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加州昼夜温差很大, 白天比较惬意,夜晚冷得像初冬。
但也不妨碍这座城市里有人夜夜笙歌,开泳池party, 彻夜醉酒。
叶延生和谢青缦这几天去玩了桨板, 逛了音乐节, 冲浪观鲸跳伞, 甚至逛了一些自己来根本不会去的地方——以他俩的身家, 度假会避开人群多的地方,更讲究私密性, 但人一恋爱就幼稚,往热闹地儿扎堆, 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
他俩现在,和任何一对热恋期小情侣, 看起来没什么两样。
撇下了司机, 叶延生开扔在加州那辆柯尼塞格CCXR Trevita。
谢青缦靠在副驾上刷ig。
“旧金山下雪了哎。”她和叶延生刚从摩天轮下来,她自己抱着彩虹棉花糖咬,“我们找个地方滑雪吧?”
其实前几日, Laguna Beach的圣诞树就已经点亮了。圣诞季悄然来临,只是LA的天气,会让人忽略掉现在是冬天。
“过两天可以去阿斯彭, 最近要先见几个朋友。”叶延生单手打了下方向盘,挑眉望了她一眼,“你会滑雪吗?”
“当然。”谢青缦语气里有点小得意,“我喜欢雪景,每年雪季都会去练,我的技术,应该还算不错。”
只不过她一般去欧洲开板, 高雪维尔或者圣莫里茨,欧洲比北美好逛一点。
“哦。”叶延生的语气淡下来。
“我怎么觉得,你听到我滑得好,很不高兴,”谢青缦一眼看穿,“你有意见?”
“没什么意见,就是觉得可惜。”叶延生直白又坦然,“失去了一个教你的机会。”
这是什么恶趣味?
他还想玩一下养成啊。
“你那是想教我吗?”谢青缦一只手还拿着棉花糖,另一只手已经隔着布料,摸他坚实有力的腹-肌,“不是想玩角色扮演?”
叶延生没阻止她,连眼风都没掠过她,轻描淡写,又暗含警告,“你再摸两下,我就找个路边停车。”
停车做什么,显而易见。
谢青缦指尖缩了回去,抱着所剩无几的棉花糖挡了挡,耳根一阵发麻。
叶延生在红灯时停了车,评价了一个字,语调里隐有笑意:“怂。”
“我没你不要脸。”谢青缦皮笑肉不笑,有点想把棉花糖糊他脸上。
念头只一转,叶延生自己凑过来了。
“阿吟。”
碧蓝色的天幕下,阳光为跑车的车身镀金,也勾勒着两人周身的轮廓。
叶延生手臂随意搭在她身侧。
他眼底含了笑意,冷硬的五官和凌厉的气场,在阳光下柔和了几分,说不出的慵懒和欲气:“想亲你。”
谢青缦很轻地“啊”了一下。
还没反应过来,叶延生的手已经穿过她的长发,拢住她的后颈,倾身而下。
他的唇压上她的。
动作是强势的,吻却是温柔的,他隔着最后一缕稀薄的棉花糖,轻轻舔了一下。
谢青缦脑海轰的一声,面颊迅速蹿红,耳垂都是烫的。
叶延生松开了她。
他勾了下唇,望着她染了水光的红唇,眸色深了几分,“宝宝,你好甜。”
车载音箱Tate McRae的《Purple lace bra》流淌而出,弦乐特别灵气,衬得女声格外仙,像情人呢喃,正唱到那句——
Yeah now I got you like that let me finish
此刻我已把你掌控,让我继续蛊惑你吧①
谢青缦脸色红得快滴血了,无措又怔忡,下意识地抬手摸唇,又刻意放下。
直到一声鸣笛,她才如梦初醒。
绿灯已经亮起,旁边的车辆已经一脚油门,疾驰而过。有人吹了声口哨,后面的车辆也在不耐烦地鸣笛提醒。
谢青缦飞快地撇开了脸,背过了他,泛红的耳垂却泄露了她全部心思。
叶延生低笑了下,踩下油门。
车流穿梭而过,引擎轰鸣声和人声、音乐声交织,在耳畔呼啸:
Would you hear me more if I whispered in
your ear?若我在你耳边低语,我的心声你能否听得更清?
Made all my inner thoughts sound like "Ah ah"我会轻声呢喃,对你诉说爱意。②
……-
两个人在加州都有朋友,认识的人不同,但夜生活都大差不差,赛车游艇各种趴。
唯一交集是CF财团的Nolan。
五年前,洛杉矶的一日游玩,在他的游艇派对上彻夜狂欢;五年后的今天,他绕着谢青缦转了好几圈,辨认她是一比一克隆的,还是从哪找来的替身。
谢青缦懒懒地望着他,语气里泛着无声地凉意,“神经。”
Nolan沉默了两秒跟叶延生告状,“就是这个欠揍的语气,怎么长大了还这样?”
当年看她年纪小,Nolan就跟她开了点恶劣但又不算太过火的玩笑。
谢青缦泼了他一身酒,怂得要命,躲在叶延生身后,又胆肥儿地继续骂他。
小小年纪,就学会了狐假虎威。
隔了这么久,好像什么都没变。
叶延生不过一哂,抬手揉了揉谢青缦的发顶,“一样可爱。”
Nolan:“……”神经。
谢青缦酒量不怎么样,叶延生又管着她,平时克制着不贪杯。
也就今日多饮了点,但也还好,散场时还算清醒,不到意识混乱的程度。
叶延生自然而然地牵过她的手,觉得太凉,又将自己的风衣裹到她身上。
他捏着她的脸颊揪了一下。
谢青缦莫名,迎着他深沉的视线,捂着脸诧异道,“你干嘛?”
叶延生稍稍俯身,与她的视线齐平,“你为什么不抱我?”
“嗯?”谢青缦没跟上他的脑回路。
“你之前喝醉了,会那样抱顾娆。”叶延生面无表情地指控她的“罪行”。
“她是我闺蜜。”谢青缦气笑。
“我是你男朋友。”叶延生理所当然。
谢青缦觉得好笑,哪有人跟女朋友闺蜜争风吃醋的?
但她还是伸手抱了下他,“好了吧?”
“不是这样抱的。”叶延生淡道。
她之前明明是搂着对方,像只小猫一样,会软软地趴在对方身上。
谢青缦一把推开了他。
她脚尖抵着他的腿,晃荡了几下,像是在踢他,又像在调情,“你别没事找事了。”
叶延生可不由她不配合。
他握着她的手腕搭在自己肩上,一俯身,单手勾着她腿弯,手上一用力,轻而易举地,将人抱了起来。
谢青缦轻呼了声,搂住了他脖子。
“干什么呀?”她敲了下他的肩膀,又怕掉下来,搂得更紧。
“回家。”叶延生懒声道。
他单手抱,都没费什么力,甚至还有心情接个电话,步伐平稳,呼吸也是。
她的长发拂过他的肩膀。
南加州的冬天,像港城一样,不落雪,但比弗利山庄的街道,到处都是点缀的灯串,带着假日感,明亮、闪耀。灯光和街景融在一起,将圣诞前夕的氛围烘到极致。
谢青缦隐约听到了几句,是邀请。
叶延生来加州一趟,多少人示好:熟的要打照面,不熟的想混个眼缘。
叶家的权力辐射范围远比她想象的大。
叶延生也是。
他都不涉军政了,似乎依然在核心圈里,国内国外,这些人依然要看他的脸色行事。
权贵子弟里,实权才代表位置。留在国内掌权的,才是家族里的领军人物,去往国外的,基本等同于一种放逐:要么是被家族弃用了,要么是主动退出权力的角逐了,钱财无忧,但也就止步于此了。
同样的,金钱游戏里,能在国内通吃的,根本不需要将资产转移到异国他乡。因为理论上,对比国内,他国什么政策、什么态度更难确保,将身家尽数转移国外,本身就是一场豪赌。在国内玩不开,才会需要一张同样岌岌可危的底牌。
这也是为什么,在京城衙内眼里,顶级豪门和所谓世家,算不得什么。
金钱只是权力游戏里微不足道的记分牌,计量输赢,但决定不了游戏规则,也无法撼动真正操纵局面的幕后庄家。
她在他身边,看着这些盘根错节的势力匍匐在脚下,其实有一点点爽到-
次日,叶延生和谢青缦抵达阿斯彭时,小机场里的私人飞机,多的可以开航展了。
直升机替代了越野车,飞往小镇深处。
小镇建筑散落在覆雪的山坡上,沿途是高奢精品店、艺术画廊、美食餐厅和木屋别墅。游客不少,有的穿着各色鲜艳雪服、扛着雪板,有的身在雪场心在时装周。
他们没住酒店,而是去了一处私密别墅。
别墅坐落在小镇边缘高地的位置,背靠雪场,能直面最开阔的山谷景色。
别墅内部是极简的现代风格,而窗外,是连绵的雪坡。缆车高悬,滑雪者疾驰而下,在洁白雪道上留下流畅的弧线。更远处,起伏的山脉覆雪,没入低垂的云层。
抵达别墅后,管家整理行李,私人厨师准备了晚餐:鲜嫩多汁的烤鹿排,还有一道经典的野猪肉绿辣椒炖锅,配了本地红酒,是十分地道的科罗拉多风味。
“你玩双板单板?”谢青缦对着雪景,心都雀跃了几分,话也比往常多。
“单板。”
单板入门难但进阶快,更有挑战性,是挺符合他的风格的。
“哦,我玩双板。”谢青缦托着下巴,“不过没关系,我们还是可以比一场。”
“不比。”叶延生拒绝得很彻底。
“为什么?”谢青缦眼底闪过一丝惊奇之色,“你不会是怕输给我吧?”
