萝拉打算亲自去会会那个偷丝带的盗贼。
“你说你做好了丝带, 却被人偷了?”
“是的,小姐。”
“在哪被偷的?”
“就在我们工厂。”克珍回答,“最近一段时间, 我们工厂几乎每天都有丝带失窃,主管已经请了好几支守卫。”
“还没抓到盗贼?”
克珍摇头。
“今晚带我去, 我看看是谁敢偷走我们小姐的丝带。”
在连续多日没能在市面上购得卡门丝带后,萝拉准备直接去珍妮工厂进货, 但对方的总监说什么也不卖,解释说是最近半个月生产的丝带全部被人预定了。
然而难做的是, 市面上只有珍妮工厂生产出来的丝带质量最好,没有难闻的化学香料味。
萝拉知道自家小姐对化工材料的一些制品过敏, 她也不想买其他的劣质丝带充数。
得把被偷的丝带找回来。
……
晚上,珍妮工厂。
凭借克珍多年在工厂做女工的经验,她很熟悉每处安保区的轮休时间。
但她胆子小, 即使知道现在大厅里毫无一人,她也不敢翻窗户进去。
“你走不走?”
“我,我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要是被我们主管发现, 女工半夜潜入大厅,是会受到惩罚的。”
克珍抿紧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女工累倒在工位上,这时候主管就会叫人把她们带走,她以为是把她们送回家好好休息, 但直到某一次, 她的女工好友也累倒在工位上,她去叫她时却发现对方的身体都凉了。
她死了, 主管像往常一样叫人把她的尸体搬走了。
没有一个人抬头,大家都在忙着赶制自己的布匹。
而被带走的女工们就像是从未在这个工厂存在过一般, 消失的无影无踪,就连她们的亲戚朋友也没有表现出异常。
“晚上的工厂很奇怪,连警局的人都没能抓住盗贼。”克珍希望打消萝拉潜入工厂的念头。
“指望那些酒囊饭袋,还不如指望我们自己。”萝拉轻嗤一声,利落地翻进窗户。
她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你就在外面帮我守着,我自己去看看。”
……
漆黑一片的大厅,窗明几净,地砖都反射着白惨惨的月光。
萝拉对那些静止的机器不感兴趣,她悄声慢步贴着墙壁走过,目光搜寻放置织品的房间。
很快她就发现了一个带着好几重大锁的房间,没有窗户,锁也重得像秤砣,无论如何都打不开。
盗贼怎么可能潜入这样的房间呢?
她蹲下来,努力透过缝隙往里看,身后却悄然传来机杼声。
“谁!”
没有人回应。
机器发动,缠线,缝纫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内回响。
萝拉心底一沉。
她看到了白日女工织到一半的卡门丝带,在夜里,无人的此时,居然诡异的自己动了起来。
一针一线就像有个人站在旁边操作般,不一会儿就织好了一条丝带,准备开始织造下一条。
管他是人是鬼,反正她今晚此行的目的就是丝带。
萝拉飞快走过去,把搭在机器上织好的丝带拿起,她打量了一圈,的确是珍妮工厂的卡门丝带标准款式,甚至比一般女工织造的还要齐整。
她干脆就守在机器旁,等它彻底织好所有的丝带。
机杼声噪杂凌乱,但听久了也生出一种困意。
萝拉难以自制的打了会儿盹,等睁开眼睛,发现面前的大把丝带已经不翼而飞!
那个传说中的盗贼来了!
萝拉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四处寻找小偷的身影。
她看到了窗边一闪而过的影子。
“站住!”
萝拉飞速跟上去。
那个影子听到她的声音后,逃跑的速度愈发加快,几个窜身就消失在巷道之中。
萝拉没有犹豫,凭借一闪而过的记忆画面跟紧。
巷道越走越深,越走越偏,逐渐深入到一片她从未踏足过的区域。
几栋尖锐耸立的建筑塔楼扎在地底,复杂的巷道汇合之处只是一小片能抬头看得到天空的空间。
这已经是相当珍贵的了。
首府的建筑群里少有能抬头看到天空的开阔地方。
萝拉此刻就静静站在这样的一小片地方上,不足五平米的空间堆满了城市市民的生活垃圾,果皮和污水混合在一起,制造出扑鼻的腐臭味。
自从成为女仆后,她几乎没有来过这样的地方了。
下里巴人常常出没的地方。
那个身影就在这里消失。
萝拉脸色冷漠,她在原地停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就在这一瞬间,一声细微的,轻到能被人耳的听力忽略掉的声音出现。
“我就知道你在这里!”
萝拉飞速回头,一脚踢翻角落里的垃圾桶。
大把大把的橙黑撞色的卡门丝带落出来,还伴随着一个滚到她脚边的,烧的像个黑炭似的东西。
仿佛缤纷的丝带就是为了葬这个不知名的黑色事物。
萝拉没有注意,她把黑炭踢开,蹲下来准备捡丝带。
“嚇——”
“嚇!”
“嚇——嚇——”
她停下动作。
四面八方的漆黑巷道里亮起无数双幽绿的眼睛,团团围绕住她,不停朝她嚇气。
一群野猫。
准确来说,是一群她厌恶至极的白色野猫。
*
“您在看什么。”
“树。”
“看来人真的是老了,比不上你们年轻人的视力。”亨利梅德微笑道。
他取下自己的金边眼镜,拿手帕慢条斯理擦拭了一番,重新戴上。
阿尔米亚勾起嘴角。
她的目光从极远处那棵缠绕有无数纤细丝带的枞树上离开,回到面前的景象。
他们此时正坐在河畔的一家咖啡厅里,背后的唱片机在播放著名的秋林郡女歌星玛格丽特女士的蓝调布鲁斯。
而河岸对面是一家巨大的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一位戴着精致贝莎帽的女士用扇子挡脸,左手持一把小巧的金铜色剪子。
她的身边站着几位青年才俊,稍一仔细看,就能发现无一不是拉尔曼郡有名的贵族青年。
剪子顺通无阻的将彩幅一分为二,下面立刻爆出响亮的欢呼与掌声。
“弗丽达小姐做的很好。”
亨利轻挑眉,“当然。”
她从一开始就被按照阿尔米亚的样子培养,虽然最后发展出了点问题,但在一般人面前装装样子已经足够了。
“这家百货公司是斯特格大公以恭贺之名,无偿赠送给‘诺雅公主’的。除此外,还有十几家同一名字的大型商场,分别修建在拉尔曼郡几个大城市的中心商区。”
“无偿?天下可没有免费的午餐。”
“是的,他只是隐晦的提出了一个小小的请求,希望在未来,您收服白马郡国后,能租借给他一个小港口就行。”
“这可不是小请求。”阿尔米亚淡淡道。
“所以,您今天邀请我来到这,只是为了看一家百货公司的开业剪彩吗?”
亨利先生嘴角浮起笑意,“您仔细看,好戏很快就要上演了。”
就在他话音刚落到那一刹,对面处的人群突然变得混乱,推攘起来。
一个穿着普通的市民突然跳上台,周围人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见着那人手里握着一把白晃晃的银匕,飞速向台上中心处那位女士刺去。
“啊——”
女人瞬间倒下,痛苦哀嚎。
鲜血飞溅,最前排的围观群众脸上也溅上猩红的血点,他们后知后觉尖叫起来。
一时间,场面变得狼藉可怖,混乱不堪。
阿尔米亚飞速站起来,眯着眼睛望去。
“弗丽达小姐被人刺伤了!”
“很显然。”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并不是我安排的。”亨利梅德抿了一口茶。
“但你提前知道,不仅没有阻拦,还叫我来亲眼见证!”
“她做错了事情,这是她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弗丽达以为他还被蒙在鼓里,其实在她和那位特里萨男爵勾搭在一起的时候,就有密探上报给他了。
亨利梅德想看看她是不是真的有那么愚蠢,会轻易相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的鬼话。
但事实证明,弗丽达就是弗丽达,不论怎么教导,她都不能变成阿尔米亚。
不是所有人都像阿尔米亚一样天性戒备多疑,是天生的统治者。
“特里萨郡的人不会允许自己的继承者和国王区的女人扯上关系,何况这个女人还是前朝的诺雅公主。”
他们会把一切苗头扼杀,绝不允许旧贵族拿着任何把柄来勒索他们。
阿尔米亚转身,捏紧他的领口,“你在杀鸡儆猴吗?”
亨利梅德微笑,轻轻拍开她的手。
“以您的智慧,怎么可能会陷入她这样难堪的境地。”
亨利梅德望着一片混乱的对面。
“银匕直插心脏而不死,足以破除您身上的那些难听的传言了。”
阿尔米亚瞳孔骤缩,她凝视着身旁这人,仿佛要找出他脸上任何一丝不属于人类的证据。
“真不愧为铁腕宰相……”她一字一句道,“您的眼神令我不寒而栗。”
“谬赞。”亨利梅德整理衣襟,“好戏开场了,您也该换上新装,正式出演自己的角色了。”
“我们期待已久了,不是吗?”他微笑道。
*
萝拉惨白着脸站在床前,她的手里还紧紧捏着几条丝带,但随着越来越多的血水端进端出,手指卸了力,丝带四处飘飞,飘在地板上,印上一个又一个脏污的脚印。
“您,您还好吗?”她跪在她的床边,颤抖发问。
床上人像是没了气息般,胸口的起伏微弱无比。
一瞬间,萝拉感觉自己从心脏动脉流出来的血液像是经历了一个漫长的冬季,冷得刺骨,随着全身的脉络血管,把她整个人浇筑成一栋冰凉僵硬的雕像。
如果这个主人走了,她还能找到比她更好的主人吗……
小姐才送给她一套精致昂贵的首饰,把她提拔成人人尊重的一等女仆,她不用受冻受饿,不必蜷缩在厨房墙角取暖,也不用时常遭人冷嘲热讽。
她才刚刚活得有个人样。
而现在,一切的一切,都要被收走了吗?
萝拉紧紧抓住床上人的手,嘴里不停祷告。
“神主啊,如果可以,我愿意用我的寿命,换取她的生命……”
……
“萝拉……”
“萝拉……”
床上人呢喃着唤她。
“小姐!”
萝拉忙站起来,凑到她嘴边,听她在说什么。
“让女医师……保住我的孩子……”
孩子……
她居然不知道小姐已经怀孕了!
萝拉连忙跑过去问女医师,但还没来得及问,就看见那个女医师端来一碗药。
“服侍她喝下。”
“好的。”萝拉只能先给弗丽达喂下汤药,女人喝完没过多久就昏睡过去。
“医师大人,我家小姐想问您,她的孩子没事吧?”
“孩子?”女医师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刚刚那碗是打胎药呢。”
“你敢——”
“抱歉,我也是受命于人。”她望了床上人一眼,“直刺心脏,能保住命就不错了。”
女医师收回目光,轻声说道:“亨利先生希望她在醒来的第一时间就听到这个’好‘消息。”
……
萝拉只紧紧握住弗丽达的手。
小姐不是人人尊敬的殿下吗,为什么还会变成这幅模样……
她想起那个工厂女工。
****
“萝拉,我的孩子呢……”
女人终于醒来,茫然地望着周围。
萝拉犹豫了许久,但没等她开口,对面人又虚弱的说:
“我记得我生了个小女孩,她在哪里呢,你是把她带去奶妈那了吗?”她空洞的望着她。
“……没有。”
“没有什么呢,不要开玩笑了,快把孩子拿给我吧。”
女人脸色苍白,萦绕着一种旧病未愈的病气。
她一遍又一遍摇着萝拉的手。
“快一点吧,快一点……”
萝拉心底浮现一种不祥的预感。
“我的小女孩呢,我好像听到她在哭了,快把她抱给我吧,快点吧……”
她的女主人,好像病了。
萝拉蹲下来,仔细凝视她的眼睛,“我马上把她抱给您。”
……
夜晚,伴随着一声呜咽的风声,萝拉带着东西重新回到房间。
她用手帕擦干净指甲里残留的血迹,又把那个事物包裹得整整实实才递给床上的女人。
“真是个可爱的小女孩,你说是吗?”
