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壁上的火焰被不知哪来的阴风吹得摇曳不定, 更添几分森然。
甄婵婼跟在引路的内侍身后,将双手拢在袖中,指尖冻得发麻,忍不住又拿到唇边, 轻轻呵了几口热气, 在掌心搓了搓, 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开春时节的凛冽,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被放大了无数倍,丝丝缕缕往骨头缝里钻。
内侍掏出钥匙, 门被向内推开,一股浓郁的潮湿寒气扑面而来。
“聂夫人,请。”内侍躬身退到一旁。
甄婵婼定了定神,抬步迈入。
聂峋就坐在那张木床上,背靠着石墙, 一条腿曲起,手臂随意搭在膝头, 另一条腿伸直。听到开门声, 他微微动了动, 缓缓转过头来。
火光映亮了他的侧脸。
甄婵婼的心一揪。
不过短短数日, 他竟已憔悴消瘦了这么多。
原本轮廓分明的下颌此刻布满了青色的胡茬, 有些邋遢。嘴唇干裂, 脸色苍白, 身上的常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
他坐在那里,那双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间,忽然亮了起来。
“嫱嫱。”他喃喃出声,急切站起身, 快步走到她面前,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你怎么来了?这里这么冷,你身子受不住的!”他话语里满是担忧。
甄婵婼笑着摇摇头,帮他把身前袍子的皱褶抻平。
他瘦了,也憔悴了,可抓住她的手,却依旧那么用力。
“我没事。”甄婵婼压下鼻尖的酸意,反握住他的手,拉着他就要往外走,“走,随我出去,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聂峋微微用力,挣脱了她的手。
甄婵婼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聂峋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过身去,背对着她,声音坚决:“我不走。”
甄婵婼静静地看着他倔强的背影。
她知道他的脾气,一旦认准了什么,九头牛也拉不回。
她轻轻叹了口气,再次走到他面前,重新牵起他那只微微攥着拳头的手。
“峋哥哥,”她放柔声音,“我知道你心里别扭,过不去那个坎。你觉得忠君是为人臣子的本分,觉得如今的陛下,是篡逆。可是,你有没有试着,站在他的角度,去想一想?”
聂峋垂下眼,看着她握住自己的手。
“请你暂时不要掺杂个人的情感,无论是所谓的忠君,还是对陛下这个人的旧日印象。”
甄婵婼的声音如同涓涓细流缓缓流入他的心房。
“你仔细想一想,从头到尾,他又何尝不是一个无辜的受害者?舒王殿下,他的父王,被以巫蛊咒诅先帝这等莫须有的滔天罪名构陷致死,满门凋零。他侥幸逃生,背负着血海深仇,在异乡艰难求存。如今,他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她感觉到掌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若你非要感情用事,讲血脉亲情,讲皇家伦常,”甄婵婼抬起眼,直视着他低垂的眼眸,“那么,先帝是你的亲皇叔,舒王殿下难道就不是了吗?他们的身体里,流的不是同样的萧氏血脉吗?为何对一方的不义可以视而不见,甚至要求他人绝对忠诚,而对另一方所遭受的灭顶之灾与多年苦难,却可以如此冷漠,甚至斥其为逆贼?”
聂峋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嘴唇抿成直线。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那些往日里深信不疑的道理,在此刻竟有些苍白无力。
他确实从未真正站在萧敬泽的立场去想过。
他看到的,只是臣子对君主的背叛,却忽略了这场背叛背后,是字字泣血的惨烈不公。
甄婵婼捏了捏他的手,轻轻晃了晃:“好,我们抛开个人恩怨,抛开血脉亲情,只论事理。峋哥哥,你扪心自问,先帝他是个称职的好皇帝吗?百姓对他,是真的津津乐道真心拥戴吗?”
不需要他回答,答案彼此心知肚明。
“并没有,是不是?他沉迷丹药,宠信佞臣,疏于朝政,边境不宁,民生多有困顿。我们南诏一行,沿途所见所闻,难道还少吗?你身为将领,难道不清楚边关将士的怨言,不清楚某些州府官员的贪腐?”
聂峋眼中的挣扎愈发明显。
“我们有忠君爱国之心,这没错。”甄婵婼的声音温柔坚定,“可这忠君爱国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让江山稳固,社稷安康,让百姓能够安居乐业,免受战乱流离之苦吗?如果效忠的君主本身,就在损害这个目的,那么这样的忠,究竟是义,还是愚?”
