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牧师, 也没有追悼会。
这场葬礼过分冷清,只有布鲁斯带着他的两个孩子,和他的管家, 一起在杰森的棺木前哀悼追思。
维维安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墓碑,像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不明白,杰森和爸爸都只是离开了几天而已,为什么他们再回来时,就是爸爸带着他来到杰森的葬礼上?
明明几天前,一切都还好好的。
爸爸说他只是到阿拉伯地区出差考察,带上杰森是为了协助他, 也是为了缓和他们之前因争吵发生的矛盾。
爸爸还告诉他,杰森为之前对他说了重话而道歉。
当时维维安在电话里听到这句由布鲁斯传达的道歉还很不高兴地哼了几声, 嘟嘟囔囔地说自己是个小气鬼,不打算原谅杰森。
然后电话那头的布鲁斯就笑了,笑话他口是心非。
即使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没人能听到他和爸爸的对话, 维维安的脸上也还是瞬间多一抹羞恼的绯红之色。
他气呼呼地反驳, 坚决不肯承认自己是什么口是心非,他坚定地说自己是真的不打算原谅杰森。
于是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沉默到维维安几乎要动摇的时候,布鲁斯的声音又传来了。
他低声告诉维维安,杰森说他回来后会当面认真给他道歉。
维维安这下就没话说了, 哼哼唧唧回道原不原谅要看他心情。
然后电话挂断,维维安开始了这场关于一个道歉的等待。
但他没有等回道歉的人, 他只等到了一个在哥谭潮湿的阴雨天举行的葬礼。
埋葬的就是他心心念念的道歉。
布鲁斯只带回了一具尸体,而冰冷的尸体注定要埋进冰冷的泥土中。
那个被埋葬的人,再也无法和他道歉了。
维维安穿着黑色的西装, 举着伞站在铭刻着杰森·陶德名字的墓碑前,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眨了眨眼,发现有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眶中滚落,在很短的时间里,他的脸上就一片潮湿了,如同今天这个阴雨绵绵的哥谭。
他知道哥谭总是潮湿多雨,在这座城市也几乎每天都有人在死去,都有葬礼在举行。
可在这一瞬间,维维安还是觉得,哥谭灰蒙蒙的天空也是在和他一样流泪。
——骗子,明明说好了要回来给我道歉的。
维维安忍不住在心里骂。
但骂完这句话,他却丝毫不觉得开心。
心脏仿佛破了个大洞,冷冰冰的风在裹挟着更冰凉的雨丝毫不留情地往里灌。
维维安的嗓子里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哑的呜咽声,他抬起手,用黑西装的袖子不停地去抹自己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
这个时候,一手宽大却冰冷的手轻轻落在他的头上。
维维安抬起被泪水模糊的眼睛,看到了自己身旁神色晦暗的父亲。
布鲁斯没有流泪,眼中似乎也没有悲痛,只是平静地注视被雨水冲刷的墓碑,他仿佛并不为失去一个儿子而难过。
可维维安想到杰森的尸体是被布鲁斯带回来的,想到这趟阿拉伯之行也是布鲁斯带着杰森去的。
一瞬间,他明白了。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谁对杰森感到最深切的痛苦,乃至痛苦到麻木,那么那个人一定只会是布鲁斯。
——布鲁斯,他的爸爸。
他失去了一个兄弟,而他的爸爸也失去了一个儿子。
即便这样,维维安还能感受到布鲁斯放在他头上的手是在安慰他。
他难过到说不出话,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布鲁斯,于是只能扑进布鲁斯的怀抱里,紧紧地拥抱着他的爸爸,试图将这个冰冷的怀抱重新变回从前的温暖。
可惜,也许是因为始终在站在阴雨之中,即使撑着伞,潮湿和冰冷也依旧在侵蚀他们的身体,到最后,维维安也没能让爸爸的怀抱重回温暖。
黑色的汽车无声无息地穿过雨幕抵达韦恩庄园。
他们沉默地回到了家,似乎和往常没什么不一样,只是这一次少了一个人,这个人也将永远在这个家中缺席。
*
蝙蝠侠在愤怒,哥谭所有的罪犯都能感觉到。
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只知道蝙蝠侠身边的罗宾缺席了。
于是,一则关于蝙蝠侠的罗宾已死的消息在哥谭的罪犯中流传开来。
几乎所有的罪犯都相信了这则小道消息,因为——
看看蝙蝠侠吧,他快成一个彻底压制不住暴力与黑暗的疯子了。
这些陷在罪恶沼泽中的疯子们,最先感受到蝙蝠侠摇摇欲坠的底线。
……
“小丑成了联合国的大使,他有外交豁免权,可那些人并不知道他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
“我不能再让我的错误继续下去了,有些事分明是我早该做的。”
“我会找到他,到那时,只有我和他,我将让一切彻底终结。”
蝙蝠侠循着小丑留下的线索离开了哥谭。
于维维安而言,是他的爸爸又一次离开了哥谭。
维维安抓着阿尔弗雷德衣袖,恳求地问道:“阿福,告诉我,爸爸去哪儿了?他要去做什么?杰森又究竟为什么会死在埃塞俄比亚?”
阿尔弗雷德神情不忍,他知道这些天来,家里的每个孩子都在为杰森的死而难过,他又何尝不是?
可那些死亡的真相他却无法对面前这个孩子诉说,他只能选择隐瞒。
“维维安少爷,我向你保证,无论如何,老爷会平安归来。”阿尔弗雷德注视着维维安的眼睛,郑重地告诉他。
维维安还是不肯放开他,那张悲戚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或者更准确的说,是恐惧。
他恐惧他的爸爸也会一去不回,只剩下一具冰冷的尸体,最终要被掩埋进冰冷的泥土之下。
他为此恐惧、焦虑。
因为这是他绝无法接受的事。
他不想在失去一个兄弟后,又再失去他最重要的父亲。
倘若可以,这一刻,维维安甚至希望自己能像大都会的超人一样,瞬间去到爸爸的身边。
所以他回道:“阿福,但我还是想给爸爸打电话,我想知道他在哪儿、在做什么?可我打不通电话,你告诉我他在哪儿,好不好?”
阿尔弗雷德沉重地叹了口气:“老爷去了联合国。”
他知道他的小少爷有多执拗,但这是他仅能说出口的答案了。
“为什么?爸爸为什么要去联合国?”维维安依旧在执拗地追寻答案,“是因为杰森根本不是意外而死吗?他是在埃塞俄比亚去世的,是什么恐怖袭击导致的吗?”
阿尔弗雷德轻抚着维维安的头,终于不再选择回答,他避开了维维安的所有问题,只是仍旧如一个和蔼的管家般说:“维维安少爷,很晚了,你该去休息了。我仍然向你保证,无论怎样,老爷一定回来。”
维维安知道自己无法再得到更多的答案了,他也看到了阿尔弗雷德脸上的疲惫与悲痛。
……不是只有他在为杰森的死而伤心,也不是只有他在担心他的爸爸。
维维安深吸了口气,勉强笑了笑,低声道:“我知道了,阿福,你也早点休息吧。”
说完,他眨了眨湿润的眼睛,神色颓然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维维安把自己埋进被子里,紧紧地抱着他的小蓝——这是一只蓝色毛绒海豚,是他收到的来自爸爸的第一份礼物,是他阿贝贝。
他几乎无法入睡,只要一闭上眼睛,那些他所恐惧的就会在他脑中清晰呈现。
维维安只能抱着他的这只阿贝贝,把头埋进被子里,睁着眼睛注视着黑暗的虚空。
也许等他的精神彻底疲惫了,他自然会撑不住睡过去。
于是维维安就这么安静地等待着。
但他没有等到困意来袭,只等到房间里突兀地出现了陌生的脚步声。
他下意识掀开被子看向脚步声出现的源头,昏黑的房间内,一个穿着黑袍的人此刻就站在他的床边。
床头的感应灯因为他的存在亮起,维维安看到了他的脸——不,他的脸被覆面遮掩,宽大的兜帽也几乎将他整个脑袋掩藏在阴影中。
这一刻,维维安的心跳骤然加快。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自己的房间里会悄无声息地进入一个陌生人,更来不及去质问眼前的人是谁。
他要做的事只有一件。
——逃。
“阿——”
黑袍人比他更快。
他被捂住了嘴,求救的喊声被遏制在黑袍人的手中。
维维安惊恐地睁大眼睛,他试图向这个黑袍人求饶,但他根本没有机会。
一把冰冷的匕首贴在他的纤细脖子上,锋利的刀刃轻轻划过,他脆弱的皮肤和血管被轻而易举地切割开。
维维安的身体软绵绵地自黑袍人的手中滑落到柔软的地摊上,鲜血从他的脖颈间如喷泉般溅射出来。
一滴血溅落到他的蓝眼睛中,他无力地仰躺在地毯上,除了断断续续地“嚯”声,别的什么也说出来。
鲜血在汹涌地逃离他的躯体,死亡于他已成定居。
于是在这最后一刻,维维安只用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杀死他的黑袍人。
他依旧没能看清黑袍人的样貌,但在黑袍人蹲下,伸手抚摸他生机渐渐散去的脸时,他看到了一双毫无杂质的蓝眼睛。
是这个有着一双蓝眼睛的人割断了他的喉咙。
他是谁?
为什么这双眼睛如此熟悉?
维维安已经没有时间再去思考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如同噩梦一般,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惋惜自己短暂的生命,死亡便彻底吞噬了他。
……
维维安从噩梦中惊醒。
他睁开眼,出了一身冷汗。
第102章
明明已经从噩梦中惊醒, 连噩梦的记忆都不再清晰记得,但残留的恐惧依旧如附骨之疽般缠绕着他的灵魂。
维维安眼神惊恐,冰冷的手下意识地搭上冷汗淋漓的脖子, 光滑、冰凉,没有一丝被割开的迹象。
但他却仿佛感觉那里脆弱的皮肤曾经被割开过,鲜血从脖颈中喷溅而出,他说不出话,也喘不过气,最后便只能绝望地等待死亡吞噬他。
维维安忍不住大口喘气,像是要疯狂地攫取空气以证明自己的气管的确是完好的, 但他因惊恐而过激产生的行为却真正导致他开始呼吸不畅。
——他的哮喘发作了。
维维安变得呼吸困难,胸口紧绷得像压着一块石头, 喘息时发出了哮鸣音。
这个时候维维安该用时刻放在床头的哮喘喷雾来缓解他的病症,但他还没从噩梦残留的恐惧中走出,惊惶不定的大脑致使他没能第一时间伸手去拿床头的药。
他的手只是慌张无力地捂着自己的脖子, 仿佛要阻止什么东西喷溅出来。
“砰——”
是门被撞开的声音。
布鲁斯脚步匆匆地走过来, 拿起床头的沙丁胺醇气雾剂, 熟练地辅助发病的维维安吸入药剂。
“Vivi,慢慢呼吸,不要着急。”
在药物的作用下,气管逐渐舒张,数分钟后, 维维安终于能重新感受到正常的呼吸。
他的胸膛在平静有序地轻轻起伏,恐惧的情绪随着一声声安抚逐渐离去。
维维安抬起眼, 看见了面色担忧的布鲁斯,委屈的情绪在心间突然升起。
他眨巴着眼睛,即便被汗水打湿的眼睫刺的他眼睛发疼, 却依旧执拗地用那双湿漉漉的蓝眼睛看着布鲁斯,又用嘶哑的嗓音委屈地说:“爸爸,我做噩梦了。”
布鲁斯心疼地看着他,垂下眼,低声回应:“不用害怕噩梦,爸爸在。”
维维安又眨了眨眼,委屈的情绪彻底爆发,他猛地扑进布鲁斯的怀中,眼泪从他本就湿漉漉的眼眶中滚落。
“我好害怕,爸爸……”他哽咽着说。
布鲁斯不知道他的孩子究竟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他也不想再提起这个让维维安惊恐至此的噩梦。
于是他只能紧紧拥抱住他的孩子,一声一声回应着维维安的每一句恐惧与委屈。
“……噩梦都是假的,爸爸会陪在你身边,宝贝,你永远不必害怕虚假的噩梦。”
维维安抽抽鼻子,眼泪渐渐止歇,他慢慢抬起那张湿漉漉的苍白脸蛋,用红肿的眼睛看着布鲁斯,哑声问:“爸爸,今晚我和你睡,好不好?”
