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宝祐三年六月初一, 雷斋月始。
天下修道者茹素整月以消灾避瘟,有罪大恶极者,神霄会降雷而诛之。但对世间大部分人来说, 这是一个稀松平常的日子。
寅时东方既白, 临安西子湖畔风荷十里, 陆仲玉身着官服离开冷清的尚书第,闷在轿子里往御街赶;扬州梅雨绵绵,一筐筐青梅被送进陆园后门,老太君带着下人们杀青制酒,以便小孙子桂榜中举时启封。
卯时丹霞流宕,哈剌和林草原敕令下达,车罗大整顿蒙古铁骑, 准备再度向高丽挺进;河东齐鲁遍野金黄,蒋家店农户们开始了又一日的刈麦, 君实身缠锁链跪在岳王像前, 心中惴惴不安。
辰时,祥光西起,紫气东来。钟鸣三通, 以鼓相闻,降真香起, 栖霞太虚宫大门终于打开。
四面八方而来的参会者在山门前递交名帖,解剑净手;仕渊与燕娘挽了个混元髻,
萧缤梧也换上一身玄色道袍,三人夹在一众云房宾客间, 随迎宾执事走向太虚宫。
秋暝、释冰、霹雳神火一个都没能带进太虚宫,仕渊忘不了巡寮弟子收走竹管烧火棍时的表情,更忘不了步入宫门那一刻的震撼——
前庭松柏芸芸, 幡旗猎猎,主道平坦开阔,一道白石桥飞架碧潭之上,曦光如柱,紫烟升腾,恍如人间瑶池。
太虚宫东、中、西三组并列,大小数十座建筑,满目檐牙鳞次栉比,尽头又有森森墓塔,三座主殿雄踞东轴,一座比一座巍峨。
玉台雕有三山五岳,廊碑刻满玉笈金箱,神霄绛阙应如是,纵天潢贵胄亦不敢高声语。
作为一个南朝人,临安楼宇固然华美,扬州园林固然雅致,可一路走到渤海之滨,面对如此庄严恢弘的殿落时,他才意识到他们丢弃了什么。
而这只是泱泱华夏的微末一隅。
转念一想,龙门派成立不过短短几十年时间,长春真人西游归来,天下人趋之若鹜。眼前这座太虚宫一度毁于战火,再度扩建至如此规模,背后是千千万万教众的支持与希冀。
天下道门半全真,全真教众半龙门——
这句话的份量,他到现在才见识到。
在云房窝了四日,他数次往返于山林间,一门心思全用在琢磨那些人心鬼蜮上,全然小觑了自己面对的是谁。
参会者越涌越多,香火愈发呛人。辰时过半,迎宾执事带领众贵宾一路向西,移步丘祖殿前。
良久,乐声响起,宝幢锦幡仪仗走来,数十位花衣得罗的龙门道人列队在侧,中间几位醮坛法师们绛衣加身,手持玉笏篆印。
华盖下,为首者鹤发长须,身着黄色法衣,其上以金丝银线绣有郁罗箫台、日月星辰,正是昨夜现身栖霞山庄的新掌门方丈,碧芝道人张德纯。
其后跟着一个年轻高功,紫色法衣饰有麒麟祥云,莲花金冠将乌发拢得一丝不落。他身姿挺拔轻逸,面容精雕细琢,气韵清越绝俗,若在繁华闹市间走一遭,必是掷果盈车。
这二人一个仙风道骨,一个华茂春松,端的是神官下凡,后者不用多想,定是监院杨玄究。
仕渊偷偷瞥了眼燕娘,燕娘也回以冷目。
“我与城北徐公,熟美?”
他俯身耳语,收获对方一个白眼后,识趣地闭上了嘴。
邱祖殿内设立无上混元宗坛,乍一看幡旗题榜光彩纵横,细瞧之下尺剑令牌一应俱全,又有玉液珍果供奉中央,钟磬鼓铛在侧,香花灯烛点缀其间。
掌门方丈启坛进表,一众人敬香叩首,前者跪拜祖师像前,其余法师们陆续点燃全场灯烛。
金钟玉罄敲响,符水洒净坛场,管弦声起,法师们嘴唇翕动默念咒诀,杨玄究出列,步罡踏斗,上达天听。
他手配玉龙蟠钏、脚蹬金凤钩鞋,步伐腾转生风,于十尺之地遍访列位星宿;身形飘然欲飞,在檐梁之下神游九重云霄。
殿外宾客儒释道俗皆有,数十张面孔皆是虔诚肃穆。
最前排重阳宫、万寿宫、长春宫来的道人们挡着几个苍老的背影;其后,三州五会的修士们簇拥着一位彩衣坤道;中间则是各门派帮会的群英。
仕渊站在人群边缘看入了迷——这是一个他不曾涉足的世界,托刘金舫的福,他才有缘近前窥视。
这个世界神秘玄妙,高深莫测。金蟾子丢了度牒依旧在栖霞山上流连,即便后来蛰居蒙山也不忘给自己刻个“蟾螳宫”的牌匾,想来是不忍离开道门这十方丛林。
这个世界同样等级森严。上位者华服加身,受人敬仰,也难怪有人甘愿在洞窟内忍饥挨饿,以求“得道”,却忘了真正的得道者脱下华服,也能奔波于乱世,救人于疾苦。
这个世界运转有序,这方清静古往今来,这场法会万众瞩目,怎容得一个外朝来的世俗人凭空破坏?
萧缤梧倒不这样想,他虎视眈眈地打量着一个个嫌疑人;燕娘也浑不在乎,她心无旁骛地等待着昆吾剑现世的那一刻。
仕渊像个驴皮影一般跟在萧缤梧的后面上香、叩首。待三清四御、吕祖八仙统统拜了个遍来到斋堂后,他暗暗打起了退堂鼓。
好在,他身边还有两个意志坚定的——
“怎么,被这阵仗吓破胆了?”萧缤梧满脸嘲讽,“方才那些都是走个过场,真正的典礼还没开始呢。”
燕娘斟了三杯清茶,淡然道:“别忘了,你是为救君实而来,我也想让故人重见天日,洗刷冤屈。”
“但今日这场合,我们不好冒然告发嫌犯。”仕渊扶额哀叹,“得想个办法找张德纯谈谈。”
说话间,一众民间修士步入斋堂,为首的正是丘祖殿前那位坤道。她看似花甲之年但不失风采,面容温婉,脚步却飒踏,头戴金绣莲花纹样妙常巾,身着七彩烟罗水田衣,手执八仙火画扇。
这一身行头看似朴素简练,却瞒不住仕渊。这法会中也不乏坤道,但他瞬间断定眼前这位,就是三州五会的话事人,也是“两个天一个地”中的那位“地”——金莲堂堂主孙真英。
孙真英对身旁寒暄之人不闻不问,唯独在燕娘面前驻足须臾,点点头后步入内间閤子。
巳时三刻,迎宾执事带一众贵客前往典礼会场。
会场设置在斋堂至真武殿前的一大片空地上。这空地平日是龙门弟子的习武场,此刻浩浩荡荡站满了人。殿前架起着彩楼欢门,高耸似座小山,木杆纵横交错,彩帛鲜花装点出一派喜庆,其下便是典礼台,左右各摆放着三套桌椅。
太虚宫弟子立于场地正中,三面环绕着一众民间参会者,加起来有近千人。台前设有两排胡椅供贵客及龙门长老入座,可惜数量有限,像“刘金舫”这样的年轻宾客及仙师侍从们,只得自觉站在两侧。
片刻后,杨玄究作为庆典主持登台。
他换回了那身黑白道袍,一一介绍台上另五位重要人物,分别为全真掌教李志常、龙门派掌门方丈张德纯、金莲堂堂主孙真英、以及终南山重阳宫方丈、燕京长春宫主事。
枯燥的讲话环节开始,萧缤梧望着台上六人,嗫嚅道:“不对……”
仕渊一怔:“什么不对?”
萧缤梧惜字如金:“坐次不对。”
这里可是山东,连村里吃个饭都要排半天座次,法会应当不至于忽略这点。
仕渊摇头苦笑,又听萧缤梧道:“正中为主宾,怎地张掌门坐中间,李掌教在一边?况且左侧为大,怎地金莲堂、重阳宫、长春宫的仙师坐在右半边,而杨玄究那小子与全真掌教坐一边?”
“哼,至少在太虚宫,女子可以上桌了。”燕娘似乎对蒋家店接风宴依旧抱有怨气。
远处天际阴云游走,仕渊心生一丝不安:“台上座位是谁排的?”
“应该是杨玄究。”燕娘小声道,“但他公务繁多,不可能事无巨细,也没准是监寮其他人。要不要我去打听一下?”
“我们时间不多了。”仕渊焦躁道,“得赶快找机会拜会掌门方丈与杨玄究!”
言毕,三人身后蓦地传来一句:“噫吁,小道友怕是木得机会了!那俩人忙得紧,连贫道的拜帖都不理,还能理恁?”
这声音苍老,口音浓重,仕渊却惊喜地回头:“呦,石掌门!恁不在前边坐着,咋跑这儿来了?”
“嗐,年纪大了,人有三急嘛!”
来者正是随山派掌门石志温。这枯瘦老头一身匠气,为人亲和豁达,往往教人忘记他是全真七子刘处玄的亲传弟子,莱州寒同山上大片石窟就是他开凿的。
“贫道来这里就是见见故人,顺便看看这些后生们顶不顶用!”石掌门笑道,“恁的墨宝求到了,太虚宫也逛遍了,等那龙门宝剑亮出来,贫道也该回那山洞里待着喽!”
“山洞?”萧缤梧奇道,“随山派祖庭不是崂山太清宫吗?”
“那都是老黄历了,太清宫早就划给龙门做道场了。”石掌门哂笑道,“我派已移居莱州昊天观传道,可惜蒙古王廷扬佛抑道,唉……”
他俯身低声道,“近几十年,全真道在邱长春及李掌教的主持下,扩张过快,许多地方改寺为观。年初燕京的那场佛道辩论,道门一败涂地,蒙哥汗下令还观为寺,许多宫观土地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收回,昊天观就是其中之一。”
“何至于此?”燕娘神情黯然,“那可是长春真人西行的起点啊……”
“施主以为,他们二十人浩浩荡荡西行,为的是甚?”
石掌门讳莫如深,“邱长春赵道坚仙去,江山易主,龙门派不问君心已经三十年了……”
言毕,他两手一背,喟叹着步回坐席。
燕娘沉默无言,仕渊恍惚道:“他……刚才是不是说了二十人?”
话音方落,台下忽地掌声雷动。杨玄究行至台前,高声宣道:“呈龙门无上法器,昆吾剑——”
不好,刚才光顾着聊天,庆典已经到最后一个环节了!
人群一片窸窸窣窣,仕渊与燕娘迅速对望一眼,借这阵骚动移步至彩楼欢门侧前方。
台上,侍者搬来张长案,都管执事捧着个螺钿长匣走来置于案上。
“唐贞观八年,汾州青龙吐珠,玄金现;光化四年,韶州流彗,陨铁降。宋治平元年,常州天火,星石落;景祐四年,河东地动,异石出……”
杨玄究清亮的嗓音响起,前排长老贵宾们不约而同地伸长脖子,后方众弟子踮起脚尖张望,两侧民间参会者缓缓向台前挪步。
仕渊也趁机蹭到了离李志常、张德纯最近之处:“掌门方丈?”
张德纯依旧行闭口禅,只微微冲他稽首。
“天下道门仙师会于洛水,炼化金石。重阳祖师得其一,后铸七法器分赠七徒,长春真人得无上宝剑,名曰‘昆吾’……”
昆吾剑的前世今生徐徐展开,而在那不起眼的角落又传来一句:“李掌教?”
台上李志常手掐子午决,似是在神游太虚,仕渊依旧不罢休:“二位一会儿可否小叙?”
这呼唤细如蚊蚋,很快又被台上以内力灌注的声音盖过:“金明昌七年,女直剑客蒲鲜凤鸣擅闯太虚观,叫阵龙门派……”
燕娘手指冰凉,急切又慌乱,扪心自问这宝剑究竟该不该拿。
拿的话明抢暗偷胜算都不大,只能晓之以理,但蒲鲜氏身死国灭,她万万辩不过一群道门元老。这样平白暴露了身份,寻金蟾子一事也得泡汤。
她蹙起眉头望向仕渊,见这家伙不知何时钻进了彩楼的木杆间,正猫在掌门方丈后面“张掌门、张德纯”地叫魂!
“虚静子羽化前曾言悔,为圆仙师遗念,师尊阎通望长老监管太虚宫后,屡次探访宝剑下落,得知其流落民间,故特命我等寻回,重振龙门祥威!”
随着一声洪亮的尾音,杨玄究打开宝匣亮向台下人海。
不少宾客起立近前,两侧人群纷纷挤上前去,台前一时间乱了套。仕渊也探出头来往台上张望,但听耳畔传来一声冷冽的高呼——
“这‘昆吾剑’是假的!”
习武场上一片哗然,交头接耳声如浪潮袭来,仕渊身体猛地一僵,一抬头撞到木杆上。他揉着后脑勺钻出欢楼,见一个月白色身影正越过人群,走向高台。
“所谓‘流落民间’,也是假的!”
燕娘语气斩钉截铁,冰锥似的目光直视杨玄究。
疯了,她疯了!
仕渊抓耳挠腮,一个劲地给她使眼色,小声制止她:“假的就假的吧,你别喊呀!”
怎料燕娘充耳不闻,不仅没有收敛,反而一挥衣袖,足下生风。
“秦归雁你在做甚!”
天边阴云将至,仕渊下意识地伸手想抓她,但众目睽睽之下,她却如离弦之箭一般,义无反顾地飞到了台上——
作者有话说:P.S.现今的栖霞市太虚宫是近现代重修的,也很壮观很漂亮~~
太虚宫鼎盛时期原有72座建筑物,但大多数都未保存下来。1945年栖霞县解放时,古迹只剩下丘祖殿、范祖殿、砖塔、长春仙井等。
老胡我没穿越过,所以只能结合现今的栖霞宫史料,外加北京白云观的掠影进行想象。
另外,栖霞山是以艾山为原型纯虚构的,并没有栖霞山庄,但艾山真的有温泉~~
这几章人名有点多,真的抱歉,小红包补偿大家……[奶茶]
第72章
“她谁啊, 凭什么说咱宝剑是假的!”
“这坤道轻功倒是真不错……”
“那不是表海居士的道侣吗?”
交头接耳声如浪潮袭来,石掌门在人群中投来关切的目光,一直在场地外围守卫的巡寮弟子飞速赶来, 何静希慌乱疑惑, 不停地询问。
仕渊脑袋嗡嗡作响, 回头瞥了眼萧缤梧,见对方冲他微微摇头,神情肃然。手心攥了把冷汗,他只得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无视这片混乱,静观其变。
台下蓦地冲出位女子立于身前,杨玄究也惊得不轻。
到底是监院高功, 一眨眼的功夫 ,他便站定身形, 温声和颜道:“道友何出此言?与我派宝剑又有何渊源?”
燕娘也不去看他, 只面无波澜道:“我与其有何渊源你不必知道,你只需知道那女直剑客二十一年前命丧登州府南天门前,害他的奸人借花献佛, 将真正的昆吾剑送给了汉人世侯李璮。”
说话间,她细细地打量着螺钿宝匣中的“昆吾剑”。
剑的确是好剑, 只不过不是她外公传给云鹰堂哥那把。她虽记不清昆吾剑具体是何模样,但永远也忘不了剑格上那颗红珊瑚目盯。
那枚红珊瑚浑圆玉润, 血红夺目,中心偏暗呈发散状, 瞳孔大小,活像个眼珠子。她小时候盯着它看了一阵,当晚便做了噩梦。
“昆吾剑剑格不是这样子, 仿都仿不像!”
她指尖弹了弹剑格位置,随意得好似在挑瓜,引得台下众人倒抽一口气。
杨玄究一双星目顿时没了光彩。
他不露痕迹地扫视一眼台下,随后正色道:“阁下所言与我等所知有所出入,不知从何处听说。这里几乎人尽皆知,李璮李少保自幼习杨家枪,出兵打仗用的一直是枪矛,平日防身所佩亦是刀,从未听说他佩过剑、习过剑法。”
他合上宝匣,多了几分威严,“你我年纪相仿,自是无缘得见昆吾剑,亦不知其背后曲折。你有权质疑宝剑来源,但今日李掌教与龙门众长老皆在此,掌门方丈亦是虚静子亲传弟子,真假与否,容不得你越俎代庖!”