“是的,它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家伙了。”萝拉望着襁褓之中,那只被她生刨出来的肉红色奶猫,面不改色的说道。
希望这只猫不要是白色的。
她在心底祈祷。
“我会把她好好养大的,让她成为世界上最快乐的女孩。”弗丽达微笑,摸了摸奶猫的头。
笑容温柔,就像是世界上任何一个初为人母的女人。
“你会和我一起养育她的,是吧。”
“当然,我是您最忠诚的女仆。”
萝拉走到她身旁,蹲下来,用脸蹭她的手。
一根纤细的卡门丝带被精心缠绕在女人的手腕。
她仰视着她。
即使是假的又怎样,她会让她成为真正的公主。
她的主人——
她最好的,女主人。
第117章 雪国(十九)
“你要出去。”
身裹黑色长袍的女人端着烛台站在门后, 角落的墙壁照出一小片阴影,随着烛火的跳动偶尔偏移。
苏琳娜下意识后退了两步,手扶着窗台。
“不, 我不出去,母亲。”
他低头不敢看她。
近来她的身影和梦中那个怪物的影子越发重合, 尤其是在她披上黑色的修女长袍后,目光如出一辙的冷漠, 幽暗。
若不是烛火能清晰映出她的影子,他会以为母亲已经不是……
“你在害怕我?”
“……没有。”
女人慢慢走到他的身边, 顺着他的方位往外眺望,视线尽头有一栋浅色的建筑。
即使黑夜, 那栋建筑也明亮无比,灯光璀璨。
而他们所在的这栋城堡,就像是被光线屏蔽了般, 暗无天日。
“你的回答很犹豫。”
女人转过身来。
她的面容肃厉,细长的眉微微耸起,从额骨一路划到两鬓, 高挺的鼻梁上是一双琥珀绿色的眼睛,即使视线聚焦,旁人也觉得目光是漂浮的,盯住谁的时候会令人生出不真实的错觉。
肤色极白,长久不见天日造成的惨白, 瘦伶仃的手端着银烛台, 骨节清晰到像是畸形,比银色的烛台更加冰冷。
“你戴在胸前的倒三角项链呢?”
“被, 被兄长拿走了……”苏琳娜嗫嚅道。
他能感觉到,在说完这句话后, 母亲周围的气息更加冰冷了。
“很不好,孩子。”
伊芙夫人把手掌放在他的头顶,缓缓抚摸他柔顺的长发,那冰凉的指尖触到他的头皮时,苏琳娜止不住咽口水,浑身僵硬不敢动作。
这个抚摸已经不是他曾经日夜怀念的温度了,它现在令他有些害怕。
“这很不好……”
她慢慢说道,一字一词都有一种古怪的音调,像是在吟唱某种奇怪的咒语。
苏琳娜知道他的母亲不止信奉神主提苏,他曾见她使用奇特的法器进行祈祷仪式。
被割喉的鸡,沾着血的羽毛笔,辨不清署名的古老绘图,奇怪的符号和字迹……
“你没有完成我交代给你的任务。”
苏琳娜忙抬起头来,”母亲,我完成了的,我亲自把银饰刺入那个怪物的心脏。”
“那心脏呢?”
“心脏……心脏不小心弄丢了。”
“我说过什么。”
“……把心脏刺穿,挖出来,挖……然后,用石头砸成浆,喂给塔外的乌鸦。”
苏琳娜双肩颤抖,“请原谅我,母亲,我没有完成任务。”
“我不能代表真神原谅你,你错失了一个杀死恶魔的机会。”
伊芙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窗外。
城堡门外空旷的草地上,一个修长的人影静声而立。
他像是在那站了很久,却又像是生来就矗立在那,比一旁的大理石雕像还要悠久,悠久到与一花一木几乎融为一体。
月光照在他的背后,使其脸庞陷入彻底的阴影,深刻的黑暗笼罩着他,随着月的起落,这处阴影也缓缓升降,变化。
直到,她看过来时——
他恰好抬起头,整张面容暴露在月光之下,精致到不似人类,仿若造物主的造物。
他处于低位,却像是在俯视她的灵魂。
女人搭在窗台的双手紧紧收紧,指尖用力地像是要掐进石头做的砖,抹着艳丽口脂的唇也无法遮挡骤冷的脸色。
这是苏琳娜第一次亲眼见到女人脸色骤变。
她肩脊有些颤抖,比起激动,更像是忿怒,死死盯着窗外的东西,如同看着某样她深痛恶绝又有些害怕的事物。
他不敢问那是什么。
“苏琳娜,今天祈祷了吗?”
“嗯。”
“神主有倾听到你的祈祷吗?”
“我不知道。”
“除了神主外,你还向谁祈祷了呢?”
“神女达芙尔,神子马修,还有神主的十二门徒。”
“你最爱向谁祷告?”
“女神达芙尔。”
苏琳娜轻声说出这个标准答案,其实他祈祷的时候总会想起某一个人。
尤其是在吟诵赞美神女的教经时,他的脑海里会不自觉浮现出阿尔米亚的脸庞。
如果女神降世为人,一定就是她的模样。
“很好,总有一天,祂会听到你的祈祷的,只要你足够虔诚。”
“……我会的,母亲。”
伊芙微微颔首,她裹紧黑袍,无声无息离开房间。
“你可以出塔了,这一个月都不必来找我。”
苏琳娜被温尔德一接回城,伊芙夫人就传话让苏琳娜进塔。
奥德菲家族的高塔是族人们常常进行祈祷仪式的圣地,伊芙夫人在寡居的第一年就搬入了这座塔里,日日夜夜为家族祈祷。
家族的每一个孩子在出生时也会在这里受洗,上百个孩子从这里开始,被虔诚的氛围熏陶,最后踏上通往神国的道路,成为了神国的千百位圣子之一。
而其中最虔诚高贵,至纯至洁无人能比的圣子,即是当今世上最年轻的获得“金羊毛勋章”的神国代理者,光明庭第一人,温尔德·奥德菲。
……
“可是——”苏琳娜犹豫,母亲还没有出塔去见一见难得回家一次的温尔德兄长。
剩下的话语被咽下喉咙,苏琳娜望着那条黑深狭窄的走廊,随着女人的走动,被烛火一段又一段照亮,倏尔消失于黑暗。
黑暗的走廊宛若一条长蛇,正悄然扭曲,而他此时正处于这条长蛇的腹部。
苏琳娜背后发凉,提起裙子往外就跑。
“苏琳娜。”
“别!别过来——”
他惊呼之后,才反应过来这个声音有些熟悉。
“兄长?”
温尔德静静站在花坛边,目光悠远,从远方的夜里飘来。
温尔德道:“她不愿出塔。”
“嗯,母亲要为族人祈福。”苏琳娜回答。
听到这话,温尔德只是垂下眼睫,嘴角勾起一个轻讽的幅度。
“兄长,您,能把那条银饰项链交还于我吗?”苏琳娜颤颤问,“它对我很重要。”
“苏琳娜,以后要注意,重要的东西需要藏在别人看不到的地方。”温尔德缓缓道。
他拿出那条冰冷的倒三角银饰项链,放入苏琳娜的掌心。
匕首又交付到刺杀者的手里,温尔德全身心等待着下一次背叛。
那银饰的温度极低,熨的掌心都凉了一片,苏琳娜的手指也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你要听话啊。”
苏琳娜抬起头来,“我会听话的。”
少年天真清澈的目光一如干净的池水,脏污的罪孽不得碰触这样的灵魂。
温尔德知道那个女人把苏琳娜还当作她自己的孩子,一时半会还不会让他处于危险之中。
从这么多年苏琳娜一直被保护的完美的身份就能看出来。
奥德菲家族出生的男孩都要经历受洗,再从受洗的男孩里选出天赋最好的一批,送入神国,开启他们痛苦的一生。
而其中的大多数孩子,从此再不能踏出神国,直至长眠。
“兄长,您要回神国了吗?”苏琳娜问。
“是的,我要回去了。”
“那什么时候才能再回来?”
“可能明年,也可能后年。”
“我,我会想念您的……”苏琳娜绞尽脑汁才回忆起别人是怎样送别的。
面对这样简单的临别赠言,温尔德竟然久违的笑起来。
苏琳娜被这如雪初融般的笑容晃了下眼睛。
“好孩子……”温尔德收回笑容,低声感慨了一句。
黑夜中,几匹白色骏马拉着马车缓缓走近。
血脉来自遥远的贡嘎雪山的白马拥有日行千里的能力,即使是现下最大动力的蒸汽飞艇也比不上它们的速度。
温尔德转身上车,最后想起什么,郑重嘱咐了一句:
“离那个女人远点。”
苏琳娜还没反应过来,茫然地看着他。
“你知道我说的是谁。”
苏琳娜脸色苍白了一瞬,抿紧唇,低下头。
“你要远离一切别有目的的靠近,不要与那样复杂危险的人交往。”
她才不是危险的人呢!
