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阳光静好, 仙音岛上,仕渊赶在中午日头正盛时,拿起昨晚新糊的纸鸢, 再度往罗芒宮主殿走。
起初, 他做的前两只纸鸢怎么也放不起来, 终于做了只能放起来的,无奈又爬不上殿顶。他从未见过蜃景什么样,却也知站在最高处,才好让外面的人看见。
他敲了架木梯,趁罗芒宮人午休时搭在院墙边,爬上了殿顶。好不容易摸到了在屋顶放风筝的诀窍,结果没过几天, 梯子就被罗芒宮人扔下了山崖。
山上最不缺的就是木材,宫人每扔一个梯子, 他就再敲一架, 手艺越来越娴熟,久而久之,他不用梯子也能爬墙上房。宫人万不能连院墙也拆了, 只能由他去,作为回报, 将除草修房等杂活推给了他。
今日,是他第四百零三次登殿顶。
马仙姑回云房午休前, 照例提醒了一句:“师尊还在闭关,你小声些。秋季鲜少有蜃景, 你跑两趟便下来吧,省得又摔断条腿。”
“放心吧马师姐!”仕渊一口答应,“跑两趟我就给您挑水去!”
“谁是你师姐……”
马仙姑咕哝着离开主殿, 经过山道时,怔住了。她回望向殿顶,“阿秋”也在一动不动地眺望着山下——
海面上白沫翻卷,一艘鸟船正乘风破浪,向着仙音岛驶来,帆幕上绘着条威风凛凛的九头蛟龙。
一人执剑立于船头,松姿鹤骨岿然不动,月白衣衫在海风中猎猎而动,比正午的日光更耀眼。
“阿秋!你傻愣着作甚!”
马仙姑竟是比仕渊还激动,全然没了仙气,边往回跑边嚷嚷:“不用放你的破风筝啦!姑娘们快出来呀,小师妹回来啦!”
仕渊人还在殿顶上,心已飞到山下,被马仙姑这么一吼,直接扒着垂兽跳了下来,把檐角风铎都给揪断了。
他飞奔回别院,抹脸漱口,照着镜子拢好头发,翻出一身刘金舫的旧衣换上,火速向山下跑,一时激动,全然忘记下山路被瀑布截断了。
脚下是万丈深渊,他在断石阶上急得跳脚。对面传来了“哒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蓦地没了声音——
雾蒙中,那瀑布裂了道缝,一个白色身影冲破万钧水流,带着一身水气,径直扑向了他的怀抱。
漫天水花落下,恰似佳人卷珠帘,山风、瀑布、深林被揉成一泼乱色。
仕渊倒在泥石阶上,心跳漏了一拍,紧紧揽住怀中人,肆无忌惮地吻了上去。
燕娘趴在他身上,捧着他的脸颊,欢喜得泪眼婆娑。
她这一生总是在找人。
花了二十一年寻找家人,她又花了三年寻找自己的爱人。此刻罗芒宮就在前方,爱人就在怀中,她仿佛流浪了很久的孩童,终于看到了家门口的明灯。
亲着亲着,燕娘陡然站起身来,拉着仕渊退后几步。
山道传来一阵穿林打叶声,眨眼间,瀑布后又冲出来一黑一红两道身影。
“萧兄!”仕渊又惊又喜,“陶先生!”
“你是……”萧缤梧眯起眼道,“五禽戏,你怎晒得恁黑!”
“你们三个不也一样嘛!”仕渊笑道。
“你小子还有脸说?”陶雪坞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教训,“什么都不跟我们商量,自己逞英雄,害我们找了你三年!真是馋嘴人逛药材店,自讨苦吃!”
他一撸袖子,指尖不停戳着仕渊胸口,“你当初跳海前,好歹也把顾我下海的佣金先结了呀!我既当船首又当厨子还当船医,说好了每日三两,共一千多天,给你抹个零,算你三千两得了!”