话音方落,习武场上斥责声此起彼伏——
“人家敢把宝剑拿出来,必然是验过的,一介女流懂个甚!”
“无视礼数出尽风头,不敬仙师!”
“分明是居心叵测,说不定是蒙人派来搅乱法会的!”
仕渊怒火中烧,恨不得冲上台去唇枪舌战,可台上的燕娘却不慌不忙,让他一时拿不准她是否故意为之。
“巡寮弟子何在!还不速速拿人!”
前排人群中一个严厉浑厚的声音响起,台侧何静希等一众持剑弟子飞速跑上台阶。
“且慢!”
就在燕娘被围住之时,本在打坐的掌教李志常蓦地出言,“这位女施主,可否将宝剑拿与贫道细看?”
燕娘瞪了眼杨玄究,端起宝匣走向李志常,仕渊也在台侧长舒一口气。
他自然相信这匣子里装的是把冒牌货,也相信杨玄究寻回宝剑后,太虚宫长老们定是验过真假。
可事发突然,在场人大多忽略了一个事实——蒲鲜凤鸣自龙门派拿走昆吾剑是六十年前的事,那时即便是张德纯也还未入门。
换言之,在场近千人中,见过真正昆吾剑的,可能只有李志常,以及燕娘。
宝匣被置于李志常桌上,仕渊环抱起双臂准备看场好戏,忽觉身后邪风骤起,一闪而过,满耳风言风语声中夹杂着一丝不详的声音。
这声音好似寒冰始解,枯木摧折,他登时觉察,猛然
仰望彩楼欢门,可惜为时已晚——
漫天花雨,彩帛翻飞,门楼支柱忽地绽裂,从左至右,摧枯拉朽,近三层楼高的木竹架构如泰山倾覆,砸向前方典礼台!
坍塌突如其来,燕娘眼疾脚快,一个纵步腾身,踩着空中将落的竹竿扶摇直上,轻巧如登山。礼台右侧的变故来得慢了半分,在满场惊哗中,孙真英与另两位宗师也踹翻桌案,跃向台前,将将避开此劫。
“轰隆”巨响过后,一切已回天乏术。
台上最德高望重的两位老人未能幸免,身影被层层重物掩埋,再无动静。
“李掌教!”“方丈!”
巡寮弟子一哄而上,以杯水之力挪移重物,杨玄究面色煞白,呆立原地,久久不能作为。
一位长老见状,回身怒喝:“前三排弟子上台救人,保益堂去拿担架来,玄朴留下!通微都管速速安排下去,鸣钟,散场,关门!玄究,你还在等甚!”
闻言,杨玄究终于回神,向台下高声宣布:“事发紧急,庆典就此结束,请诸君暂移东院山门!”
仕渊耳鸣阵阵,但觉三魂震荡,七魄游移——
忙活了数日,好不容易引得蝮蛇出洞,怎么会这样?
幕后黑手到底是不是张德纯?若是的话,这报应来得也太快了;若不是,那又会是谁?
他目光游移打量着眼前每一个人,最终还是钉在了燕娘身上。
风萧萧兮云霾霾,她正立于另一侧坍塌之上,睥睨着混乱的人海,不动如山,月白衣裙飘飞,竟莫名地悲壮。
秦归雁……你这唱得究竟是哪出?
那副模样疏离又陌生,教他心中一寒。可她本应如此,那一晚旖旎又无助的样子才不像她。
帮忙救援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是提心吊胆。
李掌教处于左侧坐席边缘,故而最先被救出。老人家因佛道辩论败北一事,这半年来本就形容憔悴,纵然一代宗师,也被劈头盖脸砸晕过去。
随着重物被慢慢移开,地上出现骇人的洇湿。本应是法会主角的张德纯被压在支柱之下,满头是血不省人事,左手手指却怪异地拧在一起。
保益堂堂主孟玄朴伸手一探,见其只尚有一口气在,火速着担架将二位宗师带走救治。
崭新搭建的彩门欢楼无缘无故倾坍,仕渊满心狐疑近前查探,不料身旁有个年轻弟子见状,指着他大喊道:“这人方才一直在彩楼旁鬼鬼祟祟!我还看见他钻进去同方丈讲话!”
仕渊瞠目结舌,连连摆手解释,这时台上又有人指着燕娘道:“这女子也有古怪!她一到李掌教身前,这彩楼就倒了!定是这二人串通一气,戕害仙师!”
“戒律堂还愣着做甚!”方才发号令的长老一声怒斥,“速来将他二人拿下!”
燕娘目如冰锥,明明一甩衣袖就能逃离太虚宫的她,此刻却旋身落下,犹自走到戒律堂弟子中,乖乖伏法。
被一群人团团围住,仕渊在人群中飞速寻找萧缤梧的身影,企盼他能出面解围,可这黑夜叉早已不知去向!
“嗷”地鬼叫一声,他手臂被反折在后,紧接着便被五花大绑地捆了起来。
金蟾子原来是这样被捉拿的,君实被锁链缠着原来是这个感觉……
惊惶缭乱间,燕娘的声音自台上传来:“官人!清者自清,不要怵!”
仕渊心中一紧,茫然回首,见她目光如水,语气坚定:“精,当随运变化,与形合仙。气,能上建华盖,下慑斗魁。”
这话在旁人听来莫名奇妙,但他早在蒙山蟾螳宫前便听过一次,想来燕娘又说一遍,是怕他忘了此行的目的。
“随运变化,与形合仙”指得是见机行事,与她配合,而这后半句“上建华盖,下慑斗魁”……
他细细一琢磨,忽然间明白了燕娘一系列反常之举是为何——
她在为他们争取时间,以及和道门高层的对话机会!——
正午天阴,闷热难熬,太虚宫警钟长鸣,一片人心惶惶。
习武场已被戒严,戒律堂外大厅内挤满了人。除了太虚宫众长老执事外,还有金莲堂、重阳宫、长春宫,以及全真其他各派的仙师们。
多亏随山派石掌门的引荐劝说,仕渊身上的绳索被解开,与燕娘体面地站在了大厅中。
前监院阎通望出面安排善后事宜,交由都管陈通微打理。而本该主持场面的杨玄究,此刻僵立在师父阎通望身侧,面色极为难看,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未说。
法会在众目睽睽下出了这么大茬子,他这个监院怕是做不长久了。
“刘居士,陶居士,你们可有什么话要说?”
阎通望六十岁上下,乌发油亮,唯两鬓鹤白,板着张关公脸,不怒自威,正是先前在庆典会场指挥之人。
“会场事故并非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意图戕害台上两位仙师!”
仕渊此话一出,四周一片交头接耳。
“此事与我夫妇二人无关,事发时我上前查探过,左侧四根支柱的断口一般平滑,一半毛糙,应是被人斜砍过半刀。门楼后有真武殿挡风,刀口前低后高,即便三面来风也能立得稳稳当当,但只要有人从后方发力,便会倾倒断裂。”
他气定神闲地扫视着厅内一众人,“但我们同所有宾客一样,在山门前解了剑,根本没有刀刃去做手脚。而且这几日宾客们都在云房居住,太虚宫大门一直紧闭,也不可能提前进去做手脚。”
阎通望缄默片刻后,黑须一动:“下午的功德会至关重要,面向所有信众,我已着人速速清理事故现场,你所说之事,怕已无从验证。但倘若你二人心中澄明,又为何一个擅闯礼台,口出狂言,一个在门楼后鬼鬼祟祟,骚扰仙师?”
案发现场不在了?仕渊心中“咯噔”一声,却也是无奈——并非人人都是捕快巡案,不管出了多大的事,重要的事总得继续下去,世间哪来那么多全全整整的案发现场?
这番质问将他噎得不轻,燕娘赶忙出言道:“一码归一码,若你那昆吾剑是真品,我也不会冒然登台。我夫君身无半点武功,又怎能推得倒那么高的门楼?宾客们千里迢迢来撑排场,你们却避而不见,他在彩楼后,不过是想同掌门方丈撘句话,若非你们势利——”
“放肆!”
一长老怒然斥责,阎通望则浓眉一蹙:“众所周知,刘居士乃云祁散人爱徒,又怎不会武功?”
“夫君受云祁散人真传是不假,但向来不以武功见长。”燕娘回道,“几年前他生过一场大病,内力尽失,便转而专攻书画,以诗词经纶聊以慰藉。若不信,烦请重阳宫方丈探探夫君经脉!”
她这谎话张口就来,但一口一个“夫君”,叫得仕渊满心痒痒,同时又必须强压嘴角,装出一副内功尽失、惋惜无奈的模样。
言毕,一老方丈自觉起立,行了一礼后,把上了他的寸关尺脉,良久后道:“陶居士所言不假,刘居士的确内功尽失,只剩一丝至纯真气游走。”
“总而言之,会场事故与我二人无关。”燕娘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堂堂道门法会,倒学烟花之地建了个那么高的彩楼欢门,座次排得也不对,怎地不说负责人别有用心!贼人就在太虚宫内,与其问我们,不如
问问筹办会场的杨监院!”
杨玄究一个激灵,忙道:“仙师在上,那彩门欢楼的确是弟子监督搭建的。但今早弟子刚刚与典造执事同监寮弟子们检查过门楼,并未发现异样。”
大厅后方几人出列行礼,纷纷附和,他继续道:“刘陶二人扰乱法会,意图不明。若真有意戕害仙师,大可在宫内安插内应,不妨严查这二人这几日与哪位宫人交谈过。”
他话音方落,人群最外沿的一位巡寮弟子行礼道:“秉监院、长老师祖,这几日他们数次与我师弟何静希交谈,关系匪浅。庆典前负责巡查会场的正是何静希,门楼倒塌前他也与刘居士说过话。”
这人语气镇定,确是一副谄媚邀功的表情,“另外,刘居士一行并非仅有两人,一同出入的还有一位秋暝剑侠萧缤梧。此人武功高深,震倒门楼不在话下,而且自陶居士擅闯礼台后便下落不明!”
仕渊脑子里一片空白,而此时,门外跑进来一个比他更为慌乱的人——
“师父,师兄!”
孟玄朴失魂落魄,“李掌教一直昏迷不醒,掌门方丈他……羽化啦!”
全场一片骇然,石掌门垂首哀叹:“十方道门,怕是要变天了……”
回想着张德纯那鹤发慈眸,仕渊心中阵阵绞痛——幕后主使根本不是他,他之所以昨晚现身栖霞山庄,八成是察觉了什么。
他后悔昨晚没能截住他问个清楚,后悔方才典礼上没能提早发现支柱有问题。
好好的一场法会,怎地就演变成了这样?
想到这真正的幕后主使,此刻正在人群中暗暗发笑,仕渊如坠深渊。
大厅内一时间炸开了锅,有真哭的,有假嚎的,有匆匆往外奔的,也有谩骂斥责的。几乎所有人都将矛头指向仕渊与燕娘,而他二人既不能说自己是来追查云祁散人死因的,也不能提及金蟾子。否则打草惊蛇,幕后主使转移金蟾子,或是干脆下死手,那他们便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何静希被押至厅中,双腿发抖,语无伦次,一双无辜又恳切的泪眼望向他崇拜的“表海居士”;戒律堂、巡寮、各堂口特遣弟子尽数出动,被派往太虚宫周边各个角落,搜寻萧缤梧的踪迹。
一片混乱中,但听燕娘以内力灌声,喝道:“三日!”
她转身直视阎通望,目光如冰锥般摄人,“给我们三日自证清白,届时悉听发落。若诸位怕我们趁机逃跑,将我关起来便是!”——
作者有话说:第一位主线出场、有名有姓的人物领便当了[托腮]红包求原谅……
第73章
一位长老出言道:“阎师兄, 这二人实在是形迹可疑。莫要在这里耽误贵客时间了,直接报官,送他们去县城衙门吧!”
阎通望未置一词, 观瞻已久的金莲堂堂主孙真英冷笑一声:“这世道, 庙堂皇廷都不作为, 小小县衙能指望得上吗?不过是草草了事,屈打成招罢了。若真要论,在场有嫌疑的多了,我们莫要仗着人多,欺负外来晚辈。”
她声量不高,不急不燥,在场却没有一人敢反驳。毕竟掌教李志常不在, 整个北方道门说话最有分量的,便是执掌万千教众的三州五会。
“张掌门羽化后事多, 我们几个虽远道而来, 可也断不能撒手归乡,总要在太虚宫多留一些时日。”
她继续道,“他夫妇二人虽口说无凭, 我们却也没真凭实据,倒不如给他们三天时间洗清嫌疑, 想来张掌门仙天之尊也不愿见太虚宫有冤屈。”
孙真英言辞中肯,仕渊的忘年交石掌门带头附和, 重阳宫、长春宫等其余仙师也无异议。
一时骑虎难下,阎通望思忖片刻, 方道:“好,就给你们三日,但依陶居士所说, 她得留在太虚宫内由戒律堂看守。不过,你们要如何自证清白?”
好不容易有点柳暗花明的势头,仕渊赶忙道:“眼下我尚无打算,不过要彻底洗脱嫌疑,势必要把幕后真凶揪出来。我对太虚宫一切都不熟,还希望能要两位道友从旁协助!”
阎通望阴沉着脸:“哪两位?”
仕渊走到泪眼婆娑的何静希身边,道:“我需要这位巡寮小道长,还有您身边的杨监院!”
杨玄究一愣,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却被阎通望抢了话头:“不可。法会尚有诸多善后事宜等着他,况且还有掌门方丈的后事需要操办,请刘居士另选他人。”
须臾间,杨玄究双唇一抿,下颌紧了几分,很快又恢复谦和之相。
仕渊统共也没认识几个高层人士,便试探道:“那……保益堂孟堂主?”
“不可。”阎通望再度驳回,“李掌教昏迷不醒,玄朴责无旁贷,无暇旁顾。”
心中有些搓火,仕渊仍是恭敬道:“太虚宫各位长老执事们怕是都脱不开身,我干脆请随山派石掌门吧!石掌门,可否劳您大驾?”
这回不等阎通望开口,石志温自己跳了出来,一边拍着仕渊的背,一边对满堂人道:“小老儿如今也有用武之地了!此事三日后自有分晓,都散了吧,我等赶快去拜望碧芝道人,料理后事吧!”
长老们陆续起身离去,人影憧憧中,仕渊走到燕娘身前,宽大的袖摆下,是两双冰凉的手相握。
“委屈你了,娘子!我一定会把你带出太虚宫,风雨无碍——”
话音未落,二人便被分开,一个被戒律堂带走,一个被巡寮请出了太虚宫——
回云房的路上,仕渊脑子一刻不曾停歇,同时腹诽连连——
这阎通望表面允许他揪出嫌疑人,却又把他请出了太虚宫,教人如何自证清白?分明就是想找个替罪羊,好早平息今日事故!口口声声说徒弟走不开身,莫不是怕他们揭了自己的老底?
那杨玄究不是心气颇高吗?不是有大刀阔斧改革之意吗?怎地脱了华服法衣,一副唯唯诺诺的样子?堂堂在任监院,却要被前监院掣肘,活像那垂帘听政的太上皇和傀儡皇帝!
秋暝、释冰、霹雳神火一个都没能拿回来,“送”他回来的巡寮弟子尽数守在云房小院内,何静希也在,与他同为“阶下囚”。
少了燕娘的“巫山”间格外冷清,仕渊往榻上一瘫,忽见一道黑影自房梁上落下,一时惊喜又气恼——
“萧——呜!”
萧缤梧一把捂住他的嘴,小声道:“收声!太虚宫一堆人在找我,发生了何事?三脚猫呢?”
他换回一身黑色劲装,没了腰间金刃,愈发像个黑夜叉。仕渊把那双大手扒开,惨然道:“李志常昏迷,张德纯仙去。燕娘自愿被关为我们争取了三天时间,咱俩外加静希都成了嫌疑人。”
萧缤梧一怔:“静希是谁?”
“那天山道上跟我们说话的巡寮弟子,现在就在外面。”仕渊半掩窗户,指着院中身板薄溜溜的少年,“因为我,他无辜被怀疑排挤,我便拉他一起了,还有随山派石掌门。”
他合上窗,一转头满脸怒气:“你个乖乖跑单埭儿的,一出事便脚底抹油,跑没影了!”
“我不跑,难道陪你们两个傻子一起落网?”萧缤梧环抱起手臂,满脸阴戾,“落网了谁去追那现身的爪牙?”