“我是怕你会受伤。”叶延生淡道。
“好狂。”
知道了他的态度,谢青缦尤不死心,去了雪场还在缠着他比赛。
——然后没得逞。
叶延生也就带着她在中级道玩玩,发觉她技术确实不错,才同意去高级道,但半天下来,他的注意力始终在她身上。
谢青缦看他这关心自己的态度,算是信了他不会跟自己比了。
但她就是想找点乐子。
周围空气清冽,混着雪沫和松针的气息。连绵的雪峰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隔着护目镜向下望去,有几个技术娴熟的滑雪者掠过雪道,做出极漂亮的动作。
谢青缦指了下其中一个,“你不跟我比的话,看他怎么样?”
叶延生只略瞥了眼,“赌注什么?”
不等她回答,他已经饶有兴味地替她做了决定,“我要是赢了,你得给我奖励。”
“……”谢青缦心说他真的好狂。
就他刚刚陪自己玩时,展示出来的技术,好像也没什么太大难度。
叶延生还以为她怕自己提过分要求,索性挑明了,“放心,不会玩太过分的,你今晚穿xxxx给我看就行。”
光天化日之下,他就这么明目张胆的说出来了,一点都不压声。
谢青缦就差直接抬手捂他的嘴了。
她也确实好奇他的水平,想都没想就点头,“行,你要是真能赢他,今晚怎么玩都行。”
答不答应他有什么区别?
本来他也天天哄着她奖励自己,她听话,他变本加厉,不听话,他直接玩强制。
所谓赌注,也就是调个情。
她只想看热闹。
和那个单板玩家交流了下,对方爽快答应。
雪道之上,两道身影似两道利箭,俯冲而下,雪尘溅起老高。
陡坡带来的重力加速度,瞬间将人向下拉扯,速度、控制、与危险擦肩而过的反应,两人旗鼓相当的水平。
谢青缦这才正视叶延生的水平。
敢情他刚刚真就是哄小姑娘的态度。
她挑的那个人,绝对是专业的,只是没想到叶延生水平也不低。
两道身影时而并行,时而错开,在雪道上不断地交织,纠缠,一次次挑战地心引力,快如闪电,扬起滚滚的雪尘。
看起来,大概率要平手。
然后就在此刻,叶延生忽然偏了下方向,核心受力,压着重心往某处凸起冲了上去——他在借力,只是这很危险。
雪板尾部猛地一甩,眼看要失去平衡,谢青缦惊呼了一声:
“叶延生!”
雪板与雪面碰撞,发出沉闷的“砰”一声,雪尘飞扬中,叶延生平稳落地。
距离陡然拉开,高空落下后产生的差距明显,他先对方一步到达目的地。
他赢了,赢得相当惊险。
对方目睹了有惊无险的画面,心服口服,赞叹了句,“Awesome sauce!”
叶延生摆了下手回应,就滑到谢青缦面前,摘下护目镜:
“怎么样?”
谢青缦没有他想象中惊喜,反倒上去砸了他两下,有些恼了:
“你干嘛那么拼命?多危险!”
叶延生挑了下眉,“你看,你也会担心相同的问题,所以我前面才担心你。”
“你别给我转移话题。”谢青缦瞪他,“本来就是开个玩笑,谁让你玩命?你还需要在意赌注吗?我哪次没有——”配合你。
不配合也被他强行索取了。
“好了好了,我的错。”叶延生抬起双手,一边跟她道歉,一边保证下次绝不再犯。
见她脸色稍霁,似笑非笑道,“那我这么拼命,你可不能说话不算数。”
谢青缦:“……”-
当晚,外面起了风,寒气凛冽,夹杂着雪尘呼啸而过。别墅内暖气烘烘,灯光也柔和。
谢青缦穿着睡袍从浴室内出来,无声无息地,站到了叶延生面前。
阴影落在面前,叶延生挑了下眉。
他安然坐在沙发上,拢着她的腰,拉进了一点距离, “你是打算自己换,还是我替你换?”
谢青缦没说话,也没推开他。
她只是在他怀里,在他的注视之下,挑开了自己睡袍的衣带。
风光乍泄,睡袍无声落地。
第67章 金丝红线 他根本不是叶延生
叶延生凝视着她, 喉结微滚,声音和眸色都沉了暗了,“阿吟。”
谢青缦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纯白色短裙只到退根处, 流光曳动。
别墅外不知何时开始落雪, 起初只是稀疏的几片, 在窗内透出的暖黄灯光里, 斜斜坠落,渐渐的, 细盐变棉絮,绵密地覆盖下来, 很快变在小镇落下一层白。
阿斯彭的小镇,静谧又有氛围感。
室内挑高的空间内, 暗香浮动, 悬顶的光劈落,十分明亮。
没什么特别过分的设计,只是半透, 能清晰地看清全部风光,衬得身形曼妙,整个人又纯又欲, 让人想要破坏。
叶延生勾了下唇,掌心贴上她脸颊,“宝贝,你是不是忘了什么?”
他说的是里面那套崭新的,价格依旧昂贵的珠宝身体链。
银色链条闪着细碎的光芒,从她颈间隐没,在裙中若隐若现。
金丝红线替换了振翅欲飞的蝴蝶R夹, 系在她身前顶端,打了两个小小的蝴蝶结。那颗大溪地珍珠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大块翡翠,光泽温润,质地通透。
这套珠宝,一看就造价不菲。
谢青缦没有用那块翡翠。
她耍了点小心思,想同他商量,反正最后都要拿掉,能不能跳过。
只是完全不等她开口,叶延生的手指骨节分明,直接将翡翠送至。
他嗓音低冷又沉哑,“宝宝,偷工减料是不好的行为,我帮你好不好?”
指尖冰冷,翡翠更冷。
谢青缦靠在他身上,眼底泛起一层雾气,几乎无法克制地去蜷,身形不稳。
她差点跌坐在地,只是他不允。
叶延生扶着她后背,让她站好,将银链的搭扣扣好,语气平稳又沉静地命令道,“阿吟,直起身来。”
不过是慢了几秒,他的巴掌在她身后落下。
谢青缦咬了下唇,扶着他的肩头,站直了些,只觉凉意和异样更加强烈。
外面几乎完全看不到翡翠了,整块没进她身体,泛着玉石的凉意,沉沉下坠。
叶延生似乎并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地从旁边端过一个果盘。
阿斯彭的水果都是从世界各地空运过去的,不存在应不应季,选的都是最好的。
叶延生从上面取了一枚剥好的荔枝,跟她说规矩,“今天的游戏规则很简单,先不玩别的,只要你含荔枝,结束时我会检查,如果荔枝完好无损,我们就只玩一轮。”
他唇角扯起一个很浅弧度,“可是荔枝果肉如果碎了,就要加一样东西继续。”
谢青缦怔了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放置在两人脚边的是个大箱子,箱盖敞开,里面是各种给她用过和没用过的东西。
谢青缦脸色微恙,“这怎么可能做到唔。”
话没说完,叶延生已经掐着她下巴,将荔枝送至她唇中,要她含好。
“宝贝,注意点儿,可别把荔枝弄碎了。”他勾了下唇,语气残忍又恶劣,“虽然我不介意跟你多体验几样,但我也不想把你玩坏,看你哭,我也会心疼的。”
好冠冕堂皇的话。
谢青缦没看出他心疼自己,只看到他眼底隐隐的兴奋,异样又病态。
叶延生每次要将近两个小时,才弄完一回,她根本不可能完成这看似简单的任务。
是谁在雪场上,说今天不会玩太过分的?
而且这荔枝,会导致她不能说话,这就意味着全程不能求饶,也不能喊停。
虽然平时求饶也没用吧,他只会哄,根本不会停,但现在连话都不能说,更没安全感。
谢青缦望着他,心里多少有些害怕。
也是很震惊,他们都在一起两年了,他竟然还能想到没玩过的,刁钻又新奇的方式。
他到底哪来的灵感啊?
想拒绝,想跟他讨价还价,只是她刚想取出荔枝说话,就被叶延生一个眼神制止。
“我今天不绑你,可你的手,除了搂我抱我,不能做任何事,”叶延生眸色沉静,语气也不疾不徐,只是气场强大得很压迫人,“不然后面就要挨巴掌,可能会坐不下。”
他语气温和,仿佛很体贴似的,在询问她的想法,“你要试试吗?”