仕渊目瞪口呆,还不忘讨价还价:“便宜点儿!我在定海县给你买了那么多身红衣,把那个刨去!哦对,每日三两是不含伙食费的……”
“伙食费?”陶雪坞气笑了,“鱼是沧望堂兄弟捞的,菜是我做的,芋头树菠萝是我带人挖的,三年来的用度是陆季堂那块砚台换的,一分钱都没花你的!”
“也是……”仕渊自觉理亏,“这样,我山顶房里有个鎏金的风铎,是前朝遗宝,送你了!剩下的我慢慢还你。”
“前朝遗宝?”陶雪坞颇有些心动,笑容复又僵在脸上,“前朝才亡了不到三十年!老子还他娘的是前朝遗老呢!”
“喂——”瀑布后响起张驷的声音,“是恩公吗?”
“张兄居然也在!”仕渊诧道。
张驷扶着悬崖处一棵树,勉强露出头来,喊道:“我们来接你的!我飞不过去,先回船上等你们了啊!”
张军爷“哒哒哒”地下了山,燕娘笑盈盈道:“我听池春潋师兄说了蓬莱蜃景之事,便知道是你,你可是出名了!”
“话说你怎么漂到这儿来了?”萧缤梧问道。
仕渊搔了搔头,“我要是说我被一头鲸鱼拱到了这儿,你们信吗?”
二人摇头哂笑,陶雪坞却是一愣,再次被自己的半仙体质吓到——
鳍羽相益,绝境逢生;海屋添筹,蓬岛长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
福船自鬼门关启航的前一晚,他裹着蒲寿庚红官服下的这番谶言,居然一字不差地灵验了!
三人一路说笑着上到山顶,一抬头,满眼皆是月白色,罗芒宮人午觉也不睡,全部出来迎接小师妹了。
仕渊领着萧、陶二人往别院走,各自讲起了这三年来的经历。
“太好了,你们真的把林子规送进大牢了!”仕渊乐道,“我就知道,君实向来是个操心的,也是一肚子馊主意……后来呢?”
萧缤梧道:“贾氏明哲保身,东窗事发后立即将林家班撇得一干二净。该用的刑都用遍了,贼班主吐出了几个官员的名字,不久后听说唐安安自缢于宫中,他自己也撞柱而亡。”
闻言,仕渊心中一阵唏嘘。
林子规演了无数场《碾玉观音》,熟料他与唐安安的结局,同故事中的崔生与秀秀如出一辙,都成了对鬼夫妻。
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皆是人间至苦。他二人一个囚于狱中,一个困于深宫,在地府中成双成对,总好过在人间活受罪。
别院就在眼前,仕渊酝酿了许久,沉重道:“萧兄,陶先生,我……我先去带你们见两个人。”
他取了两坛酒,带着两人绕过云房,来到一棵海棠树下。
树下有个土堆,上面立着两个木头牌碑。其中一碑刻字汪洋恣肆,一笔一划皆入木三分,似带着恨意,上书“爱妻陶雪莹之墓,未亡人,刘金舫”;另一碑刻字板正秀气,上书“表海居士刘金舫之墓”。
“姐……”
陶雪坞跪坐在地,趴在土堆上不住地呜咽,萧缤梧垂首不语,背过身去靠在海棠树后,良久肩膀颤抖了起来。
二人欢天喜地而来,却得知如此噩耗,仕渊满心愧疚。
他把刘金舫夫妇生前酿的酒放在二人面前,回屋拿来几柱香,又泡了一壶麦茶放在树下,告知了实情,随后将时间留给师兄弟二人,默默离去。
山顶另一边,燕娘手捧罗芒镜,跪在镜姬云房外面。等了小半个时辰,马仙姑出门来,传她进去。
仕渊在偏殿里等候,随时准备被镜姬叫进去臭骂一通。他已经想好了,若燕娘被禁足,就托张驷给扬州家里带个话,自己则死皮赖脸地留在山上。
春天种点瓜果,夏天给燕娘送去,秋天给她炖个野鸡蘑菇,冬天给她捎点木炭,直到镜姬嫌他眼烦、败坏清规,放他二人下山。反正已经在山上耗了两年了,他才二十五岁,还能耗不过镜姬?
