一枝红梅,别到胡小茶的耳边。胡庸问道:“往后当真不回去了?”
“不回去了。”宗苍沉吟,打趣似的,“我这个老古董在玄鹰铁座上赖了那么多年,也是时候该让贤了。再说,这里什么都好,比这儿更好的地方,我想象不到。”
胡小茶的脖子上还戴着那只金雀儿。胡小虎时不时拨弄一下,雀儿发出好听的啾啾声。
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向宗苍道:“叔叔,我们给你带了礼物。”
宗苍笑:“是什么?”
胡小虎跑到父亲身后,神秘兮兮地拿出一只铁笼。
笼内,一只刚刚换上绒羽的苍灰色雏鹰正在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它看起来还很小,圆滚滚的,像只刚刚出栏的小绒鸡。胡小虎有点不好意思:“我好像喂它太多肉了……不过它真的是一只小鹰哦!是我和妹妹在情人关捡的。”
宗苍打开笼门,小雏鹰扑棱着翅膀,迫不及待地想要逃走。
可惜因为翅膀太软,肚子太肥,不仅没能飞起来,反而一个倒栽葱扎进了雪堆里。
胡小虎挠挠头:“呃……”
本来是想和那只神鹰阿齐赞来比的!谁知道居然是只馋嘴的小肥鸡,一顿能吃二两小米,都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飞起来。
太丢脸啦!
宗苍倒是挺喜欢:“多谢你们,有心了。镜镜此刻应当在做早膳,留下来吃一顿?”
话音方落,背后便传来明幼镜软绵绵的嗓音:“是谁呀?”
小虎小茶好奇地望过去。漂亮哥哥挽起袖口,手中端着一只木案,布下几碗熬得金黄的香粥,还有皮儿透亮得像水晶一样的饺子。他显然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叉腰道:“正好都在,来尝尝!不是我吹牛,你们茶楼可未必有我做的饭好吃呢!”
几人也不多客气,分了筷子一尝,纷纷赞不绝口。
小茶嘴甜,笑眯眯道:“叔母,太好吃啦,你手艺真好!”
明幼镜脸颊一红:“我还没嫁给他呢!”
一低头,看到她脖子上的金雀儿项圈,眸光一闪,弯腰道:“这样戴着,还真合适。”
小虎嘴快:“我知道,这雀儿是叔叔当年送你的,对吧!”
明幼镜一怔:“你是怎么知道的?”
小虎压低了声音:“我爹告诉我的。他在长乐窟做百宝生意,当年,苍叔叔把这金雀儿,还有玉蝉什么的,拿去给他修理。他说,苍叔叔当年告诉他,你很在意这些东西,不管说什么也得修好。我爹都没想到你会舍得把它们送人呢!”
明幼镜站在原地,好半天没缓过神儿来。
宗苍正在不远处与胡庸说着什么,注意到他的目光,坚毅唇瓣一勾,狭长的金瞳随之挑起,带了点意味深长的宠溺。
千言万语一时堵在喉间,待到他向自己走来的时候,身后红梅被风垂落,掷了满襟。
明幼镜下意识转身,却被他从身后抱紧。
小茶捂着眼睛呀了一声,胡庸赶紧领着两个小孩去池子里喂鱼。只剩下小雏鹰趴在桌上,一口口叨着米粥。
明幼镜耳尖泛红,颤声道:“干、干什么。”
宗苍道:“没什么。看你可爱。”
鉴心宗主如今位高权重,也只有他能说出这一句可爱来。
明幼镜被他抱着,手指绕着他的衣角,半天才慢吞吞道:“其实……当时,我不是真心想打掉那个孩子的。”
宗苍眸光略深:“嗯?”
“那孩子来的不巧,注定保不住。我、我是想离开你,才让他走的早了些。”明幼镜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不喜欢他。”
宗苍呼吸发紧,将他翻过身来,声音也变得急切:“镜镜,你说什么?你……你再说一遍。”
“我不是讨厌他……”明幼镜难为情地低着头,“你的孩子,我也……我也很在乎。”
宗苍再也难以抑制胸口情愫,俯身吻上他的唇瓣。
他到底还是克制着些,听见怀中人呼吸逐渐紊乱,便松开了他。只是用手指揉着明幼镜红肿的、浸满水痕的唇珠,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没关系。就算不喜欢也没事。镜镜喜欢苍哥一个就好。”
言及此处,明幼镜抬起头来,又像是有些动容似的,紧咬着舌尖,极其害羞地问,“那、那如果我再生一个,你还想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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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理枝是老夫少妻的结婚故事^^
除夕快乐哦大家!