谢青缦指尖缩了下,最终也没敢动。
叶延生语调里泛着笑意,似乎对她的反应很满意,低低地喟叹:
“宝贝儿,真乖。”
谢青缦撇开了脸,脸上红晕滚滚,从面颊染到耳垂,被垂落的青丝半掩。
她避开了他的视线,不再看他,心跳快得异常,在害羞,也在害怕。
叶延生感受到她在自己手底下战栗,兴味更甚,“游戏开始。”
他轻拍了拍她的脸颊,动作轻佻得不像话,“猜猜看,今天要玩到第几轮。”
还没做什么,谢青缦闭着眼,已经一阵战栗-
冬夜清寂,雪无声地落了一夜。
别墅的窗户外已是一片混沌的纯白,雪片纷飞,路灯的光晕都显得朦胧而柔和。
整个小镇都陷落在这场新雪中,远处是被大雪覆盖的山坡、模糊了轮廓的雪道,近处是被压得低垂的枝桠,积了厚雪的露台围栏,蓬松、洁净,在冬夜泛着幽幽的光。
别墅内壁炉的火烧得正旺,橙红的火焰跳跃着,将两人的侧脸镀了一层暖金色。
谢青缦以为,叶延生会先拆掉那两枚小小的蝴蝶结的。
金丝红线,在她柔软的顶端缠绕。
系的并不紧,只是系在这位置,太微妙,怎么看怎么欲。
可叶延生没有。
他只是勾着金丝红线,轻扯了下,看她吃痛才松手。然后下一刻,他捏着蝴蝶结的细线,拽了一下,将蝴蝶结打得更紧。
谢青缦差点没压住声音,眼泪掉了下来,眸色惊怯地望着他。
猝不及防的一下,荔枝好像碎了。
谢青缦委屈地垂了垂视线,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游戏才刚开始,就已经预见了结局,可这一轮还要先玩到底。
本来以为,这回没有蝴蝶R夹是他良心发现,没想到能这样。
红线系得太紧,想说再勒下去,要勒掉了。可她没有开口的机会,也不敢阻止,只能攥着他肩膀,收紧了指尖。
她眼巴巴地望着他,睫毛上还挂着泪。
已经遗忘了翡翠了,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荔枝碎了怎么办,和什么时候拆红线。
“抱歉,是不是弄疼你了?”
叶延生望着她楚楚可怜的脸,笑着致歉,语气里没有任何歉意。
他的态度,十足的漫不经心,指尖还拨弄了下她的柔软,低下头来。
谢青缦感觉到他的牙齿磕下来,依然没拆,自暴自弃地闭了眼,咬了下荔枝。
反正已经碎了,不如拿来给她缓缓。
壁炉里的木柴还在燃烧,噼里啪啦的声响,掩盖住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
与世隔绝的雪山深处,雪夜万籁俱寂-
次日,小镇的这场雪已经停了。
窗帘拉开的瞬间,强烈的白光涌了进来。天空是高远而纯净的湛蓝,蓝得不含一丝杂质,厚雪覆盖过的纯白世界,像是被过度曝光了一样,刺眼又明亮。
有松树的树枝探到窗口的视野内。
墨绿色的枝桠和满目的雪色对比鲜明,松针覆雪,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雪团压得枝头往下弯,积攒久了,就突然坠下,扬起一片迷蒙的雪雾。
谢青缦是被叶延生叫醒的。
已经是下午了,她睡得还是很沉,再拖下去,她可以吃晚餐了。
她也实在是起不来。
那该死的荔枝碎了又碎,不管她怎么克制着不去动,总会在意乱时违反规则。
叶延生检查时,还怜悯地擦掉了她的眼泪,那语气,仿佛大发慈悲,“别哭了,小可怜,让你自己挑一样好不好?”
那颗荔枝就如同悬在颈上的利刃。
不管他如何拉着她沉溺欲海,她都要强制自己保持清醒,别忘了游戏规则。
谢青缦一开始还想坚持,后来发现自己怎么也做不到,干脆就违反到底了。
然后在挑东西时,脚底发软。
是怕的,也是被他弄的,她站都站不稳,就这么体验了一轮又一轮。
到了第三轮的时候,她终于受不住,不管不顾地将荔枝拿去。
她靠在他肩头哭,说自己不行了,说觉得要死了,委屈地语无伦次。
叶延生意外的好说话。
没再继续,他只是轻笑了声,吻了吻她,直接低头往下。
谢青缦大脑直接宕机。
游戏中断后的忐忑被抚平,没有之前说的惩罚,她得到的是奖励。
只是这奖励太强烈了,她开始推他。
最后的最后,意识都不清,困倦的感觉也涌上来,他哄着她答应了自己,戴个东西不能摘,才终于放过了她。
此刻清醒,也是一阵酸乏。
唤醒谢青缦的,除了叶延生的声音,还有一阵浓烈的香气。
当地的厨师水平不错,今日的菜肴依旧精致,是科罗拉多的特色风味:
野牛肉馅的尼泊尔饺子,麋鹿野味香肠,嫩滑多汁的羊肉和鳟鱼。
“宝宝,起来吃点东西。”
叶延生俯身,一手撑在她身边,嗓音低沉又有磁性,“下午三点了,怎么还不起?”
谢青缦反手拍了他一下,回眸瞪了他一眼,心说起得晚是因为谁?
她不想搭理他。
沉默地起身,沉默地吃东西,沉默地听他毫无可信度地保证下次注意。
下回?他还想有下回。
谢青缦无声地望了他一眼,暗忖下次说什么,也不上他的当了。
他花样多的令人发指。
叶延生在床上的时候,最贴他本人的气场,或者说,更贴他在外人眼里的风格。
阴冷、沉郁,凶狠而强势,只能由他掌控一切,不容拒绝也不留余地。
他只有跟她相处,活人气最重。
就像此刻。
“宝宝,你理理我嘛。”他跟变了个人似的,一改昨夜的强硬,抱着她的腰,低了低声音,温柔诱哄,“你怎么不跟我说话?”
他这口吻,好像她对不起他一样。
谢青缦无语地偏头瞥了他一眼,薄唇轻启,冷冷地吐出一个字:
“滚。”
如他所愿,她开了口,只是说的话,明显不是他想听的。
叶延生还想再闹她。
手机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室内的旖旎氛围,也打断了他的动作和思绪。
似乎是重要电话,叶延生按下接听。
他就在她身边,还一手控着她的柔软,细细把玩,嗓音却清沉,语气也平稳,听不出任何情和欲。
谢青缦呼吸乱了几分。
她想掰开他的手,却被他惩罚似的掐住顶端,差点当着通话出声。
左右是抗拒不得,跟他折腾了会儿,她就放弃了,继续安静地吃东西。
隐约听到了点内容。
似乎是国内有事,比较棘手,需要他回去处理。
叶延生见她如此乖顺,脑海里浮现起她昨夜掉眼泪的样子,眸色暗了暗。
他电话都听得心不在焉,当即想要将事情推后,暂时换个人处理,“我现在在度假,不太——”方便。
话都没说完,谢青缦突然开口,“你先回国吧,正事要紧,忙完了再回来。”
叶延生眉梢轻轻一抬。
谢青缦也顾不得通话那边有人,会被听到,只想催他回去,“我回加州等你。”
快走吧,让她清净两天。
到底是什么人才能跟上他的体力,本来尺寸就大到吓人,时间还离谱得长。
他玩心一起,她有点吃不消。
叶延生瞧得出她的小心思,利落地结束了通话,凑近她,故意问她,“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留你一个人在这,我不放心。”
“别闹,”谢青缦缩了缩脖子,“我都已经成年了,还能再美国迷路不成?”
她十几岁就可以一个人满世界飞了。
叶延生也知道昨天晚上有点太欺负她了,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等我回来,那东西也等我回来再摘。”
谢青缦张了张唇,想说什么,又知道抗议无效,最后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以为这是告别,结果他不疾不徐地继续说道,“等我回来了,我们去私人海岛。你可以想想,邀请哪些朋友来玩。”
“嗯?”谢青缦明显没反应过来他想干什么,不仅费解他的安排,还想提醒他,“为什么要请别人来,私人海岛不应该是……”
二人世界吗?
“当然要多叫几个人来看我们秀恩爱,”叶延生勾唇,在她困惑的视线中,懒声道,“你不觉得,没人看到很可惜吗?”