他在偏殿来回踱步,闲来无事,便溜进耳房一逛。
耳房似是个书斋,书架上满是道典古籍,应是仙音岛封岛前得来的。日光照到墙上,五彩斑斓地,原来窗棂旁的博古架上,摆放着许多琉璃彩器。
北方乱了数十年,登州港早已不与西域通商,这偏僻海岛上的清修之处,怎会有这么多西域舶来物?
狐疑间,他打开博古架正中一幅字卷,低念道:“我向幽窗守拙,勘破春花秋月。得意便归来,好把身心休歇……”
这竟是幅清和真人尹志平的真迹,且落款清清楚楚地写着:癸未年秋赠与清静派高全茵。
罗芒宮各位仙姑的姓氏,仕渊一清二楚,并没有姓高的。能得尹真人赠字的,除了镜姬,也没别人了。
这镜姬,或者说孙不二弟子“高全茵”,究竟是何来头?
金莲堂已故堂主孙志坚曾驯养白鹤,长期向她传信,吃力又不讨好;孙真英亲自乘船将刘金舫送到仙音岛来,大把年纪了还想来拜见她。
这人称齐鲁“一个地”的兄妹俩对镜姬都需毕恭毕敬,金蟾子却好意思张口管她要什么千年肉灵芝、洞天金云母,似乎和她很熟。
“得意便归来……癸未年秋……”
仕渊掰着指头一数,这不正是长春真人西游归来那年吗?
几年前还在蒋家店时,蒋学究给他看过一篇尹志平所作的西行见闻。其中有一句话是这样写的:十九游仙子,随师历八荒。西临回纥大城隍,到处见农桑……
脑中似有闷雷轰鸣,胸中似有层云荡开,仕渊霎时生出个惊世骇俗的猜想——
长春真人西游的第十九名随从,会不会就是镜姬?
原定的第十九人本是
金蟾子,临行前他把机会让渡给了一个辈分资历比他高、比他更懂医术之人。按尹真人所述,这个人不仅去了,还至少走到了西域回纥。
全真掌教李志常所著《长春真人西游记》开头也暗示了随行是十九人,结尾却没有点到这人的名号。纯哥儿、燕娘、蒋学究他们在山东听到的早期版本故事是十九人,而仕渊和君实在南朝听到的版本确是十八人。
若那无名无姓的第十九人是个女子,一切便解释得通了。
一个女子,与一帮男子同行数年,走了半个天下面见成吉思汗,劝他慈悲为怀,与他坐而论道。纵使镜姬本人坦坦荡荡,但说出去,依旧冒天下之大不韪。
前辈仙师们口风甚严,就连向来藐视纲常、惯爱大嘴巴吹牛的金蟾子,被仕渊问起此事时,也只是让他自己猜。
方才萧缤梧提到过,全真掌教李志常在法会受重伤后,已于两年前仙去。
难为阎通望,怕他们揭发自己冒充那第十九人,苦心设计毒害知情者。可他殊不知,仙师们本就铁了心要将这个秘密带到坟墓里,多半也是为保护镜姬名节。
但这一切只是个猜想,仕渊不敢妄下定论,更不敢找镜姬求证,只能烂在肚子里。转念一想,还真是有其师必有其徒——
她蒲鲜归雁同样也是夹在男人堆里,不声不响,却纵横四海!