布鲁斯看他这副可怜委屈的模样,哪里会不同意。
他说:“好。”
说完,又起身去维维安卧室的衣帽间找了套干净的睡衣,“先把身上这套睡衣换掉,都被汗浸湿了。”
先是噩梦惊醒,又是哮喘发作,冷汗直淌,维维安现在跟水里捞出来的都差不多。
“那我要重新去洗个澡。”维维安接过布鲁斯拿给他的干净睡衣,浑身都是湿黏难受的感觉,他有点嫌弃,觉得换套新睡衣也没用。
他这会儿已经精神一点儿了,说话的声调都高了些,表情也灵动起来,只是衬着那张煞白的脸蛋,还是看着很脆弱可怜。
他这么晚想再洗一次澡,又是刚刚才经历了哮喘发作,布鲁斯怕他感冒,眉头皱了皱就拒绝了,“现在太晚了,容易着凉,用湿毛巾擦一擦就行,爸爸又不嫌弃你。”
维维安手里拎着干净的新睡衣,下床踩着拖鞋去扯布鲁斯的睡袍衣角,不满地嘟囔:“可是我嫌弃。”
布鲁斯无奈,只好把房间里的冷气温度稍稍调高,捏了捏儿子的脸蛋,叮嘱道:“随便冲一冲就好。”
维维安满意地弯弯眼睛,拿着干净的睡衣冲进浴室:“爸爸等我,我很快的。”
布鲁斯看着浴室的门关上,他柔和的脸色变得凝重,冷峻的目光落在了床头上那支小小的沙丁胺醇气雾剂上。
刚刚发生的事让他感到后怕。
如果不是他刚好结束夜巡回到房间准备睡觉,从而听到维维安的房间有异常的响动才发现维维安哮喘发作,他不敢想维维安要是没能及时使用哮喘急救药物,那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完全不敢想象。
布鲁斯意识到恐惧在他心中滋生。
但不知道为什么,愤怒也同样滋生,两种极端的情绪在他胸口中翻涌,他必须要紧紧捏住拳才能克制住这无名的愤怒与恐惧。
说到底,他只是不希望是失去的孩子。
他无法忍受这件事,哪怕只是一个他臆想的可能性。
布鲁斯深深吸了口气,尽力将所有复杂的情绪克制下去。
他听到浴室的水声已经消失,维维安要出来了。
布鲁斯调整了一下状态,重新恢复到温和的模样。
“爸爸!”维维安洗了个战斗澡,换了套干净的睡衣,身上那种粘腻的感觉已经消失,他现在浑身都轻松多了,一打开浴室门,就猛地扑向还在房间里等待他的爸爸。
噩梦和濒死的恐惧依旧残存,这让他只想和他生命中最亲近的人离得近一点、再近一点。
所以他要黏着他的爸爸,还像小时候那样树袋熊般挂在爸爸的身上,一刻也不要和他最爱的爸爸分开。
“爸爸,把我的小蓝拿上。”维维安的床单也被他的冷汗打湿了,今晚来不及换,他正好去爸爸的房间,和爸爸一起睡。
布鲁斯从善如流地拿上维维安的蓝色小海豚,这只历经了维维安至今整个人生的小海豚某种程度上和他的重要性差不多。
这是维维安的阿贝贝,没这个东西他晚上很可能睡不着。
“好了,Vivi,快乖乖睡觉。”布鲁斯把挂在自己身上的小树袋熊丝滑地放进被窝里,然后自己也钻进被窝中,拉好被子后,又重新调了一个更适合维维安睡觉的温度。
维维安抱着他的阿贝贝,还要伸出一只手去抱住布鲁斯的胳膊,感受到爸爸温暖的怀抱,他才闭上眼睛,重新酝酿睡意。
但不过几分钟,他就又睁开眼睛。
布鲁斯能感觉到他还没睡:“Vivi,睡不着吗?”
卧室里的灯已经关了,维维安睁开眼睛只能看到黑暗中,在自己身侧的属于布鲁斯的轮廓。
连他的蓝眼睛在这种昏黑的环境下也变得黑沉下来,他眨眨眼,戳了戳自己抱着的那条胳膊,语气有些飘忽,“爸爸,你和陶德吵架了吗?”
布鲁斯一愣,他没想到维维安会问这个问题:“……你听见我们吵架了?”
维维安摇头:“没有,但我能感觉到,你们就是吵架了,就像理查德以前和你吵架一样。”
布鲁斯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他的声音有些哑:“Vivi,抱歉。”
维维安用脑袋蹭了蹭他的手臂,脸上的表情疑惑不解:“爸爸为什么要给我道歉?你和陶德吵架,是因为你的错,还是他的错?哎呀,好复杂呀,我不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总要和你吵架,我就不会和爸爸吵架……”
他说到后面就开始咕咕叨叨地吐槽起来。
布鲁斯听着他的碎碎念,心里有些苦涩。
想到迪克和杰森都曾因为罗宾一事与他发生争吵,布鲁斯不由得开始想,他当初是否不该将这两个孩子牵扯进那份没有尽头的打击罪犯的理想中。
如果迪克和杰森都是像他的维维安一样的普通孩子,或许他能更好的扮演父亲这个角色。
可一切都没有如果。
他曾经解雇了迪克,却又带回了杰森。
然后让杰森也来担任他的罗宾,但现在他又要再次解雇他的罗宾,只因他察觉到杰森的鲁莽冲动已致使他走上了比从前更加危险的处境。
布鲁斯不愿意让杰森受到伤害,所以他认为让杰森回归一个普通孩子的身份,好好冷静一段时间是有必要的。
但这些关于蝙蝠侠和罗宾矛盾,他都无法对他的维维安言说。
最终,布鲁斯的一切复杂情绪都只能再次化作一句抱歉。
维维安神色愣怔,他好像从布鲁斯的两次道歉中意识到了什么。
他垂下眼,语气犹豫:“所以……爸爸,是因为你错了,理查德和陶德才会和你吵架吗?”
布鲁斯叹气:“是我的错。”
“可我不明白——”维维安又抬起眼,适应了黑暗的眼睛让他能看到夜色中爸爸脸上朦胧的低落,他的语气坚定又天真,“如果爸爸你知道自己做错了,你一定会和他们道歉的,就像你会和我道歉一样,那为什么你和陶德的矛盾还在持续?”
布鲁斯被维维安天真又挚诚的话陡然击中内心最深处的愧疚,夜色掩盖中的脸色几近变化,但最后还是归于一声轻叹:“Vivi,爸爸并不像你想的那么完美,道歉有时候或许也不能解决根本问题。”
因为这并非布鲁斯·韦恩与杰森·陶德的父子矛盾,而是蝙蝠侠与他的第二任罗宾之间的矛盾。
前者或许他可以通过道歉来调和,但后者的根源矛盾难以解决。
维维安从来没听过布鲁斯对他说这样的话,在他心中爸爸几乎是无所不能的,是宽和开明又强大,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的爸爸会这样形容自己。
他放开布鲁斯的胳膊,失落地把头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气氛陡然凝滞的好像流水冻结,维维安不喜欢这种沉闷且令人烦躁的感觉。
于是他想,既然从爸爸这里解决不了问题,那他还是应该像上一次去找迪克谈谈那样,同样也去找杰森谈谈。
维维安蒙在被子里,忍不住叹了口气,莫名有种自己为这个家真是操碎了心的感觉。
他叹气的声音被他身旁的布鲁斯捕捉到了。
布鲁斯小心翼翼地把维维安从被子里挖出来:“Vivi,别闷在被子里睡觉,这样不好。”
他还有些忐忑,因为从他刚刚说了那句剖析自己内心的话后,维维安就沉默了,看起来很失望的样子。
布鲁斯不知道维维安是不是在对他这个父亲失望。
——维维安怎么会对他失望呢?
从被窝里探出头来,维维安又抱着布鲁斯的胳膊黏着他撒娇:“爸爸,我们还是不聊陶德了,你给我讲故事吧,我有些睡不着。”
布鲁斯松了口气,紧绷的脸色都缓和了,他揉揉维维安的金毛脑袋,温声回道:“好。”
然后他想了想,从脑子里挖出来一个趣味十足的故事讲给维维安听。
不疾不徐的语速刚开始听起来还挺有精神,但慢慢地困意就逐渐涌上维维安的大脑,他的眼皮也疲倦地耷拉下来。
在彻底进入睡梦中时,他想他明天一定要去找杰森好好聊一聊。
但等到他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睡过头了。
维维安急匆匆地洗漱过后去找家里最靠谱的老管家。
在他终于克服扭捏的情绪,向老管家打听杰森现在正在做什么时,阿尔弗雷德却告诉他,杰森要暂时离开家一段时间。
维维安愣了愣,他又问:“那爸爸呢?”
阿尔弗雷德:“老爷也要到阿拉伯地区出差一段时间。”
他要找的两个人都不在家,维维安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心慌,可他不能任性地要求他们现在都回家来。
于是他愣了半天,最后只能失落地离开了。
晚上的时候,维维安电话联系到了已经抵达阿拉伯地区的布鲁斯。
布鲁斯告诉维维安,这趟出差恐怕要多待上几天才能回来。
还告诉维维安,杰森有个课外作业与阿拉伯地区的文化历史有关,所以他们现在正在一起。
维维安听着布鲁斯安慰他,说自己会尽快处理完工作回到哥谭,心中那股异常的慌乱不知为何越来越重,像坠了一颗铁球在他的心上,沉甸甸的份量让他感到恐惧不安。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要求他的爸爸放下工作赶回来陪他。
所以维维安犹豫到最后也只能说:“爸爸,你们一定要注意安全,尤其要小心恐怖.袭击,千万千万要注意安全,你和陶德都是。”
电话那头的布鲁斯听着心里暖暖的,他温声应了,还把这句话传达给了别扭的二儿子杰森。
杰森嘴上没说什么,但在得知维维安关心他后,耳根悄然红了。
布鲁斯看在眼里,也假装没有看见,否则他刚和杰森关系缓和一点,要是又因为这点小事让他的儿子羞恼可就不好了。
挂断与维维安的通话,布鲁斯在拉上窗帘前,看着窗外以.色列的天空,想到杰森来到中东的原因,心情又变得有些复杂。
远在哥谭的维维安,他在挂断与布鲁斯的通话后,同样心情复杂。
那股挥之不去的慌乱恐惧如影随形,他就是有种说不出的担忧,却又不明白为什么担忧。
于是就在这种复杂的情绪困扰下,维维安终于等到了他的爸爸和兄弟自阿拉伯地区返回。
他们是一起回来的。
但却是一位悲伤痛苦的父亲带着他儿子冰凉的尸体回到了哥谭这座城市——他们生长的城市——
作者有话说:推推预收:[综英美]玩家靠读档成为救世主,另一本连载马上就要完结了,完结立马开这本,主角也是维维安,不义IF线。
文案:《不义联盟:人间之神》是一款游戏,克罗诺斯是一个玩家。
玩家可以依靠读档达成完美结局。
现在他进入游戏——
遇到的第一个NPC:地球最高元首。
阵营:正义联盟/统治军。
身份:元首多年前的好友。
任务:建设美好新世界。
克罗诺斯:芜湖,从未有过如此美妙的开局!这波稳赢!
一段时间后——
淦!再不曲线救国要稳输!
于是克罗诺斯开始挽救崩坏的剧情线。
女侠的爱人炸机?读档!
队长的挚友掉崖?读档!
铁人丢掉了良心?读档!
……
总之,身为玩家,克罗诺斯见不得剧情杀,他要一个完美结局。
现在,他要把目光投向这个世界崩坏程度最严重的最高元首了。
*
不义联盟的最高元首坚信自己正在建设一个美好的人类社会。
他和联盟的队友们都如此认为。
因而哪怕有反抗军存在,最高元首也始终相信,胜利会属于他。
直到某一天,最高元首忽然发现,所有人都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蓝色大兵:“我可以和你打一天。”
钢铁之心:“特化氪石战甲启动。”
天堂岛公主:“抱歉,卡尔,我想我们都错了。”
正联良心:“酥皮,收手吧。”
雷霆之神:“看看谁才是真正的神明。”
最高元首:“……?”
黑暗骑士:“你应该停下来认清现实了。”
但执迷不悟的最高元首依然要推行自己认可的绝对正义,玩家出手了。
回到一切的起点,玩家接住了一个将要跌落化学池的可怜男人。
【达成完美结局,获得救世主成就。】
玩家的游戏结束了,玩家要永久退出这个游戏了。
……
眼睛一闭一睁,再次醒来,克罗诺斯的眼前是游戏里最靠谱的队友黑暗骑士。
黑暗骑士对他说:“欢迎回家,我的孩子。”
第103章
杰森的葬礼很冷清, 葬礼上只有韦恩家的几位成员。
维维安撑着伞,定定地看着雨水冲刷杰森的墓碑。
他有些恍惚,像是经历过这一幕。
——同样的阴雨天, 同样的墓地,同样的亲眼目睹他的兄弟被掩埋在冰冷的泥土下。
一场噩梦般的景象。
但他悄悄掐住自己的手心,尖锐的疼痛让他明白,这是不是噩梦,而是真切的现实。
杰森的生命定格在了年轻的十五岁。
他短暂的生命甚至不足以支撑他去认识更多的人,因而他的葬礼才如此冷清,只有家人陪伴着他走完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程。
包括他的亲生母亲希拉·海伍德。
杰森和他的母亲死在同一天, 他们母子俩也被布鲁斯埋葬在了同一片墓地。
维维安在悲伤中终于感到一丝疑惑。
为什么杰森突然有了一位叫希拉·海伍德的亲生母亲?
又为什么两人同一天在埃塞俄比亚去世?
维维安意识到这似乎并不是什么意外,杰森之所以离开哥谭与布鲁斯一起去阿拉伯地区, 并非是为了什么课外作业,他是为了去那里寻找他的亲生母亲。
这个猜测让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拍。
维维安看向身旁与他一同伫立在杰森墓碑前的布鲁斯,他忍不住想要寻求一个确切的答案, “爸爸, 杰森是为了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才和你一起去的埃塞俄比亚吗?他是因为这件事才发生意外的吗?”