她握紧他的手:“萧敬泽他会做到的。我不敢说他一定是千古明君,但至少,以他的经历心性来看,他一定会比先帝做得好。他会整顿朝纲,会关注民生,会做一个至少是合格的皇帝。这不正是我们,或者说,正是你所希望的国与君该有的样子吗?”
“你又知道了!”
聂峋忽然甩开她的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赌气说道:“你对他,从来就是一万个信任!是,我是愚蠢武将一个,我无知,我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我不配站在你身边!如今他当了皇帝,又英明神武,运筹帷幄,你大可以去当他的宠妃了!你们正好可以你侬我侬,双宿双栖,不用管我的死活!”
甄婵婼怔了一下。
他害怕失去她,他口不择言。
甄婵婼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尖酸软一片。
她又走到他面前,坚定地握住了他的手,将那只大手轻轻拉过来,贴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来不及了。”
她轻轻地说,嘴角翘起狡黠笑意,“我肚子里又来了一个愚蠢武将。你说,我还如何同他去你侬我侬,双宿双栖?”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
聂峋所有的情绪都一瞬间放空。
他呆呆地看着她,又僵硬地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所放置的位置。
手指微微痉挛了一下。
“可……可是,”他开始语无伦次,“我一直有在吃……那个药……”
甄婵婼唇边的笑意加深了些:“早在我们要离开南诏的时候,我私下里想着,你总是吃那药,是药三分毒,长久下去对身子怕是有害无利。加上我自个儿的身子,自从嫁给你之后,确实也觉得好了许多,便悄悄将你的药丸,换成了滋补的丸子。”
聂峋说不出话来。
他张着嘴,看着眼前这个温柔笑着的女子,心中翻江倒海。
她想要他们的孩子。
她坚定地想要和他拥有更多的牵绊。
“你……你真是……”他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
甄婵婼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柔软得一塌糊涂,却故意板起脸,作势要抽回手:“好吧,既然夫君这般说,那我便听夫君的,这就出去找萧敬泽你侬我侬去,正好让他给我们娘俩一个安身立命的好去处,让孩子改姓萧吧……”
整个人被拽了回去。
聂峋从背后将她紧紧搂进怀里,下巴重重地抵在她的发顶。
“我不许!”他咬着牙恨恨道,“你这辈子都别想从我身边逃离,想都别想!”
“你就不怕聂家的祖宗去梦里跟你清算!”
甄婵婼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压了压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嘴角。
她转过身环住了他的腰身,也将自己的脸埋进了他的怀抱。
“嗯,好怕。”她轻声应着,“不逃,这辈子,下辈子,都不逃。”
……
盛夏的日头毒得很。
甄婵婼扶着后腰,有些费力地敞开的壁橱前翻找着什么。
孕肚已十分显怀,圆滚滚地坠着。
“哪儿去了呢……明明记得收在这儿的……”
她喃喃自语,就是不见她想找的那件。
正烦闷间,帘子被掀起,蝶衣端着白瓷盅走了进来。
“小姐,天儿太热,厨下刚冰好的梅子汤,您快用些解解暑气。”
蝶衣说着,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抬眼看见甄婵婼还站在壁橱前,忙快步走过来搀扶,“哎哟我的小姐,您怎么还自己找东西?想要什么吩咐奴婢就是了,仔细累着闪着。”
甄婵婼了擦额角的汗,指着壁橱道:“蝶衣,你来得正好,快帮我找找,我那件绣着粉荷的小衣,收哪儿去了?我记得就放在这左边的格子里。”
蝶衣扶她在榻上坐下,先递过那盅梅子汤,这才转身回到壁橱前,一边仔细翻看,一边回想:“荷花小衣,是前年夏天给您做的那件?”
“对,就是那件。”甄婵婼用小勺舀着冰凉爽口的梅子汤,酸甜的滋味暂时压下了些心头的燥意,“如今这些诃子穿着都觉着紧,勒得慌,就那件最舒服。”
蝶衣将几个格子都细细找了一遍,还是摇头:“咦,怪了,还真找不着。是不是上次浆洗之后,收别处去了?”