黄昏时,马仙姑将所有宫人都召集到了镜姬云房内,似乎是师尊要训话。
仕渊在偏殿打起了瞌睡,入夜后,却被隐隐约约的哭声吵醒。
他打了个寒战,惊觉可能出了什么事,在去往云房的路上,撞到了失魂落魄的燕娘。
“师尊她……羽化了。”
她似只断了线的风筝,飘飘荡荡近乎散架,兀自走到灯火阑珊处,对着夜空发出一声哀鸣。
仕渊脑中嗡鸣不断,茫茫然跟了过去,将她揽入怀中安抚。
“承蒙不弃。”他吻了下她的发髻,“你还有我。”
燕娘这才哭出了声,仕渊潸然泪下,笨拙地宽慰道:“你平安无事归来,你师尊也没什么遗憾的了。她这一生,比你知道的、想象中的还要精彩。”
“我,我没能在她膝前尽孝,我……我一直以为她躲过了天人五衰,精神头足得很……”燕娘抽噎道,“可,可她终归是个凡人!秋帆,她老了好多,老了好多啊……我从前竟没发觉……她对我们说,说……”
镜姬有言,本事教给尔等,就是尔等自己的了。
拿来修身养性、伸张正义也好,讨生计卖吆喝也罢,全凭尔等所用。荒废了亦可,只是来日若有求于师门,只能止步山脚。
师门是海阔天空的起点,从来不是拘着人的地方;师者是个指路人,不是镇着人的浮屠。
我派门人求己不求人,尔等须谨记,“清静”,当顺应自然与本心,却不被欲念束缚;“无为”乃是不妄为,而非不作为;“出世”为得是不争名逐利,并非独善其身。
仙音岛避世了近四十年,但真正的黑暗是无孔不入的。待那时,尔等须去做那黑暗中的爝光,扶危济困,一如师祖先辈们那般。
羽化前,她道了句“六尘如不暗,三界自然明”,以仙人之姿,抚过每一位弟子的头顶。
所谓仙人,当心怀自在;所谓仙师,当万古流芳。
尹志平、云祁散人綦志清、孙志坚、李志常等西行者相继离世。最后,镜姬含笑闭上了眼,那个道门最辉煌大义的年代,也落下了帷幕。
七日后,她被葬在了罗芒宮下的山穴中,在黑暗中由璀璨金云母相伴,化作了天上的星辰。
下山时,陶雪坞背着胞姐酿的酒走在前面,萧缤梧背着仕渊跃过瀑布,燕娘则背着过去手抄的功法心决断后。
行至山脚下,前方传来一声沙哑的呼唤——
“小燕鸥,下山回家啦?”
燕娘盯住了步子,怔然望向半亩园柴扉前站着的老人。
“曲阿翁?”
她眼眶激红,飞奔而去,握住这位给她讲了无数故事的老人。往院中一瞄,院中还坐着个小姑娘,和一个壮实憨厚的青年。
一切都与从前一样,屋前树上结满了无花果,菜圃理得井井有条,公鸡母鸡四处跑,柴禾堆得比墙高。
“阿翁,我回来了!”仕渊大摇大摆进了小院,“哟,阿畅和范熊儿也在!小燕鸥,快来,我为你介绍一下……”
门外的萧缤梧与陶雪坞冲老人点了点头,心照不宣地离开,让他们好生叙旧。
萧缤梧接过陶雪坞的背篓,二人慢悠悠地往海边走。
“呼,三年了!”陶雪坞伸了个懒腰,揉着肩膀道,“侄女身边有人陪了,陆秋帆托付给我们的使命终于完成了!只是一眨眼,咱都三十多了……”
“她有人陪,你呢?”萧缤梧沉声道,“三十多了,总不能一直漂着。”
“我?我漂惯了。”陶雪坞垂首往前走,“我不是还有廉贞和禄存嘛……”
萧缤梧落寞一笑,“是我,是我只剩一个人了。师父仙逝,二师兄和阿莹也走了,但我们师兄弟不能散,还栖庐不能空着。”
他一把按住陶雪坞的肩膀,止步原地,神情郑重中带着些赧然——
“桃子,跟我回云门山吧。”
陶雪坞胸口怦然一动,偏头思索了一阵,再回首时,双眼笑得雪亮。
“扬子江梅雨季确实难受,但本仙那艘罛船可不便宜……”他弹着指甲摆起了谱,“所以劳烦师兄帮我卖个好价钱。回去后,你得勤快点儿,眼里得有活儿,不准再像小时候那样朝我发脾气!”