☆、第136章 连理枝·下
话音刚落, 自己先不好意思了。捂着脸颊,很局促地辩解:“我、我就是随口一说。小孩子很麻烦的!我可照顾不来……”
宗苍的掌心覆在他的头顶揉了揉,低声道:“嗯, 还是不要了。不想你受苦。”
明幼镜睫羽低垂, 有一些心里话深深贮藏, 没有告诉对方。
宗苍看出了他神色中的犹疑:“怎么了?有什么想问的?”
“我……”明幼镜一下一下卷着袖口,“我想问, 先前你给那个孩子起的名字,都是什么……”
宗苍微怔, 回忆一番, 又释然轻笑:“很多。不过此时此刻,大多也记不清了。”
“我不擅长赐名与他人, 名字一起, 总会产生多余的羁绊。与那孩子的羁绊……呵, 说出来,也不怕你笑话。”他深深长叹一声, “不过是想借他之手, 把你栓在身边而已。”
明幼镜耳廓绯红,嗔道:“那你还给我取字?”
“跟你产生的羁绊,又怎会多余?”宗苍捏到了美人腰间坠的那枚木牌,其上“明鉴心”三字清晰可辨, “再说, 小孩子嘛, 总是很麻烦的。”
明幼镜神思一恍, 反应过来他的言外之意, 抬起手来, 很凶狠地拍了拍他的脸颊。
“是你好为人父而已嘛!”
宗苍不置可否。握住他的手腕, 用鼻尖抵上他雪白的额心。
“比起你的父亲,师父,大哥,我现在更想当你的……”
还没来得及说出那个词,明幼镜便把他的嘴巴捂住了。
“哎呀!你真烦!”
宗苍佯怒,捉下他软绵绵的手,“叫甘武叫得,叫我却叫不得了?”
冷不防地提到甘武的名字,明幼镜的眸光略暗,沉默许久,方才踟蹰开口:“我没有那样叫过他。”
从宗苍的瞳中看出了很明显的错愕,明幼镜愈发感到无地自容,仿佛雪下的万千心事终逢暖春,冰消雪融之后无处遁形。
他仿佛豁出去了,不管不顾道:“那有什么办法!我就是喜欢老的,讨人厌的,整天憋着坏招儿欺负我的!人家又年轻又会照顾人,做不了我夫君。我没叫过,人家也不会逼我……”
毫无逻辑的几句话,却听得宗苍心里美滋滋的,虽然如此,嘴上还是不屑道:“若是你苍哥年轻,能比他英武百倍去。”
明幼镜嘁了一声。表面上不耐烦,心里却忍不住畅想:宗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呢?
想来想去,还是想不出来。觉得他从龙骸中生出来时便是这种冷峻坚毅的样子,剑扎进去反而要冷笑一声说:哼,区区小剑,何足挂齿——装得很。
这一想,便忍不住咯咯笑起来。
宗苍看他笑得抽气,想也知道对方没盼着自己什么好。索性伸手挠了挠他的痒痒肉,直到明幼镜笑成一团,窝进他的大氅里又蹭又咬。
……好不容易笑闹够了,两个人坐到了穿廊檐下,再同看这一场雪。
宗苍弯下腰来,把雪里那只小雏鹰捧了起来,放在指上。
明幼镜看见这小东西,眼睛立刻亮了:“小鹰!”
小雏鹰好似也受到鼓舞,扑起翅膀要飞个旋儿,结果刚刚腾起半寸,又骨碌碌地跌进宗苍掌心。
明幼镜有点失语:“还不会飞呢。”用手指拨了拨它的绒羽,“它的眼睛也是金色的,和阿齐赞一样。是它的儿子吗?”
阿齐赞被葬在了万仞峰上,它会永远与苍天相伴,无论春去秋来。
明幼镜抚着小鹰毛绒绒的胸脯,问他:“起个什么名字好呢……小天?球球?小鸡?”