布鲁斯撑着伞, 那张麻木的脸掩藏在伞下的阴影中。
他听到维维安的声音,才将痛苦的目光从眼前的墓碑上移开,微微偏头看着向他寻求答案的维维安。
但他的声音哽在喉间,似乎不知道该如何对维维安解释。
不堪的真相与谎言都在撕扯他,以至于他看着维维安那双含泪的眼睛, 最终只能沉默以待。
维维安没有从布鲁斯的口中得到确切的回答,但某种意义上来说, 他已经得到了杰森为何而死的答案。
雨声越来越大,维维安仿佛从这击打地面的暴雨声中,听到了来自遥远的埃塞俄比亚的那场爆炸声。
他紧紧掐着手心, 久久无法回神。
……
这是杰森下葬后的第一个夜晚。
维维安独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他用被子紧紧包裹着自己,失神地凝视着黑夜。
韦恩庄园里现在只有他和老管家阿尔弗雷德两个人。
迪克不在家,布鲁斯在葬礼过后也离开了。
维维安不知道爸爸要去哪儿,又要去做什么。
换作往常,他一定会给布鲁斯打电话,仔仔细细地问明白,还要像个操心的小大人似的叮嘱布鲁斯注意安全。
但今晚,维维安提不起这个精神。
他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一种他无法言说的预感。
所以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安静地在黑暗中等待着。
而他甚至并不知道自己究竟在等待什么。
可他知道,他所等待的终究会到来。
床头的感应灯因为有人出现而亮起,灯光再柔和也让维维安适应了黑暗的眼睛感到一瞬间的刺眼,但也仅仅只是这一瞬间。
当他睁开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毫无征兆出现在他卧室里的黑袍人。
维维安看不清黑袍人的脸,他只能隐约看到黑袍人兜帽下的那双毫无杂质的蓝眼睛,干净、纯粹、没有丝毫阴霾。
好熟悉的一双蓝眼睛。
他是谁?维维安忍不住想。
于是他问了。
维维安嗓音颤抖着对眼前陌生的黑袍人开口问:“你是谁?为什么突然出现在我的房间里?你有什么目的?”
黑袍人没有说话,他只是缓慢地伸出手,然后轻轻捂住维维安的口鼻。
下一秒,刀刃锋锐的光芒闪过。
维维安的目光清晰地捕捉到空中喷溅而出的鲜血,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似乎还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直到疼痛与窒息感齐齐涌上,维维安才恍然意识到,黑袍人割断了他的喉咙,那些喷溅在空中的鲜血属于他的躯体。
——他要死了。
维维安终于意识到。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个人要杀他?
是随机挑选目标?还是刻意寻仇报复?
维维安不明白。
但他没有时间思考了。
鲜血争先恐后地逃离他的身体,他已经触碰到了死神的衣袍,头顶的镰刀高高举起,只待那一刻真正降临,死神就能轻易收割掉他的生命。
而黑袍人割断他的喉咙后也并未逃走,更没有像丢垃圾一样将他随手扔在地板上,反而意外地以一种温和的姿态,轻柔地抱住他逐渐冰冷的身体,然后安静地用那双蓝眼睛注视着他,等待着他被死神带走。
这个过程不需要太长时间,痛苦很快消逝,维维安的眼皮无力地垂下,死神终于带走了他。
命运再次轮回。
这个噩梦结束了。
……
……
“维维安,停下!”
维维安没有理会身后那个愤怒的声音,他依旧我行我素地走在倒退的时间之路上。
“停下!你根本无法改变杰森·陶德的死亡。”
“他的死是时间里的绝对点,是无法被更改的既定命运,无论你轮回多少次,你注定无法改变他的命运,你这样做不过是在消耗你的灵魂。”
这个声音愈发愤怒,连珠炮般急切的语速像是下一秒就要直接伸手把维维安拉回去。
维维安这次停住了脚步。
身后的声音以为他已经明白所做的一切只是徒劳,于是语气稍稍柔和了一些:“别傻了,跟我回去吧,杰森·陶德还可以再复活,他并不算真正意义上的死去,你不必非要改变他的命运。”
“不。”维维安摇头,他并非放弃自己的选择,他停下脚步只是想告诉身后这个声音,“我可以改变他的命运,洛基,我可以。”
说完,他再次起步,继续执拗地走在这条倒退的时间之路上。
*
凌晨三点,维维安猛然睁开眼。
他从噩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
心跳有些不受控制地加快,残存的惊惶与恐惧还留在他紧缩的瞳孔中。
维维安的呼吸开始有些不正常地加快,熟悉的窒息感让他立刻意识到将要发生什么,他果断伸手拿起放在床头的沙丁胺醇气雾剂吸入。
情况逐渐好转,维维安小小的松了口气。
然后他坐起身,开了灯,黑暗被驱散,他捂着头有些失神。
他做了一个噩梦,梦中的恐惧与惊惶都仿佛是真实的。
可现在梦醒了,他却似乎又不记得自己究竟做了一个怎样可怕的噩梦。
维维安努力回想,但脑中空空荡荡,他淘弄出来的记忆残渣只有恐惧、慌乱以及悲伤。
于是他就这么静坐着失了好一会儿神,直到听见敲门声响起。
“Vivi,你还没睡吗?”
布鲁斯结束夜巡回到房间准备休息,却看到他和维维安的卧室间隔着的小门缝隙里有灯光透出来。
室内没有异常的声音,所以他静静等了一会儿,发现灯光没有熄灭,心中有些担心,才上前敲门询问。
第104章
维维安起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 布鲁斯就发现维维安的状态不大对劲。
脸色苍白,神情颓靡。
布鲁斯皱了皱眉,眼中满是担忧, 伸手去摸维维安的额头,看他有没有发烧生病:“Vivi,你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维维安扑到布鲁斯怀里,闷声说:“我做了一个可怕的噩梦,被惊醒了。”
确定维维安没有生病,布鲁斯略微松了口气。
听到维维安说是做噩梦被惊醒,他拍拍男孩的背, 轻声安慰道:“只是梦而已,没什么好怕的。要是还怕的话, 就想想爸爸,我这里陪着你呢。”
维维安抵着老父亲的腹部蹭了蹭脑袋,听声音还是不怎么提的起劲儿, “一个怪怪的噩梦, 我觉得心里很害怕, 但现在我又想不起来噩梦里都发生了什么。好烦,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就没必要再去想这个噩梦。”布鲁斯耐心地安慰他,“你已经醒了,噩梦也就过去了。”
维维安紧紧抱着布鲁斯,沉默了一会儿, 他才抬起头说:“爸爸说得对。”
布鲁斯看他还有些怏怏不乐,眸光扫过维维安凌乱床铺, 想到他出了一身冷汗,现在来不及换床单了,便笑了笑, 问:“要是还害怕噩梦的话,今晚要不要跟爸爸一起睡?”
维维安眼睛亮了亮,点头,声音重重地:“要!”
布鲁斯:“那就去换一套干净的睡衣,洗个脸,我帮你把你的小蓝拿过来。”
他一说完,维维安点点头就哒哒哒跑去衣帽间找干净的睡衣。
出了一身冷汗后,浑身都感觉湿黏黏的,很不舒服。
去卫生间随便冲洗了一下,又换上干净的睡衣,维维安感觉浑身都轻松了。
离开卫生间后,维维安径直通过互通门来到爸爸的卧室。
布鲁斯掀开被子,又重新调了一个适合维维安睡觉的温度,“好了,快上来睡觉,明天气得太晚的话,阿福可能会唠叨你。”
维维安爬上床,挤到布鲁斯身边,盖好被子,抱紧自己的阿贝贝,忍不住反驳:“那爸爸也一定会被阿福唠叨。”
布鲁斯笑了一声,摸摸他柔软的金发,语气很温柔:“对,所以我们都该赶紧睡觉。”
维维安哼哼了两声,抱住亲爱的爸爸一只粗壮有力的胳膊,然后听话地闭上眼睛。
灯光熄灭,室内安静下来。
眼皮外感受不到光源了,维维安心中本已被驱散的恐慌又重新回返,焦虑与惊惧齐齐占据他的大脑,他单薄的身躯蜷缩起来,抱着布鲁斯胳膊的手也忍不住收紧。
“爸爸……”他低声呢喃。
布鲁斯感受到了他的异常,他立刻打开床头的光源。
“Vivi?”
在暖色的灯光照射下,布鲁斯看清了维维安脸上的恐惧。
他愣了愣,随即把维维安搂进怀里:“没事了,今晚我把灯开着睡。”
布鲁斯心里有些意外究竟是什么噩梦能一直影响维维安到现在,可他又担心再提起这个噩梦会让维维安恐惧的情绪持续下去,只好干巴巴地安慰着他的孩子。
但来自父亲的温暖怀抱就是给了维维安最大的安抚,他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恐惧在一点点消散,焦虑也逐渐趋于平静。
维维安小声说:“爸爸,我现在好多了。”
说完,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倒在枕头上,眼睛闭上,眼睫都还在微微颤动,但他却说:“我这次肯定能好好睡着。”
布鲁斯无奈地叹气,伸手轻轻揉了把儿子的脑袋:“睡吧。”
这次他是看着维维安入睡,等到确定维维安的呼吸进入人睡眠时应有的状态,他才放下心,自己也闭上眼准备入睡。
可现在他睡不着了。
小丑越狱,为了调查他的去向,他已经快两天没有休息过了,现在是被阿尔弗雷德赶回来强制要他至少休息一段时间。
布鲁斯会答应也是因为他对小丑的去向已经有了一些苗头,为了保证接下来有充足的精力去追捕小丑,他回到卧室准备休息几个小时。
但没想到维维安身上会发生这么一段小插曲,布鲁斯暗暗叹了口气,闭上眼睛,让自己保持冥想的状态。
即便没办法入睡,通过冥想也可以让他快速恢复精力,这是他当初在外游历时学到的小技巧之一。
听着维维安沉睡时平稳缓慢的呼吸声,两个小时后,布鲁斯睁开眼。
他看了一眼身旁还在安静熟睡的维维安,轻轻帮儿子掖了掖被角后,布鲁斯动作小心地起身下床,然后静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接下来他要去黎巴嫩,他要找的线人就在那里。
但当布鲁斯要准备离开时,阿尔弗雷德拿着一张纸条略显慌张的找到他,“老爷,杰森少爷留下了这张纸条,他离家出走了。”
布鲁斯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条,一时间陷入沉默和抉择。
他有两个选择。
一个是继续去黎巴嫩寻找能找到小丑下落的线索,另一个是去找回离家出走的杰森。
显而易见,蝙蝠侠的责任决定了他必须做出那个痛苦的选择。
在出发前往黎巴嫩前,布鲁斯对阿尔弗雷德说:“Vivi昨天晚上做了噩梦,他之后睡得不是很踏实,今天可能会起的比较晚。杰森……如果找了杰森的消息,阿福,第一时间告诉我。”
阿尔弗雷德轻轻叹了口气:“我明白了,老爷。”
布鲁斯看着神色担忧的阿尔弗雷德,脸上出现一丝犹豫,但他沉默了几秒,终究还是选择了前往黎巴嫩。
目送着蝙蝠战机离开后,阿尔弗雷德脚步沉重地离开蝙蝠洞。
现在已经是早上七点钟,根据他家老爷所说,家里目前唯一的小少爷维维安恐怕至少要睡到十点钟才有可能起床。
阿尔弗雷德便没有急着去做早餐,他担心离家出走的杰森,想去查一查杰森离家后的线索。
但当他走到楼梯口时,却看到本该要睡到十点钟才可能起床的维维安已经醒了。
维维安拾阶而下,看到一楼大厅楼梯口的阿尔弗雷德后就开口问:“阿福,爸爸呢?他在餐厅吗?他今天起的好早啊。”
阿尔弗雷德收起忧虑的情绪,微笑着解释:“老爷临时更改了行程,他要到阿拉伯地区出差一趟。”
“阿拉伯地区?”维维安眉头不自觉地拧起,“他现在已经上飞机了吗?”
阿尔弗雷德:“刚上飞机不久。”
维维安情绪变得有些低落,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与恐慌再次袭来。
他的呼吸有些加重,垂下眼睛,低声说:“爸爸是去阿拉伯地区哪个国家?那块区域好像哪个国家不是很安全。”
“是黎巴嫩。”阿尔弗雷德宽慰他,“维维安少爷,不用担心,老爷的安全有保障。”
维维安轻轻吐了口气,那股焦虑与恐慌还是紧紧缠绕着他,如附骨之疽,他摆脱不了,也知道自己的情绪有些异常。
他猜测自己还是在受到昨晚的噩梦影响,这让他有些烦躁。
一个小小的噩梦困扰他一时也就算了,怎么都一个晚上过去了,他还在被影响?
维维安强行把这股异常的情绪压下去,看向阿尔弗雷德软声转移话题:“阿福,早餐好了吗?今天早上吃什么呀?”