苏琳娜想要反驳。
“你会听话的,是吗?”温尔德轻轻反问。
……是的,他会听话的。
听话的孩子才能有糖吃,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嗯,苏琳娜会听话的……”苏琳娜轻声道。
等到将苏琳娜安全送回,雪白的马车才飞快踏上回程的路。
……
“你在跳动什么。”
青年垂下头,手抚在胸前。
“要回神国了,那里才是你的地方,是我们该待的地方。”
“即使不愿意,也没有办法,你的躯壳已经被人窃走,灵魂自然要回到主体身上来。”
青年语气平静,“作为林雾,你已经死了。”
按照人类生理学来说,在那遥远的东南郡国,以林雾这个壳子存在的个体已经死亡。
而他不安分的这一个灵魂,也在那时回到了他的体内。
虽然在他陷入昏迷的时候,这个灵魂不知怎的操控了他的身体回到了拉尔曼郡,还躲入了奥德菲家族远郊庄园附近的森林里。
但幸好,这个灵魂在外历练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如即往的脆弱,愚昧,连自己是谁都忘得一干二净。
青年拢起双臂,抱紧自己。
他伏在自己的膝上,低声喃喃:
“听话吧,你是最听话的了……”
正是因为这,当初他才愿意让自己的这一半灵魂离开本体,去追寻新的身份。
“听话的孩子才不会被恶魔缠上……”
洁白无暇的金羊毛斗篷滑落,金丝绣线的神袍严丝合缝包裹住一具完美的身体,伏膝使得颈椎棘突,背脊的走势如同山峦一样叠起叠伏,突兀又流畅。
渐渐,山峦开始坍塌,脊背颤栗,怀抱自己。
*
在距今三千多年将近四千年前的时候,一颗流星划过苍穹,点亮了这片贫瘠的土地。
那是一场绝美的景色,生活在茹毛饮血时代的人类第一次仰起头,眺望星空。
文明从此开始了。
这片土地开始变化,万物生长,脱胎换骨。
在这个漫长的时期,人类信奉过夜空,太阳,星光,月,白昼……一切遥远而神秘,却又与生活息息相关的事物。
人们将情感寄托在这些事物上,但很快他们发现,这些遥远的日与月过于飘渺,无法承担他们热烈的请求,也做不到事事满足他们的心愿。
那会儿的人类正遭遇史无前例的自然灾害,飓风暴雨,干旱洪涝,炙热的阳光将土地烘烤出深深皲裂的沟壑后,从西边涌来的海水又冲毁了一切。
经历三年暴晒的土地,又迎来了连续五百多天不见天日的黑暗,海水随月的潮汐涨停,逐渐淹没大地。
比起向日月风雨祈祷,人们更信奉一块能浮起来的木板。
但是原本就贫瘠的土地,没有生长那么多的树木,绝大多数人类只能随波逐流,溺死在汪洋之中。
也就在这个时候,祂出现了。
从最亲近的大地之上,从迷茫的人类之中,走出来。
轻轻一挥,洪流里长出参天巨木,手指一点,庄稼飞快生长成熟。
城市拔地而起,土地被抚平沟壑,连黑暗也褪去。
祂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人们重新见到光明。
“主——”
人们虔诚地称呼他为“主”。
主弯腰,从汹涌奔流的海水之中抱起一个无父无母的婴儿。
双手托举,婴儿发出了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场哭声。
这场哭声惊天动地,无数喜悦的泪淌入大海。
这个婴儿就是第一个门徒,安德罗维奇,后来他播种的种子长满了土地的每一个角落,饥饿从此远离。
主将一滴最纯洁之人流下的喜悦之泪和奔涌的最激烈的一滴海水结合,点上婴儿的眉心。
海水从此退去,大地开始复苏。
这便是救世纪。
……
今天是神国施洗的日子。
上百名新生儿被选中,来到神国的领地,准备接受光明庭组织的神圣的施洗仪式。
经历过施洗,他们的一生将无病无痛,顺遂安康。
温尔德自五年前接受过施洗仪式后,就被留在了神国,一位大主教说他有朝圣的天赋,拨他去了至纯至善的唱诗堂先学习唱诗。
这是一项漫长又复杂的学习,从诗的每一个韵脚,到每一个词的含义都要背诵,思考,与此外还要每天连续不断十几个小时的练习。
唱诗班的牧师很严格,长鬓长眉,眼皮重叠,耷拉下来时,谁也不知道他是垂着眼睛思考,又或是在打盹。
双手反绑泡在冬天的井水里都是常见,习惯了就不会太难受,孩子们怕的是牧师喜欢进行的一项活动,“洗礼”。
这是每周的固定活动。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脱光上衣,闭上眼睛,赤脚走到牧师面前。
在这时,温尔德会感受到牧师的眼神在自己身体上从上而下扫视而过,想到接下来的事情,赤身裸体的他会不自禁开始打寒颤。
孩子们走进洗礼盆,在他们看来那是一个无比巨大的洗礼盆,即使踮起脚也看不到外面,但在牧师的角度,那只不过是一个稍高点的器皿,堪堪到他的腰部。
冰冷的水一点点灌进来,不久后漫过脖子,温尔德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胸口沉痛。
他努力想要踮起脚尖,视线却被洗礼盆阻挡,只能看到木盆粗糙的内壁,指甲的划痕横陈其上,深浅不一。
“在那漫漫长夜,在那倾世之灾——”
牧师重重压下他的头,水彻底漫过他的头顶,没有一丝氧气。
“神主降世,接住喜悦之泪。”
牧师抓着男孩的头发拔出水面,还没等他大口呼吸,就再次沉没入水。
“……海水退却,神主拯救我们于撒旦之威——”
闭气的动作被牧师一巴掌拍断,深深的窒息使得男孩面容惨白,误食的圣水不能吐出,只能生生咽下,像块融化的砒.霜塞进了喉道,人也被毒成哑巴。
“那一日,是救世纪的开始。”
这个过程不断反复,牧师对时间总有一种绝妙的把控,能把孩子在彻底窒息的前一秒拎出水面,下一刻又押溺进去。
“洗礼的时候就要处于生死之间,撒旦在你们体内,我得给你们好好驱除。”
牧师微笑,那双叠得厚厚眼皮的眼睛眯出一道光,凝视着其中某些长相姣好的孩子。
“尤其是你们这些——天赋斐然的骄子。”
他用一种细柔的语调说出,但在温尔德听来,却觉得像是某种蛇类阴测测的嘶鸣。
他讨厌这个牧师。
随着孩子们的长大,牧师的“洗礼”活动不再那么频繁。
唱诗时越来越少的失误,到最后几乎完美的表演,没有给任何人惩罚的借口。
牧师注视他们的眼神也越来越奇怪,粘稠浆糊般的黏在某些孩子的身上……
温尔德在一群已经被教导得循规蹈矩的孩子当中,开始显得有些异类。
他过于好奇,每天都有使不完的精力,直到最后,光明庭的每一个教庭都有他的脚印。
他喜欢看那些主教是如何披上那些长的拖地的羊毛披帛的,打量他们戴在头上卷曲而精致的头冠和复杂的配饰,房间里辉煌的摆设和神秘的经文,深红的丝绒铺成地毯,那些颐指气使的牧师们都跪在大厅的地上,低声祷告……
有一天,他在地上捡到两页薄薄的纸张。
宽大的板幅上只有一篇文笔辛辣的文章,用各种冷酷的字眼描述了倾颓王朝的某一位公主大胆放荡的行为,从她爬到供奉神龛打翻祀品,到扯下神主的画像丢进火堆,她甚至还把野狗骨头装.进.神.国主教的骨灰盒里摇着听响。
这个有着撒旦走卒之名的公主总是能轻易惹怒一众神国代理者,即使相隔千里,他们也都恨不得马上飞身去到王都,上书建议绞死那位古怪的公主。
真是恣意妄为啊……
温尔德心想。
野狗骨头装进骨灰盒里摇晃会是什么声音呢?他有些好奇。
温尔德敲了敲旁边的树干,树木青葱,敲不出声音。
他又敲了敲石头,硬邦邦的。
他一边走,一边敲路上看见的东西。
直到回到狭小的房间,他还在试着敲木床的床背,声音沉闷又短促。
第二天,经历的十几个小时的训练后,他躲过牧师那古怪的目光,跑出唱诗堂。
他开始四处寻找类似野狗骨头的东西。
“圣子温尔德,你要去哪?”
一个走过的牧师问他。
他低着头没说话。
“这不是你能到处疯玩的时间,你该回到室内进行虔诚的祷告。”牧师警告道。
已经祈祷一天了,神主提苏早已听到我的心声。
温尔德在心底辩驳。
“我要让你的施洗牧师来带你回去。”牧师说,“年幼的圣子们不该在这里出没。”
温尔德心底一凉。
“不,不要……”
那个唱诗班牧师早就想惩罚他了,只是一直没逮到他犯错,这次被押扣回去,等待他的可不止窒息般的“受洗”,肯定还有那些惨无人道的惩罚。
温尔德一边摇头,一边往后退。
“你要跑去哪?”牧师声音变冷,眯着眼睛盯住他,“勒斯·弗劳尔牧师说的没错,你是唱诗班里最不听话的孩子。“
唱诗班里前人讲述的经历告诉他,当牧师们说出“不听话”这个词后,再温顺的孩子到了他们面前,也会落个“藐视神威”的罪责。
待宰的羊在屠刀前会垂死挣扎,发狂冲撞,屠夫就把它的崽栓在它旁边,羊就变得老实了。
他们也一样,圣子们无一不背负着一整个家族的荣誉和使命来到神国,注定他们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肉.体和精神折磨。
“不听话……”温尔德喃喃道。
“是的,你不是一个温顺的好孩子,神主会厌弃这样的孩子,不论是活着还是死后,他的灵魂都将永久禁锢在地狱塔里。”
牧师将手放在他的头顶,尖长的指甲戳到头皮,划出浅色的痕迹。
温尔德却觉得自己被魔鬼压住了。
如果四处转转都算是忤逆神主的话,那遥远的土地之上,那位把野狗骨头装进神父的骨灰盒的公主,又要堕入第几层地狱……
野狗骨头与骨灰盒。
温尔德想起这两样东西,它们本是如何也搭不上边的。
他咬紧牙低头,躲开牧师放在他头顶的手。
“圣子温尔德,你今晚得连续不断的祈祷五个时辰后才能停止!”牧师已经很久没有见到胆敢对自己表达不敬的孩子。
他动怒道,“当祈祷室的蜡烛流干最后一滴泪,主宽恕了你的罪孽,你才能站起来,等午夜十二点,太阳仍高高悬挂于天空之中,神主降下夜的光明,你才能离开祈祷室!”
祈祷室有成千上万根蜡烛,每日负责点蜡的牧师将近百位。
神主的画像前不允许出现任何一个黑暗的角落。
“勒斯·弗劳尔牧师该给你重新做一次‘受洗’礼了……”
温尔德猛的拍开抓向自己的手,他飞快地提起唱诗袍奔跑。
奔跑速度快的掠出残影,只依稀听到身后传来男人愤怒的叫喊。
风从未有那一刻自由。
他跑进经书室,也走过祈祷厅,最后莫名其妙来到一个矗立着无数雕像的昏暗大厅。
他没有来过这个地方,它如同在地图上突然出现一样,代替了原先的一个平平无奇藏书室,一夜之间搬入无数雕像,成了个宽阔而死寂的展厅。
白布蒙身,雕塑们久候光明。
日落西山,光影斜着流进来,整个大厅在视野里呈现出一副昏黄的暖色调,画家蒙里德《波多尔死去的太阳葵》正挂在大厅墙壁的一角,不太起眼。
雪白的防尘布没有落上灰,轻微的褶皱泛着微黄的金光,大致勾勒出雕塑的身体。
仰头状,张手式,垂头祈祷状,虔跪式……隔着白布都能猜到大致的神态动作。
但是在这些白布蒙身的雕塑之中,有一塑格外独特,线条走势从高到低,缓和后又陡然拔高,防尘的白布遮挡下,怎样也猜不出这塑雕像的样子。
但若是把它看作山,那两处高山之间有一个低缓的平原,则是鞍部。
温尔德被这塑雕像吸引,他缓缓走过去。
余晖把他的影子拉扯得很长,也把大厅内高低矗立的各类雕像们的影子,吊的瘦长。
年幼的温尔德还未意识到,他后来的一切不幸都源于这个傍晚。
这个斜晖把影子拉的无比长的下午。
那时的他,只是轻轻扯下了一张蒙尘的白布,窥得白布下的一塑雕像。
“好美啊……”
那是一塑具有奇异构型美的雕像。
背脊两侧的骨架突起成山峦,锐利突兀,后背的肋骨从身体里凸出,弯成盘角状的畸骨,正面看去仿若畸变的翅膀。
属于人类的头颅深深勾垂,双手捂脸,不见世人,而巨大的镣铐锁住它的双手双脚,数根粗重的铁链绕住祂,不让它挪动半步。
它赤身人类裸.体,标志神明身份的长袍披挂在畸骨上。
垂头蹲在地上,让自己赤.裸的身体在人类面前一展无遗,诡谲又安静。
温尔德想起了一只被厨子圈养的狗,最常用类似于蹲的坐姿仰头,乞怜般望着那个时常鞭打它的人类厨师。
这怎么可能呢,神明不会用这么卑微的姿势,即使是雕像也不可能。
温尔德打消自己的错觉,心道果然是一批雕刻出错的雕塑,只好拿布蒙着偷偷放在偏僻的方厅角落。
不能让别人知道自己来过这里,也不能告诉别人这塑雕像的存在。
今日的罪名已经足够多了,足够他开始一段漫长的肉.体和精神煎熬。
温尔德克制住自己想要近距离观赏的想法,转头要走。
也就在这时,背后的雕像传来异动!