“……”谢青缦凉凉地说道,“我觉得,能想出这种提议,你脑子有点问题。”
谁家谈恋爱还要喊人围观的?神经。
叶延生也不解释,只是编了个像样的理由,温和道,“想办个宴会,邀请你朋友而已,谢谢她们这些年,替我照顾你。也是想跟我所有朋友介绍你。”
谢青缦想了想,点点头,“也行。”-
在阿斯彭分道扬镳,谢青缦去了洛杉矶,叶延生回到京城。
国内的事是有点繁琐,处理了两天才忙完。叶延生已经归心似箭,回了一趟乾和园,就打算离京去找谢青缦。
京城的冬天,冷得快要实质化了。乾和园的建筑气派,庭院里珍稀花木已经凋零,只剩青松和将开未开的梅花,萧条又沉寂,反衬得园内建筑,风格更加威严。
叶延生朝外走时,正撞上他父亲的一个部下,急匆匆地过来。
迎面打了个招呼。
对方正低着头检查文件,见到他,一愣,竟然站住了,面色严肃,“叶少,正好你也在,跟我一块儿过去,有件事你该知道。”
同一时间,洛杉矶。
谢青缦来过LA很多次,但大多数时候是跟朋友,自己玩总是差点意思。
叶延生一走,她就去了趟音乐节,然后自己逛了逛街。
路过一家精品店,她的视线被橱窗里的一个装饰品吸引,脚步顿住。
那是一只邪恶玩偶,像是万圣节版本。
玩偶造型夸张,手里捧着一束鲜花,艳丽又炫目的橙红,唤起了她的记忆。
好像几个月前,她在伦敦收到的花束。
谢青缦心生好奇,拍了张照片,直接推开了玻璃门,和店员问询。
店员十分热情,看了眼就做出回答。
谢青缦听到了“Eschscholzia”这个词汇,只是没对应上该有的翻译。
见她不懂,店员一拍脑袋,换了个名词“California poppy”——加州罂——粟。
也叫花菱草,只是她不认识。
谢青缦愣了下。
店员还在提醒她,这花有毒,不要随便接触,皮肤碰到容易发痒。
出于对她热情的回馈,谢青缦买了点东西才离开,心里已经隐隐不安和不适。
虽然收到那束花,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无事发生,大概率是她想多了。
但伦敦,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而且怎么就那么巧,寄给了她,还写了那么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她打开了和叶延生的聊天框,把这件事梳理了一遍,想发给他。
信号不太好,没发出去。
往外走了走,才看到信号升了几格,只是还不等她发消息,聊天窗先弹出了一串:
七八条未接电话和满屏的消息。
【怎么不接电话?】
【阿吟,快回我电话!】
【看到消息直接回国,我已经让人安排好了,现在离开就加州】
【你没带保镖吗?人呢!】
从缺少的标点符号,到打错顺序的字,透着屏幕都能感觉到对面的急躁。
谢青缦莫名。
她看着这些讯息,整个人都跟着紧张起来,就想先回个电话问问,发生什么了。
凑巧这一刻,屏幕一亮,叶延生的电话又拨过来。
嗡嗡——
正要按下接听,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男声,低沉又温柔:
“阿吟。”
是叶延生的声音。他回加州了?
谢青缦转过身来,瞥见了停在身后的车子,男人坐在后座靠里的一侧。
车门大开,似乎正等着她上来。
车内光线昏暗,也是视角问题,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半个身影。
南加州的冬天泛着冷,街道人来人往,精品店的落地橱窗里,展示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和街边的圣诞装饰相映,灯串光芒温暖,一阵流光溢彩。
谢青缦没接电话,有些无语又有些气恼,朝他走去,“叶延生!怎么回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神神秘秘也就算了,还发这些消息吓唬我,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上车的前一刻,她看清了车内那道人影。
那是一张全然陌生的面孔,和叶延生毫无相像之处,只是左眉眉尾有道疤痕。
车里的男人,根本不是叶延生。
男人望着她错愕又惊诧的面色,面色依旧阴冷,眸色里透着一种阴毒的锐利。他微微一笑,再开口,依然是她熟悉的声音,和叶延生一模一样:
“阿吟,他是这么叫你吗?”
第68章 山雨欲来 Boom——!
谢青缦浑身血液倒流。
极度的恐惧让她一瞬间发不出声音, 对方和自己男朋友一模一样的声音、完全陌生的脸,有种吊诡的感觉,她毛骨悚然。
是Rowan, 陈荣文。
他还没死?他竟然还活着!
只那么一秒钟, 谢青缦想走。
然而反应再快也没用, 有人正等在她身后, 悄无声息地断了她的退路。
漆黑的枪口抵在了腰间。
“别出声, 女士,”身后是Rowan的手下, 英语带着浓重的浊化口音,音调上下起伏, 听上去怪异又冰冷,“配合一点。”
异国的街道安静得有些诡异。
谢青缦这才发现, 附近三三两两的行人, 都在此刻卸下了“伪装”——提前伪装执法人员进行路段封锁,现在整条街所有人,都是眼前这个男人的同伙。
信号屏蔽, 监控全断。
Rowan不下车,是因为她连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他只需要安然地坐在那——
看她自投罗网,或者, 被迫自投罗网。
手机还在响,但谢青缦失去控制权了。她被按着检测了下周身,设备没扫出任何异样,紧接着颈后一疼,失去了意识-
洛杉矶时间20:47,北京时间12:47。
16个小时时差。半小时前,叶延生和谢青缦还没断联, 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阿吟: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
【能不能先把那玩意儿拆了?我每天冲凉的时候看到它……变态死了!!!!】
【叶延生你别装死,你那边都是上午了!】
她说的是,他留给她的小东西。
还真不是故意不回他,叶延生陪长辈待了一个多小时,手机静了音。
雪夜的游戏玩到最后,谢青缦受不住,毁了规则,被叶延生哄着戴了东西。
是一个圈口很细的圆环。
看不出什么材质,有点像素圈的戒指,也像最简约的耳环。
谢青缦被他捏起身前顶端时,怔了下,困意都被吓散,“这不会是…吧。”
那两个字,声音小得几不可闻。
“你懂的还挺多。”叶延生挑了下眉,“不过太疼了,我怎么舍得,这是套上去的。”
他看着她心虚地红了脸,直接给她戴上。
像是Cartier的满天星手镯一样,有开口,套在根——部收拢,严丝合缝。
只是打开和关闭方式,不是用螺丝刀,而是用手机,需要输入程序密码。
她自己取不下来。
谢青缦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很不服气,“你怎么不给你自己套一个?”
“我套不住啊,宝宝,”叶延生态度随意,语气很无辜,“而且愿赌服输。”
他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下,勾了下唇,“这东西材料特殊,不是金属,检测不出来,所以你可以放心出门。”
这根本不是重点好吗?
“……”谢青缦心说什么变-态啊,这种东西,难道还要整个情侣款吗?
虽然没什么影响,但只要看到就觉得要命。
几天时间,谢青缦从求饶到生气再求饶,循环往复,一直抗议到今天。
叶延生还是那句,愿赌服输,“宝贝,你不会觉得毁约不用付出代价吧?”
阿吟:
【再跟你打赌我是狗。(微笑)】
叶延生给她回了一个“双手捧萨摩耶脸颊”的表情包,还是从她那里偷来的。
阿吟:
【????】
【爽到你了是吧?快滚回来给我当狗。】
叶延生没再回复,只是处理了下事情,打算离开乾和园。
正往外走,就撞见自己父亲的部下,拿着绝密档案,急匆匆过来。
就这么随意的一声招呼,对方把他叫住。
按理说,涉嫌机密,只有相关人员才有权查看,不可能因为他是叶政钧儿子,就随便阅览。这是纪律问题,也是原则问题,对方不会那么没轻没重。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也是“相关人员”。
果然,对方第一句就把他炸得不轻,“刚收到消息,陈荣文可能没死。”
“你说什么?”
叶延生的语气还算平静,只是脸色阴郁得彻底,似乎不是意外,是暴躁。
他当着对方的面儿,直接开始拨电话。
对方能觉出来他情绪不太对,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说,“叶少?”
“你继续。”
叶延生浑身渗着戾气,撂下一句,就接着联系人,交代总助尽快安排谢青缦回国。
“之前我们在北美和东南亚的‘朋友’,有透过消息,有疑似‘赤道蟒蛇’的踪迹,但只是一小部分余孽,已经被清扫干净。”
他边跟叶延生往里走,边汇报,“但十几分钟前,监管的瑞士账户有款项流动……”
只有证据确凿的严重国际刑事犯罪,或者双重犯罪,才能向瑞士提交正式的司法协助请求。Rowan的大部分账户已经被查封,但也有疑似账号,只能靠长期监控。
那几个可疑账户同时有钱款流出,流向世界各地,往空壳公司的账户、金融平台、信托基金……全球范围转上一圈,最后查无踪迹。过程听起来复杂,其实全程只需要几秒。
他名下的虚拟货币变得更快。
靠新加坡的产业链把控合规政策和流程,再从迪拜完美套出一大笔干净的钱。
这些资金流动几乎是同步进行,在最短时间内完成,完全是早有预谋的一步行动。
“然后刚收到消息,在泰缅边境配合过抓捕陈荣文的一个家族头目,参与过联合行动的警察总署成员,被外籍佣兵斩首。”
陈荣文就是个疯子,还是个狡猾难杀的疯子。从泰缅边境联合行动,到墨西哥枪战,两次假死脱身。
他就像条毒蛇一样。
他有足够的耐心蛰伏,静默着等待一击即中的机会。一旦被他寻到时机,他就会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反扑。
要报复,就同步进行,一个不留。
叶延生听着他汇报,却联系不上人,脸色越来越难看,阴沉得可以滴水了。
语音播报一直在提醒对方不在服务区,没信号。不知道第几遍,提示音换了,似乎恢复了通讯,可始终没人接。
不止谢青缦联系不上,保镖也联系不上。
他几乎可以预见发生了什么,只是短短半个小时,两起事故,Rowan要做就会做绝,既然动不了他,那独身在国外的谢青缦,就是最好的猎物——他只是不愿相信。
第9遍,通讯恢复。
“阿吟,你没事吧?”叶延生语气很急,透着关切的急切,完全丧失了往日的平静。
回应他的只是一声笑。
通话对面男人的声音不太明朗,但却和他的音色几乎一模一样:
“别担心,她暂时没事,她只是睡着了。”
“陈荣文,你别动她!”叶延生的声音沉下来,起了几分凶厉,“你想要报复的人,应该是我!有种冲我来!”