阿尔弗雷德自然注意到了维维安的情绪异常,但见维维安很快调整过来,他便不再提起,顺着维维安的回道:“早餐还没准备,维维安少爷可以点餐。”
“那我要吃牛奶燕麦粥,还要培根三明治和煎蛋。”维维安利落地安排好自己的早餐,几乎没有花费时间思考。
阿尔弗雷德温声应下,他要去厨房为维维安准备早餐,调查杰森离家后的线索此刻自然就得先放到一边。
维维安没有跟着阿尔弗雷德进厨房,门口的那个小木牌还挂着,他可不敢明目张胆地去挑战这个家里真正的顶级大BOSS,自己乖乖地去餐厅坐好等待才是他该做的。
大概半个小时后,阿尔弗雷德为他送上了热腾腾的早餐。
“阿福,你真好。”维维安道了谢后,开始享用起自己的早餐,吃着吃着他就感觉氛围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只有他一个人。
维维安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发现平常起的比他要早,这个时间点已经出现在餐桌上的杰森今天不在。
他咽下这口燕麦粥,眼神闪烁了几秒,又反复张嘴调整自己的状态,到最后还是没忍住。
“阿福,陶德今天好像起晚了。”维维安垂着眼睛,不停地搅弄碗里的燕麦粥。
他的意思是想让阿福去叫杰森起床,但下一秒老管家语气略显犹豫地开口说:“维维安少爷,杰森少爷今天不在家。”
“不在家?”维维安抬眸惊讶地看去。
阿尔弗雷德没有说出真相,只是含糊地解释:“杰森少爷和同学有约,早早就出门了。”
维维安啊哦了两声,又低下头继续默默无声地吃着他的早餐。
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的,明明食物都是他自己点的,到最后他却都是硬塞着才勉强吃完没有浪费。
把餐具放到厨房后,维维安拖着的不知道为什么有些沉重的步伐想回到卧室。
他今天起的太早,并没有保证充足的睡眠,只是因为当时醒来后没有看见本该睡在他旁边的爸爸,维维安才起了床。
现在即便吃过早餐后,他的脑袋还是有些睡眠不足的昏沉。
维维安决定去补个回笼觉。
可就在他准备打开门进入自己的卧室时,他的眼睛却不由自主地顺着走廊,看向离他的房间隔了一段距离的属于杰森的那间卧室。
他的心突然咚咚地跳起来,被他压下的焦虑与恐慌的情绪在这一刻蓦然蒙蔽了他的大脑,无可救药地催促着他去做一件并不礼貌的事。
——维维安想去杰森的房间看一看。
他不知道这种冲动从何而来,也不知道他去杰森的房间究竟要看什么,但他就是想这么做。
大概是睡眠不足真的会影响人的思维能力,维维安竟然没有过多犹豫,就抬脚径直走向了杰森的房间。
他推开了门。
十分钟后,维维安手里捏着一张出生证明离开了杰森的房间。
“S?”
维维安紧紧注视着杰森的出生证明上母亲这一栏,被污损到只能看清名字的首字母了。
但即便这样,也足够在维维安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S”意味着杰森的母亲不是凯瑟琳,而另一个不知名的女人。
维维安低垂着头,神色有些晦暗不明。
阿尔弗雷德告诉维维安,杰森今天不在家是因为和同学有约。
可现在他看着手里的这张出生证明,心里却突然开始怀疑起老管家的话。
杰森离家真的是和同学有约吗?
他会不会其实是因为这张出生证明,所以他去找自己的亲生母亲了?
维维安觉得这不无可能。
连他小时候都会在被爸爸和管家双双宠爱呵护着的情况下,得知母亲的存在心生向往,又何况是杰森呢?
可理解归理解,维维安却突然变得比之前更焦虑不安,恐慌的情绪让他的神经高度紧绷,反馈到身理上的表现就是他开始感到呼吸不畅。
维维安熟练地掏出气雾剂使用,成功压下这波窒息的感觉后,他定定地注视着手上的这张出生证明,心里蓦地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他一个人无法完成,他需要一个帮手。
维维安想到了他的叔叔,约翰·威克。
在政府特殊部门工作的约翰叔叔,一定有办法帮他找到杰森的亲生母亲。
第105章
维维安背着书包急急忙忙地冲下楼。
阿尔弗雷德打扫完储藏室刚好撞见维维安一脸急切地要出门的样子, 于是他疑惑地问:“维维安少爷,你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维维安脸色僵了一下,扣着书包背带的手下意识地紧了紧。
他不想将杰森的告诉阿尔弗雷德, 因为他知道一旦老管家知道了,那也就等于他爸爸知道了。
在将杰森的事情查清楚前,维维安不想让布鲁斯知道,因为他不想让爸爸难过,所以他撒了谎。
维维安抿了抿唇,略显紧张地回道:“阿福,我昨天说好了要去找约翰叔叔, 但我差点把这件事给完了,现在时间有些来不及。”
约翰·威克最近的确在哥谭休假, 阿尔弗雷德不意外维维安会趁着假期的时间去找他的约翰叔叔。
他没有起疑,笑了笑,温声叮嘱道:“别着急, 维维安少爷, 要是真的来不及的话, 你可以打电话先告知约翰先生,他会理解的。”
维维安讷讷地点头,边匆匆往外走,边含糊回道:“嗯,阿福, 我知道了,我会打电话的。”
他说要打电话也是事实, 一坐上车,维维安就给约翰打了一个电话,先告知他自己想找他帮一个忙。
维维安对着电话说:“约翰叔叔, 我发给你了一张图片,我想让你帮我找一下那个首字母开头是‘S’的人。”
电话那头的约翰点开图片,略扫了一眼就将图片上的文字信息都记下来了。
他没有追问维维安为什么要寻找杰森·陶德的亲生母亲,这对他来说并不重要,向来无声纵容维维安的他只是语气平静地回道:“好。”
维维安轻轻松了口气,说:“谢谢约翰叔叔,我在路上了,马上就能到你家。”
电话挂断,维维安一直紧绷的情绪好像因为有了能替他分担的人而松懈许多。
他靠着窗,偏头安静地望着车窗外不断倒退的街道。
哥谭的建筑多以哥特式为主,又兼之有许多建筑街道都是几十年前遗留的产物,于是这座城市看起来总是冷肃寂然,在常年的阴云下显现出一种诡谲的冷灰色调。
人总是渴望和向往阳光的,因而很少有外地人会喜欢上这座城市。
当然,本地人也很少会欣赏哥谭冷硬肃然的风格。
可他们一出生就在这里,生在这里,死在这里。
他们的灵魂都打上了哥谭的烙印,无论他们离开哥谭有多远、多久,一个不变的定律是,哥谭人总会回到哥谭。
这条定律对谁都适用,无论是出身底层的流浪贫民,还是出身富贵的上流人士,他们无一列外都怎么扭曲地爱着这座城市。
维维安也不例外。
他曾说过他讨厌这座城市,讨厌总是浸泡在潮湿阴雨中的天气,更讨厌这座城市独有的层出不穷的疯子罪犯。
但他终究是一个哥谭人,他又无可抑制地期望着这座城市能好起来,就像他的爸爸一样,为这座城市做些什么。
哥谭再糟糕也至少还有蝙蝠侠存在。
维维安垂下眼睛,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此刻有点多愁善感起来。
明明找到了杰森离家的症结所在,也找了能够帮他分担压力的人,他的焦虑不安的确在逐渐褪去,可随之而来的是一股莫名的悲恸。
维维安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什么感到悲伤。
是为哥谭吗?还是为守卫着哥谭的英雄?
维维安不得而知,他只是隐约预感到深渊就在前方,而他们所有人却不得不朝着深渊走去。
轮胎在冷灰色的路面摩擦刹停,司机将他送到了约翰的别墅前。
告诉司机他今天应该不会回家,不需要再来接他后,维维安打开车门,下车,径直走进别墅内。
他在路上花了大约三十分钟,在这个时间里,约翰已经调查出了三位身份疑似杰森·陶德亲生母亲的女人。
这三位分别是莎琳·罗森、希瓦·沃森、希拉·海伍德,她们都是与杰森·陶德的亲生父亲威利斯·陶德有过联系的人,接下来就是要调查这三位女性如今分别在何处。
约翰又花费了一个上午的时间调查三人各自的去向,幸亏神盾局的内部资料系统遍布全球,他又是神盾局的高级特工,因此才能这么迅速的查到这三人的下落。
她们三人如今分别位于以色列、黎巴嫩和埃塞俄比亚。
维维安仔仔细细地看着约翰调查出来的资料,他的目光在以色列、黎巴嫩和埃塞俄比亚这三个国家上扫来扫去。
最终,他抬起头看着神色平淡的约翰,说:“约翰叔叔,你先带我去埃塞俄比亚找希拉·海伍德吧。”
约翰平淡的神色有了变化:“维维安,这是杰森·陶德的亲生母亲,该去找这三位女性的人应当是杰森·陶德,或者是你的父亲,你没必要做这件事的。”
他虽然向来纵容维维安,对维维安的大多数请求也来之不拒,但维维安现在提出的这个请求显然不在他继续纵容的范围内。
约翰·威克再不懂怎么养一个小孩,也知道不能将维维安这样一个还没满十三岁的孩子,带去一个陌生的国家寻找一个陌生的人。
别说他不会赞同,维维安的父亲布鲁斯·韦恩要是知道了,更不会赞同。
听完约翰委婉的拒绝,维维安的表情很平静,显然他也知道约翰不可能轻易答应他的请求。
但他也不会轻易放弃,约翰是目前唯一能够帮助他的人。
维维安脸色一软,上前扯住约翰的西装下摆,一副可怜兮兮又委屈的表情就在脸上流露出来:“约翰叔叔,帮帮我吧,要不然我只能一个人偷偷去埃塞俄比亚,那不是更危险吗?”
约翰不为所动:“维维安,你是未成年人,没有监护人的许可不可能独自乘坐飞机出境到非洲的一个小国家的。”
维维安鼓了鼓脸,反驳:“这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可是生活在哥谭,想要找到钻空子的办法可太简单了,有时候只需要向别人付出一点对我来说微不足道的金钱即可。虽然我每周的零花钱只有少得可怜的五美元,但其实爸爸有给我一张无限额的黑卡供我用作大额花销。”
约翰沉默了两秒,显然他明白维维安所说的都是事实,尤其在哥谭这座腐败遍地滋生的城市更是容易成为事实。
他叹了口气,只好说:“维维安,那你为什么不把这件事告诉你爸爸呢?杰森·陶德是他的养子,这件事应该由他来解决,到这三个国家找这三位疑似杰森·陶德的亲生母亲的女人也应该是他去,这不该是你一个孩子需要去做的事。还有,杰森·陶德本人知道这件事吗?”
这次换做维维安沉默了。
大概沉默了有半分钟,约翰几乎都以为维维安对这件事要放弃了,维维安却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冷沉,似乎还隐约夹杂着一点愤怒。
他说:“陶德知道这件事,他今天已经离家了,我猜他可能就是去找他的亲生母亲。爸爸今天也不在家,他到阿拉伯地区的黎巴嫩出差了。我不想把这件事告诉爸爸,因为我不想让爸爸伤心难过。”
约翰还是不明白,他皱着眉:“为什么?”
维维安平静地回道:“陶德已经是爸爸的儿子,他是我们家的一员,可他现在去找了他的亲生母亲。等他找到他的亲生母亲后,他还是我们家的一员吗?”
约翰一愣,他好像明白维维安的意思了。
维维安眨了眨眼,他的蓝眼睛已经有点湿润了,“我想先找到陶德的亲生母亲,看看她是一个怎样的人,然后再想想该怎么把这件事告诉爸爸。爸爸现在正忙于工作,我不想他在忙碌的工作间隙还要为这件事苦恼担忧。”
而他之所以选择先去埃塞俄比亚,就是因为埃塞俄比亚离得更远。
如果杰森也调查到了这三位疑似他亲生母亲的女性所在的位置,他以正常思维来思考,杰森可能会先去黎巴嫩或者以色列。
担心会与杰森撞上面,所以他决定反其道行之,先去最远的埃塞俄比亚见一见那位叫希拉·海伍德的女士。
埃塞俄比亚位于非洲,国内治安环境并不理想,他又是一个未成年人。
真想去那里找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没有靠谱的成年人帮助是不可能的。
约翰听完维维安的解释,看着他眼睛里闪动的泪光,心情有些复杂纠结。
他知道维维安父亲的另一层蝙蝠侠身份,同时也知道维维安两个兄弟就是蝙蝠侠身边一前一后两位罗宾。
因此他猜测蝙蝠侠离开哥谭去黎巴嫩恐怕不是什么为了韦恩集团出差,更多的可能又是为了调查阿卡姆哪个疯子罪犯的下落。
他不清楚蝙蝠侠是否知道自己的现任罗宾在找自己的亲生母亲,可以他对蝙蝠侠的了解,恐怕蝙蝠侠即使知道这件事,但对蝙蝠侠来说更重要的还是追查罪犯的下落。
至于杰森·陶德,蝙蝠侠的现任罗宾,约翰对他并不熟悉,没有太多有效观感。
他不想评价杰森·陶德去找亲生母亲的行为,这看起来是件完全合理的事,但维维安似乎在担忧会失去这位家庭成员,也担忧会让自己的父亲烦心。
约翰不喜欢看见维维安难过伤心的模样,明明这个孩子都不舍得他的父亲为此伤心,却放任自己被悲伤折磨。
于是事情发展到这里,约翰最后选择了对维维安妥协。
他在言语上总是显得笨拙,所以更擅长用实际行动来安慰维维安。
一通电话打到韦恩庄园,在告知阿尔弗雷德,维维安之后几天会住在他家,他会好好照顾维维安后。
约翰挂断电话,带着维维安登上了那架前往埃塞俄比亚的飞机——
作者有话说:[综英美]玩家靠读档成为救世主,是维维安对抗不义超的IF线,现在已经开文了,感兴趣的小可爱可以去看看。
第106章
花费将近一天的时间, 他们终于抵达了埃塞俄比亚。
飞机在埃塞俄比亚的首都亚的斯亚贝巴降落。
维维安戴着帽子和口罩,将自己那张小小年纪就有些过分张扬的脸给遮住,紧紧跟在约翰身边穿过拥挤的人群中离开亚的斯亚贝巴机场。
刚一离开机场, 维维安就怔住了。
眼前这座无论是城市建筑风格,还是风土人情都与哥谭迥异的非洲城市让他的心情再度变得忐忑起来。
维维安局促不安地往身材高大的约翰身旁贴了贴,他的语气有些紧张:“约翰叔叔,我们接下来该去哪儿?”