遮面的一只手居然能缓缓放下,露出一只金褐色的眼睛来!
温尔德不由得被吸引住。
很难说那是一只什么样的眼睛,金色的,璀璨的,比太阳还要刺眼,也比月亮还要迷人。
漩涡一般裹住他的目光,随着这塑雕像的外壳往里看去,一路沉溺。
在某一瞬间,他好像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出生,过去,现在和死亡。
温尔德越靠越近。
他想要再看清楚一点自己是如何死去的。
金色眼睛清晰印出他的脸。
一张稚嫩的,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的脸。
他踩在雕像宽大的脚背上,再踮着自己的脚去够它垂着的头,想贴近它的眼睛看自己关于未来与死亡的投影。
……
“抓住他!”
“阻止他,快——”
“立刻处死他!!!”
一大波人突然涌进这个原本死寂的大厅,大声叫喊要立刻处死他。
温尔德吓得从雕像上滑倒,呆楞地爬在地上,看一群身着红衣的大主教围拢他。
他们俯视他,用看待死物的目光注视他。
“谁让这个孩子闯进来的?”
“他自己跑进来的。”
“怎么可能?”
“没有进行仪式的圣子是进不来这里的……”
“守神者呢?”
“守神者死了,被雕像压死在了门后。”
“真可惜。”
“替神主向他表示遗憾。”
“那谁也不知道他怎么被带进来的了。”
“有奉行者说是这个神像大厅自己在移动,把这个孩子卷了进来。”
“好吧。”
“也许吧……”
一群人在他头顶低声交谈,声音不高,也不尖刺,却令温尔德感到头疼欲裂,他痛得捂住耳朵,努力在眩晕的视野里寻找开口的那些个神父。
“谁是他的施洗者?”
“主教,是勒斯·弗劳尔神甫。”
这话一出,勒斯·弗劳尔忙不迭站出来,垂头忏悔。
“先暂停你的忏悔吧。”
年迈的主教平静道,“把这个玷污圣堂的孩子送去‘洗礼’。”
即使在神国,不同的场合,不同的时间,不同的人物口中所说的“洗礼”也并不都是一个意思。
孩子们常常因揣测错“受洗”的含义而遭受惩罚,但牧师们却几乎不会理解错。
勒斯·弗劳尔知道这个词在此处的含义。
受洗者将从此失去人类有别于其他生物的最大特点,从开智变得愚昧,灵长的特性从肉.体中消失,而肉.体也会迅速枯萎,成为神国的养料。
他的目光从那孩子精致的脸蛋上略过,心底生出一抹微的惋惜,像是在遗憾自己还未享用过的佳肴就要腐败。
他往前一步,正要应下主教的吩咐时,突然注意到一截白瘦如玉的脚腕。
牧师眸光闪了闪。
他话风一转,低声说道:”主教,既然他迟早要进入圣堂,不如现在就开始淬炼。”
“你说什么!?”
“不行。”
“他还没有觉醒天赋。”
“失败的可能性很大,得不偿失……”
没等主教回答,周围的一群神父就打断了他的提议。
“可是——”勒斯·弗劳尔装作犹豫道,“圣堂选上了他。”
是啊,几百年不曾挪动的圣堂居然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日子,换了地方,还卷入了一个未觉醒的孩子。
“祂看中了他。”
“是的,他有朝圣的天赋。”
“天赋……”
人群又七嘴八舌交谈起来,一层一层声音蒙在他的耳膜里,像是遥远天边传来的呓语。
温尔德怔怔地望着他们。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面容庄严的神父缓缓点头,下一刻,人群又如潮水般退去,整个大厅陷入和先前别无二致的死寂。
临走前,唱诗班的这个牧师又向他投来了熟悉的湿腻的目光。
“啊……”他不自觉喊出了音。
他是要被处死了吗?
还是要留在这永久监.禁?
这个只有雕塑与画像的大厅,没有食物和水,能让人存活多久呢……
温尔德后知后觉害怕过来,抬头望向那个导致自己陷入眼下处境的雕塑。
雕像脸上那只金色的眼睛似乎多了分神采。
他爬起来看了许久,突然睁大眼睛,大叫一声——
“你是活的!”
是的,“祂”当然是活的。
令无数人着迷过的畸形美的背脊往上延伸,盘角一般卷起来的骨头转动,拼接,重叠——
一扇未发育完全的丑陋翅膀成型了。
“祂”缓缓站起来,镣铐的锁链牵扯,在地板上拖行,发出刺耳的剐蹭声。
赤.裸的胴体彻底展露,那象征着一切丑恶的,下流的,为人所不齿的器官正对着他。
温尔德不明白要发生什么,但他的大脑在疯狂预警,告诉他恶魔即将现世。
“救救我,求求了!”
他哭喊着敲打铜门,“求您们了,神父大人们,我要出去,让我出去吧!”
大厅的四扇门都紧紧闭着,神门和灾门都毫无动静,他哭泣着,飞快跑到圣门边敲打,仍然无人应答。
“温尔德再也不会到处乱跑了,他会听话的,他是世界上最听话的孩子……你们相信他,他会做到的,他是虔诚的,是虔诚的信众,是你们选出来的圣子啊……”
他跪倒在厚重的巨大的死门前,一遍又一遍忏悔求救。
“救救我,求您了……无论是谁,请救救我吧,劳德利安澜主教,圣子前辈,普利……甚至是……勒斯·弗劳尔牧师……”
“……神主提苏,女神达芙尔,十二门徒大人们……”
他的话被泪水糊成一块,连神明都听不到他的祷告了。
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拖着铁链朝他靠近。
“求您,放过我……”他贴着冰冷的铜门哽咽道,那双金色的眼睛凝视他。
雕塑的另一只手也终于放下,露出一张神国者,甚至是世界上每一个人都熟悉无比的脸庞——
“主啊……”
这个可怖的雕像,居然长着一张神主的脸庞。
此刻,“祂”的平直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肉眼难以觉察到的微妙幅度。
突兀的肋骨抵上他的小腿,冰冷的触感如蛇在伺身环绕。
他怔怔地望着角落阴影处那一副不起眼的画,《波尔多死亡的太阳葵》。
瘦长的花茎被撒旦扯出土地,四肢纤细的悲嗥捧脸呐喊,可怖的脸上做出各种离奇的表情,像是在悼念每一瓣死去的太阳葵。
可是,魔鬼怎么会悼念太阳呢……
温尔德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
“淬神计划失败了。”
“我说过,成功的可能性很低。”
“这是谁提议的?”
“勒斯·弗劳尔神甫。”
“愚蠢的牧师。”
“自大,轻率。”
“让他自己去收拾烂摊子吧,洗礼,或则,绞死。”
“绞死!”
“绞死——”
……
七年后
隶属于光明庭西庭的某个唱诗班
“神主提苏赐予我们快乐,让万事充满希望,无事令我惊慌——”
“记得我们的神主,诞生于神圣日之夜,解救我们于撒旦之威,在我们误入歧途之时——”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天赐福音,带来喜悦!”
歌声完美落幕,挑不出一丝缺点,台下信众掌声轰动,赞声不绝,旁听的几位牧师也轻声拍掌。
鲜花不断被抛上唱台,彰显这场演出的精彩,但人们更多的眼光,还是落在唱诗班领唱的那位少年身上。
他的容颜如同造物主雕刻般精致,眉眼与轮廓的走势惊艳绝伦,完美无比。
纤长的睫毛垂下时,能令任何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回想起自己善良的本性。
他叫温尔德,是民众自己推出的圣子。
他的歌声如清泉般干净,望向人们的眼神真挚澄澈。
只要听过他歌唱的人,都会感觉自己的灵魂接受了一场洗礼,变得纯粹而清净,洗涤杂质。
……
“温尔德,今天的表演很精彩。”
年迈的勒斯·弗劳尔牧师微笑道,“你是我唱诗班里最有天赋的孩子。”
“谢谢夸赞。”少年垂眸回道。
“过来吧,让我看看我最心爱的孩子。”
温尔德走进,缓缓蹲下,把脸贴在勒斯·弗劳尔德膝上,如羔羊般温顺而美丽。
“真听话啊……”
粗粝的指腹游走在细腻的面庞,抚摸过精致的颌骨与纤细的脖颈,继续往下走──
【又要开始了。】
一个声音在心底说道。
【这次的折磨不会太久,换回来吧,听话的温尔德。】
温尔德眼睛垂下温顺的幅度,闭上眼睛,默认答应。
再一睁眼,纤长的睫毛抬起,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平静俯瞰那个正埋在自己身上意乱情迷的人类。
“有女人给你送脂粉了吗?身上总是这么香……”牧师声音含糊。
温尔德抬起手,轻轻嗅了下,没有什么情绪的反问:“是吗?”
湿腻的目光不断游走,最后定格在那道嫩白的锁骨,随手一拨,清脆一声响,扎拢长袍的倒三角银饰胸针落到地上。
温尔德顺势往后一倚,不着痕迹捡起那枚胸针。”神甫大人,当初是您提议让我开始淬神计划的吗?”
“什么?”牧师还没有反应过来。
温尔德不得不俯在他耳边,轻声道,“我说,那个把人类淬炼成恶心的伪神的计划。”
他的声音轻柔,像是呢喃。
勒斯·弗劳尔德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惊天动地的消息一样,睁大了眼睛。
久到眼球都干涸到没有水分,眼皮还没放下。
细细的血线飙溅到少年的脸庞。
温尔德沉沉吐出一口气,随手替尸体合上眼皮。
第118章 雪国(完)
天气真糟糕, 像河流干枯,露出丑陋的河床。
树上都没有鸟停驻。
风把云吹来,今天是个阴天。
她低着头走过街道, 皮鞋踩在石砖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手上挎着精致花篮,几朵娇嫩的洋甘菊和百合随着风微微摇曳。
她一直走到一座矮破的房屋门口。
“咚咚——”
“请问是谁?”
“咚咚——”
“好的, 我马上来开门。”
女人把手里的线团放下,略微整理了一下纷乱的头发。
她小跑着来开门。
“啊, 是您来啦!”