“我何时朝你发过脾气了?”
萧缤梧额角青筋若隐若现,陶雪坞拿拇指捋了捋他额角,“呐呐呐,我说什么来着?是,萧少侠不发脾气,都是直接将我摁在地上揍!”
“……”
“有这精力,你不如去教人习武练剑,我呢,就去教人弹琴,继续看风水算命。廉贞、禄存当初是你捡回来的,你得多上点儿心,等过几年漕粮案销了,再把大师兄接回去,咱给他养老,他给咱赚钱……”
黑红两个身影并肩而行,腰间的秋暝剑与岁暮剑磕得当啷作响,头顶是一片大好晴天。
正午时分,仕渊与燕娘向曲家人辞行。仕渊左手提着黑枣、鱼干,还有一袋新磨的面粉,右手牵着燕娘,如过节串门的小夫妻一般样。
出了半亩园,二人往岸边走,远远便看到鸟船上人头攒动,一个嘹亮熟悉的声音顺着海风飘来——
“东北艮位目标出现!小六爷回来啦!”
侯三杆这么一吼,船上炸开了锅。
张驷第一个跳下船来,水手们张牙舞爪地跟在后面跳,蹚着水向仕渊奔去。几十个
大老爷们跑起来,滩涂上水花缭乱,仕渊被这阵仗吓了一跳,有些受宠若惊。
彭铁锤、牛大和牛二兄弟、沧望堂蒿工条哥和顺子、海沙帮二分舵伙长钱霖……人群中全是熟悉的面孔,有些是老朋友,有些他也叫不上名来。
一别三年,他活下来了,他们也因为他而活下来了,且个个生龙活虎。
仔细一瞧,一个身穿蓝道袍的小伙子被挤在后面,嘴里喊着“少爷、少爷”,不是纯哥儿还能是谁?
甲板上,金蟾子与蒲鲜云鹰冲他挥着手,萧缤梧与陶雪坞飞身踏水来到岸边,船舷处还站着个一身青绿的中年人。
“大伙儿都是来接你‘出山’的!”燕娘俯身道,“那位就是池春潋,半点儿也不古板,跟你想得不一样吧?”
“你们……”
仕渊喜极而泣,半天说不出话来。张驷接过他手中麻袋,大伙儿一哄而上,将他抛举至空中,复又接住。
一片欢呼声与眩晕感中,仕渊恍然有种重回人间的感觉。这一刻,他才知道自己并非一无所有,才真正确信,过去这一千一百三十九天的体肤之痛、心智之苦、筋骨之劳等等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舍生取义者,定会有人肝胆相照!
张驷又一挥手,大伙儿将仕渊放下,一字排开,抱拳行礼,由侯三杆起头,齐声高呼:“恭迎陆帮主回归!”
“咳!”仕渊晕晕乎乎地吓了一跳,“帮主?什么帮主?”
“海沙帮呀!”燕娘两眼笑得似新月,“三年前,原帮主沈澈被困在鬼门关礁石矶时就说过,这帮主他不当了,谁能将他们救出礁石矶,这帮主就由谁来当!”
“这……”仕渊望着她那‘新月’,碎了一地,“这是不是太过草率了……”
“回帮主,没毛病!”海沙帮钱霖出列,一本正经道,“陆帮主智勇双全,义薄云天,还不晕船,帮主之位非你莫属,其余几个分舵的弟兄们也没意见!”
另一海沙帮元老也附和道:“江湖帮派本就聚是一团火。要说草率,当初沈老大这帮主当得更是草率。他推辞了半天,结果抓阄抓中了!”