约翰感受到了维维安的不适,他将手轻轻搭在维维安的肩上,强壮有力的臂膀给予维维安足够的安全感。
他说:“我们先找一家酒店入住,然后再去调查希拉·海伍德具体所在的位置。”
维维安乖巧地点点头, 他对这些事一窍不通,能做的自然就是好好听从专业人士的安排。
他们在埃塞俄比亚首都最豪华的酒店入住休整了一晚, 这一晚的时间也正好足够约翰调查出希拉·海伍德具体所在位置。
第二天,约翰开着一辆租来的汽车带上维维安,两人一同前往希拉·海伍德所在的地方。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埃塞俄比亚马格达拉的一座难民营, 希拉·海伍德在那里从事救济工作。
一路上, 随着越来越靠近难民营的方向, 透过车窗,维维安看到了遍行一路的骨瘦如柴的大人和小孩。
这些都是饱受战争、饥饿和贫困折磨的难民,是无家可归之人。
他们唯一能去的地方也就只有这座难民营,至少在这里,他们还有获得食物与住所的机会。
这里的景象远比哥谭任何一个贫困区域都还要恶劣, 人类一切的苦难似乎都集中在此。
维维安不忍再看,他收回视线, 低声问:“希拉·海伍德以前是做什么的?”
约翰开着车,目视前方,神色淡漠。
他早已见过太多黑暗与死亡, 发生在埃塞俄比亚难民身上的一切在世界各地都正发生着,于他而言,这不过是稀松平常。
但在瞥见维维安脸上的同情和不忍时,约翰默默升起了车窗,那些死亡前的低吟与沙漠的酷热都被一并隔绝在外。
他平静地回道:“希拉·海伍德从前是哥谭医院的一名医生,后来发生了一次意外的医疗事故,虽然没有明确证据指明医疗事故是她造成的,但她最终还是选择离开了医院,并在不久后也离开了哥谭。”
“……听起来她是一位很厉害的女士。”维维安想到这一路上一幕幕凄惨的景象眨了眨眼,心底对希拉·海伍德一时间升起敬佩之意。
医生可是一份体面且收入不错的好工作,即便身上发生过医疗事故,但那也并不意味着希拉·海伍德不能再找到一份合适且待遇好的工作。
可最终她选择的却是离开稳定安逸的环境,来到最贫困恶劣的地区,为这里饱受疾病和饥饿折磨的人们带来希望与援助。
维维安不能不对这样高尚的人致以崇高的敬意,一时间他甚至为自己来此的目的而感到羞愧。
倘若希拉·海伍德的确是杰森的亲生母亲,他有理由去阻止杰森和这样一位有着崇高理想和高尚品格的母亲相认。
再仔细想一想,他此行这一趟的目的本身就很荒谬。
作为一个和杰森没有丝毫血缘关系的人,他有什么资格去阻止杰森与自己的亲生母亲接触?
冷静下再一想,就算爸爸知道了这件事,他的第一反应也一定是支持杰森,而不是像自己这样想法幼稚又情绪化。
在这一刻,维维安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么荒唐。
他就好像一个任性的坏孩子,明明平日里刻意表现出对杰森的不在意,可当意识到有人要带走杰森时,他却又拼命地去阻止别人,也不管自己的到底有没有资格管这件事。
维维安心情复杂,神情变得低落。
忍不住掐了掐掌心,莫名的焦虑和恐慌再次侵袭了他。
但他艰难地调整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这些情绪不要过度影响到他的身体。
等到汽车在摇晃中终于停下来,约翰偏头看向后半程一直很沉默的维维安,指向汽车旁边的难民营说:“希拉·海伍德就在这里。”
维维安低垂着眼,闷闷地应了一声。
他顺着约翰的话看向一旁的营地,此时他的内心在挣扎。
究竟是继续把这件荒唐的事做到底,还是就此收手?
理性与感情在他的大脑里博弈,看上去似乎势均力敌,一时间谁也分不出胜负。
良久,胜利的天平终究倒向了感情。
维维安的手放在车把上,他轻轻按压下去,车门打开了。
反正来都来了,耗费了这么多精力与时间,他至少应该确认一下希拉·海伍德是否是杰森的亲生母亲。
倘若希拉·海伍德不是杰森的母亲,那他可以再考虑要不要继续找下去。
而这趟别开生面的旅程,他完全可以当作一次假期作业,内容就是考察埃塞俄比亚人民饥饿的根源问题。
想通之后,维维安轻松许多,他在约翰的陪伴下进入难民营。
由于缺少物资,再加上炎热的气候环境,难民营的住所其实只是一些搭建起来的简易帐篷。
有些甚至不能被称之为帐篷,只是几根木头撑着一块破布。
因而那几顶搭建完整且占地面积不小的帐篷在这些破布架子当中格外引人注目,维维安猜测来救济难民们的工作人员应该就在这些帐篷里。
目标锁定,再加上希拉·海伍德医生在这里显然比较有名,他们没费多少时间就找到了她所在的帐篷。
当帐篷的门帘被掀开,维维安真正见到希拉·海伍德的模样时,他就知道没什么可怀疑的了。
单从眼睛和相貌来说,杰森的亲生母亲毫无疑问就是希拉·海伍德。
确凿的事实可以击破一切摇摆不定。
而无论结果是与否,维维安都对之后的事要了清晰的心理准备。
希拉对于面前突然来访的一大一小的两位陌生人感到疑惑且不安。
介于不久前她才被哥谭那位大名鼎鼎的疯子拜访过,希拉现在对陌生人的出现抱有高度的警惕,甚至藏有一丝敌意。
她冷声问:“你们是谁?”
维维安缓了缓,轻声说:“希拉·海伍德女士,我来自哥谭。在这里找到你,是想问你一件事。”
一提到哥谭,希拉脸上的表情愈加冷凝。
她可太清楚哥谭人的行事作风了,绝不会因为维维安还是个未成年的孩子就放下戒心。
相反,这更使她拉高防备。
希拉不动声色地将一把小刀握在手里:“你想问我什么事?”
维维安深吸一口气,说:“我想问你曾经有生过一个孩子吗?你认识威利斯·陶德吗?”
希拉脸上的冷静与警惕在维维安提到孩子和威利斯·陶德时瞬间凝固。
“你为什么问……不、孩子,你是……”她变得有些结巴,眼神也柔和了下来。
答案彻底明晰,希拉·海伍德的确是杰森的亲生母亲。
不过看她现在的样子,她好像是误会了什么。
维维安赶紧澄清:“我的爸爸收养了一个男孩,他叫杰森·陶德,你或许有看过新闻,我爸爸是布鲁斯·韦恩,我是他的儿子,我叫维维安。”
希拉的眼神闪了闪,明显听懂了维维安的话,知道自己差点误会了。
但即便如此,她的态度还是稍软了一些,至少不再将警惕与防备都摆在脸上。
“那么、维维安,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是杰、杰森、他……”
希拉不知道那个曾被她抛弃的孩子现在是否就在外面等待,她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茫然和逃避。
维维安:“杰森没来,只有我来了。”
希拉的紧张得以缓解,可随之而来就是更深的疑惑。
维维安此时偏头看向身旁的约翰,他抬起左手对着约翰晃了晃,腕上的手表亮起,他的意思很明显了,“约翰叔叔,你到外面等我吧,只需要五分钟。”
约翰的目光扫过希拉·海伍德,脸色有些犹豫。
他不想放任维维安和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待在一个陌生的封闭环境。
可想到希拉·海伍德毕竟是只是一个普通的医生,又是维维安养兄弟的亲生母亲,不会对维维安产生威胁。
再加上维维安恳求的目光注视,约翰最终选择听从维维安的话,离开帐篷,到外面去等待。
只需要五分钟,他看着表谨慎地注意着时间一分一秒的变化。
而此时的帐篷里,终于只剩下维维安和希拉·海伍德两人。
对上希拉那双几乎与杰森一模一样的蓝眼睛,维维安有些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又或者说他的脑子很乱,他本来也不知道自己这一趟来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难道他还真能阻止杰森与自己的亲生母亲相认吗?
维维安久不说话,希拉却在这沉默的氛围中逐渐镇定和放松下来,对于离开杰森的事她从不后悔。
“维维安,孩子,难道你打算沉默五分钟吗?”希拉语气略带调侃。
维维安听出了她话中潜藏的催促之意,他深深吸了口气,看着希拉的眼神认真且严肃。
他说:“我想知道你究竟为什么抛下杰森,他是你的孩子,你对他有爱吗?”
希拉一愣,她像是没想到眼前这位韦恩家的小少爷千里迢迢找到她,竟然只是为了问她这样的问题。
一个听起来过分天真,甚至是愚蠢的问题。
希拉扯起嘴角笑了笑,语气讥讽:“我没有听说过布鲁斯·韦恩与哪位漂亮女性结婚的消息,所以,孩子,你觉得你的母亲不在你身边,她还是爱你的吗?”
维维安的眼神缓缓暗下来,他沉声回道:“希拉·海伍德女士,你——”
“嗨,亲爱的希拉·海伍德医生,小丑先生需要你的帮助。”意外闯入的访客打断了维维安的话。
维维安诧异地看向这个闯入的男人。
瘦高的身材,苍白瘦削的脸和那双阴森森的绿色眼眸。
——他是小丑。
维维安的心咚得沉入深渊。
“哇哦,看看,我发现了什么惊喜?”小丑的绿眸锁定在维维安的身上,眼中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兴奋,“是一只可爱的雏鸟!哈哈!”
听着小丑刺耳的笑声,维维安几乎来不及去思考,他从没有哪一刻觉得自己的反应竟然快到如此程度。
瞬息之间,维维安一手抓起希拉·海伍德的手,一手操起旁边的台灯。
台灯狠狠砸向笑声尖利刺耳的小丑,而他拽着希拉·海伍德朝外跑去。
“约翰叔叔——”
“希拉,抓住这只小鸟崽。”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维维安被一股猛力拽住后倒,然后一双柔软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阻止他再继续呼救。
“抱歉。”希拉说。
而小丑满意地说:“可爱的希拉,做的棒极了!”
维维安无助地向后仰去,一张倒立的属于小丑脸映在他难以置信的瞳孔里。
骤然,他的意识跌入深不见底的黑暗中。
……
距离五分钟的约定时间还差半分钟,约翰不知为何感到一丝不安。
作为优秀的杀手,他从不忽略自己对环境的微妙预感。
约翰拿出手枪,上膛,握枪的手自然地下垂,然后他慢慢靠近维维安与希拉·海伍德所在的帐篷。
刚刚走近,约翰就意识到不对劲。
太安静了,根本不像有两个人在交谈。
约翰目光一凛,他掀开帐篷的门帘闯入,于是空无一人的帐篷就此映入他的眼帘。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来一张小丑牌,紧握着这张牌的手青筋迭起。
约翰没有丝毫犹豫,他将这件事告诉了最该知情的那个男人——既是维维安的父亲,也是追捕小丑之人。
第107章
谁也不知道在那五分钟的时间里, 那顶帐篷内究竟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小丑会出现在这里?
他和希拉·海伍德之间是否存在某种联系?
远在黎巴嫩,刚刚和杰森一起确认希瓦·沃森并非杰森亲生母亲的布鲁斯收到了约翰的消息,他被告知维维安在埃塞俄比亚被小丑抓走了。
有那么一瞬间布鲁斯几乎以为约翰在和他开玩笑。
他的孩子现在应该待在韦恩庄园里, 怎么会去到埃塞俄比亚?还在那里被小丑抓走?
可事实如此,他收到了那张约翰·威克发来的小丑牌,这是他绝不会认错的东西。
小丑、埃塞俄比亚,有什么东西在布鲁斯的大脑里串联起来。
通讯器中,布鲁斯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间挤出来,他的脸色难看到极致,嗓音冷沉低哑:“你为什么要带维维安去埃塞俄比亚?”