她还没说完,对方就打住她的话, “先进去。”
“好的。”女人克珍探出头来张望了一下,见没有人后才放心地关门。
“萝拉小姐, 您怎么来到我这里啊?”克珍忙不迭收拾桌椅,把早上吃完没洗的碗碟放进洗碗池,又拿出柜子里干净的毛巾去擦桌子和椅子。”抱歉, 我这里环境简陋……”
“还行。”萝拉没有坐下,她只随意打量了一圈,空间局促却整洁, 比她以前打黑工时住的条件好。
“您来,是因为小姐有什么吩咐吗?”克珍忙把手放在围裙边擦了擦,期待地望着她。
萝拉从花篮里拿出一叠精致的点心,“作为上次的报酬,这是小姐特意命我拿给你的。”
细腻的小米碾磨成粉, 随着蜂蜜细砂糖的不断加入, 擀成比纸还薄的糕点外皮,昂贵新鲜的果蓉捣成馅儿, 由全郡国最优秀的一批手工糕点厨子捏制出小巧而精细的点心,在市面上任何一家店铺都买不到这样的美味。
克珍咽了咽口水, “谢谢小姐。”
她接过点心,准备去拿个盒子好好保存,她舍不得吃掉,光是看着就已经高兴的要晕过去了。
她能坐在这盘糕点前,一遍又一遍回忆起少女细腻的脸庞和白皙的皮肤。
“现在就尝一尝吧。”
“啊,必须现在吗……”
“是的,我好给小姐回复,不用感到受宠若惊,以后小姐也会时不时赏你些东西的。”
萝拉淡淡道,“只要你永远的保守秘密。”
“当然,我会永远守口如瓶的。”克珍小心翼翼捏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味蕾享受甚至闭上了眼睛。
她永远不会告诉别人,那尊贵优雅的公主是她的女儿,她要让她的女儿永远都有穿不完的丝绸罗缎,吃不完的仙珍海味。
“好了,我该走了。”
“等等!萝拉小姐,”克珍忙喊住她,转身进了卧室拿出一个木匣子,里面装满了她经年累月精心缝制的织品。
她是珍妮工厂最优秀的女工,也是整个拉尔曼郡绣工最好的一批女工,即使她的织品拿到市场上卖,也能卖出不少的钱。
她一直攒着,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把这些卖掉,缴纳足够的出郡税,买一张回中心区的车票,去寻找自己曾经遗失的孩子。
但现在不需要了,她已经见到她了,这太幸运了。
在这些绣品中,其中有一张手帕是她自见到弗丽达后就开始缝制的,日夜苦熬,耗费了她无数心血,从那一针一线的走势就能看出。
这张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象征着生机勃勃,冬青的果实即使在冬天也不会坏,永远美丽,永远芬芳。
“您能替我把这些交给小姐吗,求您了,这是我最后的请求。”
克珍请求道,她的眼睛越来越坏,以后可能再也缝制不了这么精细的手帕了。
“……好吧。”
萝拉接过这个木匣,克珍忍不住红了眼睛。
“谢谢您,您是我见过最好的人。”
萝拉推门的手顿了顿,“多谢夸奖。”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个笑容,“下次再见。”
“再见。”
……
安静的街道上又响起熟悉的脚步声,小皮鞋后跟踩在石砖上,发出略有些急促的步奏。
天气还是很糟糕。
上游地区下了雨,河流的水位又涌了上来,拍打潮湿的水岸。
她停驻脚步。
木匣子缓缓打开,一张又一张精美的绣品飘到水里,很快被打湿,半沉半浮,飞速流向远方。
只是上面的人随手撤下的一道剩菜,就能换得这样多精美的绣品,怎么能不诱惑人呢?
萝拉低声一笑。
手也松开,那个木匣子也“扑通”一声沉入水底。
烂大街的款式,谁能知道这是谁的呢?
萝拉拍拍手准备离开,目光一扫,却发现有一张绣品被风刮了回来,踩在她的鞋底。
“这是一张手帕啊……”
她弯腰捡起,“好吧,看起来还算不错。”
绣有冬青花的手帕被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小半截橙黄色的手帕边露出来。
萝拉转身,刚走几步,一群白色的野猫突然从巷角窜出来,尖爪把她的裙子刮出来几条难堪的划痕。
“嚇——”
“嚇嚇——”
……
“又是你们。”
每次她一上街,这群野猫就要跟在她后面难听的叫唤,怎么赶也赶不走,令她心烦。
萝拉随手捡起一旁的枯枝,冷声道:“如果再靠近一步,我就不会心慈手软了。”
野猫们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她的裙子。
一只白野猫突然跳出来,跳上灰色石砖搭建的河道护栏,居高临下般俯视她。
它绿色的眼睛幽幽亮起如同鬼火。
萝拉想起了曾经的一只猫。
她的怒气一瞬消失,脸色变得平静,嘴角甚至挂出了一抹笑容。
“你可真是阴魂,不散——”
……
十分钟后,女仆萝拉在河边洗了个手,用今天新得的手帕擦干净水离开。
她嘴里哼着雪国传统小调。
身后,几只野猫的尸体横七竖八沉入河底。
……
工作日,珍妮工厂的人发现工厂最勤劳的一个女工没来工作,他们没有太放在心上。
主管随手在她的名字上划道斜线。
“等她下次来上班告诉她,她的迟到已经让她损失了半个月的工钱了。”
“好的,大人。”
又一天过去。
“告诉她,她这个月的工钱已经没了。”
“好的。”
一周过去了。
“她已经欠了工厂几百柳布了,是她好几个月的工钱,得叫人去她家里收债。”
破烂的大门被一脚踢开,隐约的尸气飘出来,熏黑一众人的脸。
“主管大人,这个人都死了好几天了。”
“死了?”
“看起来像是病死的,但又有点像是吃了什么有毒的东西。”
“算了,她家里有什么值钱的吗?”
“好像没有。”
男人皱眉,“连一件像样的织品都没有吗?”
“是的。”
“那把尸体抬去那里吧,她的尸体还算完整,也能榨出最后一些价值。”
打手点头应和。
*
萝拉刚回去,迎面撞上一个陌生的淑女。
她身穿修身的浅绿色长裙,头戴一顶素色的希纱帽,垂下的薄纱遮挡住绝大部分的脸,只露出一扇形状完美的菱唇。
虽然穿着低调,但莫名有一种奇异的气场,周围人莫不敢直视。
“小姐好。”萝拉低头行礼。
“嗯。”
声音很年轻,至多不超过二十五岁。
萝拉在脑子里迅速回忆近来和自家小姐交好的几位名门淑女,但无一能对得上号。
与此同时,那位陌生的淑女走进自家小姐的房间,萝拉刚想出声,却看见总是冷着脸的两位皇家女仆恭敬地躬身行礼。
那行礼的幅度比见亨利先生时还要恭敬,皇家女仆深深弯下的腰和脸上恭谨的笑容无一不在说明,来者是比前帝国首相还要高贵的身份。
萝拉也立刻走到一边行礼。
谁能比首相阁下还要尊贵呢?拉尔曼郡的哪位公主贵族?
她迅速否决这个猜想,斯特格大公只给了他自己的儿子继承者的身份,而女儿们只是他庞大子嗣队伍的点缀,截至目前,郡国都没有一个真正获得名号的公主,且即使是斯特格大公的公主,也赶不上亨利阁下身份尊贵。
那难道是其他郡国的哪位女贵族……
不久后,那位淑女走出来,萝拉尽量控制着自己的神情,悄悄的用余光打量。
其中一位皇家女仆走到那位淑女旁边,淑女似乎吩咐了她什么,只见女仆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惊讶,但很快收起那副表情,犹豫了几秒才缓缓点头,一副想要开口,却又囿于某些原因不敢说话的样子。
萝拉从未在这位出身高贵的一等女仆脸上见着那副神情,平日里,这两位女仆总是冷着脸,一副生人勿进的清高脸色。
……
“让她在这段时间好好养病吧。”
“好的。”
……
直到那位淑女走过来时,萝拉才匆忙收回目光。
她感受到一股视线落在自己后颈。
这是怎样一种视线啊,即使被最苛刻恶毒的女主人拿鞭子惩罚,她也没有害怕过,但是在这道算不上冰冷的目光下,她竟然忍不住颤抖,仿佛自己曾经做过的那些事情都在此刻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下一刻就将吸引来撒旦的刍狗。
萝拉咬紧牙,头垂的更低,脖颈也深深压弯。
外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一场极为恭敬的行礼。
这场注视只不过持续了几秒,等到脚步声渐行渐远,萝拉才回过神来。
她艰难地呼出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额头都凝出一层汗。
来不及擦,她快走几步进入房间。
两位皇家女仆对她的举动并不诧异,谁都知道,自从“诺雅公主”遇刺后,她就愈发宠爱这个身份卑贱的女仆。
卑贱者间总是相互吸引的。
皇家女仆随意的收回目光。
……
“小姐。”
“萝拉,你回来啦,琳达呢?快抱来我看看!”
“它在这里。”萝拉把装在篮子里的奶猫拿出来,放进女人怀里,“它睡着了,要小声些,不然会哭的。”
“嘘——小声些。”
弗丽达说着说着就笑起来。
萝拉看见她这个样子,却觉得有些惴惴不安。
现在除了她,谁都不知道小姐已经病了,但这个病只和孩子有关,小姐坚定的相信,那只奶猫就是她的孩子,而除她以外的人,都想偷走这个孩子,所以不能让别人知道她把孩子藏起来了。
萝拉走遍城里的大小医馆,问遍了医生,谁也不知道这个病怎么才能医治,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小姐自己恢复,但也有可能永远都恢复不了。
要怎么做呢?
“您知道刚刚进来看望您的那位小姐是谁吗?”
“看望我?我不知道。”弗丽达没有注意到刚刚有人进来,她摇摇头,“我才睡醒。”
“您睡的好吗?”
“不好,我的胸口总是在疼。”
“真遗憾,今天是个适合午睡的天气。”
萝拉望了眼灰沉沉的窗外,“总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长眠,不愿醒来。”
女人听不懂她在说什么,只抱着猫,轻轻摇晃。
萝拉俯身,贴在女人耳边,轻声询问:“小姐,您知道真正的诺雅公主在哪吗……”
没想到这个名字就像是某条导火线,女人听到后,情绪瞬间激动起来。
“诺雅,诺雅公主……”
弗丽达抱紧奶猫,脸上颜色全无,她喃喃道这个名字,脑海里突然闪现老人告诫她的话:“我是真正的公主,我就是……”
她没有看身边侍女的脸,只一个劲喃喃,“我是真正的诺雅公主……要保持礼仪,一举一动都要认真……我要学,学会——学会什么来着,我忘了……”
枕头蒙脸,她突然趴在床上低声啜泣。
“我不行的,弗丽达好累啊,我想回去,回罗曼去,他什么时候才能来接我……”
“没事的,没事的小姐。”萝拉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的背。
她把声音放的很轻,哼起了温柔的摇篮曲。
弗丽达渐渐停止啜泣。
“孩子,孩子是不是哭了?”她把奶猫抱起来给萝拉看。
“没有,它只是睡着了。”萝拉望着那个被女人不小心压死的奶猫,平静道,“抱给我吧,我带她去喝点奶。”
“好。”
“您也该休息了,您还生着病呢,得好好睡一觉。”
……
萝拉看着女人沉睡的面庞,终于站了起来。
不要慌,时间还有很长,真正的公主都没影呢,说不定早就死了。
亨利先生一定知道吧,不然谁敢这样做呢,小姐是那么的胆小,怎么会随随便便冒领一个亡国公主的身份。
那现在还有谁会知道真相?