“……”
仕渊哑口无言,只觉荒唐。
燕娘拱了拱他手臂,耳语道:“鬼门关成了海沙帮据点,崔庆烈回到高丽,沈澈带着总舵和二分舵留在了岛上,随南海派修行。其余几个分舵现在是一盘散沙,但我不会管人算账,桃子叔他们又待不久,都推辞掉了,你就暂且先应了他们吧。”
望着众人一个个期待的眼神,仕渊实在骑虎难下,蹭到萧缤梧身边,小声问:“萧大侠,帮主究竟是干嘛的啊?”
萧缤梧环抱手臂,思忖道:“帮主嘛……自然是……带着手下的帮众……”
“搞钱。”陶雪坞接道。
他揽着仕渊肩膀,狡黠一笑,“看看,眼前这些人都是你救的。送佛送到西,他们快揭不开锅了,你得让他们活得像个样儿。另外别忘了,你还欠老子三千两银子呢!”
临危受命,仕渊无处说理,勉强应了下来。登船后,他思索良久,倏地福至心灵,下达了当上帮主后的第一个决策——
“做买卖,我们不妨去鬼门关,拿米面换鲸油,就往泉州运!咱在泉州市舶司有人!”
他站在船头迎风大笑,一如几年前站在漕船上初见黄河时。
引颈眺望,碧海直接苍穹,流云无拘无束,天高任鸟飞,帆幕上的九头蛟龙四海无惧,整个世界都不设限,说不出的畅快!
宝祐年一晃而过,六年间,有人含冤而亡,有人罹难故去,有人得尝恶果,有人黯然离场,也有人寿终正寝。而更多的,是砥砺前行之人。
离开仙音岛后,张驷去少林寺探望了小宝,之后回到扬州,与时小五结伴参了军。
他在北方还有案底,“张驷”这个名字是不能用了。搜肠刮肚半天,他恍然想起仕渊曾夸他“诚乃世中人杰”,便在登记领军牌时,报上了“张世杰”三个大字。
次年,朝廷颁布了新年号,曰“开庆”。
四月初一,朱雀参井柳,星官渡月桥,扬州茱萸湾灯火通明,又是一年天祺夜会。
主道两侧摊位林立,叫卖声不绝于耳,更有练摊子的杂手伎艺人,踢缸弄碗、吞剑吃针、拗腰肢弄虫蚁,无所不用其极。
陆园那位忠襄之后、尚书之子、纨绔少爷已经死三年了,仕渊牵着燕娘的手,在人群中穿梭闲逛、亲昵谈笑,再也无所顾忌。
忽而锣鼓喧天,讶鼓戏队伍已至。四十二位星官打扮的击鼓人簇拥着一座三层宝塔台阁。台阁由十六位赤膊力士抬着,底层为方桌,站有四名耍剑少年;中层是一长凳,两端各坐一名舞着水袖的少女;最上层只有手帕大小,上站一名女童,头戴鹿角布帽,手持花篮,怯生生地向四处散着花瓣。
“那小女娃定是张宿小星君!”仕渊在燕娘耳边道,“像不像你?”
“我可从来不怯场。”燕娘努努嘴,“你像她头上那只小鹿!”
番人巷中,普哈丁依旧坐在树下,神秘且哀伤,点着他那盏琉璃灯,靠着两匹骆驼,面前铺着块毛毯。
“哈比比!”
仕渊走到树下,被毛毯上成堆的宝石匕首骇到了。
“这些匕首,都是你阿布留给你的?”
“哦不,盆友!”普哈丁认真道,“这把是我阿姆留下的,这把是我贾德的,这把是我艾赫的,这把是……”
“……安拉看着呢,你真诚点好不好?”仕渊甚是无语。
“别生气嘛盆友!”普哈丁一摊手,“我想在这里建个礼拜堂嘛,盖房子得有钱嘛!”