他父亲的部下听到这个名字,也变了脸色。
这下不用判别了,Rowan不止活着,还绑了一个似乎很重要的人,公然叫嚣了。
“当然是你,”Rowan慢悠悠地笑道,“不过她也是当年的漏网之鱼,我只是清理一下,当初没清理干净的东西。”
他带着纯粹的恶意和阴毒,“而你,Sen,你的态度太让我失望了,好久不见,你不应该欢迎一下老朋友吗?”
不等叶延生回答,一个位置发了过来。
“记得自己一个人来。”Rowan拖长声音,“不然我可能会把她,一块一块地寄给你。”
通话结束。
氛围僵硬得彻底,拉扯不开一丝喘息的空虚,只有一片死寂。
“叶少,您看这儿——”
叶延生也没多解释,快步走到叶政钧的书房,连门都没敲就闯了进去:
“爸。”
叶政钧皱了下眉,眉峰藏威,语气和面容一样冷峻,“混账,什么规矩?”
他刚从军区回来,就见儿子毛毛躁躁的,心里不免升起一丝不满。
扫了一眼跟在叶延生身后的部下,和手中的档案袋,他语气沉下来,“什么事?”-
一下午电话就没断过,国内各方面的反应,国外方面的回应,甚至还有Nolan。
这小子也算福大命大,又机缘巧合,躲过了一次枪杀,整个人都要气炸了。
他一连串的fucking,“我要把这个欠X的杂种碎尸!阴魂不散,他怎么还不死!”
满世界都有被陈荣文搞的头大的势力。
叶延生根本没心思听他发疯和抱怨,也没空,他甚至没空等国内的决定。
他必须按照约定,尽快登机前往墨西哥。
耽误久了,难保陈荣文不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来,他不能拿谢青缦赌。
书房内沉寂了一瞬。
叶政钧听完汇报,平静地指示部下去联系相关人员召开紧急会议。
他这才把注意力放回自己儿子身上,一脸严肃,沉声问道,“你要动身去墨西哥?”
“是。”叶延生坦然承认。
“因为你喜欢她?”叶政钧语气冰冷。
“不,今天的事,换成任何一个人,我都会去。”叶延生不避不让地望着自己父亲,“她只是一个普通人,是我当初没解决掉这件事,她才会受到牵连。”
他音量不高,但掷地有声,“我曾经是军人,就应该履行军人的职责,哪怕现在不是了,我也不会看着一个普通人,因为我被残害。陈荣文想报复的,本来就是我,我可以死在那里,而不是毫无作为地等着。”
叶政钧始终没表露什么态度,只是撂下了一句沉冷地、但极具威严的:
“记住你说过的话。”-
陈荣文选择在洛杉矶动手,是因为跨国犯罪,两国的反应和程序相对可预测。
而美墨边境长达3145公里,从西太平洋延伸到东墨西哥湾,横跨了各种地形和城市,一路上总会有漏洞。
他们借道圣地亚哥的某条常用走私通道,两个小时,就将人转移到了墨西哥境内。
事实上,从圣地亚哥到蒂华纳这一路,格外走运,连个海关边检都没遇上。
即便有安检,这辆伪造过的车辆也不会引起太大关注,CBP的数据库里,只会留下“正常往返”的记录。
至于那些保镖,早已被他的人清理干净,尸体沉了太平洋,喂了鲨鱼。
一切同他计划的一样,相当顺利。
叶延生不是普通人,叶家势力有多大,他都清楚,但再厉害有什么用?
面对跨国犯罪,还不是要协调各方关系。
他让叶延生直接来墨西哥,看似给了对方十几个小时,其实作用不大。
这起案件并不在Z国地界,又牵扯美墨,涉及主权问题,大概率会被拒绝跨国执法。到最后,就算Z方施压,其他国家也会互相推诿,陷入互相踢皮球的阶段。
即使后期谈判协调好了,一天的时间,也足够解决他和叶延生的恩怨了。
如他所想,国内会议室氛围凝重。
五年前的案件牵扯过大,损失惨重,影响本身就不小,如今当年的毒枭卷土重来,自然也引起了多方重视。会议室内大屏幕播放着洛杉矶警方和GA情报网的信息,坐满了JF、GA、WJ三部的人。
其中一方开口,“我方已经联系过了,只是美方推脱说‘监控损坏,没有确凿证据证明,有人在洛杉矶被挟制到墨西哥,只能普通立案调查’,墨方也称‘边境和境内均未收到任何相关情报,无法予以处理’。”
“我们自己的人能进去吗?”
“常规渠道恐怕不行,他去的地方,实际控制者是贩毒集团和地方军阀,属于灰色地带,官方都不太好管辖。
而且墨方,先前已经严词拒绝美方干涉,如今我方再提及特种兵进入,也是棘手。”
……
国内紧急会议召开的时候,叶延生还在航班上,而谢青缦,刚刚醒转。
后颈一阵落枕般的疼痛传来。
谢青缦想抬手去揉,却发现自己手腕一痛,正被固定着,动弹不得。
眼前一片黑暗。
她被束缚了手脚,蒙住了眼睛,但能感觉到周围空气发闷,一阵颠簸,通过空间大小就能猜到,自己应该还在车上。
只是换了车辆,货车或者别的什么。
想做点什么,但以目前的状况,她根本无法行动,而且她不知道周围有没有人。
稍微一动,耳畔传来了一个声音:
“你醒了。”陈荣文的嗓音和叶延生太相似,会让她产生一瞬的错觉。
谢青缦定住了。
不敢动,也不敢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颠簸感消失,应该是到地方了,陈荣文再次开口,“知道我是谁吗?”
这次声音近了,似乎是走到了她身边。
谢青缦还是没说话,只是心跳快得厉害,她在害怕,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给这个疯子反应。
迟疑间,手腕一痛,他按住了她的骨节一拧,迫她疼到开口,“你是Rowan。”
“没错,宝贝,你真聪明。”陈荣文愉悦地笑了一下,扯开了蒙在她眼睛上的黑布。
眼前一阵刺眼的白色,谢青缦缓了很久,才看清自己处在货车的集装箱里。
从美到墨,一墙之隔,两个世界。
边境线北夜夜笙歌,纸醉金迷,边境线南混乱危险,存在无秩序之地。路径的蒂华纳也是名声在外,属于犯罪率不低的一座城市。
而他们现在的落脚点,是完全的灰色地带。
这似乎是个什么山林,附近密布峡谷、溶洞和废弃矿道,人迹罕至。蜿蜒土路扬起灰尘,巨型仙人掌像持枪哨兵一般,矗立在悬崖附近。
“你似乎并不是很害怕,你就不担心,我现在杀了你?”陈荣文饶有兴致地审视着她。
“如果你只是想杀我,不用等到现在。我猜,我还有利用价值。” 谢青缦极力地保持着平静,“所以很简单,你想拿我威胁叶延生。”
“你说的没错,Sen会来救你。”陈荣文眸底闪过一丝欣赏,看她困惑,他还好心地解释了句,“就是你说的叶延生。”话音一转,“不过,我并不打算拿你当人质。”
他一摆手,让人把谢青缦带下来。
长久被束缚,谢青缦腿都有些发麻,被人拽得一个趔趄,勉强在他面前站稳。
陈荣文像是得到了一个很好的听众,毫不吝啬地分享自己的计划:
“我会给你找另一个地方,把你安安静静地淹死。至于叶延生嘛,他会和一个假的你,同归于尽。”
谢青缦愣了下。
像是信息量巨大,没消化过来,也像是被他的计划震惊到。
陈荣文对她的反应很满意。
“叶延生只要敢来,就会像这样。”他握紧的拳头一张,做了个爆炸的动作,微笑着发出声音,“Boom——!”
第69章 危险地带 墨西哥救援
“到时候, 你们俩一个葬身火海,一个尸沉水底,是不是很浪漫?”
疯子。
谢青缦看着陈荣文, 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但想归想, 她并不会骂出口。
已经身处险地了, 周围环境陌生, 又全是雇佣兵, 她打不过也逃不了。
和一个杀戮机器较真儿,只会死得更快, 她还不至于蠢到这种地步。而且叶家不可能放叶延生孤身前来,陈荣文想鱼目混珠, 未必有那么容易。
她能做的,就是尽量拖延时间, 多活一秒, 就多一线获救生机。
陈荣文见谢青缦始终不吭声,有些无趣,“我还以为, 你会哭喊咒骂,或者求我放他一马。”
他掐住了她的下巴,手上用力,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吗?”
谢青缦吃痛地皱了下眉,平淡地反问,“我说完你会放过我吗?”