“爪牙?”仕渊讶然。
萧缤梧大喇喇地往桌上一座,冷笑道:“哼,庆典时你光顾着看三脚猫,连自己身后多出个人来都没发觉!”
仕渊这才想起,先前门楼倒塌前,身后莫名奇妙刮起一阵邪风。
他背后一寒,又听萧缤梧道:“李掌教刚发话要细看昆吾剑时,那贼人趁乱溜到了彩楼欢门后面,排山倒海般对着支柱连出四掌,随后一头钻进真武殿跑了!”
“这个时机痛下杀手,看来那昆吾剑果真是赝品!”仕渊忖道,“你可有抓到那人?”
萧缤梧沉声道:“我没来得及细看那人
的脸,但他内功不错,腿脚利落。”
仕渊听得认真,却没等来下文,遂问:“然后呢?”
对方却冲窗户努努嘴:“你确定不叫外面那‘银鱼苗’一起听?我可懒得讲第二遍!”
喂这黑夜叉吃了记白眼,仕渊开窗唤人。待何静希板正又拘束地一坐,萧缤梧一个字未重复,紧接前言:“贼人跑到西院尽头,一拐弯消失了。他身形魁梧,即便会轻功也跃不过那墙头,而四周只有一口老石头井,我便跳了下去……”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何静希,后者即刻会意:“哦,那是长春仙井,在本地很有名气。当年山东大旱,长春真人根据卦象,在太虚观外掘得一泉。后来太虚宫重建,便将那口井加固圈了进来,即‘长春仙井’。”
静希声音越来越小,“此井已近干涸,跳下去倒不会有事,只是……前辈您是怎么上来的?”
“我没上来。”萧缤梧干巴巴道,“你宫史学得不错,但那些老滑头们一定没告诉你,长春仙井下,别有洞天。”
仕渊与静希面面相觑,萧缤梧道:“我也是才知道的。我刚落到井底,便见那壁上有一石门正缓缓关上,我立马冲进去与那贼人交手。这人穿得是一身太虚宫的道袍,却惯爱用相扑摔跤的招式,手里拿得是剑,但耍得是弯刀的路数,有可能是蒙人。”
“宫里竟然混进了蒙人!”静希惊呼,“难怪掌教和方丈被害,他们这是想让道门一蹶不振啊!”
仕渊示意他小声些,萧缤梧继续道:“我看不见他面容,手上也没兵器,很快又被他逃了。那暗道里黑咕隆咚,七扭八拐,规模之大至少遍布整个太虚宫,我只能摸着墙壁追寻贼人的脚步声前进。片刻后,我隐约听见有石板挪动,那脚步声戛然而止,整个地下便只剩我一人。”
“他应该是去给幕后主使传信了。”仕渊眉头紧锁,“估计太虚宫爪牙不止他一个。他们已知道自己暴露,也不难猜到追至暗道的,正是消失在太虚宫的萧兄你。”
他揉了揉额角,“今后几日,萧兄恐怕得继续‘消失’。另外静希,你们最近可有突然新增一批弟子?新来的都被谁收入门下了?”
静希道:“最近几年太虚宫规模扩大,投身龙门派的一直都很多,光今年就有几十位,几乎每位前辈都有收徒。唉,你们现在连宫门都进不去,该如何——”
“谁说我们进不去太虚宫的?”
萧缤梧蓦地打断,“我在那地下暗道中兜兜转转半天,终于见着一丝光亮,出来便是太虚宫外的后山!不然你以为我是怎么摸到云房来的?”
“天呐萧兄!”仕渊大喜过望,“没成想黑夜叉往井里一跳,再出来时变福星了!”
“那可不,幸亏我……等等!”萧缤梧怒然拍桌,“你小子管我叫甚!”
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敲门声传来,萧缤梧似只惊鸦般跃上房梁,见来人是石志温,三人长舒一口气。
“唷,刘居士谈天说地,贫道也不妨插一脚!”石志温背着手,仰头一乐,“萧少侠?怎地跑到房梁上筑窝了?”
仕渊坏笑着仰头道:“萧师弟,石掌门不是外人。来,快随师哥一起拜见!”
房梁上的萧缤梧一脸“杀了你”的表情瞪向仕渊,随后落地如鸿毛,稽首道:“石掌门。”
“一晃十来年,萧少侠竟长得比你师父还要高,贫道在庆典时都没认出来!”石志温指着萧缤梧,对仕渊打趣道,“当年我去云门山拜访綦师兄,这小子非要与我比剑,把我保养了几十年的胡须给削掉半截!”
萧缤梧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连连赔礼。一通寒暄后,仕渊关切道:“太虚宫内什么情况?掌门方丈后事如何打算?”
“张掌门生前曾告知弟子,自己羽化登真后火化,丧事从简。但他们商量了半天,还是决定三日后火化,行灵宝黄箓斋仪,七日后下葬。”
石志温垂首嗟叹,“龙门派三十年第一位掌门方丈,竟被暗害了。如今这烂摊子谁来挑头啊……”
“我记得龙门派这些年来一直由冲和真人代掌,怎么不请他出山?”萧缤梧道。
“潘德纯?”石志温摇头道,“他这半年病情急转直下,都下不来床老糊涂了!再贵的丹药吊着都没用,该去的去,该病的病,让我们这帮老头子们歇歇吧……”
闻言,仕渊周身一激灵,忽地想到了数日前,在蒋学究家的那个下午——
窗边忽晴忽暗,霉旧的纸张上满是娟秀小字,卷末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字跃然眼前。
“全真掌教李志常、万寿宫潘德纯、金莲堂孙志坚、云门山綦志清……半年左右内,长春真人西游仅剩的几位随从接连出事、被害……”
低声喃喃着,他忽觉冥冥中,一张巨网破了个孔洞,那为鬼为蜮之人的面孔昭然若揭——
“凶手是想让西行的亲历者尽数消亡!想来除创造太乙灵云丹丹方的云祁散人外,其他人有所顾忌,并未服用多少。故而凶手一计不成,便兵行险招在法会制造意外,加害李掌教与张掌门!”
他声音低沉颤抖,诘问道:“石掌门,庆典时您是不是曾说,邱长春西游时,总共二十人?”
石志温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甚,被乍地一问,懵然回道:“不瞒你说,知道此事的人很少,大部分也都已经不在了……邱祖西行前就在莱州昊天观,我随山派前掌门于师兄那时正是昊天观都管。
“西行路漫漫,危机四伏,他们拟定西行名单时,发现多数侍从年岁已大,最年轻的李掌教和潘德纯那时也已近三十,怕是照顾不过来七十三岁高龄的师父和一众师兄,便又找了位年轻的。”
“果然……”仕渊一脸肃然,“那至今无名无姓的第十九人,就是张德纯吧?”
他这番推断志在必得,不料石志温摇摇头,道:“于师兄说过,当时他们考虑到全真‘志’字辈弟子与龙门派‘道’、‘德’二字辈弟子皆有,便决定把机会给‘通’字辈,最终遴选了一位资历最久、又懂些岐黄药理的,姓王,叫王通——”
石志温话音未落,仕渊与萧缤梧猛然对视,齐齐诧道:“金蟾子!”——
作者有话说:最近一直没什么曝光也没申榜,有些冷清,但小伙伴们不用担心~~~我有抗寒buff,我相信光,我相信守得云开见月明!
写的时候很沉浸很穿越很酸爽,也希望能有更多人看到故事中鲜为人知的时代风貌,等完结后一定会试着增加曝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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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金啥?”
石志温一张话梅似的老脸静止了片刻, “贫道不知这二者是否为同一人,但那名王姓弟子西行前总说自己道行不够、医术上不了台面,想要让渡名额, 最后去没去无人知晓。至于这第十九位弟子是谁, 想来除了西游的二十人加上四位蒙古护持, 只有天知地知……”
“王通益便是我们所说的金蟾子,原名王金蟾。近两个月前,他被幕后凶手捉拿,被关押在不知何处,乃是此事症结。”
仕渊斩钉截铁,却又满心疑惑——既然张德纯不是第十九人,为何幕后黑手戕害西游在世宗师, 要顺带加上他?若是应蒙古王庭之意打击道门,进行无差别陷害, 为何又偏偏放过庆典台上另外三位仙师?
“抱歉打扰三位前辈……”何静希战战兢兢插言道, “那个,阎长老是‘通’字辈资历最老的,且同样精通岐黄药理。西游第十九人, 会不会是他?”
“不会是。”萧缤梧冷言否定,“先前庆典时, 你没仔细听你们杨监院讲话吗?他里里外外不说自己,倒是把师父夸了个遍。长春真人西游时, 阎通望忙着与范祖重建太虚宫呢!”
“你还真是闲的……”仕渊嘟囔道。
石志温依旧
云里雾里,茫然不解:“那王通益与此事何关?你们又是如何知晓其人的?你方才说到云祁散人, 他也出事了?”
仕渊与萧缤梧相互对望,前者郑重其事地点点头,后者压低声音道:“石掌门、小道友, 我们只有三日时间,有些事必须坦言相告,望二位切莫与外人说。其实,师父上个月服用了太虚宫送来的太乙灵云丹后,暴毙而亡……”
听萧缤梧讲完云祁散人被害始末后,一老一少皆是错愕不已,想来杨玄究得知此消息后,并未同过多人提起。
石掌门黯然喟叹了许久,捋着胸口道:“这太乙灵云丹贫道也有,当时小老儿还与那杨俊哥儿开玩笑,说太虚宫莫不是因为他,个个都想回春驻颜,连祖师爷教诲都不顾了……现在一想,幸亏拿它喂鸟去喽!”
“不瞒您说,我师兄弟二人正是为调查此事而来。”仕渊也悄声道,“另外,我的挚友被一根诡异锁链所缚,名为‘神荼索’,唯金蟾子一人知其解法。在追寻金蟾子的下落时,我们得知龙门派诬陷他制售假药,将其捉拿押走,却既不报官,也未带回太虚宫审讯……”
他故意提及“神荼索”一事,本盼望着石志温能知道些甚,可惜老头并无甚反应,便与萧缤梧一唱一和,把这几日所探之事尽数道与二人。
良久后,何静希懵然道:“那……这幕后主使既不是杨监院,也不是张掌门,刘居士觉得谁最有可能?”
“太虚宫内有六人可以驱使戒律堂弟子,都有可能是幕后主使。”仕渊正色道,“但听你方才说,阎通望亦精通药理,我倒是有些怀疑他了。”
“我也有同感。”萧缤梧皱眉道,“提议馈赠太乙灵云丹的本就是他。此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张掌门一出事,立马跳出来主持大局了。”
“我总纠结幕后人为何捉拿金蟾子,却忘了金蟾子与谁过节最大。”
仕渊继续道,“金蟾子销声匿迹二十多年,我不知还有谁得罪过他,但将他度牒没收、踢出道门,后又赶出栖霞山庄的,确实是阎通望。他与阎通望早在长春真人西行前便已入龙门派,不管金蟾子最后有没有西行,作为‘通’字辈第二人,阎通望心中定有不甘。”
“情理讲得通,但咱不能妄言揣测。”石志温为难道,“阎通望身居高位,恁得拿出些真凭实据来。说了这么些,小老儿胃袋开始哭穷了,二位可有甚具体打算?”
“我们得探探各个嫌疑人都有甚动静。”仕渊蹙眉道,“另外,夫人一个人被拘在戒律堂,我实在担心得紧。”
他扶额苦思,少顷,那深潭似的眸子再度有了光彩——
“我们何不借那长春仙井下的暗道,夜探太虚宫?”——
同一时间,太虚宫戒律堂静室内,燕娘盘膝而坐,比起人质,更像是一尊神像。四名道士守在外面,个个魁伟英武,手提长剑,宛如护法四元帅,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起他们的警觉。
这天大的“殊荣”让她坐立难安,浑不自在。
静室处于日光寻不到的角落,除一座炕床,一张桌案,以及头上一方手帕大小的木窗外,别无其他,估计是太虚宫弟子闭门思过之地。
独处寂静,这几日的经历不断在脑中流转——法会倾塌的门楼,栖霞山庄的鬼火、风樯阵马般的剑气、温泉的白雾、巫山雨夜的噩梦……
还有那鬼使神差的一吻。
行气、入定是不可能了,一不小心又会运转不周引得恶寒砭骨、气喘胸闷。这样无聊的日子或许还要持续三天,她干脆从头至尾默念《太上飞行九神玉经》——
“……今日飞步,万道通明,魂魄澄正,安附我形……叩齿九通,咽液九过,闭气……气息……”
蓦地耳根赤热,她羞赧垂首,将脸颊埋于双手间,心中似有千江水,搅乱了一颗清静之心。
俄顷,门外传来一队脚步声,紧接着一个耳熟的声音响起——
“老身金莲堂孙真英,特来寻陶氏问个话。老身带了几个人帮忙看守,还请诸位道友回避一下。”
“护法四元帅”推绝了几句,最终还是碍于对方身份,恭敬地开门,随后守在院门内侧。
燕娘赶忙起身行礼,对方却拉着她的手与她同坐炕上。
孙真英依旧头戴妙常冠,身穿水田衣,面容柔和中透着些许贵气,仔细一瞧,细纹遍布,年纪应是不小了。
“先前庆典时,娘子使的轻功名唤‘太虚九步’,是也不是?”
她眉眼弯弯目光犀利,声音温婉有底气,燕娘被劈头盖脸这么一问,只得乖乖点头。
孙真英满意一笑,这回压低了声音:“你身着月白衣,可是蓬莱仙音岛来的?”
燕娘一惊,忽地想到这孙堂主乃是清净派祖师孙不二的侄女,故而知晓仙音岛也无甚稀奇,便坦言道:“孙堂主慧眼,晚辈确实在仙音岛长大,后拜师罗芒宫宫主镜姬,乃是清净派第三代传人。”
“镜姬?”孙真英眼底浮现一丝愕然,“你师尊没将她真名告诉过你?”
“没有。”燕娘颓然道,“师尊她未将名姓告知任何罗芒宫人。仙音岛岛民因宫中藏有一方古镜,而唤她镜姬。”
“你师尊倒也有意思……”孙真英喃喃道,“抛却尘世,抛下故人,连自己的姓名都抛弃了,倒独独守着清净派的衣钵。”
见燕娘满脸不解,她亦是疑惑:“怎么?你连昆吾剑都了解,竟不知那罗芒镜的渊源?重阳祖师铸七法器,龙门派邱长春得昆吾剑,清净派孙仙姑得罗芒镜啊!”
呼吸一滞,燕娘微微张口,犹豫要不要告诉孙真英,她姑母的宝物,被镜姬交给了林子规。转念一想,她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待她拿到那神荼索,与林子规换回罗芒镜,宝物迟早将重回罗芒宫。
“前辈与师尊究竟有何渊源?师尊她老人家还好吗?”她言语恳切,忽又低下头,“仙音岛遗世孤立三十年余载,不与外界通达,晚辈问得唐突了……”
“遗世孤立?”孙真英讳莫如深一笑,“你可知牟平孙氏庄园中,养着一群白鹤,三不五时地就往那蓬莱外海飞?”
“是师尊的飞鹤传书!”燕娘惊道,“原来一直向师尊呈报外界消息的就是前辈您!”
“并非老身,而是老身的长兄孙志坚。”孙真英正色道,“长兄与你师尊乃是故交,仙音岛封岛后,二人本约定于二十一年前春分大退潮后在蓬莱阁小叙,结果……你师尊却爽约了。”
二十一年前春分?
燕娘瞳孔涣散,恍惚想起自己刚到仙音岛时,姜老太在半亩园中的话语——
“那石栈桥只有每六十六年春分前后的大退潮时,才能完全浮现。更不巧的是,两日前镜姬救你时,正是这几十年一遇的大退潮……”
“她把你从海对岸一路背了回来,下盘湿透,甚是狼狈,匆匆将你托付于我便走了,想必是元气耗损,又闭关修炼了……”
师尊白发似飞瀑,头簪九叉红珊瑚,她当时在师尊背上睡得囫囵,还以为是白泽神兽驮着自己飞向天际。
想到师尊的样貌,燕娘心中一紧,下一刻涕泗横流,跪在孙真英面前,道:“二十一年前春分,师尊踏浪而来,在蓬莱滩头将奄奄一息的我救回了罗芒宫。师尊她并未爽约,全是因为我……”
“原来如此……家兄若知晓此事,必是欣慰得很。”
孙真英叹息着将燕娘扶起,“救人一命乃是大功德,事情已过去这么久,老身来此,并非是要兴师问罪。家兄病重,怕是会不久于人世,他养的那群白鹤我使唤不了,还望娘子脱罪后想想办法,邀你师尊高全茵来金莲堂一会!”
