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融不是个混沌不堪的人。
时至今日, 望舒依然这样认为。
姜融诞生于白塔,那是废土世界最高的权利中心,是世人心目中的圣洁之地, 所有有抱负的向导和哨兵们最好的去处。
白塔给了姜融一切, 他在此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以至于所有人都知道白塔有个风光无限未来可期的小少爷。
以为自己拥有了很多爱的姜融自然而然养成了矜娇的脾气。
他会缠着满身军勋、旁人既尊重又恐惧的孤僻哨兵为他讲行军的故事, 会大胆地抓首领外公的胡子, 还会集结小伙伴们往讨厌表哥的房间里放虫子。
所有人都纵容他, 宠爱他, 包容他。
他们将他捧在手心里高高举起,让他以为自己天生讨喜, 让他觉得只要待在白塔留在他们的身边就能获得想要的一切。
却没人对他说过,这些示好全都源于他S级向导的身份, 因为他有个珍贵的能力、稀有的名号。
姜融意识到这一点的时间太晚了。
母亲承受不住压迫连夜带他出逃, 一路颠沛流离辗转了数个城市, 她温柔心善, 却没有保护她们母子二人顺利生存的能力,最后郁郁而亡,含恨而终。
她用生命告诉姜融, 没有人会毫无目的地对一个人好, 如果上位者对下位者低头,掌权者对无权者示好, 那多半不是因为爱,而是因可怜的羔羊有利可图罢了。
爱是平等的。
身居高位的示爱, 是随时都能收回去的施舍。
姜融不需要任何人的施舍,他只要聪明且利己地活下去就够了,正如他母亲所期望的那样, 哪怕做个伤害到别人的坏人也无所谓。
十岁。
姜融将此观念牢记于心。
他很坚强,此前从没有独自生活过的他连一颗苹果的市场价都不知道,却用了很快的速度学会了圆滑讨巧,察言观色。
经历了人贩子拍卖娈童的事件后,逃出来的他更加上进,普通人或许会从此有了阴影不再与人交流,睡树洞吃野果与世无争。可姜融并非如此。
他学会了在大多时候温顺无害,又在某些特定的、需要威慑的时刻从不掩饰自己的危险。与人交锋的他成长飞快,短短两年就摸索出一套有用的生存经验。
直到十二岁。
他遇到了一只和他一样脏兮兮的小狗。
这只狗浑身的毛发漆黑,身躯表面纵横交加全是伤口,除了有着一双特殊的金色双眸外,濒死的它没有丝毫值得人停驻的价值。
姜融却收养了它。
稚龄的小少年将它抱起,不顾它脏污的毛发,结痂的溃口,用一种像是慈悲怜悯,又像是无动于衷的姿势就这样抱了它一夜,整晚没睡地使用精神力安抚着它混乱的感官。
这就是望舒睁开眼,看到的第一幕画面。
主神是三千世界的掌控者,支撑者,每个世界都有他的分身投放进来,用以观测运行的稳定性。分身有时寄存在无关紧要的配角上,有时寄存在主角意识的深处,因为随机性太大,像是现在以小狗模样示人的情况也多有发生。
望舒对于自己被救这件事并无所谓。
神没有情绪。
开心的、欢愉的、愤怒的悲伤的,这些全部他都感觉不到。
他看到小少年的第一眼脑海里就自动划过了这孩子的生平:这是个不被世界所偏爱的反派,有能力有手段,却总是差了点运气。
除此之外他印象最深刻的、便是那双暮色的像是始终在燃烧着什么的眼睛。
少年的眼睛很漂亮。
望舒这样想,用湿润的鼻子蹭了蹭他的脸,做出这个动作后的他转瞬看到少年低下了头,眼眸睁大,仿佛是在意外它竟然真的活了下来。
为什么意外?
不是他不眠不休抱着狗持续了一整夜吗?
既然认定抱在怀里的脆弱生命一定会死去,那为什么还要不吝啬地释放着自己的精神力,去帮一个注定不会回馈他的野犬?