“不会。”陈荣文笑了,“你是个聪明人,但很可惜,你必须死。”
他不疾不徐地说道,“你是当年唯一的幸存者, 也是叶延生的战利品。可他本该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在谢青缦复杂的眼神中,陈荣文的语气阴冷下来,带着几分怨憎和刻毒:
“我就是要让他明白,他救不了任何人。他身边的人,都要死。”
话音落下,又一个人质被推了过来。
谢青缦看到了一个,和自己身形极其相近,五官极其相似的女孩。
女孩同样被束缚了手脚,颈间有个项圈,绑了炸弹,连开口都不敢。
在这种天色下,真的能以假乱真。
谢青缦变了脸色,她现在真的怀疑紧张之下,叶延生会认不出来。
陈荣文瞥见她的错愕,非常满意,“怎么样,是不是很像?你男朋友伪装过我,我还他这份大礼。”
他慢悠悠地开口,“不过不一定用的上。毕竟叶延生不一定会一个人来。”
夜色漆黑,只有路灯的光线,陈荣文眼底闪过一丝阴狠之色。
“但违反规定,他会死得更快。”
“什么意思?”谢青缦听出了事情没那么简单,心里的不安越来越浓。
“我该给他备了份见面礼,具体是什么,不需要你操心,你可以知道的是,只要多一个人踏入约定的范围,炸弹就会起爆。”
陈荣文审视着她越来越惨白的脸色,“到时候,叶延生连这个假货都见不到。”
他眼底划过一丝轻蔑之意,沉浸在怨恨里,也沉浸在自己计划的巧妙里:
“你看,叶延生也就占了一个家世好。他背后家族的能量不小,所以他才活到今天。是因为他姓叶,是他的身份,保了他一命,而不是我输给了他……”
谢青缦根本无心去听。
意识到叶延生真的有危险,心底抱存的侥幸一点点熄灭,只剩烦躁。
“明明就是你杀不了他。”她突然打断陈荣文,盯着他,直白地挑衅,“如果你能杀他,何须用我做诱饵?你才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啊——!”
脱臼的痛感传来,强烈得她倒抽冷气。
陈荣文语气平静,并没被激怒,但下手依旧狠绝,卸了她的胳膊又装回:
“好好说话,不然我不介意,先把你浑身上下的骨头拆一遍,再淹死你。”
谢青缦疼得冷汗直流,但依旧不避不让地盯着他,“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你以为他是为我而来,其实你错了,今天换一个人,他也会来。叶家跟你想的不一样,叶延生和你想的也不一样。”
军人有军人的傲骨。
“像你这种自私自利,冷血恶毒,又没有信仰的老鼠,永远不会明白,在阳光下行走的人是什么样的。”
陈荣文的手突然扼住了她的脖颈,看着她涨红了脸,喘不上气,但又因被束缚,无法挣扎、也无心挣扎的样子,再有几秒,就会被自己掐死。他忽然松了手。
谢青缦剧烈地咳嗽。
“我还以为你多沉得住气。原来你刚刚是在幻想,叶延生会来救你。”
陈荣文看穿了她的心思,“怎么,发现他真的会死,你不想求生,想求死了?”
眼前的女人一直在隐忍,很识时务,可这么一个聪明人,竟然愿意为了对方去死。
“我不会杀你,杀了你,怎么让他体会你还有救,只差一步却束手无策的感觉?”陈荣文笑了笑,“你现在唯一的价值,就是作为诱饵,让他死不瞑目。”
他打量她的眼神,冷漠得没有温度。
“如果不是时间仓促,我会把你的皮一整块剥下来,送给他。所以别再激怒我。”
陈荣文一摆手,两个持枪的雇佣兵上前。
天色将明未明,那几个外籍佣兵将她劈晕,扔进越野车,驱车离开-
叶延生那架庞巴迪Global 8000上,视频通话正在交代战略部署。
情况特殊且紧急,三部开会需要时间,WJ部同美墨两方交涉,也需要时间。
可北京直飞蒂华纳要12个小时,对方又只给了叶延生抵达期限,如果等开完会,再出发,人质怕是等不到营救就被弄死了。
叶延生不敢耽搁,上面也不会真让他一个人去,第一时间向特种部队下达命令:
【集结人员,首都国际机场待命。
先出发,后接收任务。即刻动身。】
国家不会抛弃任何一个人民,但也需要注意国际影响。在交涉成功之前,事不能声张,不能上升到国家层面和WJ问题——
营救人质的任务,只能隐秘行事。
由私人飞机充当军备飞机,航线申报秒批。机场区域性暂时封锁,所有飞机推迟登机、起飞和降落。抵达机场时,已经有着了便装的特种兵待命。
A、B两组12人,涵盖狙击、情报、医疗、拆弹等专业角色,形成互补。
他们将分三批,从不同渠道进入墨西哥境内,装备会由海运提前部署送达。
目前在飞机上,跟在叶延生身边四人,是负责情报信息和医疗的成员。
视频同时连接了三组成员,交代了紧急会议后的决定和部署,最后嘱托道:
“记住,你们的首要目标,是解救人质,速度要快,痕迹要干净,尽量不要引起墨方关注。但必要时,尤其是面对陈荣文,无需犹豫,不必留活口。”
视频另一端,椭圆形的红木长桌旁,坐满了肩扛将星的高级军官和各部负责人。
“WJ部会继续从中斡旋,但协调成功之前,不要暴露身份。
如果事后被察觉,营救成功后,直接从海路撤离,我方已经在太平洋沿岸,安排了一艘‘货轮’待命,到了公海,会有我军舰艇接应。还有什么问题?”
“陈荣文只让我一个人去,我了解他,他一定有办法确保到的只有我一个。可能是利用高科技,也可能是别的。”
叶延生坦白道,“为了以防万一,我已经提前召集【图灵序列】的两名核心成员前往墨西哥,我申请让他们加入这次行动。”
【图灵序列】是由计算机专家和顶尖黑客组成的团队,虽然不隶属于国内网络安全部门,但必要时可直接调动。
叶延生曾是这个团队成员之一。
现任团队负责人,是黑客世界大名鼎鼎的King,只是极少人知道他现实身份。
视频另一端的几个首长交换了一下视线:
“批准。”
存在的问题和部署意见一一交流之后,视频对面,叶政钧沉声道:
“一旦身份暴露或行动失败,官方不会承认这次行动,将会定性为你们的个人行为。”
视频里的声音洪亮,整齐而坚定:
“明白!”
叶延生望向飞机舷窗外,眸色沉沉,情绪冷静得可怕,似乎没受任何影响。
万米高空之下,太平洋的海面辽阔无垠。
泛着靛青的漆黑世界,分不清汪洋和天幕的界限,却被一道霞光劈成两半。海天之间,云层尽头,金色的晨光渗出血线。
光明与黑暗交错的地方,那是晨昏线。
飞机舷窗倒映出叶延生阴冷的脸,和攥得发紧的手掌,他握着观音像,紧绷的手背青筋和血脉都暴起。
他碰到了自己的心跳和体温,就好像是谢青缦的一样。就像,她还在身边一样-
10:25,锡那罗亚州山区。
谢青缦再次醒来,是被冻醒的。她处在一片积水之中,冷得发抖。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很远的地方,有一小束光亮,但不足以看清周围的环境。
她想动,一抬手便是锁链声。
手脚都被锁链拴住,钉死在石壁上,几乎不能活动,她摸索了下,这似乎是一处废弃的矿洞,塌陷后形成的地段。
没有人看管她,大概是想让她自生自灭。
谢青缦挣了一下,锁链钉得很死,根本挣脱不了,尝试了下其他方式,也没效果。
周围没有任何可以借助的工具。
她闭了下眼,一只手摸向另一只手,抵在了拇指指根处,咔嚓一下——
拇指脱臼的疼痛逼出了她的眼泪,整个人都直接清醒了。
但她的右手,顺利从锁链中脱出。
这是叶延生教过她的。他俩以前玩手铐,她一直缠着问他,怎么解开的,他演示过,不借助工具,就只能让手指脱臼。
只是太疼了,疼得她意识一阵模糊。
谢青缦咬着牙,强忍着将手指接回,缓了一会儿,按着左手,又来一次。
没有实验过,但万幸,异常顺利。
她闷哼了一声,眼泪直掉,嘴唇都在哆嗦,也不知道是疼得,还是冻得,克制不住。
手腕的锁链顺利解开,但脚上的束缚没辙,她只能尽力往旁边,找了个支撑点靠着。
不知道自己具体身处何地,也不知道现在几点,更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她只能尽可能的,让自己活久一点。
然后再想办法-
12:16,飞机中转蒂华纳,人员汇合后,检查相关战斗装备。
“陆地行程六小时,直升机两小时。但进入山区,除了你,其他人不能继续使用直升机,空中进入会被发现,后半段要转陆地。”其中一位将电脑推给叶延生,“这是约定地点地形图,我们会比你晚到,所以你要推迟部分到达时间,尽量保持一致。”
“A组从北侧峡谷潜入,解决相关障碍,B组在南侧制高点建立观察哨。但在那之前,我需要确认你们时候能进入。”
叶延生按了下耳麦,淡声道,“什么情况?”
就近从美国召集的两名“图灵序列”成员,提前几小时到达了目的点:
“附近一片全部有红外线检测,只要有人员进入,就会被察觉。”
果然。
叶延生毫不意外,“黑掉他的后台,有难度吗?我需要其他成员介入不被发现。”
“已经尝试了,对面也有高手,不过你来之前,可以搞定,等你命令。”
叶延生交代完全部部署,标注了约定点具体坐标,查看了下手机,愣了下:
“等等。”
他的面色阴冷下来,“计划可能要稍做调整。”
15:01,锡那罗亚州山区。
直升机在上空盘旋,螺旋桨轰鸣,声音巨大,下方外籍兵团已经持枪戒备。
叶延生跳伞后,便被围了上来。
他从容地举起双手,语气松散,“Rowan呢?我已经来了,他不应该出来见我吗?”