……
萝拉垂眸思考。
没什么,她会一个一个解决的。
“我可是公主亲封的一等女仆……”
她轻声道,手指轻轻抚摸床上人的脸庞。
“是吧,美丽且脆弱的弗丽达。”
她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紧要的事,是再去找一只活的幼猫。
*
五月三日,云转多云,天气还是很糟糕。
拉尔曼郡斯特格大公新觐的莉莉丝公主府邸外
内务府的几位大臣站在一架红绒雕金的马车前等候。
这辆金碧辉煌的马车将载着莉莉丝公主绕城一圈,随后驶向前不久才开通的“曼格号”特快蒸汽火车,不出三天就能从拉尔曼郡到达格尔郡的领土,几乎横跨一整个白银帝国的版图。
马车身后缀着一条庞大的队伍,上百位侍女站在两侧,手里捧着各种精致的摆件首饰,象牙羊皮,珍稀药材。
一箱又一箱浮雕精刻的金盘银勺吸引了所有旁观市民的目光。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阳光,但金子反射出来的光芒足以媲美太阳,人们的视线不由得聚焦在那辉煌到无与伦比的光芒上。
“这位公主的生母是谁?”
“没听说过呢。”
“嫁给的是格尔郡国的哪位贵族?”
“好像是公爵的儿子。”
人们议论纷纷。
这场足以媲美上三郡的郡国大公主的送嫁排场,由斯特格大公个人拨款,内务府一手主持。
本来是没有这么大排场的,直到格尔郡国的聘礼送达,首府的礼仪大臣们去交接,这才发现与聘礼一同到达拉尔曼郡的,还有一支尊贵的卫道士队伍。
这意味什么,每一个卫道士都有一座穹顶,这一由数十名高阶卫道士组成的队伍来到雪国,将以联姻合作的名义驻扎在这里二十年,而这二十年的时间,足以令一座百万级别人口的大城市重新现世!
格尔郡的卫道士一抵达,斯特格大公连夜就让一支铁十字军护送他们去往以前的泰宁堡城。
那是黄金纪年时期最繁华的北国都城,也是畸变纪年灾厄满地的巨型危险区。
拉尔曼郡一直想要重振北都的光辉,但是郡国内现存的卫道士力量只能守护几座主要城池,大多数城镇还常年遭受厄潮的袭击,根本分不出更多的精力去扫除泰宁堡的怪物。
但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
拉尔曼郡凭空多得了数十名高阶卫道士,有了他们的助力,收复泰宁堡指日可待。
斯特格大公为表感谢,连夜给这个他见都没见过一面的私生女添补大量陪嫁,其中包括数百斤黄金,上千银盘,数十套纯金贵木打造的家具,还有他名下的十几家公司,包括正在执行希苏拉大航行任务的航运公司和一些大型制造工厂。
全郡国的少女在这段时间无不倾羡这位莉莉丝公主,感叹她的好运气和好出身,无数人都在此刻屏息以待,想要看清这位把第一郡国的贵族都迷倒的少女长什么模样。
但是他们还没有等到公主出场,就看见东边的道路上也缓缓驶来一支队伍。
这支队伍比之雪国庞大的送嫁队伍丝毫不差,金铃作饰,挂在马车四角,王冠式样的尖顶造型气势恢弘,一支穿着红蓝色精整制服的军队整齐排列,人们通过那经典的配色和肩章胸饰认出来,这是前白银帝国皇室出行时才会带上开路护卫的皇家侍卫队。
一时间,人群哗然。
布朗利王朝现在剩下的血脉只有诺雅公主一人,但她前不久遇刺,正躺在床上养伤,那现在这支队伍的马车里坐的是谁呢?
没过多久,马车停下,那位大名鼎鼎的亨利梅德首相下马,亲自撩开马车的珠帘。
比起等待马车中的人扶着他的手臂下来,他的动作更像是准备迎接某位尊贵的人物踏上马车。
人们随着他的动作望去。
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已然出现。
铅灰色的从垂长裙和素色蕾纱帽,柔顺的中长头发盘起,露出细白的脖颈,一条橙黑交接的卡门丝带慵懒的缠绕在白皙的手腕上。
比起与时下女性间流行的站姿,她的背脊挺直的过分,不似淑女们脆弱的,温顺的,微微前倾的脊背,只是看着她们的背影就能浮想出一副怜弱的忧郁的神态。
当下审美的高点是长脖子,斜方肌,脖子前倾,纤长,病态,颓废的美。
而今天这位即将出嫁的莉莉丝公主的背影看过去,更像是一把等待出鞘的剑。
公主们出嫁时常穿着秾丽繁复的礼服,用金线和珍珠绣满整条裙摆,彰显礼仪华贵,人物雍容。
三百多年前波朗王朝远嫁邻国的那一位佩西公主出嫁时身穿的婚服,人们至今津津乐道,从选用的面料和绣制的花纹讲起,能说上三天三夜。
但是今天出嫁这位公主和以往出嫁的公主都不太一样。
她灰色的长裙沉静低调,仿若今天并不是她出嫁的日子,而只是一个平平无奇,准备去河边的咖啡馆喝杯咖啡的下午。
柔弱的公主远嫁远方,本国的子民们自然都要围道欢送,替她送上最真诚的祝愿和祝福。
然而,祝福的语言浮到嘴边,看着眼前的场景,人们迟迟没能说出话来。
只听剑鞘与银铁碰撞,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公主随手拔出身边侍卫的长剑,目光冷肃。
那位大名鼎鼎的前王朝首相静静站立,花白的头发也不能影响他精神矍铄。
人们在这一刻真实的领会到何为“波朗王朝最后的光辉”,那就是他即使弯腰俯身,屈膝跪地,也能从他的紧绷的脊背看到一个王朝傲然自信的风骨。
阴沉的天气衬得此刻的氛围格外萧肃。
在场的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她手持利剑,剑尖抵在男人的右肩,一步,一步,深入,剑以斜角四十五度的方式亲吻到他的耳垂。
“亨利梅德,我在此提前行使我的权力。”
阿尔米亚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道:
“我授予你,神圣王国,白银圣骑士的称号。”
这个称号意味着谦恭,怜悯,牺牲,与忠诚。
他没有披佩象征荣誉的锁甲,她没有穿戴庄严华贵的礼服。
她的头顶没有戴上象征帝国权柄的抹谷红宝石王冠,手持的长剑不是神圣白银帝国精心打造出来的圣骑士银剑,场景更不是发生在肃穆与庄重的册封仪式上。
但他知道,这是一场史无前例的授勋,庄重程度不亚于伊凡一世第一次坐上铁血布朗利家族金色的王座。
她为他授勋,二者的站位正构成完美的授勋场景。
亨利梅德轻轻垂下头,感受着一把佩剑的重量。
波朗王朝的最后一次授勋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久到像是过了几个世纪,人们都忘了有这样一个庄严的仪式,国王向自己最英勇的骑士授予荣耀与光辉的特殊仪式,从此,骑士将用生命表示忠诚,无畏艰险,无畏牺牲。
骑士们愿意为身后的国王奉献出自己拥有的一切,永远冲锋在前,挑起敌人的头颅,献给自己最忠诚的陛下。
亨利梅德望着面前沉静如女神的少女。
他眼角的皱纹舒展开,不再年轻的眼睛重新亮起光茫。
这样的女王,怎么能不令人着迷,使人心动,生死追随。
……
剑重新回到剑鞘,臣子和侍卫们都还未理解明白她刚刚的动作。
只见那位新觐的公主偏过头去,望向天际大片大片浓墨重彩的乌云。
风把她的头纱撩动,露出一双平静如山峦的浅褐色眸子。
这双眸子有些熟悉,似乎常在某些重要的画像报纸和赦令上看到。
“今天是个好天气。”
她说道。
随后,她提起裙子,往前走去,径直略过一众行礼的大臣仆从,利落地翻身上马。
她没有选择任何一辆马车,而是随意挑了一只矫健强壮的骏马,踩着马镫骑上去。
人群不免惊呼一声。
“走吧。”
列车要开动了。
她不回头的道了一句,还没等人们看清她的脸,就见那骏马奔驰而过,掠出残影。
松垂长裙的裙摆鼓动出风的形状,远处的列车府传来几声悠长的蒸鸣。
“送嫁——”
内务大臣拉长了嗓子喊。
拉尔曼郡的人民没有意识到,他们在这一天,将一柄利剑送往了大陆的东南郡国。
他们以为这只是一位普通的,柔弱的,毫无背景甚至过往经历带有污点的私生女公主。
但是很快,她将如利剑一般,深深插入这片土地腐朽的根基,挑起整片大陆的火焰。
一切好的,坏的,沉默的,呐喊的事物,都将在这场火焰里熊熊燃烧,淬炼为她成神路上的基石。
……
克罗宁远远望着那座府邸外发生的一切事情。
他看到了她在给人授勋,长剑落到对面人的左肩,使得对面人沉默的激动。
他见过亨利梅德这幅模样。
在布朗利王朝倾颓的那一日,这位首相被记者拍到的也是这样的神情。
比起遗憾,更像是迎来了久违的希望。
在希望什么呢……
克罗宁顺应内心本愿的驱使,最后一次扬起马鞭,追赶上去。
“当你回来登基后,你能受封我为骑士吗?”他装作玩笑似的开口,“不用太高的称呼,只要一个普通的荣誉骑士称号就行。”
阿尔米亚停住马,“只要?”
她笑起来,摇头道:“我的骑士,是只能忠诚于我,愿意为我付出一切,包括生命。你确定你能做到?”
她挑眉,抬了抬下巴,示意青年身后已经要跟上来的随从们。
他的身份是优势,也是拖累,他不能离开克罗宁家族而独立存在,他的生命也只属于他的家族。
“……那真遗憾。”他垂眸轻声道。
“一路平安,希望能在不久后的国王大殿见证您的登基。”
“自然。”阿尔米亚轻轻颔首。
“以及,这一次游玩,也请多加小心。”克罗宁抿紧唇,目光复杂的说道,“私生女莉莉丝不能违背出嫁的使命,但是波朗王朝的诺雅公主可以。”
“即使我杀死格尔郡伯爵?”