“不打算为你故乡报仇了?”燕娘问。
闻言,普哈丁拍了拍腰间弯刀,说了句令二人惊掉下巴的话——
“潜龙勿用,静待时机。”
八成是跟陶半仙学的。
番人巷对面有个巷子,幡旗上书“游戏百擂”。巷口“铛铛铛”一阵锣响,颡叫子抱着个装满钱银的铜盘吆喝道:“一两碎银入此盘,诸般游戏任君玩!技压群芳十两赠,回程免费送上船!”
燕娘嘴角一勾,拉着仕渊跑了过去,“吧嗒”一粒银子扔进铜盘。
一个时辰后,她揣着投壶、相扑、蹦高三个擂台赢来的三十两银子,仍意犹未尽,还想去试试徒手劈瓦片。仕渊怕他俩以后再也来不了天祺夜会,赶忙将她拉住。
“咱来点文的!来,小爷给你露一手!”
他撸起袖子便往“飞花令”擂台走。
飞花令的题目,须得从浩瀚诗文中,以南方七宿井、鬼、柳、星、张、翼、轸为字眼选出一句来,拼出一首新诗。
正准备放弃时,庄家敲响了大锣——
“星官下凡,胜者既出!陆生秀夫,拔得头筹!”
一群儒士书生们齐齐欢呼,君实胸前挂着朵大红花,被人群簇拥着,好似状元郎游街。
他无心庆祝,领了银子便要走,仿佛只是来赚点闲钱。越过人群,忽听一句:“小堂叔,还生我的气不?”
君实登时飙泪,赶忙冲过去给了仕渊一个拥抱。
“怎么样,当上状元没?”仕渊笑吟吟道。
“只搏了个进士,二甲第二十七名。”君实拭着眼角摇了摇头,“如今在李庭芝大人府上当幕僚。”
仕渊微微垂首,“可是因为给我报仇,影响了你殿试发挥?”
“别多想。”君实拍拍他肩膀,“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已经给咱陆氏争光了。”仕渊喜道,“殿试时你才十九,若再学个十年八年,状元妥妥是你的!”
君实却再度摇头,莞尔一笑:“今科状元是官家亲点的,与我同岁,当年也才十九。他姓文,叫文天祥,江西庐陵人。宫宴时我与其攀谈过,这人肤白目秀,俊朗无俦,且为人洒脱,像极了你。他也说想认识认识你呢!”
说话间,燕娘也找了过来。她腰缠万贯,抱着两个钱匣,腾不出手来打招呼,便扬了扬头:“君实!今年又来欺负人了?”
君
实羞赧道:“这不是成家了,赚些快钱嘛。娘子如今有了身孕,开销更大——”
“什么!”仕渊诧道,“你成婚了!还要当爹了?”
君实只扭捏哂笑,燕娘抢过话头解释道:“三年前榜下捉婿,你小堂叔被怀安哥夫人家捉了去,年底便成婚了,你小叔母姓赵。”
“甚好甚好,恭喜恭喜!”仕渊乐道,“那小叔母也是宗室女,君实,你平步青云指日可待啊!”
君实与二人闲谈叙旧间,不免聊起了国事。
去年,蒙哥汗一声令下,蒙古大军全面攻宋,宗王塔察儿率东路军进攻荆州。
两个月前,蒙哥汗亲率十万西路军南下,与汉人世侯史天泽合兵,攻打四川钓鱼城。时至今日,钓鱼城守军只剩不到一万,守将王坚依旧在拼死抵抗。
江山风雨飘摇,为君者殚精竭虑,只叹天命有所不违,人力有所不为。
君实说,官家赵昀三年前出的殿试题目,就是在问天道与人极。
而今国计殚而兵力弱,外敌骁勇彪悍,然朝臣或坐以待毙,或无仁无德,人才匮乏,士族行事浮躁。帝王治世之道历万世而不可易,然世道依旧污浊,民生依旧寡遂。
赵昀急于寻求儒家六典之外的御世之道,以拯救岌岌可危的江山。
可王朝气运终有时,即便代代皆是明君贤臣,时时以史为鉴、防微杜渐,即便平得了天灾人祸,养得起雄兵百万,持得住朝纲、稳得住民心社稷,防得住宦官外戚,却也奈何不得人外有人、天道无常。
说到底,眼前这繁荣景象皆是虚妄,偏安一隅,一如巨木断其枝桠,而其盖更盛,可当真正的狂风来临时,便挡不住了。
长长一声叹息,君实复又问:“所以,今后你们是何打算?”