宗苍扶额:“镜镜,阿齐赞那个名字的意思可是尖刀。”
明幼镜好像没听见似的,捧着小雏鹰,当机立断:“决定了!就叫你小苍苍。”
小……
宗苍第一次拒绝他:“不行。”
明幼镜才不管他愿不愿意呢!擎起小雏鹰,一下子站起来,往庭院外走去。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宗苍:“苍哥,把桌上的饭吃光哦!不许浪费。”
……桌上都是小朋友和小雏鹰吃剩的残羹冷炙。宗苍无奈地在石桌前坐下,“虐待老人啊。”
夹起一枚水晶饺放入口中,却觉得有什么东西硬硬的硌牙。
拿出来一看,是一颗精致的小金珠。用水洗净,金珠打开一条缝,里面是一张窄窄的纸条。
“当当!是给你的好运纸条!独一无二的上上签哦!”
宗苍指尖微颤。明幼镜自从喜欢上烹饪以来,总会添上这样那样的小巧思。他本来已经习惯,可是看到手中这个,还是不由得深深动容。
他未能在那庙中抽到的吉签,由镜镜把这份好运还给他了。
镜镜就是他永远的上上签。
……
明幼镜带着小雏鹰到神宫内,用红釉描金的陶碗盛了点小米喂给它。
胡小虎和妹妹坐在旁边看他喂鸟。叔母好年轻呀,红檐映雪,碎金似的日光落在他翠丽的眉梢,画上那些满身绫罗的神女也不及他万分。苍当然也很英俊,可是他的年纪好像比爹还要大呢!
胡小虎板着小脸,认真地问:“叔母,为什么你不在苍叔年轻的时候和他成亲呢?”
明幼镜忍俊不禁:“叔叔年轻的时候,我还没出生呀!”
胡庸也走了过来,听见这话,好似陷入遥远的回忆中:“说起来,宗主年少之时,当真是意气风发得很呐。”
此话一出,便从明幼镜亮晶晶的眼睛里看到了他压抑不住的好奇,于是将烟杆落于案前,轻轻一抖,里面的烟尘碎屑倾出,在桌上勾勒出一副图景来。
“成像术?”
胡庸含笑颔首:“正是。”
这古老的术法以烟尘为媒介,可将他人过往的容貌姿态成像。
明幼镜与小虎小茶一同探头去瞧。胡小虎先尖叫了一声:“哇塞!”
……桌上是一名身形颀长的,提刀而立的青年。扎紧的漆黑束甲勾勒出尖刀一般刚硬的体态,长发高束脑后,足上一对铁靴,虽不似如今这般魁梧,却也已称得上是伟岸过人。
就是脸上还戴着那枚鹰首面具,把面容挡得严实,有种不让任何人窥视的吝啬。
胡庸叹口气:“我不曾见过宗主青年时摘下面具的模样,这成像术便也呈现不出来。”
桌上烟尘纷飞,青年振刀而出,凌跃万鬼。盘旋的苍鹰在他的身后飞回,食尽他刀下的尸骨,直至所过之处,满目疮痍。
最后,又在大雪纷飞的关口前停下。
情人关前密密麻麻,都是手捧鲜花的少年少女。他们会将手里的花儿献给最为英勇的宁苏勒战士,并与之喜结连理——但是出乎意料的,这战绩辉煌的青年脚下却空无一物。
只因他满身污血飞溅,手中还拎着一截血淋淋的肠子。经年之前,也有人大着胆子将花儿送给他,而那花朵却被他的刀尖击碎,逼人的戾气将献花者的身体剐得千疮百孔。
“在这世上,永远都不可能有人想要嫁给你的!”众人如此说道。
“他也没有娶妻的钱啦。他只是个卑贱的奴隶。”
青年却只是扶一扶铁面具,带着苍鹰走入雪山背后。
……直到后来,胡庸终于与他相识。某个夜晚,二人于月下对坐,青年枕着寒霜,忽然开口问他:“这世上,当真没有人会嫁给我?”