乍一听“高全茵”这名字,燕娘但觉陌生,丝毫无法将其与身着飞鹤苍松绣锦,说话高高在上的师尊联系起来。
反复咀嚼这三个字,她蓦地联想到了金蟾子口中的“高师叔”,便斗胆问道:“孙堂主,您可认识一位叫‘王金蟾’的道士?他原是太虚宫‘通’字辈收徒,道名王通——”
“老身当然听说过。”孙真英冷笑一声,“多年前,他屡次光顾金莲堂找家兄借钱,说是琢磨出了能延年益寿的‘回春丹’。师兄念在与他相识多年,便赠了他不少银两药材,谁知没两年,这人不仅没送来所谓‘回春丹’,更是连人都找不见了!”
仔细一想,燕娘恍然大悟——原来金蟾子发癫时所言“不该去金
莲堂吹牛“,竟是这事!而先前自栖霞山庄丹炉殿回房后,仕渊曾疑惑金蟾子炼丹的支出是何处得来,现下全有了答案。
想来那素未谋面的虚寂大师孙志坚,这么多年来对延年益寿如此执着,在拿到太乙灵云丹后,定是不吝一试,没成想落得如今失智病重的下场。
回春,回春!难道是有舍不得的故人?可即便故人尚在,曾经的时光又怎是一剂丹药能溯回的?
思及此,燕娘拉住孙真英的手,郑重其事道:“事已至此,有些事我必须得如实告诉堂主。太虚宫送来的太乙灵云丹有问题,虚寂大师如今这状况与其脱离不了干系。云祁散人服用此丹后已于上月暴毙身亡,杨玄究对此却一无所知!”
“綦道长竟也……”
孙真英哑然失色,又听燕娘道:“那王金蟾与此事息息相关,故而我方才问及此人。我夫妇二人是为调查此事而来,秋暝剑侠萧缤梧亦然,不想却阴差阳错成了庆典事故的嫌犯。真正的幕后主使,就在这太虚宫内!”
“其实老身受邀来此,也是怀疑太虚宫内有人心怀不轨。”孙真英肃然道,“放心,金莲堂不会让娘子蒙受冤屈,定会尽力相助!”
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她又道:“另外,娘子既是高全茵爱徒,你我便不是外人,在老身面前,不必假称‘陶氏’了。”
“您原来已经知道……”燕娘怔道,“晚辈是怎么暴露的?”
“你没有暴露,演得情真意切。”孙真英首肯道,“只是清净派门人不婚嫁不入俗,又怎会成为‘表海居士’的妻子?至少前两代皆是如此……”
说罢,她冲燕娘一笑,温文尔雅,却弦外有音,道了句“莫要忘记家兄夙愿”后,旋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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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傍晚时分, 仕渊、萧缤梧、石志温与何静希飞草草用过饭后,再度聚集在“巫山”字房内。
石志温跃跃欲试道:“怎么着,咱们什么时候动身?”
“老爷子, 您确定要去?”仕渊打趣道, “我们就是去探探风声!那地道黑黢憋闷, 可雕不了大作!”
“小老儿这辈子稀罕事儿干了不少,石窟洞穴凿过,鬼宅义庄也闯过,连明楼宝顶都下过,还就是没探过老井!何况还是那长春仙井!”
石志温方才嗦了碗面来了精神,此刻剔着牙,竟有些匪气。
何静希轻轻合上窗, 苦着一张脸,怯道:“外面还有四个师兄在, 我们前脚出去了, 他们后脚就会呈报给阎长老和杨监院,我们走到哪儿,他们肯定就跟到哪儿……”
“咔”地一声, 萧缤梧按响手指骨节,嗤鼻道:“区区几个喽啰, 还能拦得住我们?”
“师弟三思啊!”“前,前辈要做甚?”“贫道恕不奉陪……”
“你们以为我要做甚?”望着面前三人的反应, 萧缤梧扶额道,“正门走不了, 当然是翻窗啊!对面房间没人,正好能跃到马厩顶棚上,翻到墙外面去。马厩杂役又不认识我们, 认识也追不上!”
于是乎,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擦过太虚宫时,云房二楼某扇窗户被轻轻推开,四个身影在空中一闪而过。
贼溜溜地落在马厩棚顶的,乃是一个黑夜叉,一个银鱼苗,一个话梅脸老头儿,还有一个脚被震麻了的书生,老少高矮皆有,端的是良莠不齐。
棚下杂役但听“咚”的一声,怔了片刻,权当驴马憋了泡大的,继续哼歌儿叉粪。
三人鬼鬼祟祟地沿着树林,来到太虚宫后山。那山坳间白蜡成林,其中一棵老树被藤蔓缠绕,根茎外突。
萧缤梧绕树转了半圈后,站定道:“就是这儿。”
随着地上的枯藤和枝叶被翻开,一个浴盆大小的地洞展露眼前。
这地洞黑咕隆咚,深不见底,仕渊看得心里直犯怵,一回神,萧缤梧已经纵身一跃消失在黑暗中,石志温也拽着藤蔓一点一点地滑了下去。
“前辈,请!”何静希恭敬道。
“客气,客气。”仕渊干笑道,“你先下去吧,我找个地方把行囊藏好,马上就来!”
“其实我方才就想问……前辈作何还要带着行囊?”何静希小心翼翼道。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跑路的,我只是怕房中没人,家底被贼人抄了。里面有请柬、夫人的药,还有我们全部盘缠!”
拽着藤蔓下行约一丈,两侧不再是土层,取而代之的是嵌有铁梯的石壁,再往下深入三四丈后,地道终于见底。
萧缤梧已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何静希赶忙点起提灯,这长春古井下的洞天一清二楚地展现在眼前。
四周与王公的墓道颇有些相似,既没有想象中的机关暗器,也没有石刻壁画,唯有光秃秃的石板,以及漫无边际的黑暗。
好在有一豆灯光开路,尚能看得清谁是谁,不然少一人、多一人都够他们吃一壶的。
地道偌大曲折,墙壁上装有灯座,其内火油充足,其上凿有寸大的风洞,不知通向哪里。除此之外,每隔十余丈便有个嵌有铁梯的竖井,皆被石板挡死,想来应是通往太虚宫各个院落房屋。
“快来看,这里有许多隔间!”
石志温的声音传来,地道内瞬间回声震荡,一时间让人摸不清他人在何处。倒回几步一看,老爷子在拐角处进了一个门洞。
几人凑上前去,果然见通道内凿有一排十几间斗室,里面储存着大量粮食、清水,柴米油盐俱全,甚至还有果脯和腌菜。其中一间码放着药品和生活用度,另有一间装满金条银锭铜板,剩下几间,竟全是武器兵刃!
仕渊冷汗连连道:“这,这是要造反不成?”
“造你个澡豆!”萧缤梧没好气道,“那叫‘替天行道’!”
“嘿,俗话说‘皇帝轮流做,道门永不落’,还造甚反咧?”石志温摇头道,“但我不犯人,架不住人来犯我!道士也是薄皮肉心一条人命,遇上个天灾人祸,也得自保啊!
“四十多年前,蒙古成吉思汗亲率大军攻入莱州、登州,烧杀抢掠无所不用其极,将金军一路逼退至登州海滨。当时的太虚观也未能幸免于难,房屋尽数被焚毁,道人死伤无数……”
说话间,老爷子抄起一把红缨枪,驾轻就熟地转了几个枪花,杆子往地上一杵,又道:“小老儿还道范祖重建个道观怎地用了这般久,原
来仙师为避免重蹈覆辙,将整个太虚宫地下掏空,修了个避难所!”
何静希垂首慨叹:“范祖用心良苦,我辈却丝毫不知……”
“既是避难用的‘密道’,当然不能人尽皆知。”仕渊回道,“不然敌人随手抓个小道士一问,太虚宫上下便如瓮中捉鳖。”
萧缤梧却冷嗤:“哼,这密道连太虚宫弟子都不知,却被那幕后主使透露给了蒙古爪牙。”
惋惜又无奈,几人从斗室出来时,仕渊彻底转了向,慌道:“静希小道长,你可还认得路?”
“晚辈是巡寮弟子……”何静希小声道,“太虚宫内外我走了不下千回,闭着眼睛都能摸对地方,刘前辈但说要去哪里便是。”
仕渊瞬时安下心来,回道:“现在应该刚刚入夜,大部分人都在各自房内。我想探一探阎通望、陈通微、田通慧、申德茂、樊通应的动向,顺便去看看我娘子情况,若是有时间,杨玄究、孟玄朴也——”
“我们不是来串门的,没那么多时间!”
萧缤梧恼道,“金莲堂长春宫那么多外人在,他们断不敢苛待三脚猫。看云房的那帮人见银鱼苗消失太久,会起疑心的!”
没反应过来“银鱼苗”指得是自己,何静希只紧张道:“那事不宜迟,我们先去东组后院几位长老那里。申长老近日在登州府治腿疾,我们可以略过他。请随我来!”
四人左拐右拐,来到一个狭长过道,其间每二十步左右便有一竖井。此处是太虚宫长老们的住所,依竖井的排布来看,规模不小,每间房虽不宽敞,却也住着一至三人不等。
都管执事陈通微的房内鼾声震天,想来他年过半百,上午张罗庆典,下午主持功德会,法会事故后恩师骤然离去,心中郁结还要前后操持安抚宾客,累得早早睡下了。
行至过道尽头,何静希指着前后两个竖井,道:“这两处就是樊都讲和田长老的住所。”
借着火光,仕渊攀上其中一座竖井,耳朵往头顶石板上一贴,但听房内传来一阵阵“嘶溜”声。
这声音诡谲至极,响一阵,停一阵,听得人心里发毛,直到一声饱嗝响起,他才悻悻地回到井底——樊通应这厢在房里嗦面条呢!
攀上第二座竖井,这回不等他附耳,里面说话声直接穿透了石板——
“真君遣何方使令?”“我乃上界甘真人!”
这一唱一和铿锵有力,仔细听来又出自同一人口中。仕渊满头雾水,又听一句——
“邪正尽从心剖判,西山鬼窟早翻身!”
好嘛,原来在这无人注目之处,田通慧自己跟自己演起了《西山一窟鬼》!
感慨着长老们私下生活丰富多彩,一行人又来到西组后院云房处。
监院杨玄究房内无任何声音,何静希指了指前方,小声道:“那个……不远处就是阎长老的小院了。”
“等等!”仕渊诧道,“你是说阎通望一个人独占一个院落?”
“确实,那院子以前是范祖居住,后来阎长老搬了进去。”何静希回道,“阎长老公务冗多,弟子和访客也多,为避免打扰他人,自是单住一个院子。”
随何静希拐入阎通望小院下的通道后,静默已久的萧缤梧身形一闪,遁入黑暗。
“这幕后黑手,终于露出马脚了。”
三人闻声寻去,萧缤梧拿衣摆掩住提灯,只见上方竖井的石板缝隙中透出一丝微弱亮光,以及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萧缤梧低声道:“长春仙井就在西组中院,我与那贼人交手后没多久,他便挪动石板逃跑了。其余竖井石板皆严丝合缝,偏偏西组阎通望这处有挪动痕迹。”
话音方落,头顶戒鞭声乍响,伴随着一声闷哼,有人“嗵”地一声跪在地上。
几人迅速攀上铁梯探听,透过石缝,杨玄究颤抖的声音格外清晰——
“您让我从黄山馆带回的这把剑,究竟是不是昆吾剑?”
房内静了片刻,又传来个严厉浑厚的声音——
“你以为‘昆吾’只是一把剑吗?那是祖师爷的衣钵,龙门派的脸面,和万千教众的信念!”
说话之人正是阎通望,依旧一派道貌岸然,“是真是假有那么重要吗?重要的是它回来了,是我们师徒二人千辛万苦寻回来的。法会万众瞩目,现在正是龙门中兴之时,这天大的荣耀和责任落在你肩上,你却没接住!”
“法会之事确实是徒儿失职!”杨玄究跪地道,“但徒儿一早就说过那彩楼欢门过于铺张,恐有隐患,您安排的典礼台座次得也不妥当!我们无凭无据,怎能冒然开罪刘氏夫妇与那巡寮弟子!”
“大胆孽徒!”
又是一声鞭响,阎通望狠厉道,“我一步步把你扶上今日之位,不是让你推卸责任,顶撞师长的!今日事故害得我派颜面尽失,二位宗师也无辜被害,总得有个人来承担众怒,不是你就是他们三个!”
杨玄究倒抽一口气,又道:“那云祁散人一事您又如何解释?那太乙灵云丹是您亲手给我,又让我亲自送到云门山的,萧缤梧都拿着丹药来兴师问罪了,您——呜!”
他隐忍着挨了几鞭子,终于匍匐在地不敢再妄言,只连连认错。
片刻后,阎通望喘着粗气道:“那萧缤梧现下连人影都没了,根本就是心怀不轨,贼喊捉贼!你那日到底同他说了些甚,他又为何不继续追究?”
“诚如徒儿先前所言……”杨玄究气息虚弱,“我好言好语地安抚他,把获赠丹药之人一一说与他听,并承诺法会后会助他调查此事……”
闻言,石板下暗处中,仕渊点了点萧缤梧肩头,二人心照不宣——杨玄究并未说自己吞下丹药同交出丹方一事。
一阵静默后,阎通望的声音再度传来:“玄究啊……这里尚有一堆烂摊子要收拾,为师也不知能再帮你几时。该罚的还是得罚,你速速回房,禁闭三日自省吧!”
当师父的阴晴不定,撂下句话后匆匆离去。
杨玄究仰首叹息,背后黑白道袍上透出几条血痕。他颤颤巍巍地起身,兀自走向师父杂乱的书桌和斗柜,忽听地板下传来微弱又熟悉的声音——
“杨玄究!”
石板被微微挪开,缝隙中是萧缤梧与“刘居士”两张脸。
杨玄究一惊,挥舞宽袖,身后两扇房门随即合拢,但听“刘居士”飞速道:“杨监院且听我说,我们时间不多,但句句属实!外界都已知道法会事故并非意外,他分明是想把你推出去当挡箭牌!你师父阎通望半年来种种,看似是将你推向高处,实则处处利用你!”
“我都知道。”杨玄究微微颔首,一张俊脸挂着难堪的笑容,“但他是我师父啊……”
“可他却害死了我师父!”萧缤梧语气森戾,“李志常、张德纯等人遇害,亦是他所为!我亲眼所见,庆典事故是一扮作太虚宫弟子的蒙人所为,我追踪他至长春仙井下与他交手,随后这人便消失在这石板后!”
不等对方回过神来,仕渊又道:“另外,你在蒙山捉拿的金蟾子便是阎通望师兄王通益,也是邱祖亲定的西行第十九人。蒋家店、朱家村人皆可为证,金蟾子从未卖过假药,更未用过太虚宫的白瓷瓶!西游仅剩的见证者半年内接连病重、遇害,你师父难逃其咎!你要想清楚,尊师重道是本分,助纣为虐却是大恶!”
话音未落,就连石志温也挤了上来:“杨生啊,这俩人现在虽无凭无据,但恁千万别当替罪羊,更不要成为帮凶啊!李掌教如今昏迷不醒,恁一定要让长春宫人小心歹人,多长个心眼,不然道门恐有巨变!”
石志温苦口婆心,仕渊被他压在下面更是急不可耐——
“杨监院!金蟾子到底被押往何处!”
好巧不巧,这时门外一队脚步声逼近,他只得盖好石板,退回黑暗处。
那来人道:“杨监院,我们奉阎长老之命请您回屋反省!”
竖井下的四人屏气敛声,待上方彻底没了动静之后,何静希再度点起提灯,昏光摇曳中,四人皆是满面愁容。
“不好!”仕渊忽地一拍大腿,“那蒙人爪牙到阎通望房内必然留了信,他此刻肯定已经知道萧兄来过这里!”
“坏了坏了……”石志温五官皱成一团,“他刚才刚问完萧少侠就走人了……”
“我们赶快回云房!”仕渊一把夺过灯笼,“静希你带路!萧兄,你去栖霞山庄躲一躲,有事让塔斯哈放鹰!”