那几个雇佣兵并未作答,只是将他搜身,带入指定地点附近,便不再前进。
“Get there. Fast.”
叶延生瞥了眼避之不及的几个人,心念微转,面不改色地走了过去。
极隐蔽的耳麦藏在耳中,传来声音:“网络障碍已清除,区域可进入。”
“收到。”
耳麦里特种兵A、B组异口同声地应了一句,当即展开行动。
山脉起伏连绵,雾气沿峡谷倒灌,像是笼罩了一层瘴气。马德雷山脉西侧断裂带,像上帝撕开的伤口,他们约定好的地点,依然时一处悬崖,和五年前很相似。
叶延生听着耳麦里的声音,一步一步向悬崖边靠近。
陈荣文见到他的那一刻,笑了,讽刺又疯癫,“你还真敢一个人来啊。”
“我要的人呢?”叶延生开门见山。
“在这儿,”陈荣文扯过一旁绑着的女孩,摘掉了她头上的黑布,“不过——”
他当着叶延生的面,伸手将人推下悬崖。
女孩的脸在叶延生面前一晃而过,一声尖叫,便栽了下去,绳索迅速下坠,直到拉直——她被倒挂在悬崖边。
“陈荣文!”
叶延生脸色骤变,想靠近却见对方将枪口对准了下方。
“急什么?她还死不了。”陈荣文轻嗤,“我们先玩个游戏。”
“你想干什么?”叶延生浑身的气场像是实质化了,冰冷而尖锐,“我人已经在这里了,你放她走,我可以随便你处置。但如果今天她死了,你一样走不出这里。”
“你现在不也随便我处置吗,Sen,你竟然会有软肋。是不是我现在让你跪下求我,你也会照做?”陈荣文捂着一只眼,“真搞笑,我怎么会输给你这种废物?”
沉默的对峙,叶延生也不过是平静地看着他, “直说吧,你想怎么玩?”
“很简单,把五年前的游戏再玩一遍,你赢了,我放你们走。输了,你就下去陪她。”
旁边石面上摆着枪支。
叶延生正要上前,对面寒光一闪,一把匕首丢掷过来。
他稳稳接住,“什么意思?”
“在我的地盘,我愿意跟你玩儿,给你机会,那是施舍,你不应该表示表示吗?”
陈荣文眯了下眼睛,唇角扯起一抹弧度,“你当年是用右手赢我的,对吧?”
他举起手枪,朝着叶延生的方向,和悬崖下女孩的方向,瞄了瞄:
“你说,这一枪应该还在谁身上?”
叶延生也笑了下,说不上来是嘲讽还是什么,他面不改色,手起刀落,扎向了自己的右手。
第70章 向死而生 浴血
鲜血淋漓。
叶延生似乎感觉不到疼痛一样, 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拔出了刀刃。
匕首被丢掷在了一侧的空地上。
对于一个狙击手来说,重伤手意味着持枪稳定性、换弹匣速度、扳机控制都要被影响, 这只手基本告别射击主力。
叶延生这只手, 算是彻底废了。
“痛快!”陈荣文很满意自己看到的这一幕, 有报复般的快意, “不过你留着这只手, 也没什么用嘛,Sen, 你要是还像当初一样,不肯开枪, 游戏该怎么玩的下去?”
五年前,陈荣文以老同学交流一下水平的说法, 要和他进行比赛。
但靶子, 是活生生的人。
“就赌你我的枪法,怎么样?反正这些人都是毒枭,在你们Z国人眼里, 他们罪该万死。我们一人一枪,看谁先打偏。”
叶延生没动手。
陈荣文连开几枪将所有人挨个“点名”,枪枪爆头, 完全是他个人杀戮秀。
“真可惜,你输了,你竟然为一群蝼蚁迟疑,你要付出代价的。”他遗憾地耸了耸肩,“哦,刚刚是不是忘了跟你说赌注。”
叶延生朝他注视的方向看过去,瞳孔微缩, 平静的表情出现了裂痕:
他看到了所谓的“赌注”,是他其中一个战友,被俘后不知道遭受了多少非人的折磨,已经奄奄一息。
没有阻止的机会。陈荣文一摆手,对面狙击手将人一枪毙命。
砰——!
叶延生不开枪,是因为不想赌那几个“靶子”是毒枭,还是普通人。
可代价是一场惨痛的失败,只他一个人活了下来,甚至有人“因他”死了。
其实赢了也没用,陈荣文不是什么信守承诺的人,他随时都会更改游戏规则。陈荣文跟他比枪法,只是因为在猎人学院输给了他,想找回面子而已。
可叶延生会不断地想到那一枪。
即便他后来绝地反击,亲手击穿了陈荣文的肺叶,看着他坠下悬崖,他还是会后悔:也许他开枪了,那个被俘的战友还有一线生机,是他迟疑了。
五年后,陈荣文逼着他再次做出选择。
远处跪了一排的人,脖子上戴了项圈,红点闪烁,动都不敢动。
有老人、妇女,还有一个不超过十岁的男孩。这次是普通人。
“游戏升级了,他们身上有心跳感应器,打偏了,所有人身上的炸弹就会引爆,包括你女朋友。”陈荣文顿了顿,笑容加深,“当然,你依然可以不开枪,看着他们被我打死。但你这次别想算计到我头上。”
一扯领口,露出了当年被叶延生狙中留下的狰狞疤痕,那里也有心跳传感器。
“如果我死了,大家一起。”
知道叶延生的身手有多好,他这次格外谨慎,即使从叶延生踏入这片区域开始,远处狙击手的红点就瞄在他身上——四五个红点,从太阳穴到心脏,足够把叶延生打出一堆窟窿了——他仍不放心。
人质和炸弹威胁、狙击手待命,再加上叶延生废了一只手,陈荣文才敢开始游戏。
两人往摆放了枪支的石面走。
耳麦里传来声音,是B组观察哨,狙击手“鹰眼”通过高倍望远镜汇报:
“呼叫山魈,A组已清除障碍,成功潜入,未出现明面交手。”
“狙击手清理中。”
“左三右二,发现狙击手,西北角制高点有重火力。准备突入。”
叶延生每走一步,耳麦中的成员都在按计划进行,随时共享信息。
“目标,距离625,方位角042,俯角2度。”
“目标已清理。”
语音落下的瞬间,红点一掠,消失了秒瞬,复又出现在叶延生额头。
——微小的变化,极难察觉。
短短二十米的距离里,发生了三次,似乎还在进行中。
叶延生在枪支面前站定,血液顺着垂落的手滴落,汇成了一条血路。
他撕掉了袖子,简单包扎,根本止不住。
陈荣文已经在他对面站定。
叶延生单手就能组装和拆卸枪支,利用身体部位或环境充当第二只手,是常识。
他曾经蒙眼,单手,37秒完整分解并重新组装一把陌生型号的手枪。考官直言这近乎是“人枪合一”的惯性和本能。
他极具天赋,叶家才会痛惜他的自我放逐。
可他现在,没有动。
叶延生冷眼望着陈荣文快速组装了一把G95KA1,听着他恶劣嘲讽和催促,始终没什么反应。
直到耳麦里又传来一声“清理完毕”,到了第四个了,他才淡然开口:
“我现在做不到。”
陈荣文笑容凝固了一瞬,旋即爆发出大笑,像是觉得不可思议:
“Sen,你居然也会说做不到?但是——”
就在“但是”出口的瞬间,叶延生动了。
他按着石面借力,一记侧踢,让陈荣文的枪口自然向左偏移,侧翻闪进巨石一侧。
砰——!
陈荣文和一个狙击手的枪,同时响起,但却都放空了。
这是最后一个敌方狙击手。
其他四人在交谈过程中已经被尽数清扫,瞄向叶延生的红点源头,其实空无一人。
叶延生计算得太精准了。
他和陈荣文虚与委蛇的过程中,还要分神听耳麦里的汇报:
根据战友报出的方位,确定哪个狙击手被干掉;根据红点,判断最后一人的方向,以此找出最合适的躲避角度,和视野盲区。
然后就这么大胆的,不等最后一个狙击手被清扫,直接行动。
最后一位也无暇顾及他了,只一枪,特战A组的其中一位已经摸上来了——战斗一触即发。
周围人被惊动,两边正式交火。
弹头的音爆和火药的爆炸声,瞬间在山林间响彻。叶延生的大胆像一种挑衅,陈荣文变了脸色,“找死!”