望舒不太理解。
就像他不理解再坚强的孩子,在十二岁时也是会孤独的那般。
总之,他被少年收养了。
小家伙自己的食物都不多,养宠物却尽心尽力,像是把一只意外得到的狗当成了他的孩子,他的朋友,他唯一所拥有的东西,很认真地履行着主人的职责。
食物不够,那就去大些的镇子里做工来换,手脚麻利的童工可以当半个成人来用。睡得地方不好,那就去一些工厂捡些废弃的集装箱,拼装好后擦洗干净铺上被褥,也能勉强过冬。
只不过,这样的生活很难安稳地持续下去。
偶而听见从白塔来的哨兵路过的消息,不管有没有被他们发现身份,少年总会第一时间弃家逃走,带着最少的物资,一人一狗默契转移。
因不交保护费而惹到地头蛇,被撵着追杀兵刃见血更是常有的事。
逃走、安定、暴露、转移。
如此这般,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姜融的面容也逐渐长开。
精致可爱的他只要微微弯起眼睛露出乖巧讨喜的笑,不管是邻里长辈同龄伙伴,还是那些浑身是疤冷脸硬邦邦的战场硬汉,都会忍不住对他多几分偏爱,跟他说话时连语气都能稍稍放缓。
要知道这在人人自危的废土世界可是很难得的。
在这里,不管是小孩还是大人都面临着无法上战场那就没有丝毫价值的生存威胁,这种情况下还用同情心去怜爱一个小孩可就太难得了。
凭着这张脸混得风生水起了一段时间,姜融更加如鱼得水,他跟谁也能聊得来,也知道如何用最省事的方式去换取最高的利益。
在漫长的逃亡生活里,望舒从没有见过他崩溃的样子。
姜融是个很有韧性的人,面对降临在他身上的厄运,他虽算不上无动于衷,却也远远称不上恐惧。
这世间没有能让他感到恐惧的东西。
这样想着,已经长成比正常的人类还要大上一圈的望舒又用鼻尖碰了碰他,去舔他的手心。
姜融便一下子笑了起来。
他哈哈笑着,漂亮的眉目神采飞扬,抱着大狗的脖子把脸埋了进去,动作间满是亲昵:“我的凯尔今天也很可爱,我想想看……怎么奖励你好呢?今天给你做野鹿肉罐头吃怎么样?”
Kael(凯尔),在盖尔语里是精神上的守护灵的意思,这是姜融在收养他的第二年为他取的名字。
可尽管黑色的狼犬被污染后成了变异种,看上去威风凛凛,又有谁会一口一个守护灵地用满含珍重的语气叫着一只无法回应的狗呢?
也只有他了。
望舒想,姜融是不同的。
事实上姜融为了躲避追查另辟蹊径,果然用了格外不同的方式混进了军队。
他说自己是哨兵,大黑狗就是他的精神体,他们两个在演习时用配合无间的方式瞒过了报名处,顺顺利利地成了一名哨兵军人。
上战场、接黑活、只要钱给够那么派给他的任务他来者不拒。
慢慢地有个精神体是黑犬的哨兵,做事干净利落很厉害的名声传了出去,肉眼可见地,他们的生活有在变好。
望舒觉得,姜融这样的人或许比他更适合当一名神灵。
神需要有一个坚定的、不为任何事物所动摇的强大内心,足以公平公正地支撑法则的运行,望舒觉得自己并不符合这一准则。
不然为什么,他的目光渐渐开始无法从姜融的身上离开了呢?
为什么他明知道这孩子之后会面临什么样的结局,甚至早在第一年就无比清晰地知道了,现在却后知后觉地为他而感到痛心呢?
他不明白。
他想不通。
但这些困扰着神灵的纷杂情绪,在一个雨夜全都通透了。
望舒以灵体的方式凝聚了一个虚影,停在半空中俯视着正在铲土,死寂不语动作僵硬,只顾着埋葬那只狗的姜融,如同电光火石间劈向脊椎的雷光般,他瞬时明白了自己内心深处的渴望。
姜融很少这样狼狈了。
成年后的他也不允许自己这样狼狈。
可此刻,他盯着那个不整齐的土坑和里面毫无体温的黑色影子,眼眶里硕大的水珠混着雨水顺着脸颊一个劲往下掉,蹭在他的手背上和湿透了的衣襟里。
“哪有狗像你一样,蠢到一个劲地往前冲?”
他声音都哑了:“那是八千只污染物,不是八个!我需要你保护吗?他们想杀我又怎样?我告诉你我才不会死在那种地方!”