四人转身便跑,飞也似地来到了后山的地洞处,可吭吭哧哧地爬到地面后,却发现这后山灯火熠熠,甚是热闹 。
大夜弥天,虿尾喧鸣,阎通望带着一群人守在洞口旁。仕渊刚准备装蒜打个机锋蒙混过去,忽见他眼中精光一闪,但听——
“此人假扮表海居士刘金舫,这秋暝剑侠亦是有鬼!除石掌门外,其余三人统统给我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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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亥时, 太虚宫万籁俱寂。这是个难眠之夜,有人因方丈过世而思念郁结,有人因琐事过多而焦虑心烦, 也有人因雷斋始、鬼火现等凶兆而战栗不安。
但今日的骤变并不怎么影响广大年轻弟子们, 毕竟法会说到底与他们并无太大干系。他们连掌门方丈的面都没见过几次, 却牛马般忙活了半个月,此刻更烦恼扰人清梦的蚊虫。
小暑将至,戒律堂一间弟子房的窗户大敞,七个人并排躺在大通铺上睡得正香。忽地房门打开,一人抱着几把剑风风火火地走进来,几巴掌拍醒了睡梦中人。
“谁啊,又出啥事儿啦……”
一名弟子睡眼惺忪地翻了个身, 却被身旁壮汉硬拽了起来:“醒醒,是玄秉师兄!”
话一出口, 七名弟子迅速坐起, 玄秉一边等着他们穿衣,一边道:“法会的嫌犯落网了,连同那萧缤梧一起。阎长老让咱们增派人手看管, 明早解送栖霞县衙!”
“咋回事儿?”一方脸弟子懵道,“这才不到一天, 刘居士这么快就捉到凶手了?”
“捉甚捉,那刘居士是冒充的, 就连真正的刘居士也是官府在案!”
玄秉把怀中剑撂倒炕上,一把一把分发下去, “大晚上,他们一帮人同巡寮那小子在地道中鬼鬼祟祟,被我们捉了个正着!连随山派石掌门都被他们骗得团团转!”
“假的?”方脸弟子骇然低呼, “他们在宫外云房住了好几日,肯定有请柬啊!”
“请柬不过一张纸而已,领他们入住的正是那巡寮内应!”
领着一群人出了门,玄秉又道:“幸亏阎长老慧眼,早看出这几人有问题,下午派卢师兄去了趟县衙,才知刘金舫因结党谋逆,正被益都府缉拿!卢师兄将海捕公文带了回来,画像上的表海居士长得跟弥勒似地,与那贼人根本就不是一人!”
“我就知道!”走在前方一弟子道,“我也是青州人,我先前还纳闷这表海居士明明是我老乡,但口音怎地恁奇怪,原来是假的!”
“玄秉师兄,那位秋暝剑侠可也旁人假扮的?”
“郭师叔,恁方才说的地道是甚地道?”
“师兄师兄,表海居士结党谋逆又是咋回事儿?”
一片聒噪声中,玄秉怒然回头,呵斥道:“那么多废话做甚,把人看好就行了!明早将人送到县衙,这事儿就同咱没关系了,还能休息一日!”
他带着八人一路来到戒律堂静室前,将原本几人替下,又补了句:“但明日纠功、云布、晚课照例!”——
静室内伸手不见五指,燕娘刚刚入睡,院中倏然一阵喧嚣,紧接着房门大开,三个人被搡了进来,惊得她摸黑蹿上了房梁。
房门再度锁死,一阵“嗯嗯唔唔”的挣扎声后,萧缤梧低沉的嗓音自黑暗中传来:“三脚猫下来,是我们,还有银鱼苗!”
“那阎通望下手也太狠了!”仕渊气道,“一上来就把我们嘴给堵住,连句话都不让说!”
面对最不应出现在这小屋的三个人,燕娘脑仁阵阵发疼,听完他们夜探长春仙井密道一事后,更是恨不得即刻抛下这两个夯货,直接去登州城找蔡锐泄愤。
可惜这静室铜墙铁壁,萧缤梧三人双手被反捆着,手无寸铁的她奈何不了一众守卫,更是翻不出那手帕大小的窗户。
四人干巴巴地坐了许久,忽听门外又来了一队人,门后依稀透出亮光。
仕渊就着门缝一看,八名壮硕道士个个腰佩利剑,将院中景象挡了个严严实实。单看背影,似乎正是前日在栖霞山庄碰到的那八位戒律堂弟子,亦是他入住云房前,在宫门前拦着萧缤梧的高手们。
“大哥,我们是被冤枉的!”他贴着门缝喊道,“阎通望出尔反尔,贼喊捉贼,他才是法会事故的真正主使!”
守门人互相对望了一眼,交头接耳了两句,终归不为所动。
仕渊苦口婆心地解释半天,正前方那人却只冷冷道:“阁下顶着表海居士夫妇的名号,来太虚宫为非作歹,信口开河。若有甚冤屈,明日到县衙自可对县太爷讲!”
“省省吧!”萧缤梧不耐烦道,“与其跟他们费口舌,不如想一想下一步该怎么办!”
情势急转直下,换做谁都会不耐烦。
端午宴在听雨楼拿到法会请柬时,仕渊还以为一切都将尘埃落定,哪怕自蒋家店出发那日,他也志在必得。怎料短短五日后,他与燕娘“身陷囹圄”不说,还搭上个萧缤梧与何静希。
扪心自问,他这几日又是装神弄鬼,又是深入虎穴,以一个外来假身份处处试探盘踞宫中数十年的蝮蛇,实在是不自量力,落得眼下这般境地,实属咎由自取。
“被阎通望反将一军,这回彻底玩脱了……”
心如乱麻,他再也顾不得礼数,栽倒在炕上,一头撞在燕娘的膝上。
“抱歉,燕娘,对不起!”他猛地一缩,无奈双手被缚于身后,怎么也坐不起身。
“无妨。”燕娘轻声回应,却听膝前一阵窸窸窣窣。
她看不清仕渊在做甚,只知他挣扎了几下,又倒在炕上没了动静。
“对不起燕娘,我本来还想带你尝尝莱州的老酒、登州的鳆鱼,倒让你一片苦心白费了……秦大人的约法三章我一条也没做到……”
黑暗中,仕渊佝偻着身子呢喃不已,燕娘听得揪心,却只淡淡回道:“我不饮酒也不沾荤腥,你又不是不知道。但那‘约法三章’到底是甚?”
对方不答,只兀自呜咽:“对不起,萧兄,我本来信誓旦旦地要帮你揪出凶手,结果让你失望了……对不起石掌门,我骗了您,那四个烂字根本不配您的信任……静希小道长,我也对不起你!”
“啧,闭嘴吧你!”萧缤梧正在沉思中,实在不堪其扰。
何静希蜷缩在角落中沉默已久,此刻终于开口道:“你既不是刘居士,我到底该叫你甚?”
“静希……”
仕渊心中愧疚,摸黑爬到到了何静希身边,“我叫陆秋帆,表字仕渊,临安人士,祖籍扬州。那请柬确实是刘金舫亲手交给我的,事出有因,我并非故意诓骗你。但我是真心觉得你为人不错才与你攀谈,没想到连累了你……”
闻言,何静希将额头抵在膝上,再也没有言语,萧缤梧却长叹一声,靠在了墙壁上——
一般全真弟子犯清规,无非是罚出、罚斋、罚香、罚油、罚茶和罚拜几样。再不济便是炙断眉毛摘衣领、或头顶清规打扁拐、戒鞭,一如方才的杨玄究。严重的会逐出观门乃至道门,没收度牒,如金蟾子当年。
倘若有违犯国法、奸盗邪淫、坏教败宗之人,甚至有可能被判火化示众。
他虽师从云祁散人,但并未出家居宫观,一切刑法需经由公堂审理后判定。明
日若真被移交县府,他大可以在荒郊野路上与三脚猫联手干掉押解人,逃之而后快。
但何静希怎么办?
门外传来一丝动静,原来是有人给几位戒律堂守卫送水来。仕渊自离开云房后便滴水未进,厚着脸皮向门外讨要,对方却以打不开房门为由推脱。
明朝前途未卜,夏夜闷热难耐,斗大的静室几乎密不透风,四人背靠墙壁驱散热气,颓丧又疲惫。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鼾声传来,仕渊迷迷糊糊地拱了拱何静希,嗫嚅道:“你是不是上火了,呼噜声好大……”
何静希却道:“我没睡啊……”
“他天天吃斋怎会上火?”萧缤梧冷峻的声音传来,“是外面的看守睡着了。”
那鼾声此起彼伏,有的似破风箱,有的似老牛嗥,引得屋内几人连连窃笑。
不经意间,房顶传来几不可闻的踢踏声,乍一听像是落了只鸟。燕娘与萧缤梧警惕地站起身来,心中却也明白,此刻找上门的多半是友非敌。
但听门锁细碎作响,紧接着房门被轻轻推开,与火光一同溜进房内的,是个黑衣蒙面人,其身后八名守卫东倒西歪睡得正香。
“阁下可是金莲堂的?”
燕娘悄声询问,不料来人解下罩面,竟是杨玄究!
杨玄究抽出佩剑,“当啷”几声斩断了三人手上的锁链,而门外守卫依旧不省人事。仕渊又惊又喜,瞬间猜到方才他们喝的水中被掺入了迷药。
“杨监院来此,是否也怀疑阎通望?”他敛声道。
“我私自离房,时间不多,只能长话短说。”杨玄究蹑手蹑脚合上门,压低声道,“自我在萧少侠房内吞下丹药后,内力一直周转不畅。那太乙灵云丹是孟堂主照春晖堂丹方炼制,四日前他从云房回来后,告知我说那丹药气味与太乙灵云丹相似,色泽却有些出入,恐被人调换过。那丹药正是师父亲手交给我的,其余几位西游仙师的亦然。”
说话间,他从怀中掏出个信封交给仕渊,“这是我在师父房内发现的,希望能帮到你们。诚如你所言,我虽不知他具体用意,但其野心昭然若揭,我不能助纣为虐,更不能容忍蒙廷爪牙渗透我派!”
燕娘肃然道:“那依阁下之见,我等现在该当如何?”
“你们不是要找金蟾子吗?”杨玄究道,“我在蒙山拿下他后,照师父之意将其押解至莱州掖县,但我曾私下打听过,此人并未登堂受审。师父近来收到了许多掖县昊天观来的火漆密信,如我所猜不错,金蟾子就被关押在昊天观内!”
“难怪卖假药的都在掖县!”仕渊恍然大悟,“因为这样,阎通望便可以顺理成章地让你们将假药案主谋交到掖县,最后转移至昊天观。”
“而昊天观已然被蒙人接管。”萧缤梧接道,“这老东西,对内对外都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千算万算,却算不到周离庸卖假药卖到了蒋家店,又被我们抓到了,从而得知他‘借刀捉人’的伎俩。”
仕渊哂笑道,“杨监院,你的意思我明白了。你是想让我们直捣黄龙,将金蟾子带回太虚观对证,助你扳倒阎通望?”
杨玄究不置可否,迅速褪去身上两层黑衣,分别递给仕渊与燕娘,道:“栖霞县衙与师父私交颇深,你们落入他们手中必讨不得好,还是速速脱身洗清嫌疑为上!”
“事到如今别无他法,多谢搭救!”萧缤梧稽首一谢,转眼便冲出门去。
燕娘与仕渊一掂量,也飞快穿上黑衣,随杨玄究出了门,唯有何静希呆立在静室前。
“走呀,静希!”
仕渊唤了何静希一声,而对方依旧踟蹰不前,一副左右为难的样子。
“你些子疏狂正少年,有甚后怕的?你不信我,也该信如假包换的秋暝剑侠啊!”仕渊急道,“你就真的想天天吃斋念经,绕着太虚宫千千万万回走一辈子?”
蓦地打了个激灵,何静希一咬牙捡起地上长剑,头也不回地随众人往长春仙井奔去。
一路摸黑到井边,杨玄究掏出几个火折子递给四人,悄声道:“恕我只能送你们至此,我会尽力稳住太虚宫局面,为你们拖延时间。掌门方丈七日后下葬,望你们能在那之前,当众揭穿歹人行径,自证清白!”
“杨兄,保重!”
四人纷纷拜谢,依次跃入井内。杨玄究长舒一口气,忽听巡寮值夜弟子的脚步声响起,只得再度提气,踩着石灯旋身跃上围墙。
他身形远不及方才轻盈,在太虚宫房顶上起起落落,并没有径直回房,而是“摔”在了保益堂后门处。
转头咳出一滩血,他宛如一只坠地的飞鸟,姿态虽狼狈的,形貌依旧风雅。
“师兄!”在暗处等待已久的孟玄朴见状,飞身近前将他扶起,“我不是一早跟你说过,不能动用内力嘛!”
杨玄究抹净嘴角血,道:“无妨,人已经救走了,大事为重。”
“这样真的能行吗……”
孟玄朴喃喃着把杨玄究搀到里屋药柜前,“你给了他们一个转机,又怎知他们是否堪用?”
“他们又何尝不是我们的转机?”杨玄究强颜欢笑道,“宫中毒瘤根深蒂固,不得不除,但我们实在不便出手,倒不如借助外人来破此局。他们这么闹上一通,没准儿能还道门十年清静。”
孟玄朴一边抓药,一边幽怨道:“若是被师父发现,你知道是什么下场吧?监院不当了?一身功夫不要了?背上的疤不疼了?还是跟那金什么蟾一样,彻底不想在道门待了?”
“福生无量,天尊和邱祖在上,贫道只是不愿见道场如官场,更不愿将来做鞑虏喉舌罢了。”
听着对方阴阳怪气的絮叨,杨玄究淡然一笑,“六尘如不暗,三界自然明。你在救济营奔波数月,为的不也是这?”——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主角团要绝地反击啦!撒花花~~
第77章
更深露重, 闻名遐迩的长春仙井中,仕渊身体呈“大”字形,一寸一寸地往深处蹭。
井壁湿滑, 黑天摸地, 他魄门大开, 阴风自下而上袭来,顿觉整个任脉都通畅了,不料腿筋一麻,瞬间四仰八叉地掉了下去。
巡夜人正巧路过西组中院,忽听黑夜中一声闷弱的哀嚎一闪而逝,纷纷驻足。思及前几夜栖霞山中的鬼火,以及白天无故倾塌的门楼, 年轻道士们不约而同地掐咒念诀,却还要互相安抚:“是野猫, 野猫……”
诡异不安的气氛在太虚宫滋长, 在那四丈深无人的地下,“五禽戏”挂在“三脚猫”脖子上稳稳落地,漆黑中只剩下喘息与心跳声。
“放松, 到底了。”
燕娘拍拍仕渊的后背,却被对方紧紧锁进怀中, 耳畔传来一声温热的低语:“还好有你在。”
入骨的酥痒令她浑身一僵,可当对方真的松手时, 心中又空了须臾。待火折子亮起,这小少爷再度挂起平时那精明得意的笑容, 转身消失在密道中。
合上石门,三人随何静希马不停蹄地往后山出口奔去。第二次站在藤蔓遍布的土洞下,萧缤梧彻底长了回心眼, 熄灭火折子后见洞外无光,头一个跃了出去,确认四处无人后才示意其余人上来。
“真的要去救金蟾子吗?”好不容易自静室中逃离,何静希心里却没了底,“太虚宫我熟,可,可我从来没去过昊天观啊……”
“静希,你与此事无关,我不奢望你与我们一同涉险。”
仕渊自灌木丛中取出行囊,温言道,“你若有顾虑,不妨找个地方先藏起来,等一切真相大白后再回来。但你若想惩奸除恶,为亡者鸣不平,那便握好手中剑,我们策马莱州走一遭!”
何静希没有即刻答话,而是望向了萧缤梧。
“看我做甚?我肯定得去。三脚猫还没给我演示栖霞剑法,跑了怎么办?更重要的是……”
萧缤梧环抱起手臂,还是那副倨傲的模样,“金光一现断黑白,这才是‘秋暝剑’的真正含义。阎通望戕害仙师,不让他死得明明白白,有负我‘剑侠’狂名!”
能与秋暝剑侠仗剑江湖,此时不待更待何时?莫名其妙地成了阎通望息事宁人的祭品,何静希当然明白自己不该坐以待毙,将希望寄托于他人身上。
“我习武八年,总不能一直闭门造车……”
仿佛一只被带到悬崖边的雏鹰,他喃喃着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梁骨,提剑抱拳道:“全真龙门派弟子何静希,愿随诸
位前往昊天观!”
“我亦在所不辞。”燕娘褪去黑衣,一身月白罗衫缥缈如暗夜烟云,“若没有金蟾子,我早已是汪洋中的一具枯骨。而且,我有许多话想要问他……秋帆,你可有什么计策救人?”
计策?