约翰的心情不会比他好到哪儿去, 他的声音同样沉重:“他去那里找杰森·陶德的亲生母亲,希拉·海伍德。他找到这个女人了, 但现在他们都被小丑抓走了。”
杰森就在布鲁斯的身旁,他是除布鲁斯外第二个知道维维安被小丑绑架的人。
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维维安会被小丑绑架的原因竟然与他有关。
“他为什么要怎么做?”杰森难以置信, “希拉·海伍德真的是我的亲生母亲?该死!他们现在都被小丑抓走了, 那个疯子——”
杰森紧紧咬着牙, 紧紧攥着双手,恨不得立刻冲去埃塞俄比亚。
他现在没时间去思考维维安是怎么知道他的亲生母亲这件事,又是为什么要越过他们所有人去找希拉·海伍德。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的弟弟和母亲都被小丑那个疯子带走了。
“布鲁斯。”杰森神情焦躁地看向从得知消息后,脸色冷凝得可怕的布鲁斯, “我要和你一起去埃塞俄比亚,你绝不要想抛下我, 就算你抛下我,我也一定会去。”
与约翰的通讯已经中断,布鲁斯试图让他的大脑保持冷静和理智。
此时此刻, 唯有他不能慌乱与焦急,因为他是唯一能找到他的孩子的人。
他看向杰森,看到了杰森眼中燃烧的愤怒,他沉默地点了头,没有拒绝杰森的同行。
一同被小丑绑架的人还有杰森的亲生母亲,他知道那是种什么滋味,也了解杰森的性格。
最重要的是,蝙蝠侠此刻需要罗宾。
蝙蝠战机在黎巴嫩炙热的蓝天下起飞,光学隐形开启后不会被人的肉眼捕捉,而后它像一支无形的利箭朝着埃塞俄比亚的方向射去。
四个小时后,布鲁斯和杰森成功抵达埃塞俄比亚的马格达拉外的那座难民营。
约翰已经审讯过难民营中有可能接触过小丑的人,但他仍然一无所获。
当看到朝他走来的蝙蝠侠和罗宾时,约翰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那张小丑牌递给了蝙蝠侠。
然后他为已经被清空的手枪换上新的弹匣,一字一句道:“倘若小丑伤害了维维安,在找到他之后,我会杀了他。”
布鲁斯冷声回道:“前提是我们的确能找到小丑。”
约翰冷然的目光刺向他:“你当然能找到他,只是时间问题。你不能杀死小丑,不代表我不可以。”
争辩无用,他们都知道眼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布鲁斯捏着小丑牌的手狠狠收紧,他的呼吸加重了。
曾经数度困扰他的担忧在这一刻成为现实,他几乎不敢去想象小丑那个无底线的疯子会对他的孩子做什么。
身体和精神上的伤害无论哪一个都是他无法接受的事。
更遑论,他无比确信,小丑带给受害者的伤害有时远不止这些,他在哥谭见过太多因小丑而发疯的人了。
布鲁斯沉沉吸了口气,将目光投向这座混乱的难民营。
小丑就在这里,他的维维安也还在里面,包括杰森的亲生母亲。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小丑应该没有避开人群视线转移两名人质的时间。
之后又有约翰这位谨慎冷血的特工监控着难民营的出入口,小丑应当不会冒风险离开。
与他不同,约翰·威克是真的会开枪杀人。
布鲁斯冷冷地开口:“罗宾,不要冲动鲁莽。”
杰森咬紧牙关,知道这个时候不是和布鲁斯闹矛盾的时间,他低声回道:“我知道。”
然后他们悄然潜入这座混乱的难民营。
前十分钟,他们前往维维安和希拉·海伍德最后消失的那顶帐篷查看。
布鲁斯看到了摔在地上的台灯,和靠近帐篷门帘处的杂乱的脚印。
除开明显是属于小丑的那道脚印,另外有一个较小的脚印应当是希拉·海伍德的,然后剩下的脚印是属于维维安的。
布鲁斯注意到明显的,维维安被人拖拽着往后退的脚印痕迹,看样子他应该是想逃出去求救,却被小丑——
不,不是小丑。
布鲁斯看着挤在维维安脚印之后的那双脚印,心狠狠地沉下来。
那时在维维安身后拖拽着他,不让离开帐篷求救的人是希拉·海伍德。
“这、不、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杰森也发现了这点异常,“她和小丑是一伙的?”
布鲁斯站起身,冷声道:“只有这个可能性,否则无法解释她为什么要阻止维维安出去求救。”
杰森的心已经彻底凉了下来,他才刚刚得知希拉·海伍德应该就是他的亲生母亲,他在得知她被小丑绑架后心急如焚,可现在线索却告诉他,他的亲生母亲很有可能参与了绑架他弟弟的行动。
杰森紧抿着唇,不再说话,他安静地跟在布鲁斯的身后。
在随后的四十分钟时间里,他们终于找到了小丑所在的位置。
他的确没有离开难民营,而是一直待在难民营的物资存放仓库。
仓库内,小丑笑嘻嘻地将希拉·海伍德绑在一根铁柱上。
他的手上还有不久前才沾染的属于维维安的鲜血,但他丝毫不在意,反而愉悦般地在希拉·海伍德惊恐的目光中,将手上还未凝固的鲜血一点点抹在希拉·海伍德的脸上。
“可爱的希拉,为什么这么恐惧呢?”小丑语调古怪,“你应该笑。”
铁锈味的深红鲜血在希拉的嘴角两边画出一个上扬的笑唇,刺目的红色与她因恐惧而苍白的面孔格格不入。
她那双与杰森极为相似的瞳孔紧缩着,眼中流露出不只是惊惧,还有愤恨。
希拉控诉道:“小丑,我听了你的话,我帮了你,但你竟然还要杀我。”
小丑满不在乎的模样,他握在手中的沾血的撬棍拿起来在空中挥了挥:“希拉医生,小丑先生也想放过你这么好的女孩,可惜没有你的加入,小丑的蝙蝠侠的游戏就会少那么一点关键的乐趣。”
说完,他压根不去看希拉·海伍德在听到蝙蝠侠时的反应,他只是整理了一下略有些凌乱的紫色西装,然后,他挥着撬棍,迈着欢快的步伐离开。
伴随着一声声刺耳尖利的笑声,希拉·海伍德无助又愤怒地看着小丑离开的背影。
……
黑影如同风一般从仓库最顶上那扇小小的天窗跃入,他精准地落在那个听见声响就下意识仰头看向天窗的人身上。
蝙蝠侠两百磅的身躯重重压倒小丑,而不待小丑控诉,蝙蝠侠的拳头就狠狠砸在小丑的脸上,碰撞的皮肉声和骨头声闷沉,但足以让人牙酸并感受到那种可怕的疼痛。
蝙蝠侠嘶哑的嗓音厉声质问:“小丑,维维安·韦恩和希拉·海伍德在哪儿?”
疼痛刺激着小丑的大脑,却让他的神经越发兴奋,他的眼睛已经因为蝙蝠侠刚刚的重击而充血发红,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眼中迸发出愉悦和恶劣的色彩。
“哇,小蝙蝠,你来的可真快,我都还没有完全准备好呢。”小丑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尖利,“但也不差什么了,现在我们的游戏可以开始了,不过在此之前,我得知道我们的游戏参与者有没有到齐。小蝙蝠,你的那只小罗宾鸟呢?快让他出来,小丑叔叔迫不及待想见见他了,他一定不知道另一只可爱的小鸟崽为他做了什么!”
蝙蝠侠回应他的是又一拳狠狠地重击,被战术手套包裹着的拳头砸在小丑苍白瘦削的脸上。
通讯器里,杰森的声音响起:“蝙蝠侠,我找到她,找到希拉·海伍德了,她被绑在仓库最里面的铁柱上。但我、我没有找到维维安,他不在这里,我不知道小丑那个该死的疯子把他藏到哪儿去了……地上有很多血迹,希拉·海伍德看起来很好……我……该死……”
蝙蝠侠手里抓着小丑的衣领,起身对通讯器那头说:“罗宾,冷静。”
杰森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暴躁:“我要怎么冷静?希拉·海伍德的确是我的母亲。”
从看到女人的那双蓝色眼睛时,答案就确定了。
倘若希拉·海伍德的确协助小丑绑架了维维安,杰森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去面对这件事,他的理智又被愤怒动摇。
他出现在希拉·海伍德的面前,他想质问眼前这个女人,可希拉含着泪,可怜又惊惧的模样却让杰森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把这些复杂的情绪下意识地扔给他最信赖的人。
通讯器那头有小丑刺耳的嗓音响起,也有沉闷的捶打声,唯独蝙蝠侠没有出声。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说:“罗宾,你的职责是解救人质。”
希拉·海伍德嗓音颤抖着:“嘿、你是罗宾、蝙蝠侠的罗宾对不对?求你救救我,我不想被小丑那个疯子杀死,他是个疯子——”
杰森看向她,深深吸了口气,他将一切愤怒和纠结的情绪都暂时压制下去,仅以理智来看待他当下该做好的属于罗宾的职责。
希拉还在恳求:“小丑在铁柱上安放了一个定时炸弹,我能听到炸弹的声音,天呐,这太折磨了,求你赶紧帮我拆掉这个炸弹……”
杰森默不作声地走上前,他看到了被绑在希拉·海伍德和铁柱之间的那个定时炸弹,时间已经倒退到只剩下十分钟。
他没有犹豫,拿出随身携带的各类小工具来拆除这个炸弹。
多亏哥谭层出不穷的罪犯和疯子,蝙蝠侠在这样的环境下几乎被磨砺成了无所不能,只为了能应对抓捕罪犯中的种种意外情况,而这种无所不能也被他教授给了自己的罗宾。
对于杰森来说,拆除一颗炸弹并不困难,只需要一点时间。
但或许是安静的气氛让他感到不适,也或许是他想试探希拉·海伍德。
总之,他在拆弹中问起希拉·海伍德知不知道维维安被小丑关在哪儿。
希拉:“我不知道。”
她此时的声音已经逐渐恢复冷静,因而语气显得有些毫无同理心。
杰森抬头看着她,对上希拉·海伍德那双仍残留着一点惊惧的蓝眼睛,而后他又沉下眼,不再说话,只专心拆除炸弹。
五分钟后,这颗定时炸弹被杰森拆除。
在捆绑希拉·海伍德的锁链也被彻底拆除后,她松了口气,她像是突然放下了什么重担。
然后她看向杰森,轻声说:“抱歉。”
杰森不明白她为什么要道歉,但随即他脸色大变。
“砰——”
一声巨响在难民营的东侧响起,是剧烈的爆炸声。
杰森猛然看向希拉·海伍德。
希拉·海伍德显得过分冷静:“是你想的那样,那个叫维维安的孩子就在那里。”
杰森的嗓音有点哑:“拆除你身上的炸弹会引发另一枚炸弹爆炸,你知道这件事。”
希拉毫无愧疚地点点头:“对。但我也只是想活下去。”
杰森冷冷地看着他,紧紧咬着下唇,什么也没再说。
他头也不回地冲出仓库朝爆炸的方向赶去。
……
维维安的意识沉在一片虚无中,他静静地感受着黑暗对他的侵蚀。
突然,一个暴躁的声音,咬牙切齿地:“该死,维维安,你在做什么?!”
维维安平静地回道:“做我该做的。洛基,你看,要改变既定的命运其实很简单,只需要付出一点微不足道的代价。”
然后他就能彻底扭转杰森的命运。
第108章
热浪翻涌, 刺鼻的硝烟味在空气中弥漫,人群在骚动,爆炸所带来的混乱蔓延了整座难民营。
小丑的的肋骨在蝙蝠侠暴躁的拷问中被打断, 断裂的骨头有可能刺穿了他的肺部,他一呼吸,胸口就传来尖锐的疼痛。
可这却丝毫不影响小丑大喘着气发出似乎能刺破人耳膜的尖利笑声,他咳出带着内脏碎片的血沫,那只充血的绿色眼珠满是愉悦地望着因爆炸声骤然怔住的蝙蝠侠。
小丑兴奋地说:“Surprise!亲爱的小蝙蝠,喜欢我送你的礼物吗?”