“即使你杀死格尔郡伯爵,等等,这件事还是要慎重考虑一下。”
阿尔米亚轻笑一声。
“不过那个向你请求联姻的贵族毛小子可以随便处置。”克罗宁道,“故意求娶遥远郡国一位不太出名的公主,还大手笔送来那么多卫道士,肯定别有所谋。反正他也不是格尔郡的第一继承者,死了也没关系。”
即使非继承者,但一个大贵族后代死亡也会引起惊天巨浪,然而克罗宁还是选择故意这样说。
即使阿尔米亚对这场婚姻也只是逢场做戏,他也如鲠在喉。
“好的,我会考虑你的建议。”阿尔米亚跳下马,往远处瞥了一眼,漫长的送嫁队伍正带着嫁妆往列车府赶来。
“就送到这吧,我的队伍要来了。”
她突然解下手腕上缠绕的卡门丝带,放进青年掌心。
“在此,我先预定你为我的骑士,当你能奉献一切,包括生命的时候再来找我。”
阿尔米亚抬眼道,那双浅褐色的双眸清晰倒映出他的影子。
克罗宁怔在原地,他的心脏不合时宜的迅速跳动,一声更比一声激烈。
“克罗宁骑士,拉尔曼郡就交给你了。”
年轻的,还未正式登基的女王如此说道。
她的声音很轻,举止随意,显得这句话像是随口说出来的,少了几分郑重和严肃。
但克罗宁知道,自己是彻底入迷了。
甚至想要就此抛下一切,不管不顾的追随她去。
他咽下复杂的情绪,嗓音有些嘶哑。
“……好。”
他是她的骑士了。
即使没有人知道。
*
“曼格号”列车缓缓启动,象征两国友谊与合作的棕色蒸汽火车发出悠远的鸣叫,下一刻,场景飞掠,视野成为一片残影。
阿尔米亚慵懒地靠着软枕,有一下没一下的搅动汤匙。
“小姐,您饿了吗,我这就去把这条鱼做了吧!”厨师马伦大叔摩拳擦掌,眼睛发亮的盯着车窗上那条丑陋的小黑鱼。
“看它恹恹的要死了一样,得赶在新鲜的时候片下肉来,刚好我发现这条大列车上有完整的厨房,厨具与配料应有尽有……”
厨师马伦对处理黑鱼有一种别样的执着。
阿尔米亚感受到一束强烈的求救目光落在自己背后。
“好吧,今晚吃鱼。”
她微笑道。
第119章 格尔郡(一)
夜晚, 点着精美蜡烛的餐桌上放着一盘鲜白的鱼肉片。
蘸料和胡椒放置一旁,雪白的餐盘边还夹着一朵紫色的小丁香。
“怎么不吃啊,是不符合胃口吗。”阿尔米亚优雅进餐, 夹起一块鱼片放入嘴里,细细品味。
“杀鸡儆猴!这是赤.裸裸的杀鸡儆猴!”黑鱼在水缸里呐喊。
“明白就好。”
阿尔米亚慢悠悠道, “我可是遂了某条鱼的愿远赴东南呢,但它还不愿意告诉我一些事情。”
她选择在即将登基的这个档口奔赴东南的格尔郡, 考虑了诸多因素。
作为即将上任的女王,她需要好好打探格尔郡的真正实力。
现存的七大郡国里最强劲的国家, 格尔郡目前在明面上展示的牌面过于简单,令她不安。
只要一登基, 旧贵族就会借用她的名义向新贵族开火,而新贵族扎根最深的郡国就是格尔郡。
毫无疑问,不久后她将成为与格尔郡贵族阶层争锋相对的傀儡女王, 即使她并不想表现的那么咄咄逼人。
其次,这条自述来历是杜莎湖的灾厄一直勾引着她去格尔郡,讲话过程中它常常闪烁其词, 语焉不详,令人生疑。
阿尔米亚想起了导致她生活巨变的罪魁祸首,一只伪善的萨能利奶羊。
即使现在不去,她也迟早要走这一趟。
希望银的头颅零件没有生锈。
至于海东青……怎么都是死不了的,它比她还要生命力顽强。
此时在大陆另一断的海东青:……
谢谢, 您终于想起我来了, 还记得这个故事的开端就是来找我吗……
海东青是一只鹰,活的比斯塔塔森林里最古老的枞树还要久, 她自来到斯塔塔就知道这件事。
阿尔米亚生长的比大多数孩子要慢,当她逃出塌陷的国王区后又经历了一段漫长且痛苦难捱的时光, 银就是那时找到她的,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从那深渊般可怕的修道院带走。
几年居无定所,四处流浪的时光里,银带着她去过了不少地方,从偏僻遥远的传统部落北达布拉城,到繁盛富饶的大型城池博尔林格勒,从荒无人烟的边陲山林,到历史悠久的穹顶之城。
按照人类智商脑力来衡估,银无疑是最聪慧的那一层次,但若加上人情世故的考核,它只能表示遗憾。
阿尔米亚不太愿意回忆他们不断被骗,打白工,受冻受饿的悲惨经历。
好在他们终于有了足够的钱,买到了回斯塔塔的车票。
当银推开森林深处那座荒破城堡的大门时,它说:“城堡已经有两百年没有见过生人了。”
那会儿,海东青就吊在残缺的吊灯上,冷冰冰盯着她。
这是一只不好惹的鸟厄。
这是她当时的唯一想法。
银说她的母亲玛伊雅弥就是从这里出嫁的,阿尔米亚望着结满蛛网,四处长有比人还高的杂草的城堡表示怀疑。
这个荒败的建筑再怎么看,也像是几百年都没住人了!
而玛伊雅弥从出嫁到死亡,再怎么数也不超过五年。
银对她的疑惑没有解答,只是偏着机械脑袋想了很久,一缕白烟从它的中枢机关缓缓冒起。
阿尔米亚:……
“海东青是你母亲养的,它很想念她。”
答非所问,话题偏差,现在看来,银的运行故障自那时就存在了。
好吧,她那生为灾厄的母亲,也养了一个灾厄当宠物,看起来还说得过去。
但若是把灾厄换算成人类,一只人类养另一只人类当宠物,怎么觉得有些奇怪呢?
后来她才知道,几乎所有灾厄都有极强的领地意识,一般不会从属于另一个灾厄。
比如海东青是一只鸟厄,但它不会随随便便飞到斯塔塔西边的林子去挑衅那的狼厄,蛇厄。
当然,包括后来畸变的麻纹野猪。
虽然她还没弄明白玛伊雅弥的本体是什么,但这并不影响她相信她的能力。
能生出她这样异类的女儿,怎么可能只是个被人诬陷害死的柔弱宫妃。
阿尔米亚摸着下巴思考。
“威猛的海东青大人,您知道我母亲是什么灾厄吗?”年幼的阿尔米亚讨好似的捧起鹰的一只前爪,同时将自己掌心的生肉片递过去。
“嚇——”
海东青发出一声不屑的嗤叫,扑腾了两下白骨嶙峋的翅膀,准备再说点什么的时候,又古怪的闭上了嘴。
它低下头,慢条斯理食用着肉片。
近来的小仆人对它很用心,尊贵的海东青大人感到满意。
阿尔米亚托腮看它。
真是奇怪的一只灾厄,居然不会说话。
是的,海东青是个哑巴,要知道她昨天不小心踩死的一根畸变的马兰草,都会尖声大叫——
“该死的幼年体雌性人类,你踩到我的头了!快点给我抬脚!”
阿尔米亚挪动了下脚,却好像更糟糕了。
“你又踩到我的根了!”
马兰草尖叫一声:“啊,我死了——”
“哦,真遗憾呀。”
……
所以,海东青为什么不会说话呢?
当时的她经常在想这个问题的答案,但后来逐渐忘了这回事。
因为即使不会说话,她也能迅速领会海东青的意思,甚至包括它心底的吐槽。
一切都源于她和海东青开始搭配干活,两个人默契度陡升。
它放哨,侦查,她划掌,给箭头擦上自己的血。
等到海东青做出指令,她立刻放箭。
那段时间的斯塔塔森林风声鹤唳,除去人以外的所有生物都躲在巢穴里不敢出来。
为了食物,也为了皮毛去换钱,阿尔米亚和海东青只好盯上了在森林里泛滥的一些小型灾厄。
她的血比神国者净化的银饰更好用,也比铁十字军的长剑更有效,没有一只灾厄能从她的手下逃脱。
尤其是当他们配合起来时,效率奇高。
直到——
“你们不能再这么做,暴戾和嗜血会让灾厄更快的接管你的身体。”银冷冰冰说。
“可是我本来就是灾厄,海东青也是。”阿尔米亚反驳。
“不,你的身体里还流有人类的血脉,而海东青──”银顿了顿,“它以前不是灾厄的。”
“你是说我身上流有的卑劣人类血液?”阿尔米亚抿紧唇,“我现在就可以让它们流干。”
“请不要那样做。”
无机质的机械眼珠子望着自己,里面含有的情绪丰沛而复杂。
阿尔米亚沉默。
“没有人想当一只怪物。”银轻声道。
后来,阿尔米亚很少直接用血来直接捕猎了,她狩猎的对象也从灾厄变回正常的猎物。
不过她曾经做出的杀孽也让仇家直接找上门来,无数只危险灾厄准备在城堡围猎她。
为此,阿尔米亚不得不带着银,海东青重新踏上流浪之旅(避避风头)。
也是在这段时间,阿尔米亚觉醒了卫道士天赋,开始接触人类的天赋学习书籍。
干脆学着用人类的手段保命好了吧,她这样想。
又过了两三年,他们才重新回到斯塔塔,继续平凡而安定的生活。
……
“喂,人类,你又走神了。”黑鱼摇着尾巴道。
阿尔米亚抬起头来,“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黑鱼一僵,她怎么还记得!
“都在列车上了,你马上就能知道,不急于一时。”它含糊道。
“好的,我等着。”阿尔米亚轻笑一声,目光落到黑鱼的身上,久久凝视。
黑鱼:水温感觉有点变凉……
“我等着,等着德克大城堡底下,是一个什么样的真相。”
她幽幽道。
玛伊雅弥暴毙的真相,那只羊诱惑她前去的原因,斯塔塔诡异的厄潮,还有那诡怪农场主说过的话……
“羊称呼我为至高的‘神赐’……”阿尔米亚饶有兴致地咀嚼这句话。
苏瓦农场主死前还睁睁望着她,嘴角带着奇怪的微笑。
神赐……她居然能被这样称呼啊。
但她怎么觉得自己更像是撒旦的走卒呢。
……
“曼格号”蒸汽列车发出悠远的啸鸣,一座又一座山峦被抛之身后。
郁郁葱葱的绿色森野下,是大片大片正在耕作的田野,平坦无边,视野空前开阔。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睛眺望。
她知道,在某一个方向的百里之外,有一座白塔静静矗立。
这条列车已经离开了雪国的领地,正在穿过中心区最大的一片农场,再过七个小时,它又将越过卢兰郡的一小片领地,直抵目的地郡国。
“进步的可真快啊,拉尔曼郡的列车都能穿过横贯的雪山了。”
群峦环绕的地形曾在千百年内阻挡了无数敌人侵入,也阻断了拉尔曼郡与大陆腹地最紧密的联系,但现在,进步的机械已经逐渐打破地势对人类的阻拦了。
人们不用购买昂贵的飞艇船票,也能在极短的时间到达另一片土地。
交流,合作,贸易,通婚……
阿尔米亚沉思。
当这样的铁路铺满所有郡国的时候,会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呢……
*
经历了几乎千里的跨越,“曼格号”列车终于缓缓驶进格尔郡的首府,兰普伦萨。
这是五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南方的郡国早已进入潮热的夏季。
白云和蓝天也比想象中闷热,风里夹着蝉鸣的声音。
不管过去多久,阿尔米亚都永远记得那一日的场面。
……
话说距今七百八十三年又七个月零三天的一个下午,一条火车带着蒸烟缓缓驶来。
那日兰普伦萨万钟齐响,响彻老城,大学城和新城三重城垣,惊醒了全市人民。
他们还未意识到,兰普伦萨迎来的不只是一个联姻的公主。
她静静站在钟声之下,眺望着古老的城垣。
第120章 格尔郡(二)
格尔郡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重视这场联姻。
但碍于主角是格尔郡亲王唯剩的两个儿子之一, 而另一方又是千里迢迢远嫁的郡国公主,象征着两国的友谊合作,他们又不得不打起精神来铺设排场。
人人都知道, 菲尔德伯爵再没有上位的可能,即使他曾短暂的成为这个郡国的第一顺位继承者。
去年的那一场政变, 让整个格尔郡统治上层大换血,亲王中风昏迷, 王储斯克利伯爵在政变中不幸重伤,后来又传出病危的谣言, 那段时间人心惶惶,有些大臣连夜带着地产金银去拜访菲尔德伯爵, 想要换个站位。
当然,也有一些人想去德里克大教堂拜望李道夫,希望他出面解决这场政乱, 顺便定下唯一的继承者。但是李道夫闭门谢客,不见踪迹,大臣们只好悻悻而归。
议会新觐的菲尔德伯爵林雾被推上摄政大臣的位置, 作风冷硬,手腕严酷,不管是新贵族还是旧贵族,在他眼里都没有差别,严格按照律文要求, 搜刮民脂民膏, 恶意扰乱市场者一律落狱,落狱的人里还包括他以前的导师同僚, 开口求情者也一并惩罚。
大臣们叫苦不迭,市民们倒是拍手称快, 那些尸位素餐的走狗总是剥削民众,在格尔郡亲王统治时期,官官相护,无人敢告。
作风冷硬不是菲尔德伯爵被大臣们排挤的主要原因,格尔郡上议院震怒的导火索,是林雾想要革除神教!