转机来得太过突然,仕渊到现在仍有些惊魂未定,哪来的计策?只能投石问路,走一步看一步。但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第一步,一定是摸清昊天观的门路、底细。
他虽心中有愧,无颜面对石志温,但不得不承认,这世上恐怕没几人比这位随山派掌门更熟悉昊天观。
“我们先去请石掌门。”他一挥手,带着三人往云房方向走,“他若不随我们去……萧兄,你便拿表海居士的真迹允诺他!”
说罢,四人飞也似地奔向云房。掌门方丈张德纯羽化,掌教李志常亦生死未卜,云房大部分宾客仍未离去。
为避免惊扰旁人,四人再度选择从后院马厩处潜入,却不想那棚下藤椅上竟躺着个熟人。
“石掌门?”
何静希低呼一声,藤椅上的老头被惊醒,轻声喜道:“福生无量,你们平安出来了!”
“前辈,您怎地睡在这里?”燕娘掩着口鼻小声询问。
石志温搓了搓他那张话梅脸:“贫道一回来就跑去敲金莲堂的门,把仙井下的一切告诉了孙真英。那婆娘把小老儿骂了一通,但还算道义,转眼便派人去给杨生传信了。你们既能出来,看来那小子想通了!”
“石掌门……”仕渊满腔感激与愧疚无以言表,一撩衣摆跪在了石志温面前。
“晚辈陆秋帆辜负了您的信任,您却不计前嫌出手相助,此恩德没齿难忘。晚辈骗了您,实在不该,但亡者何辜?金蟾子就在莱州昊天观,还望您能念在与云祁散人的故交之情,出马相助!”
萧缤梧这才知道他口中的“请”石掌门是跪地求,暗哼一声,擒着何静希肩膀向门房走去。
“陆施主生了副伶牙俐齿。”石志温从屁股下抽出一把蒲扇,拍了拍仕渊头顶,“但小老儿若一早便知你不是刘居士,你怎能算是骗了我?”
“您一早就知道了?”仕渊赧然道,“是不是……我那‘想入非非’四个字写得太难看了?”
“非也,陆生那四个字妙得很,贫道定会好生收藏。”
石志温捋了捋胡须,附耳谲笑,“但小老儿仅凭一纸拜帖就能求到表海居士墨宝,他又怎会身价连城?我初见你那日便有疑心,但机缘所致,我们相谈甚欢,你是不是表海居士又有何碍?
“真正确定你非其本人,是下午在你房中见到萧少侠那一刻。当年我拜访云祁散人时,不仅萧少侠在,刘居士也在,他怎会不认识我,又怎会不记得姓萧的小崽子削过我胡子的事?”
他悠哉地摇着蒲扇,继续道,“不过不论你是谁,敢来太虚宫为旁人伸张正义,倒不知比那表海居士强上多少,小老儿我佩服得紧,又岂有见死不救之理?”
闻言,燕娘心头莫名一震,偷偷暼了眼仕渊,见他仍是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跪在地上,便俯身将他拉起。
萧缤梧与何静希匆匆回到马厩,将取回的释冰剑、霹雳神火交到正主手中。原来门房的袁执事根本不知仕渊一行人被阎通望捉拿一事,而巡寮那几名弟子还傻乎乎地守在院中。
石志温见所有人武器在手,也捡起自己的宝剑,自马厩中牵出几匹骏马来。
“陆生,萧少侠,女施主,何道友。”老爷子郑重道,“昊天观地处东莱山道士谷中,易守难攻,里里外外有众多蒙人汉贼把持,你们确定要去?”
“我一路从扬州来,千难万险,为的就是这一刻。此一去纵是龙潭虎穴,我也在所不辞!”
仕渊语气前所未有地坚定,“但我也没莽撞到打算硬闯,敌众我寡,须得智取。所以此一行,我们还需要两个帮手。不,确切地说,是四个帮手!”——
东方尽头天光初现,新朝将始,山中众多生灵在昏暗处蠢蠢欲动,一声惊呼划破了黎明的静谧——
“你说甚!想借珍宝?还有亦莽吉?”
栖霞山庄后院,阿朵“腾”地从石凳上站起来,一脸不可思议,“你……你会驭兽?”
燕娘摇了摇头,这才知道为她们放哨的海东青名叫“亦莽吉”,女真语“雪”的意思。
“你听不出来吗?”塔斯哈敲了敲阿朵的脑壳,“哈儿温的意思是让我们跟她一起去昊天观。”
“讷库勒真是一语中的。”燕娘莞尔一笑,“此去昊天观,正是为了救出金蟾子。阿朵,你与他当了多年山邻,也很担心他安危,不是吗?”
“是这么回事,可是……”阿朵目光在燕娘与塔斯哈之间来回游移,终归不敢僭越二当家擅自做主。
“我必须坦言,救人的确有很大风险。”燕娘颔首道,“我们没有足够银钱支付二位,对摩云崮也全无用处,这……算是我的一个恳求。若讷库勒愿意出马,我们可以满足二位一人一个愿望,不计得失……”
“我随你们去便是。”塔斯哈答应得颇为干脆,“朵里必就算了。她第一次出远门,让她涉险,我回去没法跟她阿敏交待。”
阿朵一听塔斯哈这是要赶她回摩云崮,自是不愿意,当即便吵着要一同去。
眼前二人一个死缠烂打,一个油盐不进,一片聒噪声中,燕娘除了伤神,竟对阿朵有些刮目相看。她佩服阿朵直言直语、毫不掩饰自己的心意,更羡慕她可以随心所欲、无后顾之忧地过活。
丹炉殿内,石志温在灰尘上画出了昊天观布局,几人围在一起思索对策。其中最难办的,自然是如何对付一众守卫,且在避免贼人通风报信的情况下,找出金蟾子,并揪出与阎通望通信的首领。
“有件事还望石掌门解惑。”仕渊忽然道,“昨日大伙儿在坍塌下发现张掌门时,他手上掐了个诀,前日深夜他现身栖霞山庄时,也有这个这个动作。敢问这是何意?”
他伸出一根食指,将其余几根手指拧在了一起。石志温见状,沉声道:“此乃紫微诀,是为斩妖除魔之意,张掌门定是已经知道太虚宫内有奸人作祟。”
仕渊面色一沉,忖道:“好不容易有个掌门方丈,却遽然仙去,龙门派断不会让这位子继续空悬。论资历、辈分、威望,这承继之人便是阎通望吧?别说掌门了,若李掌教也有个三长两短,在蒙廷的帮持下,他是不是也有可能问鼎掌教之位?”
“唷,这话可不兴说,贫道可是出家人!”石志温大惊失色,琢磨片刻,又搔了搔半秃的脑顶,“嘶,但好像是这么回事……”
“杨玄究不是给了你一封信吗?”萧缤梧插言道,“我记得上面有个火漆,应该是昊天观来的密信。”
仕渊赶忙从怀中掏出信封,那火漆尚新,已被启开,想来应是刚刚被送到阎通望房内不久,还未来得及烧掉。
里面有三张纸,一张是昊天观密信,上书:“癫症发作,口中呓语皆无关紧要,后暑热昏迷两日,暂无大碍。”
“信中所指之人非金蟾子莫属,显然贼人留他一命,是为了逼问他什么,很可能与西行第十九位随从有关。”仕渊推断道,“这信上小字娟秀规整,至少可以断定这写信之人,是个汉贼。”
信封中另一张纸黄旧不堪,上面乱七八糟尽是字,似乎是张丹方,其下附有一张小纸条。
“是杨监院写的!”
何静希拿着纸条,一字一字念道:“阎曾教孟师弟过目此丹方,后敛于案匣内,今为我所盗。望尽快查出真凶,杨。”
仕渊就着灯火细细一读,大喜道:“我在蒙山见过金蟾子字迹,跟这丹方上的很像,可能就是阎通望多年前在栖霞山庄缴获的‘回春丹’丹方!”
说
话间,他从行囊中拿出太乙灵云丹丹方交给石志温。石志温老眼昏花,又将这差事推给了何静希。
何静希对外丹术可谓一窍不通,满面愁容地比对了半天,还真发现了问题:“这两张丹方很像,但太乙灵云丹这张比金蟾子这张多了几味药材,却独独少了丹砂和流珠……”
“丹砂和流珠!贫道早就觉得这丹炉殿中少了些甚,原来是石榴罐!”
石志温愕然不已,片刻后才解释道:“丹砂、流珠一类内含水银汞毒,若不用石榴罐将其蒸馏去毒,炼出的丹药会伤肌损脉,令人疯癫失智。水银确实有些许驻颜功效,但往往器皿不佳、操作不当,汞毒依旧会留于丹药中。
“这也是为什么全真教不推崇外丹术的原因——清修内丹之人长期辟谷打坐、运转周天,则汞毒尽数汇于中、下丹田二处,分别联结心肺、胃胆。若骤然动气,容易……”
“暴毙而亡。”萧缤梧咬牙道。
他脸色苍白,双眸阴郁,额角青筋时隐时现,心中压抑着难以言喻的悲痛。有些话仕渊不便言明,心里还是清楚的。刘金舫曾言,萧缤梧是四个徒弟中最不让师父省心的一个,云祁散人暴毙时,他就在跟前。
他又让师父生气了。
一切始末昭然若揭。邱祖、虚静子等故人相继离世,金蟾子对炼成“回春丹”产生执念,不惜以身试药,害得自己半辈子疯癫。
阎通望前往栖霞山庄驱赶金蟾子时,清缴了丹方及回春丹,若干年后以太乙灵云丹笼络诸位宗师,却偷梁换柱,将回春丹送往云祁散人、潘德纯、孙志坚等人处,以达到至今不为人知的目的。
道人以丹砂铅汞入药,自古败例无数,其法门早已被摸清,金蟾子又怎会不知其利害?世间并无长生回春之事,延年益寿唯有修身、养性四字。
这道理人尽皆知,可总有人选择捷径,总有人铤而走险,总有人不服天理,却忘了事有兴衰枯荣,人有生老病死,万物周而复始,这才是道法自然。
良久的静默后,燕娘与塔斯哈走入丹炉殿,带来个令人稍稍欣喜的消息——
“摩云崮的二位愿助我们一臂之力。”
“先说好,我愿意相助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秦姑娘。”塔斯哈以极其端正的汉话道,“她父亲当年为救我失去了一只手臂,我断不能在恩公的庄园内拒绝他女儿的恳求。所以,你们满足朵里必一个愿望就行,我的就不必了。我只有一个条件,不准让朵里必犯险!”
嘴上承诺着塔斯哈,燕娘回头望了眼正与珍宝嬉闹的阿朵,心道若这小姑娘听见心上人这番话,不知得有多开心。
再回首时,她面上多了一抹桃华,笑问道:“秋帆,下一步什么打算?”
仕渊一怔,偏头看了看天边光景,灿然道:“晨光正好,今日宜出行。下一步,围魏救赵,先顺路搬个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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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天下名山八, 三在蛮夷,五在中国。中国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此五山黄帝之所常游, 与神会。【1】
东莱山位于东海之滨, 地处莱州掖县外二十里处, 山体环抱着一片太极鱼形状的山谷,弧心处天然有一汪潭水。古今修道者自是视其为仙山福地,纷纷在谷中建宫立观,被当地人称为“道士谷”。
进入道士谷唯有西南处一条小道,故而山谷从未被兵燹殃及。此谷东接崮山,往南走上半个时辰,便是随山派现处的寒同山, 亦是石志温的居所。
而此刻,这小老头并未在寒同山凿他的石刻, 而是与仕渊走上道士谷北方制高点紫微阁上, 待云雾散尽,鸟瞰着山谷内大大小小十余座道场。
这便是长春真人数万里西游的起点。那一路跨越莽原、沙漠、雪山的坚韧,那一份直面死亡、战火、天威的勇气, 皆是由这片钟灵毓秀的山谷孕育。
远处山脚几座乃是民间宗祠、庙宇,其上便是三教平等会的驻地太清宫。
现下平等会大部分人都在山谷外的灾民救济营忙活, 高层人物还围在栖霞太虚宫孙真英身旁,太清宫一个人影都望不见。剩余宫观除了泰山派一座小祠外, 皆已被蒙廷收回,亦是杳无人烟。
最巍峨者还数昊天观。
诚如石志温所言, 它易守难攻,规模虽不及太虚宫,然其坐落于道士谷中央的高岭上, 两侧山峰峥嵘葱郁,颇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左右寮房众多,四座大殿依山而建,上下错落,险峻难登,身弱志薄者,只能仰止却步。
没有了昔日的香火与诵经声,它显得更加森严。四面高墙围得严实,其内人影绰绰,往来的却不是道人;其外门可罗雀,唯有两位身着质孙服的武士。
紫微阁内二人鸟瞰已久,石志温眯起眼看了看天色,道:“正午将近,是时候了。”
时间不多,成败皆在今日。仕渊深吸一口气,站在栏杆旁,学着塔斯哈的样子冲青天挥动手臂,紧接着白影略空,亦莽吉似一道白日焰火自山巅俯冲而下。
悠长的鹰啸回荡于山谷间,它落在了昊天观外一棵树上。在海东青一双金睛的注视下,久无人气的观门前走来十二个男人。
这十二人大多蓬头垢面,身着破衣烂衫,手执草叉扫帚,显然不是来上香的。门前两位武士对视一眼,走上前用蹩脚的汉话道:“道观不开,回去吧!”
“我等——嘶!”
其中一人刚要开口行礼,就被身后人捅了后腰眼。
“俺们是救济营来的!”另有一人上前抢道,“老人孩子病晕了一大窝,饿得前胸贴后背揭不开锅!恁行行好,舍几袋粮食让俺们带回去吧!”
说话之人顶着张脏兮兮的娃娃脸,衣服破得像渔网。这一通叽里咕噜的乡音,武士们自是听不懂,抬起弯刀驱赶。而对方也不是善茬,举起草叉扫帚就要闹,嘴里说着什么“达鲁花赤纯只海私吞民粮”之类的。
这回两个武士听懂了,片刻后,出来几个汉人小吏。十二人又讨粮又求药,小吏权当叫花子打发,却不知这十二个“叫花子”中,十一个都是蒋家店来的,那一张张脏兮兮的皮囊下,是能言善辩的硬骨头。
这帮人好赖话劝不走,一个劲要小吏喊管事人出面,甚至有人喊出了“吾疾贫富不均,今为汝均之【2】”的口号,最后干脆使出了绝活——静坐。
原来,仕渊所谓的“救兵”,正是告御状的儒生们。
来昊天观前,仕渊与燕娘等人途径蒋家店时,特意停留了一日。一来是稍作歇息,向等待他与燕娘归来的众人报平安,二来告知张驷与众书生他们今后可以搬到栖霞山庄避风头,不必再麻烦蒋家店村民。
三来,便是请张驷与书生们帮个忙。
法会后第二日,君实与纯哥儿一早就守在村口等待,却没成想回来的有七人,甚至还包括了阿朵与塔斯哈。
如此这般,扬州陆园、林家班、太虚宫、随山派、云门山、摩云崮、探马赤、告御状书生多方人马齐聚蒋家店岳王庙中,共商救人大计。小小一间村庙里挤了二十多人,男女老少,鹰犬相闻……这般鱼龙混杂,别说金蟾子,岳王看了估计都要汗颜。
书生们本就有报恩之意,听仕渊讲了他们的任务后,发现不过就是将青纱帐间那一幕搬到昊天观再演一遍,纷纷欣然前往,只留下病秧子姚惠在蒋家店照顾小宝,待事成后随大部队一同前往栖霞山庄。
君实与纯哥儿当然想一同救人,却被仕渊派了更重要的任务——其一,向招远县衙索求周离庸卖假药口供与罪证;其二,前往登州府与秦怀安汇合,告知他一切情况并由他带路,于六月初七前赶到栖霞山
庄。
今日正值小暑,日头毒辣,娃娃脸小苟已然打起了蔫,昊天观不管巡山的还是守门的都陆续回观。郝伯常见状,迅速招呼大伙叫门:“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
大中午头的扰人休憩,主管不得不亲自出马,与杂役带着一箱药和剩饭粮食出门应付。
郝伯常拿起箱中白瓷瓶一瞧,乐得合不拢嘴,却向主管提出个更苛刻的要求——上书达鲁花赤纯只海,开益都官仓放粮,并在城外设福田坊、救济营。
主管一芝麻小官哪敢出这个头,当即便要钻回门里去,不料被一个威猛大汉拦住了去路。
来人披头散发耳钳金环,腰间挂着一对虎头锏,主管登时一哆嗦,不料这大汉只是拍了拍他的官帽,低声道了句:“多谢。”
主管心道这人气势像个山贼,竟怪有礼貌的,全然不知自己转身的一刹那,山贼挥了挥手,亦莽吉自树梢振翅起飞,悄无声息地在高空中盘旋跟随。
山谷中鸟兽众多,除了昊天观外的不速之客们,以及紫微阁居高临下的二人外,无人会在意一只飞禽。
遥见昊天观主道上,主管与杂役陆续分开,独自走向北面一处寮房,仕渊两手高举过头,作了个落雨似的手势,亦莽吉滑翔至寮房上空,真的落了泡“雨”。
百十丈之外,主管蔫头巴脑地正欲回房午睡,忽见天上落下一滩白花花的鸟粪,不偏不倚地砸在房前石阶上。与此同时,林中不知何处响起两声怪异的鸟叫,颇具嘲讽之意。
“啧,今日是触了甚霉头!”