胡庸当时迷迷糊糊的,觉得对方是在说梦话。毕竟相识以来,他从没听过这个人如此完整的说出过一个问句。
宗苍大概一直以来都很孤独。
等到胡庸意识到这点的时候,那个青年已经长成了城府深不可测的天乩宗主。提起往事,他只会在月下斟一杯酒,笑道:“那有什么不好?老子舒坦得很。老胡,别板着你那张脸了,来喝!”
小虎小茶已经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明幼镜听到了最后,直到月上枝头,瞳中一片澄澈。
宗苍站在檐下,敲了敲门:“镜镜,去睡觉了。”
明幼镜弯唇一笑,吹散桌上烟尘,推门而去。
宗苍问他:“看什么呢?”
“看你以前的样子。”明幼镜挽着他的胳膊,眨了眨眼睛,“你年轻的时候好凶啊!”
宗苍捏着额心:“年轻不懂事,整日里打打杀杀。你若是见了,必然怕得很。”
明幼镜仔细思忖:“不会!我若是遇见从前的你,一定也会给你送花。”
“哦?给你苍哥送花的小女孩多得很,镜镜可得跑快点,要不然赶不上了。”
明幼镜抿嘴偷笑,心说这老家伙可真会装,根本没人送给你这只呲着牙花的恶狗嘛!
说着,正巧前方梅影斜生,便折一朵下来,簪入宗苍鬓间。
这一瞧,更是笑得乐不可支。
宗苍见这狐狸又开始讥笑自己,目光也变得愈发凶狠,钳住他的腰肢,啃了那红艳艳的唇瓣一口。
可明幼镜还是没忍住道:“老头簪嫩. 花,闷骚!”
宗苍气得要笑,将他打横抱起,压低了声音,也回敬一句:“老头现在只想玩玩你的嫩. 花。”
明幼镜啐了他一口,“大胆狂徒,信不信我不嫁了!”
“嫁不嫁,可由不得你。”
宗苍将他押送到床上。房中已经添了喜烛,床单换了大红的,床帷上还绣了鸳鸯。他们有意与世隔绝,大婚也只请了寥寥几人——这份情意历经诸多跌宕起伏,如今已无需与旁人分享,他们只想独占所有。
明幼镜跌进锦衾之间,揽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臂弯里乖乖地躺着。宗苍解开美人腰带,拍拍他的臀尖,贴着他的后腰亲吻,“镜镜的小花藏哪儿了?”
明幼镜全身一软,绞紧他的袖口。
宗苍笑意愈深:“不是要把花儿送给苍哥吗?”
明幼镜耸耸鼻尖,咬上他的肩头。
宗苍抚着他的长发,还在等待着。
赤红的床帷摇曳,地板上衣物交叠。明幼镜伏在他的怀中,尖尖下巴抵着他的掌心,像只猫儿一样伸出粉湿舌头。
宗苍搂紧他的腰。
“镜镜。”
好像也是觉察到了什么。明幼镜抬起泛红的眸子,还是有点介意似的。
宗苍便在那软乎乎的腰肉上掐了一把,假装无视怀中美人献上的花儿。
明幼镜又气又急,贝齿一咬,要踹他下去。
宗苍钳住他的脚踝,还是先一步退让:“好了,你面皮薄,不逼你。”
床板重重一颤,明幼镜眼尾掉下泪来。
却是情不自禁呢喃:“夫君……”
宗苍全身一凛,哑声回应:“镜镜,夫君在这儿。”
明幼镜咬着舌尖,含混磕绊:“……有小孩怎么办?”
宗苍轻吻他的额心:“生下来,夫君给你养。”
今时不同往日,相爱再也不必三缄其口。
无论何时何地,终为同根比翼,连理双枝。
——上天入地,永不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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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牛吃嫩草吃得很欢快(摇头晃脑)
☆、第137章 后日谈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噼啪作响。
昨夜下了一场春雪。宗苍给他添了只崭新的小茶炉, 炉边煨上甜饼,饿了就一口茶一口甜饼,撑得明幼镜连晚膳都吃不下。索性窝进他怀中, 让他用大掌给自己揉小肚子, 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去。
小茶炉就在床边, 烧红的炭火发出断裂的轻响。他在这种响声下睡得安稳,直到——现在。
明幼镜恍然睁开羽睫。
床头是几只憨态可掬的泰迪熊, 桌上一杯甜香四溢的热可可,还有黑白相间的棋盘。角落里的壁炉烧得正旺, 那种细小紧密的爆裂声, 大概就是壁炉内炭火灼烧时的声响。
几乎是一下子便从床上坐了起来。
明幼镜扶着额角,掀开被子下床。看见自己身上蓝白相间的珊瑚绒睡衣, 两只小脚丫塞进毛绒绒的拖鞋里, 好像才刚刚在这小木屋中长长睡了一觉。
而周遭的一切都在提醒他:他回来了。这里是他从小长大的, 位于主神空间秘密处的小屋。
大概是因为他摧毁了系统,所以和从前不同, 这个世界没有结算, 没有任务报告……当然他更没想过还能回来。
明幼镜紧抿唇瓣,心中无数念头翻涌,最后只有一个浮出心海。
宗苍呢?