‘望舒从没有见过他崩溃的样子’。
‘似乎没有什么能令他感到恐惧’。
这两句话在此时突兀地被推翻了。
他清晰地看到向来干干净净爱漂亮的姜融扔开了铲子,蹲在脏污的水洼里徒手埋葬黑犬的尸体。
看到他红眸里的愤怒难过、以及声音很低啜泣,才明白了这孩子并非不会哭,而是在意身为黑犬的他到了只会用这种方式来发泄的程度。
“凯尔……”
“回到我的身边吧……”
少年抱着自己轻声颤抖道,雨声模糊,声音难以传递,半空中的主神却清清楚楚地听到了。他本该回去,收回分身回到中枢之地里去。
可神使鬼差地,面对一个世界只能投入一个分身投影这一硬性法则,和声泪俱下呼唤着他的少年,他却全然不顾了。
无视反噬,他被不想离开姜融的意识所支配,几乎是没有思考地就往小世界投入了第二个精神体。
他是幸运的。
第二个分身降临在一个男性哨兵的身上,能力出众,身份方便,只要他想随时都能回到姜融的身边。
他也是不幸的。
第二个分身站在姜融的视角,就只是一个莫名其妙对他有所热衷的男人。
他们并不熟悉,没有默契,姜融反感而敌视他,看他的眼神冷漠地让他一度觉得震颤。
得知是白塔的新掌权者薛惩,他的表哥试图抓他回去但失败,怀抱着白塔得不到就不能让其他势力得到他的心理暗算陷害,他的凯尔才死掉的消息,姜融也动了要回去让他抵命的心思。
正如望舒所说,姜融此人在哪里都能耀眼夺目。
他一眼看中了当时还名不见经传的林徽玉,轻轻勾了勾手就让对方不管不顾地为他卖命,接着是莱茵曼,黑暗哨兵的势力也相继被他收入麾下。
姜融似乎不反感和人发生关系了,对于之前嗤之以鼻的‘爱’,他开始变得游刃有余,来者不拒。S级向导的身份何其珍贵,他只要稍微释放些精神力,多的是哨兵为他前赴后继。
直至薛惩身亡、姜融玩腻。
惊动三千世界外审判者的那场‘死斗’开始了。
“好无聊,我想谈恋爱了。”
漂亮的黑发青年坐在高台,撑脸眨眼道,他的声音动听到不可思议,咬字的习惯都是缱绻而迷人的。
S级的精神力铺开,普通的哨兵连抵抗的能力都没有就失去了神智,任他驱使。
“可是我只喜欢最强的那一个,弱者没有拥有我的资格……选谁好呢?”
“谁又比较符合?”
接下来的事人尽皆知。
望舒没有阻拦成功,姜融不听他的,哪怕他表现得比林徽玉更加出色,比莱茵曼更像一条忠犬,姜融的眼神却始终不放在他的身上。
他只夸过他眼睛好看。
金色的,跟那只狗很像的眼睛。
望舒深深闭了闭眼。
他清楚地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废土世界崩坏,姜融没了复仇的目标,如果任由事态接着发展,那么失去了感知幸福这一能力的姜融自毁倾向就会十分明显。
姜融会自杀吗?
不见得。
但有百分之一的概率他会因此而伤害到自己,也绝不是望舒想要看到的。
那个叫他凯尔的姜融、抱着他试图为狗缓解痛苦的姜融、鲜活而有韧性的姜融、内心深处明明那么温柔。
望舒总觉得现在的结局配不上他。
姜融是个聪明又能干的孩子,他有一步步规划未来的上进心,已经做到了这个年纪的最好了,没有人比他能做的更加出色。
但仅仅是因为是反派,仅仅因为一个不合时宜出现在他生命里的狗,所以他就一定要体验被扭曲的人生吗?
不对。
姜融应该更加幸福才对。
“犯罪编号40097的罪犯、流放处置。”
他下令道。
姜融有了目标才会有动力,那么先把他送到其他小世界拖延一下时间,望舒自己则选择趁此机会将已经报废的废土世界复原。
他想把姜融的世界还给他,以真正的守护灵的身份将他重新养大一遍,让他不再经历苦难,不再拥有绝望,不再受任何人支配。
很神奇不是吗?