主管骂骂咧咧地抬头张望,不骂不要紧,一骂,更倒霉的来了——青天白日,一只猛禽张开利爪,冲他疾飞而来!
他本能地弯腰捂脸,但听一声扑扇,人完好无事,头上的乌纱帽却被鹰爪提溜走了!
“天杀的畜生,还我官帽!”
詈骂间,主管拔腿就向海东青追去。气喘吁吁地追到后院,他眼睁睁见那小畜生停在了后门外的树梢上,一双犀利金睛瞪着他,爪子一松,乌纱帽转转悠悠地落下树枝。
长舒一口气,主管打开后门门栓,一出门却愣在了原地——
但见门外树下站着四人一狗,似是恭候已久,其中一个小姑娘手上转着他的乌纱帽,一脸坏笑地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登时明白自己中计了,刚要扯着脖子喊人,嘴里蓦地被塞了一卷抹布。月白罗袖落下,下一刻他眼前闪过一道黑影,后颈吃了一记手刀。浑浑噩噩倒地前,只记得一个小道士撑开麻袋,把他套了个囫囵。
这一派景象被紫微阁内的二人尽收眼底,一老一少笑得前仰后合。
“陆生这计策真是妙不可言!”
石志温乐得活像个开口的话梅,“既找出正主儿取得假药,还标记出了贼人窝点以便取得更多罪证。不仅不声不响地把目标拿下,竟还让他自己把后门打开了!天时地利人和,这都一石几个鸟儿了?”
“过奖过奖!”仕渊揽着石志温肩膀,笑得直不起身,“管它一石几个鸟,塔斯哈一只大鸟全部包办!若非石掌门对昊天观了如指掌,甚鬼计策都无用!”
二人你来我往地吹捧着,这厢燕娘与萧缤梧已经潜入后院,黑白两个身影一溜烟跃上了房顶,神不知鬼不觉地往各自的目标地进发。
后院外,阿朵轻轻合上门扉,与珍宝匍匐回树丛,而何静希则拖着麻袋,沿林中近道往西侧马厩趔趄而行。
十六岁的他身板薄弱,跟身后套着麻袋的中年人放在一起,确实很像银鱼苗拖着条大肥鲶。但他就这么一个重要任务,自是不敢怠慢,好在烈日酷暑,山道一个人都没有。
塔斯哈已经到了马厩处,远远听见林中有动静,近前而去,抄起何静希手中麻袋往肩上一扛,大步流星地回到马厩,挑了匹宽背大马将麻袋捆好。
二人点了点头,何静希跨上马,沿林间小道向山谷外飞驰而去。
昊天观人员大中午头被书生们一通闹,自是选择闭门不出,正中旁人下怀。正门外,郭若思正守在小道上,见何静希打马而去,他悄悄溜回“叫花子”堆中对众人比了个手势。
带着一脸邪笑,马德磷与王明岩从竹筐里掏出根大铁链,鬼鬼祟祟蹭上石阶。扒着门缝见门后无人,他们蹑手蹑脚地将大门拴了个严严实实,随后又回到人群中静坐,满脸悲天悯人。
趁无人注意,小苟从筐中掏出个水囊,猛灌两口酸梅饮,递给身旁人后,又装回一副打蔫的模样。
与此同时,昊天观后院屋顶上,萧缤梧冷眼一扫,看见了北边寮房前那白花花的一滩鸟粪。
他飞身而去,趁院中无人经过,自房檐处悄无声息地落下,轻声摸进房门中。
寮房中另有一人在打瞌睡,闻声以为是主管回来了,却被萧缤梧一记手刀砍晕,若不出意外,至少能睡到傍晚放值。
房内立着两块未刻完的石碑,公文信函无数。萧缤梧在房内东翻西找,最后干脆寻了个褡裢,将主管桌案上的公文信函、并火漆公章统统敛进去。
临走前,他往石碑处瞟了一眼,见那刻刀下压着几张文稿。草草一读,他阴郁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阎通望,你死定了!”
另一边,燕娘根据石志温的指点,摸到了后院浣衣房。
杨玄究送来的昊天观密信中,清清楚楚地写着金蟾子不久前曾暑热昏迷两日。贼人逼问金蟾子一个多月未果,断不会在这时让他一命呜呼,定是对其进行过救治,这浣衣房内说不定有沾染了金蟾子气味的物件。
浣衣房中脏衣脏鞋成堆,石灰胰皂味裹挟着汗臭直冲人脑壳。
陆秋帆这家伙为何不让萧缤梧干这腌臜事!
燕娘闭气敛息,拈着两根手指在脏衣堆中翻来翻去,直到翻找至一个单独的大筐,她才明白此事非她不可——因为只有她认得金蟾子的衣物。
筐中放着一件灰扑扑的褐黄肥大道袍,两肘处打着花布补丁,另有几件沾着泥灰和血迹的里衣和布巾在其中,看得燕娘一阵惊心动魄。
她强忍着心酸和反胃,抱起衣物便冲出去,旋身跃上屋顶往后门走。
萧缤梧背着个鼓鼓的褡裢等在后门外,一脸“我比你快”的得意样。阿朵嫌弃地接过燕娘手中衣物,凑到珍宝鼻子前,拜祖宗般道:“好宝贝儿,接下来就看你的了!”
珍宝嗅完浑身一激灵,却并没有往后门走,而是抽动着鼻头往东边跑去。阿朵根本牵不动它,只得撒开绳子跟在后面跑,幸亏燕娘脚程快才没有跟丢。
萧缤梧见状,火速从树丛中拿出大铁链子将后门栓牢,也循声追去,亦莽吉仍旧在上空跟随三人。
穿梭于林间,来到昊天观东边的一座七层木塔后,珍宝突然停下,一屁股坐在地上摇起了尾巴。
“就是这儿。”阿朵赏了珍宝一条肉干,“娘嘞,难道我们得一层一层找?”
燕娘小声回道:“不需要,他刚中过暑,此刻八成被关在一层或地宫内。”
木塔前庭并无人把守,一方小门虽被上了锁,却拦不住秋暝剑在手的萧缤梧。金蟾子认识阿朵与燕娘,也不需他们多费口舌,唯一的难处便是容易惊动两侧房内的守卫。
“三脚猫,你确保把金蟾子带走。狗主子,你留在这儿放哨。”萧缤梧把褡裢递给阿朵,沉声道,“剩下的一切
交给我。”
层层密林之上,紫微阁的二人心中忐忑不安,汗水浸透了衣衫。
石志温已经开始掐诀念咒,仕渊看不见燕娘一行人的身影,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空中的亦莽吉,待它飞到东边的木塔处,眼睛都快被阳光刺瞎了。
焦灼之际,终于听到期盼已久的三声鹰唳,一老一少抱在了一起,石志温手舞足蹈道:“他们救出金蟾子了!”
“还剩最后一步!”仕渊喜极而泣,声音颤抖,“切断敌人后路,溜之大吉!”
话音一落,一老一少抛下紫微阁,飞也似地在林间狂奔。眼看昊天观后围墙就在下方,仕渊点燃霹雳神火引信,炮筒直指天际,“嗖”地一声后,那象征鸣金收兵的梨花飞弹在空中爆开。
俄顷,东莱山地动山摇,尘土翻天。
伴随着几声嘶鸣,张驷挥鞭策马而出,身后跟着数十匹骏马,昊天观周边所有马厩已然空空如也。塔斯哈打着口哨,驱赶着西侧马厩中的驴子骡子老马紧随其后。
山谷内风声雷动,石志温老当益壮,大喝一声跃上马去,张驷斩|马刀低横,仕渊也借力跨上一匹马,东西两侧马群似游鱼般汇于昊天观后。
“啪”地一声鞭敲金蹬响,一时间群马向大门奔腾而去,如一只巨鲸穿梭于道士谷林海。
几人在山风中张狂大笑,正以为大捷在望时,昊天观中传来急促的钟鸣,紧接着鼓声相闻,将山谷彻底变成了战场——
【1】出自《史记·孝武本纪》,西汉司马迁著。
【2】北宋王小波、李顺四川农民起义时的口号——
作者有话说:唉[化了]没~那么简单~~就能这样~让坏人完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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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想来是这万马奔腾的阵仗惊动了昊天观中人, 但仕渊并不惊慌。山谷中的所有马匹都被张驷与塔斯哈拿捏着,两条腿的又怎追得上四条腿的?
昊天观正门近在咫尺,张驷在拐角处打了声呼哨, 马群慢下了脚步。观内钟鼓声回荡, 比之更聒噪的则是站在钟鼓楼上士兵们。
主管半天不见人影, 他们似热锅上的蚂蚁,眼睁睁看着马匹被四个陌生男子拐走,却一时半会出不来门,只能撒泼詈骂。一众书生正使出吃奶的劲堵着大门,以防里面的冲撞将铁链震断。
“上马!”
张驷一声大喝,书生们火速扔下家伙跨上马去。仕渊飞速张望,却不见燕娘一行人身影——那木塔就在昊天观东边, 她们早就应该到了。
塔斯哈又急又怒,质问道:“朵里必她们怎么还没到!”
“我们并未见到萧大侠他们, 只听到了三声鹰唳。”
郝伯常面色焦红, 话音方落,塔斯哈双指放在嘴边吹了声长哨,回应的却不是鹰啸, 而是远方凶悍的犬吠声。
众人齐齐向木塔方向仰望,可那高天之上, 哪还有亦莽吉的身影?
回头一看,昊天观大门危在旦夕, 仕渊的心随着擂鼓声一起颤动。
“张兄,留下四匹马, 你带郝兄他们和剩余马群离开山谷!”他惶然道,“石掌门,您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若我们半个时辰内出不来, 您就直接与静希汇合,回太虚宫!”
“得令!”
石志温即刻应声,张驷解开四条缰绳扔到了仕渊手中。危急当头,众人毫不啰嗦,高低不同的一片“驾”声中,十余人带着几十匹骏马浩浩荡荡地往山下走。
“塔斯哈,我们去找阿朵和燕娘!”
仕渊与塔斯哈对视一眼,正要打马离去时,却见那马蹄扬起的烟尘中留下一骑身影。
“原来你叫塔斯哈……”张驷手提长刀立于马上,牙缝中硬挤出几个字来,豹头环眼写尽狠绝。
塔斯哈还纳闷自己何时招惹过这人,身后的仕渊已暗呼不妙——张驷堂堂探马赤军沦为逃犯,是因书生们上书剿匪一事,剿得就是摩云崮这个匪头子!
他手中霹雳神火一转,烧火棍照着面前马屁股一抡,刹那间一声嘶鸣,塔斯哈上半身年糕似地一打弯,连人带马被迫冲了出去。
“黄毛鞑子哪里跑!”张驷斩|马刀横握,一踢马肚子紧追而去,“老子今日便为民除害!”——
木塔前庭间一片刀兵铮鸣,一黑一白两个身影招架着不断自两侧房内涌出的卫兵。
燕娘兔起鹘落,手中释冰剑银光簌簌,一板一眼地重复着劈、砍、刺、挑的动作。面前卫兵训练有素,配合得当,长枪在手又身着软甲帽盔,纵使她用尽全力,也只能给对方添几道外伤。
她尚没有一剑断人头的狠绝和魄力,只能上下翻飞,拼命躲避一波又一波的尖枪与暗箭,同时挡住一个又一个往木塔处突袭的身影。
一支支长枪贴着命门呼啸而过,她似一只飞转的陀螺,左支右绌,手中薄剑愈发沉重,栖霞剑法十五式被她舞得轻车熟路,却偏偏奈何不得七尺花枪。
剑乃心之所向,深妙孤绝,为安身定所之器,其根本并不在于伤人性命,更多是为自修悦己。而枪、刀、弓箭之流的诞生,用意极其简单明确,那就是杀生。
江湖名流、武林正派,对决时多为切磋比试,点到为止,甚至输赢都不重要。孰高孰低并不只是计较最后一刻的尺长寸短,过招时的风骨、气度皆是衡量一个高手的准则,故而万般皆下品,唯有剑道高。
然战场上瞬息万变,活到最后的才是赢家。你刀长一寸,我便枪长一尺,鱼死网破之际,还顾忌甚风骨?生杀予夺全凭将领一声令下,身后背负的是家园、国祚,要那气度又有何用?
木塔跟前,阿朵眼睁睁看着一支羽箭自高台下飞出,直直刺穿了亦莽吉的胸骨。
烈日灼灼,亦莽吉自青空无声落下,平日的英猛荡然无存,犹如一片飘零的雪花,润湿了阿朵的眼眶。
在珍宝的狂吠中,她望着逐步走上高台的蒙古弓箭手,喉中爆发出小兽般的悲鸣:“你杀了额其克的宝贝儿子,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她抓起肩上背带,将身侧褡裢照着来人当头一抡——
这弓箭手人高马大,丝毫没把一个小姑娘和她的花布褡裢当回事,却不知那褡裢里除了公文信函,还被萧缤梧塞了一大堆火漆印章。
他脑袋挨了一记重锤,踉跄着跌下台阶,气急败坏地吼了句什么,更多蒙古武士自高台下冲上来。
“呀”地一声尖叫,阿朵麻花辫一甩,扭头就跑,绕着木塔飞奔,小嘴里喊得全是求饶话,手中的褡裢却抡出了流星锤的气势。
武士们当然不会再吃一次亏,见那褡裢只剩下个虚影,纷纷不敢近身,转而开始张弓搭箭。忽听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犬吠,未等他们转身,其中一人的屁股便被珍宝咬开了花。
这黑毛恶犬龇着獠牙,站起来能有一人高,随便一吠就是震天响,哪怕武林高手见了都会忌惮几分,却唬不住从小在草原上与狼斗的蒙古人。
他们抽出腰间弯刀,弓起身子,阿朵蓦地怔住,大喊道:“珍宝,快跑啊!”
就在这一晃神的功夫,身后一个蒙人扑上前去擒住了她的后颈。
阿朵尖鸣挣扎,梗着脖子试图去咬歹人的手,千钧一发之际,但听前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徒劳徒劳,朵丫头,千斤坠!”
闻言,阿朵双脚腾空,用全身重量加力气往地上一遁。身后蒙人武士十个字里八个字都没听懂,更不知何为“千斤坠”,只知猎物忽地脱手,一抬头,逆光瞧见个肥硕的葫芦形身影。
“让恁见识见识中原风物!”
那大葫芦一句话南腔北调俱全,说着便甩出一个小葫芦直冲武士面门而去,“啪”地一声在其脑门上碎裂。
霎时间,红尘滚滚,士兵仰头捂脸而倒,不是因为天光刺眼,而是因为这红尘实在辣眼!
阿朵趁机一骨碌滚远,临走前只被呛了个喷嚏——原来那葫芦里装得是花椒面!
“王金蟾呀王道长!”阿朵眼里噙着泪花嗔道,“我刚放完讯你就跑没影了!惊动了那么多人,亦莽吉也死了!”
“咱这不是去取家当了嘛!”带着一身腌臜气,金蟾子肉掌拍了拍身后仅剩的六个葫芦,“这可比咱这条老命重要!”
他“刷拉刷拉”地挠着秃脑门上的麻斑,一双浑浊的突眼珠四处一打量,怪叫道:“谁!是谁把朵丫头气哭了!”
阿朵指着与珍宝周旋的蒙人弓箭手道:“就是他!”
“呔!”