自己是回来了,但他只是个书中角色, 他肯定回不来的。
莫名被莫大的恐惧所笼罩, 明幼镜攥紧指尖, 打开衣柜, 飞快地换下睡衣, 而后头也不回地离开小木屋, 直奔主神空间。
……人潮簇拥的广场上, 到处都是穿梭于各个世界线的快穿局员工。一份快报传递于每个人的手中,其上则是琳琅满目的花边新闻。
眉眼间邪气横生的青年捏着小报边缘,笑道:“怎么了?不敢赌?害怕输掉你们可怜的积分?”
对面戴着银框眼镜的俊美青年不冷不热道:“若其兀,快停掉你那无聊的游戏吧。这里除了你之外,没人想花十万积分买你这堆盲盒,只为开出一点关于那个小渣受的秘闻。”
“这次可不一样。”若其兀指尖一晃,亮闪闪的金币洒满桌缘,“你们都拿着这破报纸看掉了眼珠子,可这又有什么稀奇?不如还是跟我赌一把,我有他这一次在世界线的全过程收录,保证让你们大跌眼镜。”
报纸上以暧昧的言语编纂着一些桃色的传闻。
说主神被手下亲自培养多年的小员工迷恋上,为了与其发展这一段禁忌的爱恋,不惜以身入局,陪他在世界线中历经生死……
而至于这所谓陪伴,下方小字也说得很好:只是为了更好地引诱主神放下戒备,好趁机攀附高枝,实在是很可耻的倒贴行径。
正是热火朝天之时,却听有人惊呼一声,瞬间所有目光都被吸引了去。
只见广场后走来一位少年,柔软如鸦羽的长发垂及臀尖,精致的白色小衬衫裹着纤细身体,红褐色短裤勒着大腿边缘,裤缘与吊带白丝袜间那一小段腿肉鼓起来,衬得两条小腿流畅又漂亮。
他身材娇小,穿了漆黑的高跟小皮鞋,仍然是小小的一只。往人群里一站,活似一只幼嫩的白鸽。
长发飘飘,就这么穿过人群。周遭几个男人不约而同地嗅见那阵清甜的芳香,不像是洗发水,也不像是衣服残留的洗衣液……看见他并拢着双膝站定,仰起头来,唇瓣微张,露出那毫不设防的、弧度圆尖的小舌的时候,才想起来:那香气,或许是从他的嘴巴里飘出来的。
少年指着那张小报,眉心拧紧:“这张报纸,给我。”
声音也是能掐出水儿的娇嫩。
戴眼镜的英俊青年对比了一下小报上的照片,确定了一件事。
面前这只白白嫩嫩的小玩偶,非常不上镜。
以至于照片没能拍出他万分之一的美貌。
见他不给,少年直接踮起脚尖,把小报夺了过来。一旁有汉子吹了个口哨:“喂,小朋友,你知道他是谁吗?”
少年头都没抬:“知道,他叫佘荫叶。”
众人俱是一愣。那汉子更是毫不避讳,用胳膊肘捅了一下佘荫叶的胸口:他知道你哎。说不准,是对你有意思。
佘荫叶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镜架。没什么可惊讶的不是么?毕竟,他的总积分在榜上名列前茅。但他对这种小男孩提不起兴趣,仗着自己漂亮,在世界线里胡作非为……也就只有一张脸看得过去而已。
有人问:“这报纸上的人是你吗?”