“不然,小姐,我这就去找块同样软和的料子,给您赶紧赶两件新的出来?左右您如今身子重,那些紧束的也确实穿不得了。”
甄婵婼慢慢喝着梅子汤,叹了口气,无奈地笑笑:“罢了,许是真记岔了收的地方。花色不拘,只要宽松软和就好。”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小姐穿着舒坦就好。”蝶衣见她应了,便开始将翻动过的衣物重新整理归位。
“唉,说起来,姑爷也真是……”她心疼埋怨道,“您这原来刚诊出身孕没多久,欢天喜地的日子还没过几天,圣上一道旨意,就把人打发到西北边关巡视去了。那边陲苦寒之地,奔波劳顿的,这一去就是大半年。如今您肚子都这么大了,眼瞅着再有两三个月的光景就要临盆,姑爷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这生孩子可是女子过鬼门关,没个贴心人在身边守着,怎么成……”
甄婵婼静静地听着:“快别瞎操心了,上次送来的书信里,他不是说了么?等那边军务理顺了,葡萄熟了,就回来了。算算日子,定能赶得上我临盆的。他一向言出必践,你还不信他?”
蝶衣见她神色安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嘀咕了一句但愿如此,便继续收拾去了。
……
千里之外的西北边关。
夜风裹挟着沙尘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主帅营帐内,聂峋卸去了白日巡视时穿的甲胄,只着一身长袍,坐在行军榻边。
他刚巡完最后一处岗哨回来,边境的情势比预想中复杂,虽无大战,但小股游骑滋扰不断,桩桩件件都需耗费心力。
白日里他是沉着冷毅的聂将军,唯有到了这夜深人静独处之时,那被强行压抑的思念才会不受控制地漫上心头。
他抬手捏了捏发紧的眉心,伸手自然探入枕下,摸索了片刻。
轻轻抽出。
那是一件女子贴身的小衣。
上面绣着两朵半开的粉嫩荷苞,旁边还缀着几片圆润的小荷叶,栩栩如生。
聂峋将它捧在掌心,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将小衣举到鼻尖,闭上眼睛,眷恋地嗅着。
也不知嫱嫱在家如何了。
身子重,定是诸多不便。
暑热难当,她胃口可好,夜里可能安眠?
那淘气的小家伙,是不是又踢疼了她。
算算日子,产期将近,他心中又是期待,又是担忧。恨不能胁下生翼,立刻飞回她的身边。
手中的柔软甜香,成了唯一的慰藉,也是唯一的折磨。
他低下头,再次将脸深深埋进那片。
指腹顺着荷花的轮廓,一遍又一遍,点燃了细微的燎原火星。
他闭上眼,看到她慵懒倚在窗边,阳光下泛着柔光的脖颈,还有那双总是盛满狡黠的眼眸,望着他时,毫不掩饰的爱恋依赖。
手缓缓向下。
他仰起头,下颌一紧,呼吸越来越急促。
溢出一声闷哼。
他颓然松懈下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掌中的小衣早已被揉得不成形状,皱巴巴地贴在汗湿的掌心。
……
秋意浓。
甄婵婼就躺在这片暖洋洋的秋光里,摇椅晃动着吱呀。
高高隆起的腹部显出圆润的轮廓。
孕晚期总是容易倦怠,她半阖着眼,似睡非睡。
旁边摆着一碟圆滚滚的葡萄,颗颗饱满。
她闭着眼,手指摸索着,从盘中捻起一颗,慢悠悠地送到唇边,清甜的汁水盈满口腔。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跟着凑趣,蹬了一脚。
甄婵婼唇角不由弯起,连眉梢都染上了温柔的笑意。
一颗吃完,指尖摸索着,去寻下一颗甜蜜。
触到一抹温热。
她微微一顿,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眼。
秋阳正好,逆着光,一个身影半蹲在摇椅旁。
那人风尘仆仆,下颌有新生的的胡茬,一张俊脸被边关的风沙磨砺得更显棱角,肤色也深了些,可那双望着她的眼睛,却是依旧要溢出来的温柔。
他半蹲着,得意地笑着。
甄婵婼望着他,眼底的笑意一圈圈漾开,越来越深,越来越亮。
她重新从盘里捻起一颗最大的葡萄,塞进了他的唇间。
聂峋顺从地含住,一路甜到心底,俯下身来。
他用鼻尖亲昵地蹭了蹭她的鼻尖,寻到那两片日思夜想的柔软,温柔地覆了上去。
甜蜜在舌尖被推来送去。
阳光打在枝头红了的柿子树上。
“峋哥哥,你希望是儿子,还是女儿啊?”
“管他呢,是我的就行。”
“……”
“你真是一如既往地煞风景!哼!”
聂峋朗声笑起来。
摇椅再次轻轻晃动起来,吱呀吱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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