“带着海沙帮兄弟讨生活呗,天塌了也得过日子不是?”
仕渊道,“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但你也清楚,我从来不是个作壁上观的人。明早我俩悄悄回陆园一趟,然后去四川雅州探望我那被贬的老父亲。之后,便去钓鱼城走一遭,我猜王将军会对霹雳神火感兴趣。哦对,这趟得带上普哈丁,省得他奸商当上瘾,忘记正事儿了。”
君实面露惋惜之色,“看来你是真的不打算入仕了。”
“青云非我志,愿寄山海间。”
仕渊挥挥手,粲然一笑,“将来你我一个在朝堂,一个在江湖,但抱负皆是相同的。将来山高水长,我们但求问心无愧!”
君实得到了他想要的答案,恭恭敬敬一行礼,告辞离去。仕渊管庄家要走了君实飞花令的题笺,上面洋洋洒洒写道——
深藏高柳背斜晖,能轸孤愁减昔围。
避难徒为阙下人,怀安却羡江南鬼。
荣华恰似风中烛,临渴掘井终难悔。
千里江山檐下见,一天星斗看中分。
与君志有云泉约,顾我身无羽翼飞。
四海萍逢两弟兄,百年胶漆岁张陈。
“再之后呢?”燕娘问道,“你不会还想去昆仑山吧?”
“再之后嘛……”
仕渊搂起燕娘肩膀,旁若无人地在她脸蛋上咂了一口,满眼缱绻。
“自是长风万里送秋雁,逍遥共此天地间!”
————————
是年七月,蒙哥汗再度攻打钓鱼城,于乱军中重伤暴毙。
没有人看清刺杀者是何人,只知大汗被一发梨花飞弹打中,跌落马下,紧接着,一把弯刀刺进了他的胸膛。
钓鱼城暂时解了围,更猛烈的战事打响了。同年中秋,忽必烈率东路军渡过淮河,与汉人世侯张柔协同,接连捣破信阳大胜关、黄州虎头关,一路攻城拔寨,准备渡江。
至此,长江北岸彻底沦陷。
宋军破釜沉舟千余艘,无数将士埋骨青山、溺毙江流之下,而江南桂馥满陇,鼓瑟笙箫一派升平。
那是大厦倾塌前最后的风雅,长夜降临前最后的华灯。
但月落参横,无远弗届,天总是会亮的,想到达的地方总能到达,无论是天涯海角、家乡故土,还是那太平盛世。
惟愿世间再无风烟,人人皆有归处。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呼,最后的最后,宋末三杰全部算是出现了,完结撒花~~感谢小伙伴们的一路陪伴!!(45度角仰望天空哭哭)
新人压力真的大,没有你们的支持和鼓励,不知道得拖多久才能讲完这个故事。第一次写小说,有很多不足之处,还请诸君多多见谅……(呐喊:以后会越写越好的!)
接下来老胡会捉虫、修文,但绝不会有任何情节上的改动!如果想看哪位人物的小故事,可以评论留言告诉我,以后会以福利番外形式奉上!
喜欢看老胡写故事的小伙伴们,可以期待下一本中短篇《错结金兰》,会有《秋归》神秘嘉宾出现哦~~~(其实就是求预收)
那就下一本再见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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