在一片死寂中,回应小丑的是来自蝙蝠侠裹挟着悲愤怒火的拳头。
“你这个该死的疯子——”蝙蝠侠低哑的嗓音从牙齿间挤出来, 暴戾的情绪如洪水般倾泻而出,他看起来倒也有些像个疯子。
那些被埋藏在他心底最深的恐惧在此刻成为现实, 蝙蝠侠的理智几近丧失,他几乎要克制不住那颗想要杀死小丑的心。
杰森从未见过蝙蝠侠如此失控的模样,这个在哥谭黑夜里永远暴戾却克制的披风斗士, 像是终于将自己身上那层用于伪装的假面撕下, 他彻底露出了内里那个疯子般的人格, 黑暗、疯狂、恐怖。
但杰森看着眼前弥漫着硝烟味的废墟心想,没有一位父亲在失去自己最爱的孩子时,还能保持理智,维持那令人发笑的该死的不杀原则。
杰森踉跄着走进废墟,他没有去阻止失去理智, 几乎要将小丑活活打死的蝙蝠侠。
——小丑该死,他早该死了。
在他犯下种种罪行, 杀害无数人的性命,甚至将蝙蝠女孩芭芭拉残害至再也无法站起之后,他就该死了。
是蝙蝠侠的错误致使他在残害了这么多无辜之人后还能活着, 蝙蝠侠曾经所做的一切都不过只是一场与小丑你逃我追的游戏。
他一次次将小丑扔进阿卡姆,而小丑也一次次逃出来,每一次小丑逃出都意味着一场噩梦与灾难降临。
而如今,这场噩梦终于降临到了蝙蝠侠本人身上,灾难则降临到了他那无辜的孩子的身上。
杰森希望蝙蝠侠能杀死小丑。
——为了维维安,为了这个他一手抚养长大的唯一的亲生儿子。
哪怕不是作为蝙蝠侠去执行正义,仅仅作为维维安父亲的他,至少也该为他的孩子复仇。
听着身后那一声声拳头锤砸在人类肉.体上的闷响,杰森收敛呼吸,红着眼用目光一寸寸地搜寻这片废墟,又用双手去搬动一块块还残留着爆炸余温的碎石瓦砾。
他要找到维维安,他不能让他的弟弟就这么孤零零地埋葬在这片肮脏的废墟之下。
于是杰森近乎一具没有思维的机器人般在废墟中寻找着维维安,他的双手逐渐变得鲜血淋漓,可他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般,麻木地搬动一块块石头。
直到——
一个突兀的黑色物体出现在废墟之中。
它大概有一米多高,椭圆的形体,通体漆黑,看上去是如同淤泥般的不明物质。
这东西似乎是活的,它的黑色的外体似乎在蠕动。
杰森死死盯着这团不明黑色物体,幽蓝的眼瞳中除了警惕,竟然还夹杂着一丝颤抖的期待。
这团黑色物体中像是包裹着什么东西,会不会……
杰森早已不再是那个在街头流浪的无知小孩,他在担任蝙蝠侠的罗宾期间接触过太多打破他三观的东西。
他知道这世上有些东西不能用常理去看待,人类对世界的认知还是太匮乏,在他们认知范围外,始终还潜藏着一些超乎他们想象的存在。
他还没有找到维维安的尸体,如果眼前这个东西——不管它是好意,还是也别有恶意,但有没有一种可能,它误打误撞救下了维维安?
杰森定定地注视它,呼吸渐渐加重。
他定了定神,紧攥着罗宾镖一步步靠近它。
当他准备伸手触碰它时,这个黑色不明物体瞬间如同影子般化去,它消失得无影无踪。
杰森的手碰了个空,但他的眼睛却慢慢睁大。
他低垂着头,呼吸紊乱地看着静静躺在废墟中伤痕累累的维维安。
杰森双手颤抖着抱起维维安这具血肉模糊的身躯,眼泪无法克制地浸湿了他的脸颊。
他听见身后传来碎石瓦砾被踩动的声音,转头看去,是他的养父正蹒跚着朝他、朝他怀中的维维安走来。
杰森泪水模糊的眼中迸发出冷冽的恨意与暴厉,他的嗓音暗哑:“你把小丑杀死了吗?”
布鲁斯双手沾满了鲜血,他没有回答杰森的问题,只是颓然地跪在废墟中,伸手从杰森怀中轻柔地接过他的孩子。
感受着维维安脖颈间微弱的呼吸,一瞬间,哥谭的黑暗骑士几乎要落下泪来。
还有机会,只要维维安还活着,一切都还来得及。
他会请最优秀的医疗团队,他会让他的孩子活下去。
……
布鲁斯的确做到了。
同时作为哥谭首富和蝙蝠侠所能调动到的医疗资源是可怕的,在经过一天一夜的抢救后,他成功从死神的手中抢回了维维安的性命。
抢救室鲜红刺目的灯光骤然关闭,疲惫的医生和护士推着结束手术的维维安离开手术室,他们看向如同雕塑般安静等待在手术室外的男人。
没有人不认识男人这张脸,他的名字在哥谭,乃至整个美国都如雷贯耳——
布鲁斯·韦恩。
但眼下这里显然没有一个人关注布鲁斯·韦恩的富豪身份和风流事迹。
因为无论这个男人有多么光鲜亮丽的身份和令人艳羡的人生,此时此刻站在他们这些医生和护士面前的,仅仅只是一位狼狈不堪的父亲。
为首的主治医生轻轻叹了口气,他走上前,一字一句地对在这位近一天一夜的时间里都倍受煎熬的父亲说:“韦恩先生,我们成功保住了您的孩子的生命,但是——”
维维安几乎被小丑敲断了浑身上下的每一根骨头,以至于这些医生在抢救他时,简直为他竟然还能活着而感到惊叹:
这个脆弱可怜的孩子竟然有这如此顽强的生命力,即使在这样残忍的折磨下,他仍抱有强烈的求生意识,或许正是这超越常人的求生渴望才使得他能一直挺到医院,才能让他在漫长的手术时间里一次次撑过危险期,直至最终活下来。
但,也仅仅只是活了下来。
从此以后,等待他的将是一张永久的病床,他甚至或许并没有再次苏醒的机会。
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大脑却已沉入漫长的死寂。
作为见证过无数生死的医生此时只能沉重地说:“韦恩先生,我们已经尽力了,接下来,只能等待奇迹发生。”
隔着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布鲁斯看着躺在病床上的维维安,倘若忽略掉那些滴答作响的医疗器械,他看上去就仿佛只是闭着眼睛在安静沉睡。
但布鲁斯无法忽略这里无处不在的消毒水味,也无法忽略这些明暗闪烁的医疗器械。
医生的话像一把利剑活生生插在他的脑中,在脑髓中一寸寸搅弄后,又毫不留情地刺入他的肺腑。
布鲁斯感到疼痛难忍,这几乎让他难以克制自己的情绪,理智竟已一种他能清晰感知到的过程逐渐崩溃。
他在失控。
因为无论是布鲁斯·韦恩,还是蝙蝠侠,都并不相信奇迹。
奇迹不会发生,无数黑暗的现实曾一遍遍地对他这样说道。
第109章
维维安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第三天夜晚, 蝙蝠灯再次亮起。
浓墨般的夜空中,这是唯一的光源,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个具体的蝙蝠信号上。
蝙蝠侠抵达天台的时间比往常要晚近十分钟, 戈登没有问他被什么事耽搁了,他用一如既往的态度告诉蝙蝠侠自己召唤他是为了什么事。
戈登:“双面人越狱了。”
蝙蝠侠点点头,见戈登没有要继续说的,便同样要如往常般离开。
但在他离开前,戈登又叫住了他:“我经历过,所以我知道那有多痛苦,是一种恨为什么那些可怕的事不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痛苦, 如果你想要休息一段时——”
蝙蝠侠冷硬地打断他的话:“不。”
说完,他深深凝视着戈登。
鬓发发白的警察局长抖着手摘下自己的眼镜, 他轻轻擦拭着上面的干净的镜片,仿佛像是这样做就能证明视野模糊是因为镜片上有雾气,而不是自己的眼睛蒙了一层水雾。
“抱歉, 我没能及时救下她。”蝙蝠侠的眼中流露出难言的愧疚与悲痛, 可他却仍要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戈登摇头否认:“不, 不是你错,蝙蝠侠,别责怪自己,别为了……任何一个受到伤害的人去责怪自己,真正的凶手是小丑, 他才是唯一该被指责的人。”
哥谭夏天将要结束,夜晚的风不再裹着一股温热的气息, 只送来一丝夹杂着寒意的潮湿。
蝙蝠侠对这样的气候很熟悉,这意味着浸泡在寒冷阴雨中的秋冬季节就要来了。
他的肺里已经开始蓄积起一团冰冷刺骨的凉意,望着浓墨厚重的夜空, 蝙蝠侠难得有些愣神。
在这处寂静的天台上,两个同样悲痛的父亲沉默着。
言语无法描述他们心中的痛苦,于是只剩下沉默。
……
维维安进入重症监护室的第五天,突发高烧,医生和护士再次将他推入抢救室。
这一次抢救室外,只有阿尔弗雷德、迪克和杰森三人在等待。
蝙蝠侠此时正在东区追捕越狱的双面人。
两人正面展开交战。
双面人手中的硬币被他高高抛起,又重新落入他的左手。
而他的右手则握着一支枪,枪口抵在一个小丑帮成员的脑袋上。
在他四周,还有数个小丑帮的成员被他的手下摁在地上用枪抵着脑袋,或是身上捆绑着炸弹。
当蝙蝠侠踹碎玻璃闯入这处小丑帮的集会聚点时,看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双面人看向蝙蝠侠,脸上勾出一个冷笑,一半丑陋可怖、如同恶魔般扭曲,一半却还是从前那个英俊非凡、风头无两的哥谭检察官。
他讥讽道:“蝙蝠侠,你坚持的正义给你带来了什么?”
蝙蝠侠没有用言语回答他,而是回以最狠辣的拳头。
他动手比从前更暴戾,面具下没有被遮挡的下半张脸紧抿着唇却看起来似乎很平静。
但所有哥谭的罪犯都知道,蝙蝠侠在失控,他在越来越接近一个疯子的模样。
……
又是一次漫长的手术时间,维维安突发高烧是因为感染和并发症。
在医生的全力抢救下,他成功从死神冰冷的镰刀下又躲过了一次。
手术在三个小时后结束,当医生和护士推着仍然昏迷不醒的他从抢救室出来时,他的父亲才匆忙赶来。
布鲁斯神色恍惚地走到维维安身边,他看了眼依旧脸色苍白,戴着氧气面罩,双眼紧闭的维维安,想伸出手去碰一碰他的孩子那冰冷的脸颊,但他的手只能硬生生僵在半空中。
他无助地垂下手,抬起那双饱含沉重与痛苦的钢蓝色眼眸看向医生。
疲惫的医生轻轻摇头,又叹了口气。
布鲁斯垂下眼,静静看着他的孩子再次被推入重症监护室。
随着滚轮的声音逐渐远去,这条充满消毒水气味,既象征希望又象征死亡的长长走廊上只剩下四个人。
阿尔弗雷德的眼睛含着泪,自发生这件事后,这个家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巨大的悲伤与痛苦中,谁也无法接受维维安再也无法醒来的现实。
这一切都发生的太快、太突然,尤其对于身在哥谭和远在布鲁德海文的迪克。
对他们来说,得知维维安的遭遇只是一通寻常的电话。
他们接通一个来自杰森的电话,然后就在电话里被告知了这个悲痛的消息。
仿佛晴天霹雳般的可怕消息,阿尔弗雷德和迪克几乎不敢相信。
有那么一瞬间,他们甚至希望这只是杰森开的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
但这不是玩笑,而是沉甸甸地装着血肉和眼泪的现实。
当他们所有人都聚集在抢救室外,等待着一个未知的消息时,阿尔弗雷德和迪克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可怕的现实。
一夕之间,整个韦恩家都仿佛陷入了抽不出身的泥沼。
沉默涌动着的愤怒织就起一张网,逐渐将这个家的家庭成员收拢在网中,一点点收缩,没有停下的迹象,仿佛要冲着将他们所有人挤压碾碎殆尽。
阿尔弗雷德或许是唯一还能保持理智的。
他为被小丑折磨到奄奄一息,几乎再也无法醒来的维维安难过,也为这个家里因这场剧变而被折磨着内心的每一个孩子而难过。
他的悲伤大过愤怒,所以他尚且能清晰地感受每个孩子的状态。
阿尔弗雷德沉重地叹了口气,他能看见布鲁斯凌乱的衣领和裤脚,这说明布鲁斯一结束蝙蝠侠的工作就匆匆赶来了医院。
他不知道这一路上收到消息的布鲁斯究竟有多么煎熬,阿尔弗雷德不会认为这份煎熬比他们这些守候在抢救室外的人少。
因为他清楚,这世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人比布鲁斯更爱他的孩子维维安了。
看着失魂落魄的布鲁斯,阿尔弗雷德走上前,他想给他的孩子一个安慰的拥抱。
或许这起不了什么作用,但至少可以暂时驱逐布鲁斯身上的寒意。
就在这个时候,杰森突然开口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还不杀了小丑?”杰森愤恨地开口质问,“在小丑杀害那么多无辜之人的性命,甚至将维维安残害至此后,你竟然还在坚持那套可笑的原则?!”
自回到哥谭,杰森便再也没有开口说话过,这是他几天来第一次开口,暗哑的嗓音中含着无尽的怒火,他的蓝眸中唯有愤怒在燃烧。
杰森讥讽道:“你很享受这种你追我逃的游戏吧,你把这当做一场满足你英雄使命的游戏,却根本不在乎那些被小丑杀死的人。”
“我原本以为维维安的遭遇能让你醒悟过来,可你甚至不在乎他,你所谓的父亲就是放任那个将他折磨至此的疯子依旧逍遥法外,等到哪天他的身体在你资助的医疗设施下恢复健康后,你又能继续和他开启一轮轮以人命为基底的游戏,而那时你的眼中根本看不到躺在病床上再也无法醒来的维维安。”
杰森大喘着气,双眼发红,紧攥的拳头像是下一秒就要挥拳砸在布鲁斯的脸上。
他从未有那一刻像现在这样清醒地意识到布鲁斯、蝙蝠侠、他的养父、他的导师竟然这样一个冷酷到无情的人。
那个被小丑伤害的人不是他,也不是迪克,而是布鲁斯真正的、唯一的、亲手抚养长大的孩子。
布鲁斯可以不在乎他这样一个不过顺手从街头捡回来替代罗宾的家伙,可布鲁斯怎么能不在乎那个被他小心翼翼保护、宠爱着长大的维维安?