身为神的他,有一天竟也知道了在乎的滋味,爱上了一个跟他截然不同的灵魂-
姜融夺取了他的神格。
这孩子一如既往地聪明,知道如何将利益最大化,继而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得知他从始至终都拥有记忆的望舒先是惊讶,在矜贵的少年挑衅般的注视下,竟然生出了类似于果然如此的有些释怀的情绪。
他想,姜融果然比他更适合当一个神灵。
他自己则并不符合。
如果可以,他更想回到记忆里,成为一只狗被彼时的姜融抱在怀里,他们相依为命,只有彼此,想要舔他手心时不会得到拒绝,想要围着他转时会得到夸奖。
“姜融。”
“我很爱你。”
……
神灵会死,做完最后道别的他闭上了眼睛。
随风消散的滋味并不好受,意识崩塌间,他第一反应是担心自己的记忆会不会率先流逝。
不可以。
他不想忘记。
那些无所谓的记忆消失也就消失了,唯独姜融他必须要牢牢记在心里才可以。
为了防止自己忘记,他又念着姜融这一对他而言过分深刻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地在唇齿间传递,像是要把这两个字刻在灵魂里。
他忽的听到有人在耳边说:“知道了。”
继而问他:“烦不烦?讲得我耳朵都在痛了,有这力气不如留着来当我的秘书,作为前辈教我怎么使用能力。”
“……”
望舒骤然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还是废土熟悉的风景,监狱阵法的附近。众人早就收兵列阵不再打了,全等待着为首的人的指示。
姜融回眸,他就站在这些人的身前,黑发红眸,神色慵懒,跟以往别无二致。
望舒与他对视,感觉到胸腔里的心剧烈地跳动着,血液在他的身体里流淌,天空中明明降着银白的雪,可却一点都不觉得寒冷。
“新身体适应吗?”姜融问。
身体?
他低头一看,顷刻了然。
难怪他的意识没有消散,姜融为他捏了个肉身,把他团了团装在了里面,身体跟他在神殿与姜融见面那次的形象一模一样,分毫不差。
不,有一点不同。
他的手腕多了一串花体的英文字母,Kael(凯尔)几个笔画张扬又漂亮,一看就知道出于谁的手笔。
“……”
望舒忽而笑了:“你记得。”
姜融掌根抚了抚自己的额,将那一缕发丝扬到了脑后,冲他眨眼:“主人怎么会不记得狗狗的存在呢?”
他神情太过坦然,望舒略觉好笑:“什么时候认出的?”
姜融看他的眼神更加暧昧了,轻笑了一声后,依然是那四个字的回复:“自、始、至、终。”
望舒,这位前主神大人,他以为金色的眼睛是什么烂大街的东西吗?
带着这样明显的特征在他身边玩潜伏,姜融每次见了都眉弓抽搐,强忍着才没有戳破他。
叶流萤、顾翡之、周肆月、K、以及最后的陆遥。
他的投影依附在这些人的意识里,在流放世界极尽可能地纠缠着姜融,眼眸在世界崩坏前,无一例外都是金色。
不知道的还以为姜融捅了金矿了呢。
姜融道:“所以我才说,你可真是会找偷窥的角度。”
望舒:“……”
姜融扫了他一眼,目光着重放在了下半身,忽的想起什么似的轻笑调侃:“话说回来,你偷窥了好几次,自己却从没有亲身上阵过吧?怎么样,来试试?”
姜融明示:“我技术还不错喔。”
向来沉稳的男人闻言骤然僵住了。
他的脸飞快染红,呼吸也沉重了许多,金色的眼睛先是移开,继而飞快地放在了姜融的身上,暗含期待:“现在吗?”
他环视现场,上千人的注视下看上去挺有压力的,但他最听话了,作为狗的时期他都没有反抗过姜融,现在就更别提了,只要姜融一声令下他什么都能为他做到:“我这就来。”
不远处,持续注视着姜融这边的几人瞬间炸了。
不知是谁朝他们这边吼:“这又是哪来的小三?没完没了了是吧?从他身边滚开!”
前主神大人、从没有被人类如此羞辱过的望舒冷眼睨了过去。
姜融噗嗤一声,没忍住笑了:“哈哈、哈——”
……
男人们的争斗果然很有意思。
不管过去多久、再看多少遍都不会腻。
看着乱作一团的场景,新诞生的、至高无上的神灵兴致盎然地想。
唔……
下次再玩些什么好呢?.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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