照片其实很不清晰。只看得见属于成熟男人的一双大手,笼着白皙少年的后腰,以及大腿往下凹陷的,晕开淡红色的膝弯,像是公主抱一样的姿势。手上那枚漆黑的戒指表明了他的身份:正是掌控一切的主神142。
而长发的漂亮男孩搂着他的肩膀,紧裹白色丝袜的两只脚丫翘起来,足尖蹭着那男人厚重外衣下坚实的肩头。
无论怎么看,都是足以让人血脉偾张的引诱。
少年薄粉指尖捻着报纸,一页页翻完,最后团成一团,气鼓鼓地丢进了垃圾桶。
像只炸了毛的小动物一样,踢着小高跟哒哒哒地跑远了。
而佘荫叶镜片下的狭长绿瞳眯起来,凝望着那纤巧的背影,随后,掷出了一张金卡。
若其兀的目光这才收回,只听他不冷不热道:“你那个盲盒,我端盒了。把你所说的全纪录给我寄过去。”顿了顿,“记得,要高清未删减的。”
……
恢弘的神殿外,漆黑的天柱横陈。来来往往的快穿局员工热切地朝明幼镜打招呼,他随口答应几声,马不停蹄地往神殿内跑。
等到推开大门,一张白嫩小脸儿已经被热气熏出薄薄的红晕。
很不客气地一跺脚,朝大殿内喊:“142!你出来!!”
落地窗边放了象牙白的高脚座椅,身着深灰色斗篷的男人坐在窗边,手中端着一杯咖啡。
听见这动静,他回过头来。大半张脸都隐在斗篷的边缘下,只露出坚毅的唇瓣,还有一截凌厉颌线。
明幼镜不管三七二十一,愤愤拽住他的袖口:“狗东西,你把苍哥还给我!”
男人不动声色,麦色的手背绷起青筋,骨节分明的手指探入他的指缝,扣着他柔软的小手,一点点从自己的袖口扯下来。
原本略显强硬的动作,却因为那扣紧的十指,而平添几分暧昧。
好像这一番举动,仅仅是为了握一握他的手似的。
等到明幼镜觉察过来,手已经被他合掌拢住。主神嗓音低沉,极具威严:“我从前怎么教你的?不能对世界线中的人动心。你现在怎么反而忘记了?”
说着,又点数起那些旧事,“你毁掉系统,破坏了剧情,还妄想永远留在那里……我怎么可能同意?”
明幼镜脑中很乱,咬牙反驳:“不对!你还说这个世界是奖励我,根本就不是!而且……而且我肯定不是第一次到那里,我以前还去过,但你给我把记忆都抹掉了。”
他愤怒地把手抽出来,绞着衬衫袖子边缘,说着说着,眼圈儿就红了:“你还让那什么三流小报造我的谣!你、你好无耻!”
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什么小报?”
明幼镜磕磕绊绊地说了半天,他才搞懂。扶着额角沉吟:“竟然还有这种事。
明幼镜却只是重复着那句话:“你把苍哥还我!”
男人双手交叉,半天才再度开口:“……你真的对那个宗苍动了心?”
面前少年站得像棵小白松。像他小时候那样,每次犯了错,都要心虚地掰手指。
只不过现在,愈发昳丽的面孔上,浮现着小倔驴似的不服气。
十分生硬地扯谎:“没有。是他烦得很,总是要缠着我。要是我走了,他见不到我,肯定会疯的。”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留在那世界里,我见不到你,也会疯的。”
少年漆黑羽睫掀起一个受惊般的弧度,惊诧地看着这男人。
他、他在说什么?
一阵异常的推力从后腰传来,逼迫他坐进主神怀里。
灼热的吐息拂在明幼镜的鼻尖,双腿被他禁锢在臂弯,警觉此刻的姿势,竟与那无良小报上的照片一模一样。
“你以前发烧,我抱你去治,居然被有心人拍到了。”男人一寸寸靠近,“原来从那个角度看你,是这样的。”
裤子好短,白丝裹得那么紧,那么透。感觉再低低头,就能透过敞开的裤管,看到里面的醉人景色。
漆皮小高跟掉了一只下来,透红的足心踩在男人掌中,还没有他的手掌大。大概是跑得有点急的缘故,脚底热热的,软得不像话。
明幼镜一阵慌乱,而主神已经倾身下来,强行吻上他的唇。
勾着他那湿热的舌尖,用炽热吐息包裹。比起亲吻,更像是掠夺。逼着他那狭窄的口腔全部打开,迎接自己强硬的吻,舌尖仔细地舔舐他的唇瓣与嘴角,在每一处细小的缝隙汲取甜美唾液。
明幼镜脑中一阵昏沉,只听他道:“听说你在那个世界和他结婚了。嫁人了,却还被亲得耳朵通红……像话吗?”