“您说什么!?”议会长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年轻俊美的伯爵坐在深红色的伦琴书桌前,手持一支素黑的钢笔。
他正熟练的批改政令,听见议会长震惊的声音才抬起头来。
“您说,教会是否占领我太多土地了。”
他不紧不慢道。
议会长浓黑的两条眉毛沉沉压下来,“这是古往今来的惯例,格尔郡整个郡国都信奉神主,我们都是神国的子民,神主庇护我们所在,何来占领一说。”
“所以,我信奉的是神主,并不是教会。在这一百三十七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生活有八百九十五万格尔郡的子民,而其中两百三十万人隶属于教会,为教会的三十万平方公里的土地耕作。”
他冷漠开口,准确又清晰地说出这令人震惊的数据。
如果不是特意派人统计,他居然不知道诺大一个格尔郡国,已经要沦为教会的理想田了。
“我要收回我的子民,收回我的土地,土地将直接充入国库。”
林雾签署完最后一份文件,放下钢笔,“埃利议会长,国家需要资金。”
议会长嘴唇抖动,“这可是神主的土地!我们每一个人都是提苏虔诚的信徒,要不是牧师们日日夜夜不知疲倦的祷告,那穹顶外可怕的灾厄早已吞灭这座城市!”
“不,这是我的土地。”林雾淡淡道,“这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发展,靠的不是那群神父的祈祷,而是每一位为兰普伦萨牺牲生命的士兵,每一个冲锋在前,消灭灾厄的铁骑士,还有永远驻守,永远忠诚的卫道士们。”
“您会后悔的,神主将在夜里叩问您的灵魂。”埃里克议会长脸色郁沉,早知道他们当时该选与亲王血缘更偏远的侄子弗伦男爵,也不应该选这个生母卑贱的家伙!
以前的事迹表露,林雾是最合适不过的傀儡了。谁能知道,一贯信奉神主的菲尔德家族居然出了这么个异类!
“我代表议会否决这项举措!”
议会长一甩袖子,怒气冲冲离开。
林雾却久久凝视他的背影。
神主教会在这片大陆千百年的发展,扩大,已经从一颗种子发育成了根系广袤的参天巨木,他并不否认神国者们在初期为这片土地所作出的贡献,但时过境迁,神国的势力疯狂扩张,牵扯到的利益更加庞大,人心也不再纯粹。
……
上议院决定推翻这个“悖神”的统治者,他们先是营造舆论,鼓动民众抗议。
菲尔德伯爵明明掌握诺大的国库,却还要没收大量土地,满足他穷奢极欲的生活,为此,他甚至要驱赶在那片土地上生活的穷苦牧师和农民。
此话一出,菲尔德伯爵原本公正严明的名声迅速跌落谷底,人们走上街头,大声抗议,要求菲尔德伯爵下台。
正当议员们沾沾自喜,以为可以把培养下一个傀儡提上日程的时候,那位传言在政变中负伤病逝的斯克利伯爵居然“死而复生”了!
议员大臣们可不敢在这人面前指手画脚,亲王从小培养王储斯克利统御之术,也养成了他目中无人的脾性,经常一言不合就把对方拉下去砍头。
他们在等待这两位王储相争,斗个你死我活。
但斯克利伯爵回来已经三天,菲尔德伯爵府上没有传出一点风声。
首府兰普伦萨德钟声敲了三下,上下议会如期召开。
议员和大臣们这才惊恐的发现,王座已经悄然换了个主人。
权力已经无声过渡,谁也不知道内情。
……
*
阿尔米亚微眯着眼看站在不远处的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西装,胸前别着郡国的金质长剑徽章,一只手握着铜金色的怀表,另一只手将绅士礼貌优雅地叩在身前。
身形修长,静身而立,本来靠站在列车站台边,目光有意无意落在远处奔来的蒸汽火车上。
但当曼格号缓缓停下,拉尔曼郡的使臣和仆从们依次下车,一箱又一箱珠宝家具抬下去时,他终于发现了这边的动静。
人影杂乱,黑烟和蒸鸣重叠,车站喧哗又混乱。
阿尔米亚抱手站在人群之后。
装有莉莉丝公主昂贵嫁妆的箱子们高大厚重,把她的身形挡了个全,箱与箱之间渺小的间隔却能令她窥视到对面人的动作。
“啧,从不离身的枪呢?”她在心底颇有些讥诮的想。
还没等她放下嘴角讥诮的笑容,那人正巧转过身,叩合表盖。
此刻他正轻轻偏头,安静的望着她。
一段时间不见,那熟悉的清俊面容更加冷白,倒是那扇薄唇还是红润,像是刚喝了果酒。
阿尔米亚收起讥笑,嘴角微扯,把自己头顶的希纱帽往下压了压。
“公主殿下午安,这位是菲尔德伯爵。”
“伯爵阁下,这位是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
礼仪大臣活跃在两者间,想要靠着自己熟练的嘴皮功底给这对新婚夫妇迅速拉拢关系,变得亲密熟悉些。
“嗯。”阿尔米亚随意应道。
林雾轻轻颔首。
双方皆未说话。
礼仪大臣:“……”
这倒也过于生疏些了。
“殿下舟车劳顿,还是让伯爵阁下带您去拉尔曼郡使臣团落榻的地方,好好休息一会儿吧。”礼仪大臣扬起热情的笑容,“格尔郡已经为您的到来准备好一切了。”
阿尔米亚瞥了他一眼,对礼仪大臣道,“请带路吧。”
“好的好的。”礼仪大臣忙不迭给林雾示意,但这位伯爵像是没看到他的暗示,只垂眸,安安静静站在一边,一副事不关己的神情。
伯爵阁下,这可是你未来的妻子啊!
礼仪大臣在心底长叹一声。
政治联姻果然没好事!
这还没有结婚呢,他都预感到这对夫妻不幸的婚姻了。
但这又怎样,只要不影响拉尔曼郡和格尔郡的友好关系。
礼仪大臣只好作出格外热情的姿态,“殿下,请这边来。”
……
一将人带到,礼仪大臣立刻溜得比兔子还快。
装潢精致的客厅里一时就剩下两人。
林雾本也想跟出去,他的行动命令里没有包括留在使团府这一条,但看着少女的背影,不知怎的忘了离开。
于是他还坐在待客大厅的芬查椅上,脚步未挪动半分。
阿尔米亚摘下纱帽,诧异回头,“怎么还不走?”
难道还要看她沐浴更衣。
林雾收回目光,起身欲走。
“等等。”
阿尔米亚皱眉,她总觉得现在这个林雾有些奇怪。
若说哪里奇怪……可能是过分冷淡了些。
礼貌又疏离,仿佛从未认识过她。
等等,他……想起来了?
也是,格尔郡的莉莉丝摇身一变,成了拉尔曼郡的莉莉丝公主,任谁被蒙在鼓里也要生气。
阿尔米亚抿紧唇,她可不止骗了他这一件事。
指尖微微蜷缩,阿尔米亚垂下眸,轻声问道:“你生气了吗……”
她在脑海里迅速思考等下应付的借口。
就说自己不得已而为之,急着从农场脱身才胡编了个身世。
还是说,她不想被秋林人发现拉尔曼郡人的身份。
阿尔米亚少有的生出几分紧张,她想起,如果这人从更早的时候回忆起来,发现她在他觉醒期做的事情那要怎么解释?
应该没有记忆的吧,她可是用的最利落的术式……
阿尔米亚有些不安。
对面人还是安安静静,没有作出任何反应,不知是冷漠还是其他。
这可不行,她还需要借助现在这个身份探查格尔郡呢。
阿尔米亚抬起眼,有些哀伤地望着他,“抱歉,我当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是有意要欺骗你的……”
她解释道,“你知道的,我身份特殊……”
她放缓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表情显得真诚。
对面人的脸上神情无波,眉眼深邃,面容清俊,连眼睛都是沉静的色彩。
冷峻的气质从他身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比温顺且安静的气息——
令她陌生。
像是换了一个人。
阿尔米亚缓缓收起一切动作神态。
“你是谁。”她冷淡开口。
“我是林雾,是格尔郡的菲尔德伯爵。”他回答道。
阿尔米亚走近,眉股微拢,她久久凝视他的眼睛。
然后,一只手捏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来。
“你是林雾?”她勾起嘴角,轻讽反问。
“那你的枪呢?那把号称能处决一切灾厄的银色手.枪。”
“兰普伦萨首府拥有穹顶庇护。”
没有灾厄,不需要枪。
纤长的睫毛窸窣垂下,身子微微前倾,她近乎是伏在青年耳边呢喃:
“可我认识的那位林雾,无论何时何地都会带着杀死灾厄的武器呢。”
青年似乎顿了一顿。
“让我看看,你是伪装成他的样子,还是占据了他的身体。”
阿尔米亚手指微颤,往上移动,来到那扇红润的薄唇。
指腹不带任何感情地摩擦他的唇瓣,而他也下意识张开口,露出红嫩的舌与雪白的牙。
唇瓣本就红润,被揉擦之后,血液积聚,仿佛只要轻轻撕去那薄的透明的唇膜,唇瓣就能垂出血泪。
阿尔米亚顺势将手指伸进去,指间摩擦过微微锐利的牙尖,擦出血来。
一滴带着黑絮的血就落在青年舌上,有些苦涩,但他还是咽了下去。
吞咽的时候不可避免舔舐到那截冰凉的手指,连舌尖都被冷的轻轻一颤,回缩顶到上颚。
阿尔米亚冷淡的把手指抽出来,观察面前人喝下她血液后的反应。
带着银丝的手指轻轻一动,阿尔米亚随手扯了扯他雪白的襟领,擦去自己指间的液体。
“真恶心。”阿尔米亚皱眉。
面前人在喝下血后仍然无所反应,这只能证明他不是灾厄所扮。
她反手扼住他清瘦的脖颈。
青年闷哼一声。
阿尔米亚顿了一下,但仍然选择继续。
算不上温柔,甚至有些粗暴的解开衬衫襟扣,修长白皙的脖颈露出,脆弱的青筋使得那一截皮肤都呈现阴郁的青色。
几枚不太明显的齿印赫然其上。
她当然能认出来这是她自己留的。
阿尔米亚后退几步,侧开脸,“……抱歉。”
嘴上这样说,但她还是冷眼望着对面人。
青年没有说话,只低着头,骨节分明的手指略动,一颗一颗重新系上自己的领扣。
安静又冷淡。
不是灾厄,没有被附身。
那还有什么原因能让一个人变得与以往截然不同呢?
阿尔米亚思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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