金蟾子完全不知亦莽吉是谁,只破袖一挥,转身怒视着那弓箭手,抬起手中紫金云纹宝鞘,在众目睽睽之下抽出了一把……桃木剑。
他刚赤膊着从木塔中出来,只草草披上了那件褐黄道袍,此刻坦胸漏乳腆着个大肚皮,所剩无几的头发打着柳。阿朵实在不敢正眼看他,便偏过头去,突然发现高台之下的形势亦不容乐观。
燕娘已被逼退至高台跟前,她酥腰一折,堪堪避过突击的长枪,随即
脚尖一点台壁,借力旋身,暴喝着横剑一挥,斩断了身前数把长枪,紧接着又是回身一劈。
“铮”一声,释冰剑撞上一柄长刀,登时卷了刃。燕娘虎口吃痛,瞬间空门大开,危急之时,一道金光闪过,熟悉的剑气如风樯阵马袭来,面前十余名士兵被掼倒在地。
“三脚猫,一眨眼的工夫你就把佩剑当大刀使!”
萧缤梧自侧房冲出来,背后又多了个褡裢。他瞄了眼卷刃的释冰剑,比其主人还要心疼:“你不是想学剑气吗?我现在就教你!”
“现在?”燕娘甩着手喘道,“我没力气了……”
萧缤梧眉头皱起,一脸恨铁不成钢:“真气由丹田出,内力由真气送。你既然还能喘气,就是还有力,只不过没有用在刀刃上。你轻功不错,师父定是个高人,怎会没教过你这些?”
燕娘垂眸不语——其实她入门的第一天,师尊便教给她了。只不过当时她一心只想着渡海寻亲,根本没有当回事。
不等她仔细回忆师尊都讲过什么,又听萧缤梧道:“兵刃虽是死物,却依旧被外气包围。所谓剑气,实际上是使用者体内真气的延伸,将自己的内力赋予手中兵刃,借其外气、器形,从而展现出更强的‘力’。故而使用者真气爆发力越强,剑气也越强,若想凭空斩物,则需汇气、力于一线,一丝一毫都不能散。”
这一番话弯弯绕绕,燕娘追问道:“具体怎么做?”
萧缤梧并未立刻回答,一把秋暝剑在他手上翻覆如游鱼,灵活得不似一把兵刃,抛起来又攮出去,却始终不愿脱离他的掌控。剑花一挽间,燕娘面前使长刀的士兵被他迎面拍晕。
“如何将气力融于剑上?简言之,你要将它当成你身体的一部分。”
秋暝剑侠终于不再炫技,乌黑深眸中罕见地浮现一丝笑意,“至于如何让气力不散……你掰过手腕吗?掰手腕时,你全身用力脚趾扣地,往往只能与对手僵持,但实际赢下对手的那一刻,你身体其余部位并没有用力。再比如,你大喊的时候只喊一下和拖长音喊哪个更响亮?就是这个意思。”
言毕,他转身迎向冲往高台的士兵,留下燕娘一人在原地闭目深思,淋漓尽致地体味方才那番话语。
刀光剑影中,山风拂过,芳草簌簌,她一时间忆起了自己“飞升蓬瀛”那日师尊的话语——
万物有气周于其形。若速、力得当,则可御气成形,既能聚其气而击他物,亦可借其力而轻己身。
只要用之有道,弱水能载舰舶,苇草可穿磐石。
“咣——”
昊天观一击钟鸣骤响,惶惶音波绵延群山;林中无数惊鸟扑扇振翅,蕞尔躯壳掀起了一阵山风;嘶鸣野马掀起漫天尘埃,虽不见马影,却能感受到那地动山摇。
刹那间仿佛被雷电击中,燕娘陡然睁眼,沉声道:“萧前辈,我好像明白了。”
萧缤梧正与二十多名士兵周旋,闻言纳剑入鞘,一回头抽身跃上高台,好整以暇道:“明白了就试试吧!”
顺行成人,逆行成仙!
原来剑气与轻功根本是本同末异,皆是御气成形,只不过一个奥义在于收敛聚气,一个正相反,在于外张借力。
福至心灵,燕娘不再将手中剑攥得那般紧,手上血脉贯通,真气自然而然地延伸至那剑上。
她转身迎向一众叫嚣的士兵,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旋身蓄势,广袖一挥——
顷刻间银光乍起,力贯长虹,剑气横生,正是栖霞剑法中的“浩然一击”。
这一剑不比萧缤梧那般刚劲霸道,它好似仙音岛的山风,翾然即逝却无处不在;又似蓬莱海的潮汐,悄无声息却势不可挡。
它虽不至于摧枯拉朽,但带着经年的不甘与隐忍一齐释放,转瞬便让这刀兵喧阗的前庭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继续蹭玄学,晚上九点更新~~
第80章
高台玉阶前, 一众士兵被生生逼退十余步,打头阵的几名直接人仰马翻,燕娘有些不可置信。
“凝神, 继续!”
萧缤梧的话音自上方传来, 她凝气于一线, 手臂抱圆,内力从肩至肘,由肘至腕,由腕绵延至剑尖,以“揽月折桂”之姿轻巧一挑,面前一士兵长枪当即脱手,忽悠悠地飞了出去——“咣啷”一声, 竟被她隔空缴了械!
下一式“刻雾裁风”,她手中释冰剑大开大合, 上描山峦之轮廓, 下绘江川之奔走,白衣翻转,银影浮生, 身形如书画般风雅,剑气却有破军之势。待这丹青既成, 二十余名士兵已是东倒西歪。
燕娘心中狂喜,再难压抑嘴角笑意, 气海激荡,全身每一寸筋骨都不愿停歇。不给敌人留一丝喘息的空当, 她凌空一跃,按剑而落,那挣扎起身的士兵如被天雷劈翻在地, 手中号角“啪”地碎成了齑粉。
“丫头,好剑法!”
一句上气不接下气的赞美自高台上传来,金蟾子手持半截桃木剑正绕着木塔狂奔,身后跟了一群士兵。
阿朵在角落尖叫着挥舞“流星锤”,两名名武士手执弯刀,一边等她力竭,一边应付着身后时不时扑上来啃一口的珍宝。
“萧前辈,救人啊!”燕娘急道。
萧缤梧立于栏杆上,看热闹似地环抱着手臂,闻言瞥了眼高台下不成气候的众士兵,冷哼道:“这就没了?栖霞剑法你该不是只会这三招吧?”
数日前与萧缤梧第一次在栖霞山庄照面时,二人曾有过约定,若他教会燕娘如何使用剑气,她则需将栖霞剑法倾囊相予。
“那前辈可别眨眼!”
燕娘即刻会意,翾然跃上高台,足尖在栏杆上一点,纵身飞向金蟾子身后,直面一众蒙人武士。
她衣袂如莲绽,将将落地后腰肢一塌,释冰剑银光回弧,拨云见日般破开了面前弯刀,趁对方空门大开之际,旋身又是浩然一击,剑气横扫,截住了一众士兵。
阿朵面前的两名武士一看势头不对,急忙冲过去,挥刀便砍。
燕娘战意升腾,道了句“冲波逆折”,她连连荡剑,一招更比一招迅捷,银剑弯刀铮鸣不断,霎时间乱花渐欲迷人眼。
敌阵转瞬便被冲散,一声“击朔流光”后,她如履轻舟,弧身前探,回手又是一剑,身后两名武士如涟漪般被荡翻。
可惜她刚刚掌握剑气,又尚未习惯反手剑,无法击楫中流掀起狂澜,让身后敌人一波接一波倒下。但她毫不在意,脚下走起蛇形鹤步,上身忽如大厦将倾,身姿细挑,一招“醉
玉颓山“愣是被她舞出了贵妃醉酒的袅娜。
细雨似的薄剑拍在胸铠上,两个蒙人武士气恼地挥刀格挡,另一边几人则露骨地盯着眼前白衣醉仙在烈日酷暑下“翻云覆雨”。
敌方不乏汉人士兵,他们在后方听着燕娘左一句“春霖济物”,右一句“风禾尽起”,一会儿“戛玉敲冰”,一会儿“悬河注火”,每一次出剑气势不凡,又偏偏不致命,顿时明白自己被当成练剑木桩了。
昊天观钟鼓声不断,他们相互对望一眼,拔腿便去搬救兵,不料刚冲到高台皆前,一直立于白石栏杆上的那根参天乌木蓦地一动,低吼着“龙潜鹏溟”盘拏而起,金刃带着千钧剑气横扫而来——
顷刻间玉阶纷飞,风樯阵马过境,高台下众士兵扑倒在地,不省人事。
萧缤梧以栖霞剑法第十二式“挂剑鸣金”姿态背剑而立,转身喝道:“三脚猫,差不多得了,别真闹出人命来!”
高台上的燕娘正招架着剩余的几名蒙人,闻言暗舒一口气——“龙潜鹏溟”过后便是她尚未完全掌握的第十六式“长风破空”,剩下的二十式她连名字都不知道,险些就露了怯。
远处道路尽头马蹄“笃笃”,兵刃铮鸣声不断,就在她以为又将迎来一波苦战之时,却见为首两骑叮咣五四自顾自地打得火热。
长刀在马上尽显优势,张驷臂上青筋暴起,挥、扫、刺、挑招招夺命,塔斯哈虽鞭长莫及,好在两把虎头锏灵巧又结实,纵横交错间格挡了斩|马刀所有攻势。
仕渊攥着四匹马的缰绳紧跟其后,一路从昊天观飞驰至此,劝架的话已经说了个七七八八,一时词穷,干脆一边欣赏猛安谋克大战探马赤,一边破口大骂,好生解气。
“呛啷啷”一阵令人齿酸的兵戈声中夹杂着“王八鞑子”、“死囚羔子”等不堪入耳之词,三人七骑已经来到木塔前庭不远处。
塔斯哈定睛一扫,欲找寻亦莽吉的身影,不想张驷斩|马刀倏地刀锋一转,铁柄铜坠直捣他下腹。
胯|下坐骑依旧在疾驰,塔斯哈侧着翻下马来,胳膊紧紧捞向马脖子,落下的瞬间双脚在地上一点,紧接着双手一撑纵身跃过马背,带着全身重量照张驷前胸狠狠一蹬。
张驷始料未及,上身一倾,只得以斩|马刀作为支撑才没摔下马去。长刀拖地,飞沙走石间,他忽地狼腰一转,手上发力,斩|马刀在空中划了道满月,朝塔斯哈当头劈去!
电光石火间,只听“铮”地一声金光迸现,张驷刀锋回弹落偏,一股强大的气劲冲来,将酣战的二人分开。
萧缤梧乌木般的身影矗立在尘土中,一脸桀骜,似乎面前二者万人敌的招式入不了他法眼。
仕渊赶紧勒马,终于松了口气——若想调解两个靠耍狠吃饭的人,光动动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得来个更狠的。
“额其克,我们在这儿!”阿朵打开木塔小门,兴奋地挥手呼唤。
见中军人马已前来汇合,燕娘催促一句“赶紧上马”,躲在木塔里的金蟾子肥硕身躯一闪,翻过栏杆直接跃下高台。
珍宝跟在他后面,却在栏杆前打了怵,阿朵只得停在台阶前招呼它过去,没成想后衣领被一把揪住,紧接着褡裢被拽走,一把弯刀横在了脖颈前。
她下意识地打了声鸟哨求救,抬眼便望见屋顶上亦莽吉染血的小身影。珍宝龇着獠牙冲身后人狂吠,却被另一武士挥刀逼退。
前庭主道旁,张驷杀红了眼,不顾萧缤梧阻拦再度与塔斯哈挥刀相向,没成想对手蓦地跳下马,不顾自己安危,将手中武器掷了出去,爆喝一声:“朵里必!”
高台上的燕娘见阿朵被挟持,不敢妄动分毫,正后悔方才没有直接取了贼人性命之时,忽见一把虎头锏以破空之势,直逼挟持者面门而去——
挟持者挥起弯刀打落来物,脸上还是被蹭破了皮,阿朵比这人矮上一大截,反而没被殃及。
她趁机夺回褡裢,照着身后人那张大饼脸猛地一甩,燕娘也飞身一跃,一脚将珍宝面前的贼人踹下台阶。
“我们走!”
燕娘台阶下到一半,不料这小姑娘背好褡裢竟往另一头跑,而那挟持者已经捂着脑袋跟了上去。
危急之际,又一把虎头锏隔空飞来,挟持者脚步一顿,下一刻塔斯哈飞也似地跨上高台,拾起虎头锏彪悍一抡,“喀拉”一声,那人头骨登时碎裂,斜斜倒下,脑浆洒了一地。
“朵里必,牙布厄黑吉!”
塔斯哈一把拉住阿朵,催促之声犹如虎啸,而阿朵却魔怔了似地向高台另一侧扑腾,嘴里呜咽有词:“亦莽吉!亦莽吉还在房顶上,额其克你一直拿它当家人啊!”
“所以我不能再失去一个家人了!”塔斯哈怒斥道,“此刻没什么比你更重要!”
说话间,他索性把挣扎着的阿朵扛到肩头,大步流星下了台阶,虎头锏一横给了那被踹下台阶之人一个痛快。
塔斯哈满口女真语,旁人听不明白,燕娘却在后面听得一清二楚。
她望着他后背上那张娇羞又怔忡的小脸,不由得替阿朵臊红了脸,转头见四下无甚威胁,干脆行举手之劳,纵身飞向屋顶将亦莽吉的尸体取下,紧随二人身后向马匹处奔去。
塔斯哈褪去外衫,将亦莽吉包裹好挎在脖上,与胸前纹着的海东青紧紧贴合,表情不像失去家人,更像失去了一位战友。阿朵拍拍身后马鞍,珍宝激灵地跳上马背,爪子搭在她肩头,尾巴摇出了虚影。
昊天观中一众人已经冲破前后门,萧缤梧秋暝剑在手,剑气有如天罗地网,在主道截住了欲跑出山谷通风报信的一干人,张驷以斩|马刀开道,一副关二爷的气势,骇得无人敢近前。
待燕娘也上马后,仕渊袖中烧火棍往马蹬上一敲,终于道出憋了许久的那句:“鸣金收兵,全速冲出道士谷!”
三里之外的道士谷山口,石志温正顶着日头守在在半山腰处,身旁几个书生亦是严阵以待。
不消片刻,谷内主道上传来了隆隆马蹄声,小老头儿忽地来了精神,与书生们一齐冲对面山头喊道:“准备——”
对面山头的何静希掂起脚尖招了招手,与其余几个书生火速站在了绞盘前。
马蹄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阵七嘴八舌欢呼声,山口密林下冲出了一队快马。
道口处的郝伯常飞速一清点,男女老少共七骑,外加恶犬一只,不多不少刚刚好,转身便向山腰处吼道:“齐了!落关石!”
他这一声吼得破了音,刚从山谷处逃离的七人不约而同勒马,齐声帮他呐喊——
“落——关——石!”
未等三个字在山谷中回荡一圈,脚下忽地隆隆震动,悠悠东莱山仿佛有守护巨人觉醒,两侧山头草木摧折,烟尘飞扬,巨石伴着砂砾滚滚倾泻。
一时间地崩山摧,恍如天宫崩毁,残垣颓瓦落入人间,将山口堵了个严严实实,彻底将道士谷与俗世分隔开来。
见落石闸门已触底,山腰处一众人撒开绞盘,捂住口鼻便往山下奔。
在这漫天浓灰之中,传来了石志温的恣情狂笑:“唷嗬嗬嗬——四十年了!小老儿一直想试试这一招,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啦!”
郭若思这厢跟着老头儿一起狂奔,见他一幅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嘴脸,担忧道:“山谷里的平等会和泰山派怎么办?他们不是也出不去、进不来了吗?”
“不用担心!”石志温乐道,“其实道士谷东北方还有一条隐蔽小道可以通往山外,山里的老鸟都知道,但鸠占鹊巢者嘛……估计得花上点力气喽!书生恁有所不知,这落石阵本就是为抵御蒙人而设,既然他们稀罕这道士谷,不妨让他们多待上一阵!”
插科打诨间,一行人已经下到山谷外,另一边山头上的何静希等人已然在马上等候。
两日前自蒋家店出发时是十九人,自道士谷离开时是二十一人外加几十匹马,这一趟可谓收获颇丰。
此时正午将过,浩浩荡荡的一众人马不停蹄地向栖霞山进发。
昊天观主管依旧被捆在马背上,在麻袋中叽叽歪歪;金蟾子被囚禁在木塔中整整七七四十九日,今日终于得见天光,浑身的伤也不痛了。
头顶离火焚天,前路艮山难越,他浑浑噩噩中掐指一算,竟有凤凰涅槃,重关得过之兆——
作者有话说:听得懂女真语的燕娘:姨母笑,磕到了……
周末去山里耍猴发癫,让大家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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