杰森紧紧咬着牙,目光像一把最锋锐的利剑般,几乎扑上去活生生撕开布鲁斯的伪装。
他期待布鲁斯回应他的控诉,他想知道被他揭穿所谓的父亲的表皮之后,这个男人是否仍然能无动于衷。
可布鲁斯只是颓然地垂着眼,一言不发,仿佛已经将愤怒燃烧殆尽,只剩下一个空余悲伤的躯壳。
“你只会沉默吗?因为我说中了你的心思?”杰森却冷笑。
他伸手去拽布鲁斯的衣领,似乎终于到了无可忍耐的地步。
一只劲瘦的手臂不容置疑地抵挡住了杰森的冲动。
迪克的蓝眸闪动着水光,他站在布鲁斯的身侧,悲伤地看着杰森,沉声道:“这世上没有人比布鲁斯更想杀了小丑,正如没有人比他更爱维维安。”
他比杰森见证过更多布鲁斯养育维维安的过程,作为罗宾的时间也比杰森更久,因此他比杰森更清楚布鲁斯对待小丑的态度,也比杰森更了解布鲁斯究竟有多爱维维安。
杰森的目光骤然顿住,他的愤怒也在这一刻被迪克打断,他定定地看着迪克,胸口仍因剧烈的情绪而上下起伏。
半晌,他讽然一笑,什么也没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布鲁斯无力地看着杰森离去的背影,他想说些什么,却根本张不开口,只能任由杰森离开。
迪克叹了口气,也没说什么,只是认命地追着杰森的背影跟了上去。
两个孩子都离开了,这里只剩下陪伴他长大的阿尔弗雷德在看着他,布鲁斯的身体突然就佝偻下去。
明明受伤的不是他,可这一瞬间,一股剧烈的疼痛却搅弄着他的五脏六腑,仿佛要将他的身体撕裂开。
阿尔弗雷德立刻上前扶住他:“老爷……”
布鲁斯哑声说:“阿福,我应该杀了小丑,可我没有。是否就像杰森说的,我不过始终是在和小丑玩着一场以人命为赌注的游戏?总是我将扔进阿卡姆,可要不了多久,他又能逃出来,反反复复,总有无辜者丧命于小丑手中,而我总是来晚一步。倘若——”
阿尔弗雷德止住他的话:“老爷,你曾经说过,小丑的诞生与他的恶并非是他作为一个独立个体所导致的结果,而是整个社会的不公与黑暗所造就的人类最可怕混乱的恶的集合体。这样的他,你认为你能杀死他吗?即便小丑死去,一切就会好起来吗?”
“不。我不知道……”布鲁斯神色痛苦地闭上眼,他无法去思考这个问题,只能选择逃避。
阿尔弗雷德什么也没再问,而是无声地给了布鲁斯一个拥抱。
布鲁斯缓了缓呼吸,再睁开眼时,他已经将所有无法克制的情绪尽数收敛至这双仿佛含着凛冽风霜的眼睛。
他看向走廊的尽头,说:“我该去守着我的孩子,阿福,我希望他能醒来时第一眼看见我。”
阿尔弗雷德回道:“是的,维维安小少爷一定希望醒来后看见的第一个人是他最爱的爸爸。”
布鲁斯没有选择再陷于无谓的情绪中,作为一个父亲,他的战争还没有结束。
*
位于纽约的神盾局基地,约翰带着自己潜入实验室拿走的一支药剂悄然离开。
在进入电梯时,他遇到了黑寡妇娜塔莎。
娜塔莎看了眼他的制服口袋,提醒道:“这只是半成品,可能不会有用。”
约翰漠然地回道:“但也不会更糟糕了。”
娜塔莎不再说什么,在电梯门打开后,目送着约翰离开。
曾经那个送过她几颗漂亮弹珠的孩子如今奄奄一息,她不能去看他,只能给予一点微不足道的帮助。
第110章
十一又一次看见了那个她曾经遇见过的金发男孩。
多年过去, 他们都长大了。
可当十一在这片意识的黑暗领域再次见到男孩时,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男孩就是长大的维维安,是她年幼时在这片黑暗领域里遇到的第一个人。
但维维安现在的状态看起来非常糟糕。
他躺在一张白色的床上, 四周布满了冰冷的器械,身上插着各种管子。
无论十一怎样呼唤他,他都静静地躺在那里无动于衷。
十一意识到,维维安的生命之火似乎变得很微弱,她茫然地站在维维安的病床边,不知道该做什么。
直到这一次实验测试结束,她从意识的领域中脱离出来。
守在她身旁的工作人员动作熟练地打开她头顶的舱门, 让她得以离开这个封闭的水舱。
她一离开水舱,一直关注着她的脑电波频率分析图的男人就走上前来, 他有着一张儒雅温和的面皮,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放下心防。
对于十一来说,这个男人是她的papa, 但同时也是她的恐惧, 多年的实验经历让她明白这个男人究竟有多可怕。
在这所实验室里, 没人不了解布伦纳教授这副温和面孔下的冷酷无情。
十一看到布伦纳教授朝她走来,眼神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
照例是询问她看到了什么,十一眨了下眼,摇摇头。
布伦纳有些失望,但并没有说什么, 并不是每一次实验都能得到结果,一个想要获得成就的科学家必须要有足够的耐心。
十一又被送回了自己那间狭小的房间。
门被关上, 外面有士兵定时轮换把守。
她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房间里,然后等待下一次实验。
这里没有娱乐活动,对十一来说, 唯一算得上消遣的活动就是画画。
为了锻炼她的图画表达能力,她的papa为她提供了这些画笔和纸张。
于是十一坐在地板上,靠着冰冷的单人床,拿着画笔在纸上涂涂画画。
慢慢地,一个躺在病床上的金发男孩跃然纸上,笔触虽然幼稚简单,但至少能一眼看出她画的是什么。
十一画完了,捏着这张画开始有些出神。
她不想一直待在这个狭小的房间里,也不想每天去水舱里开发自己的能力。
她想离开,可她不知道该怎么离开。
十一看着银白色的金属门,心中那份对外界的渴望越来越强烈。
她放下手中的画纸,盘腿坐着,用衣服绑住自己的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漆黑领域中。
*
这是维维安在重症监护室的第七天。
约翰重新踏上哥谭的土地,他没有犹豫,带着自己从神盾局内部偷来的半成品血清,径直朝哥谭医院的方向去。
一个小时后,换上无菌服的约翰成功来到维维安所在的重症监护室。
原本守在这里的护士要么被他引走,要么被他打晕,此时此刻已经无人再阻止他。
约翰看着躺在病床上,仅仅靠着昂贵的医疗器械来维持生命体征的维维安,恍惚间又想起了妻子海伦。
在海伦的生命末期,她也同样只能依靠这些医疗器械来勉强维持生命。
约翰永远也不会忘记那个时候的海伦有多么苍白、消瘦、脆弱、痛苦,曾经美丽健康的海伦在疾病的折磨下奄奄一息。
而那时的他无能为力,于是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心爱的妻子离开人世。
但现在不会了,他不会让生命中重要的人再次离开他。
何况,这本就是他铸下的错。
——他不该动摇,不该带维维安去埃塞俄比亚,更不该放任维维安跟那个该死的女人单独待在一起。
如果他足够警惕,那么维维安受到的一切伤害都可避免。
但现实没有如果,伤害已然造成,维维安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而他只能放手一搏。
血清自维维安的静脉慢慢输入,约翰的目光紧紧盯着一旁的心电监测图,暂时还没有什么变化。
他抽出针管,对早已出现在他身后的男人淡声道:“我以为你会阻止我。”
布鲁斯平静地回道:“你不会害他。”
更重要的是,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不会再有比现在更糟糕的情况了。
约翰回头看向他,将手中还留有残留血清的针管递给布鲁斯:“你可以拿去研究,我知道你能做到一些我做不到的事,但同样的,我也能做到一些你做不到的事。”
布鲁斯接过针管,却拦住了要离开的约翰,他的目光变得冷锐:“你不能去阿卡姆杀了小丑,神盾局不会给你这个权利。”
约翰淡漠的棕色眼眸中流露出了一丝愕然的不解:“我可以理解出于你的立场你不会杀死小丑,可我不明白你竟然还想阻止别人去杀小丑。”
布鲁斯并不退让:“神盾局的特工并没有处理阿卡姆里关押的罪犯的权利。”
“嗯,我知道。”约翰神色淡然,“神盾局的确没有这个权利,尼克·弗瑞也不会特意派我去杀死小丑,但约翰·威克会,因为我从来都是一个杀手。”
说完,他径直离开,没有在意布鲁斯冰冷的脸色。
布鲁斯收紧攥着那支原本装着血清的针管的手,心里竟然微妙地产生了一丝动摇。
倘若他真的放任约翰·威克去杀死小丑会怎样?
约翰·威克是一个经验老道的杀手,只要是他想杀的人,他从来没有失手过。
布鲁斯闭了闭眼,呼吸微微加重,沉重的道德原则似乎在晃动。
可最终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躺在病床上的维维安,苦涩的愧疚在胸膛里翻涌,而他那双钢蓝色的眼眸终究还是化作了一片坚定。
……
维维安注射血清后的第二天,医生惊奇地发现他的各项身体指标开始好转。
布鲁斯在蝙蝠洞里收到了医生传给他的好消息,其实他已经所有人都更早知道。
这个时间的他,正在监测着约翰·威克的一举一动,以及分析解构血清的有效成分。
经过电脑一天一夜的分析解构,布鲁斯终于获得了血清的有效成分结构。
神盾局的这种血清是基于一个名为克里人的外星种族的技术所研发,现阶段只是半成品,但已经具备一定的细胞修复功能。
目前看来,用在维维安身上的效果比较明显。
维维安在注射后一个小时,体内的细胞就逐渐活跃起来,开始慢慢地修复。
及至今天第三天,他的身体已经修复到了能明显被医院的医疗设备检测出的水平。
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维维安或许要不了多久就能醒过来了。
布鲁斯心中最沉重的一块石头终于滚落下去,他轻轻吐出口气。
但当他的目光落在监视约翰·威克的屏幕上时,心情又猛然沉下去。
在离开医院前,约翰·威克说自己要去杀了小丑,布鲁斯从那一天起,开始严密监视他。
从约翰·威克被神盾局的尼克·弗瑞派来哥谭起,布鲁斯就一直在警惕和单方面对他进行监视。
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布鲁斯慢慢放下了对他的监视和警惕。
毕竟约翰·威克从前待在哥谭时的确只把这座城市他暂时休憩的地方,他从未插手过哥谭的任何事,也几乎没有与蝙蝠侠打过交道。
他和布鲁斯两人都对彼此的身份一清二楚,但那时他们除了维维安,不会交流别的东西。
这是约翰·威克第一次在哥谭越界。
——是为了维维安,为了他的孩子。
但布鲁斯不得不选择阻止约翰·威克,他又重新开始监视起这个曾被称为“夜魔”的杀手。
在这三天的时间里,约翰·威克显得很平静,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出格举动。
大多数时间他都待在家里,唯一的行程例外是每天到医院去看望维维安。
他看上去像是放弃了杀小丑的念头,可布鲁斯心中的警惕愈发提高,他知道对于约翰·威克这样的杀手来说,这些平静的表象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铺垫。
约翰·威克绝不会轻易放弃杀死小丑的想法。
布鲁斯思绪沉沉,心中对如何彻底阻止约翰·威克并没有太多有用的想法。
他那些寡淡的劝说在约翰·威克身上起不了任何作用,也许唯一能阻止约翰·威克的人,是尚未醒来的维维安。
可被小丑折磨至此的维维安,难道会不仇恨小丑吗?
在这件事上,布鲁斯几乎一筹莫展,他唯一能做的是在约翰·威克动手时进行阻止。
而现在,就是等待,等待约翰·威克做好一切去杀小丑的准备。
但布鲁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将近半年,那时他已经放松了警惕,且恰好那是一个他并不在哥谭的时间。
这是后话了,现在一切还风平浪静。
……
医院。
随着维维安身体各项指标的好转,又是一个三天后,他终于离开重症监护室,转入了普通病房。
布鲁斯拉过一把椅子坐在维维安的病床旁,他摊开一本书,开始轻声念起书上的内容。
这是他这些天养成的习惯,像是维维安年幼时那样给他的孩子念睡前故事般,用他的声音来刺激维维安的大脑。
医生告诉他,由于维维安恢复的很好,要不了多久,大概就在这几天,他的孩子就能苏醒过来。
所以布鲁斯花费了更长的时间来给维维安讲故事,他希望他的孩子能早一点醒来。
此时的霍金斯国家能源部,十一回到自己的狭小的房间,照例绑住眼睛,再次将意识沉入黑暗中。
她朝黑暗中唯一的光亮——维维安的病床所在的位置走去。
原本十一以为维维安今天依旧在昏睡,可这一次,她一靠近,就发现病床上的维维安正用一双水润的蓝眼睛打量她。
十一惊讶地定在原地。
维维安却眨了眨眼,好奇地问:“你是谁?这是哪儿?我死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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