他要动手,只是慢了。
叶延生身形已经掠到对方身前,左手上翻,手背贴着枪管外侧滑入。
砰的一声,掌底击腕,在枪管偏离的瞬间,他右肩下沉,踏前欺近,整个身体像合页般,折向对方持枪手的肘关节内侧。
陈荣文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左手一记斜向下的重拳压制,拳来拳往,肢体碰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彰示了力道有多刚猛,透彻入骨。
而他的右手,已将枪支调回,按下扳机。
枪声又响,这次是空的。
陈荣文愣了下,他没察觉,切入那一秒,叶延生就已抵住他弹匣释放钮。
弹匣早已滑落,枪膛里只剩空气。
只那么秒瞬的迟疑,叶延生欺身而进,左手如爪,从下至上猛扣他持枪手的腕关节,将那支枪踢踹出去。
他低嗤了声,语气里带了嘲弄的意味,“让你一只手,你也是我手下败将。”
陈荣文胳膊像通电了一样,武器脱离的瞬间,他另一只手几乎同时拔出匕首。
刀刃一掠,见了血色。
陈荣文望着叶延生手臂的鲜血,冷笑,“你话说得未免太早了。”
两人缠斗在一起。
陈荣文双掌如刀,连绵刺向叶延生的咽喉、心口、肋下,以及右胳膊,显然是把他右掌的伤当做致命弱点。
寸劲后发,叶延生格挡后,就觉察了不对,他整条手臂几乎麻掉。
带了狠劲的直拳,如同钢鞭般的低扫,力与力相撞,两人同时失去平衡,又同时单手撑地,向后弹开,而后重新欺近。两人在体术上的实力,强悍得让人噤若寒蝉。
下的全是死招,纠缠太近,狙击手无法介入。
叶延生血液流失太多,整条手臂已经快失去知觉,缠斗下去,对他没有任何好处。他放弃了所有复杂技巧,回归军方格斗最核心的杀招,简单、但致命。
没有技法的较量,全是赌命的路数。
这场近身战的转折点是,叶延生故意承受了陈荣文的一次重击,右手雪上加霜,伤得更重,但他已经顾不得了,以此换来一次必杀的机会:一记短促有力的底拳,终结了打斗。
叶延生拆掉了陈荣文身上的装置,踢到了一边,看着它失去了反应。
假装置。那些“靶子”身上的炸弹是真的,想杀他也是真的,但陈荣文不会给自己创造危险。
叶延生抬手一枪,毙了藏在不远处、正等待时机的一个黑衣,枪法精准得像全凭手感,换来陈荣文难以置信的视线——不甘、愤恨还有困惑。
“你不太了解我,Rowan,我是左撇子,只是强制自己用右手。”叶延生浑身浴血,像是从尸山血海爬出来的修罗,看向陈荣文的眼神,锐利而冰冷,“但你还是一如既往,你太惜命,你不舍得炸死自己。一个怕死的人,不敢赌命,就会失去最后一丝赢的可能。”
“你说的没错,”陈荣文吐了一口血沫,扯了下唇角,“但叶延生,你的右手,怕是彻底废了,这辈子都别想复原了。你就当个残废吧。”
他拇指摸向自己的腰间,“不过你也没有当残废的机会了,怕死的人,如果要死了,当然拉着其他人一起。”
叶延生眸色一沉,立刻发现了不对,这里可能还有炸弹——陈荣文腰间的,才是真正的引爆器。
他猛然扑了过去-
十几公里外的废弃矿洞,谢青缦处在失去意识的边缘,奄奄一息。
很冷。
谢青缦原本以为,自己可以坚持很久。可漆黑的环境将时间拖得无限长,没有人,这片山区本就是废弃之地,才会沦为墨西哥的暴力中心,即使呼救,整个矿洞里回荡的也只有自己的声音。
耳边只有水滴声,嘀嗒、嘀嗒,磨人的神经,逼得人快要疯掉。
水面之上是矿洞穹顶,唯一的光源,是来自高处缝隙投下的微光。暗无天日的感觉,好像看不到尽头一样,会延续到死亡,让人感到烦躁和害怕。
谢青缦压制着不去想。可她再理智,有一点事实无法忽略——
是水位。
原本在腰间的积水,在几个小时内,不断积聚,不断在上涨。
这个洞穴附近,应该有地下水或者暗潮。只是不知道是规律性涨潮,还是被人为破坏了。但以目前的情况推算,她连自生自灭的机会都没有。
她忘了,陈荣文说要淹死她。
谢青缦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有些失温了。脚铐将她固定在地面上,活动范围有限,她浮不起来。她眼睁睁看着水位淹到胸口,再到脖子,然后是嘴巴……即将到鼻子。
恐惧席卷,像潮水一样在淹没她,她想象不出来,叶延生要怎么找到这里。
十二月的墨西哥锡那罗亚,气温并不算低,只是矿洞里有些阴凉,在水中泡久了,体温在不断流失。她开始发抖,麻木,扶着石壁硬撑着往上浮,然后脱力下来。
到最后,发抖似乎停下了,她只是机械地抓着墙壁地凹凸点,防止自己淹死。
意识开始模糊,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画面。
谢青缦捕捉到其中一帧。
似乎是五年前。
她不记得陈荣文的脸,是因为她被提前送走了,根本没见过他。也是这个原因,她幸免于难。
墨西哥丛林,深入沙漠基地的前夕。
她在相处过程中,大概知道了发生了什么,也知道叶延生随时有暴露的风险,只是没想到,他会冒险安排人送自己出去。
这是最后一次离开的机会。
“你怎么办?”谢青缦双手拽住了他的手腕,“哥哥,你不和我一起走吗?”
叶延生低了低眸,语气沉稳又平静,“我还要执行任务。”
“可是,可是,”谢青缦拽着他不撒手,想说你跟我一起跑吧,“你会不会……”
她张了张唇,最终没说那个“死”字。
“我有我的使命和责任,还有人在等我救,我就是他们活着的希望。所以即使死在战场上,也不能当逃兵,明白吗?”
她明白。但她不认识那些人,她只认识眼前这一个,她想让他活着。
叶延生望着眼前倔强的女孩,根本不听他说什么,不肯撒手。
他在心底叹了口气,笑了笑,“但我会尽可能好好活着,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糕。”
谢青缦低垂着眉眼,失落地松了手。
“那,我把它送给你吧。”她从颈间取下了那条蛇骨链,磕磕巴巴地说,“这是港岛一个很灵验的大师送给我的,能护佑平安。你戴着它,肯定能安然无恙地出来的。”
“我不信这个。”叶延生笑了。
“万一灵呢?”谢青缦急切地打断他,“等你回国,可以到港岛找我玩,如果你不喜欢,那时候再还给我。”
叶延生望着她认真的样子,觉得好笑。
他是真的不信神佛,但却还是做了退让,在她视线中低头,“好。”
也不知是在祈平安,还是在求她心安。
意外来得比想象中要快。
假死脱身的陈荣文惊现墨西哥,护送她的人要折返,却在她眼前中枪,拼死护着她离开。所以最后一段路,只有她自己。她只能跑,一个劲儿地往外跑。
停下来可能会死掉。
丛林的夜晚是望不到尽头的烟瘴,她方向感很好,她过目不忘,可也差点在这最后一段距离迷失方向。耳边是风声,身后是枪声,她不敢停下来想。
鲜血不断在眼前回闪,那烟瘴大概是有毒的,她最后昏倒在丛林出口。
意识和思绪都模糊,就像此刻。
濒死的时刻,最后一块记忆碎片,拼凑完整。可谢青缦无力再做什么。
她彻底栽进水里。
冰冷的水没过了她的鼻腔,倒灌进身体,好冷,好困,她不想再挣扎,只想睡过去。
周围漆黑得像没有尽头的夜晚。
远处那一缕光中,却出现了人影,攀爬下来,探照灯晃过,那人声音急切:
“快!在那里!”
“呼叫孤狼,发现人质,请立刻做好医疗救援准备。”
是叶延生吗?你来救我了吗?
是幻觉吗?我要死了吧……
谢青缦眼皮在打架,呛水的一瞬间,窒息感袭来,让她没心思再想。
但下一秒,有人游过来,一把将她从水中捞了起来,只是没完全拉走。
只呛了那么几秒水,她咳了出来。
两道人影游到了她身边,按了下耳麦,向另一端汇报情况:
“人质还有生命体征,失温严重。”
“下方有锁链。”
眼前有两个穿着作战服的男人,一个扶着她,用什么东西包裹住了她,似乎有什么在水下发热——也可能是彻底失温了,她变得很热,甚至想脱衣服。
另一个不断深吸气下潜,将薄片插入锁链锁簧部位,用石块敲击,再咬着它上浮换气,试图撬开脚铐。
“叶延生呢?”拼尽最后一分力气,谢青缦虚弱地拽住了对方的手臂,急切地,却也很无力地问道,“他人呢?”
她声音太轻了,气若游丝。
“什么?”男人显然没听到,但他低头凑近来听时,周围一阵山摇地动。
矿洞内的石壁和地面在震,上方又开始坍塌,山体内回声叠加,像火车经过。
是爆炸。
矿洞内的两名作战队员都已变了脸色,锁链已拆开,他们不敢多待,边拖着她离开这里,边从耳麦问询情况:
“B组呼叫,怎么回事?怎么爆炸了?”
“呼叫山魈,收到请回应。”
不断地呼叫确认,对面没有回应。
谢青缦知道山魈是叶延生以前用过的代号,也知道这场爆炸意味着什么。
她愣了下,想喊喊不出来,“叶延生……”
陈荣文留在那里的炸弹被引爆了,根据距离推断,起码是几百公斤T-NT。
眼前一阵发黑,耳畔嗡鸣。
剧烈的情绪的波动和重度失温,让她终于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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