那男人意犹未尽般舔了舔唇瓣上的水丝,“所以,还是不放你回去的好。见不到他就见不到吧,他发了疯,又与你何干?”
明幼镜惶然地睁着眸子。
再也见不到宗苍了。
明明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
说好的永不分离呢!
眼眶的红色愈发秾艳,几声低弱的啜泣过后,泪水顷刻夺眶而出。
明幼镜这一哭就止不住,缩着纤薄的肩膀扑簌簌掉眼泪,鼻尖和眼尾都被哭得红红的。偏偏都这样了,那男人还是不肯放过,反而低笑一声,又压下脊背强吻上来。
都已不知道喂了他多少口水,自己胸口的衣料都被浸湿了。
明幼镜一阵恼怒,奋力将他一推,啜泣声也拔高了不少。眼看就要落到无法收场的田地,主神终于露出一些局促神色,小心搂住他的腰:“……我同你开玩笑的。镜镜,别哭了。”
明幼镜哪里听得进去。小高跟在他下腹上狠狠一踩,脚踝却又落入虎爪。
愤恨之下,连往日里对他的惧怕也忘了,一巴掌便扇了过去。
——这耳光扇得结实,他的手心都隐隐作痛。而那男人终于松手,喉结滚动,抬手解开胸口扣子。
斗篷落下,那张英挺冷峻面孔,终于浮现在明幼镜眼前。
只是颊侧烙了红红的巴掌印,显得有点滑稽。
“你、你……”明幼镜瞠目结舌,“苍哥?”
他好像忽然想起什么,喃喃着,“142……宁苏勒……”
靠!谐音梗!
脑子里乱得不像话,“之前我是宗月,我死掉后,又被你抓回去的。”
主神低叹:“是啊。镜镜想死遁,哪有这样容易?我可不会允许。”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让我像个傻瓜一样,你觉得很有意思吗?”
主神凝望着他。
“你不是傻瓜。我才是。”
“我看着你从小长大,越来越聪明,什么事都做得很好。可是,你宁愿花费千百种方式攻略世界线中的角色,也不愿意多看我一眼。”
他抬起手来,指腹碾过少年红肿的唇珠。
“所以我想,干脆,就把自己的记忆封锁,也变作一个普通的世界线角色。”
“可谁承想,作为宗月的你,甚至都不愿意来花心思攻略我。任务完成便毫无留恋地赴死,连一点动容也没有……”
“所以你才利用系统,强.制让我攻略你?”
主神自嘲一笑:“我很自私,对吗?”站起身来,将明幼镜紧紧拥入怀中,“抱歉,镜镜。我知道这手段太过低劣。明明说好与你公平对弈,我却悔棋作弊了。”
他深深吻上少年的额心,“我认输了,镜镜。从始至终……一败涂地。”
明幼镜心跳不止,攀着他的肩头,眼尾还是湿湿的。
主神抚摸着他的脊背:“还回去吗?”
“回去……做什么……”
男人揉揉他莹润的耳垂,“要是留在这儿,说不定还会有无良小报偷拍造谣。”
明幼镜的嗓子还有点哑:“你就不能……管管嘛。”
嗯。管管。
有他出手,以后必然没人敢偷拍镜镜造谣。而下一次的头版头条,应该就换了名目。
“震惊!禁欲主神终露庐山真面目,光天化日之下现身内衣店,竟是为了给老婆买蕾丝小内裤”,这样的空间新闻,不知道镜镜会不会喜欢。
——到时候再说好了。
看多了以后,应该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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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留言:
番外没有喽
福利番外需要在标完结之后过一段时间才可以添加,辛苦大家稍等几天。
总而言之,期待改日再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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