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在无边的黑暗中缓慢上浮。
先恢复的是嗅觉。
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消毒水和高级香薰的气味, 蛮横地钻入鼻腔。
紧接着是听觉。
有规律的、属于生命监护仪器的“滴滴”声在耳边响起,单调、重复,却又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秩序感。
还有一些更细微的、被压抑着的呼吸声, 来自不止一个人。
然后是视觉。
眼皮如同被黏住般沉重, 他用尽全力才掀开一条窄缝。
模糊的光线渗入,并不刺眼, 是一种柔和的室内光, 经过精心调节, 让人觉得舒适。
傅为义眨了眨眼, 视野中的景象逐渐清晰。
纯白色的天花板,嵌着低亮度的照明带。
身下是略硬但符合人体工学的医疗床。
手臂上连接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正缓慢滴落。
他又一次回到了这个地方。
傅为义缓缓转动眼珠, 尝试看清四周。
然后,他的的唇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带着几分自嘲和了然。
自己大概是确实病得很重。
傅为义想。
不过, 这幅景象倒也挺有意思的。
所有人都在。
如同某种荒诞戏剧的谢幕场景,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四个人,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以一种凝滞的姿态,将他的病床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
周晚桥站在离床头最近的位置, 深棕色的眼眸紧紧锁在他的脸上,那张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显而易见的慌乱和恐惧。
孟匀坐在床边的椅子上, 身体微微前倾, 刚刚恢复一些血色的脸此刻又苍白得吓人。
季琅则站在床尾,双手抓着金属床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他低着头,凌乱的黑发遮住了他的表情。
而虞清慈, 他坐在稍远一些的轮椅上,停在窗边的阴影里。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但那双总是带着倦意的浅茶色眼眸,正看着他。
而在傅为义睁开眼的这一刻,眼前这幅或许已经停滞了很久的场景动了起来。
所有人同时靠近了他,都想说什么。
傅为义张了张嘴,抢在他们之前说话:“闭嘴我要喝水。”
周晚桥立刻从床边给他递过水杯,调整着靠背让傅为义坐起来。
水杯里插了吸管,傅为义喝了一口,感觉喉间的干涩减轻了一些。他靠在调高的床头,目光扫过围在床边的四张写满了担忧的脸。
“过去多久了?”他问,声音因为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
周晚桥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看了一眼床边生命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似乎在确认什么。
过了几秒,他才重新看向傅为义,声音低沉:“三天。”
三天。傅为义在心里计算着。
失去意识,被抢救,然后昏睡了整整三天。
“检查结果出来了吗?”他接着问。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孟匀猛地抬起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季琅死死咬着下唇,抬起头时,傅为义才发现他的眼眶发红。
连一直站在阴影里的虞清慈,也走了过来。
最终,还是周晚桥艰难地开了口:
“医生确认了。”
“是基因上的问题。和你母亲的情况类似,但是因为你体内G因子的特殊性,恶化速度非常快。”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无法继续说下去。
傅为义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份自己从未见过的痛苦,替他说完了那句宣判:“还有多久?”
周晚桥闭了闭眼,说:“一个月。”
“一个月。”
傅为义轻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时间,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原来这么快。”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
孟匀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他看着傅为义,眼底是全然的难以置信和破碎:“你早就知道了,是吗?所以那天才问我那样的问题你”
傅为义抬起眼,看向他,只是平静地承认:“虞微臣告诉我的。”
“那天,他见你,就是为了说这个,对吗?”季琅哑声问。
“是。”傅为义说。
“但你不会让他救你。”季琅说,“阿为,你肯定没有低头。”
傅为义看着季琅眼中那份了然和笃定,终于真正地笑了,说:“对。”
一直沉默的虞清慈这时终于开口了:“我去看了叔叔留下的资料。”
“关于安布若西亚计划的核心部分,都被清理得很干净。”
虞清慈继续说,“但我找到了一些早期的实验记录,还有一些被标记为废弃的变异样本数据。”
他顿了顿,迎着傅为义的目光:“我会想办法。”
“我也去找!”
孟匀立刻接口,他晃了晃傅为义的手臂,声音急切,“启明资本在全球都有合作的顶级生物实验室,我让他们把所有最前沿的技术都用上!一定一定还有办法的!”
季琅站在床尾,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沉默地低下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傅为义的骄傲,他恐怕不会接受。
躺在病床上接受长期的,可能永远不能痊愈的治疗,对他来说,还不如干脆地去死。
周晚桥一直安静地站在床头,他没有加入这场徒劳的许诺,直到此刻,他才终于俯下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的声音,轻声问:“为义,你想怎么做?”
傅为义抬起眼,扫过眼前这四张写满了不同情绪的脸,觉得有点头疼。
“够了,吵死了。”他说,“我不喜欢这么多人围着我。”
“前段时间我已经咨询过很多医生了,都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一个月之内,我不觉得能找到什么解决办法,我也不想躺在这里苟延残喘。”
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监护仪器单调的“滴滴”声。
他恢复了一些力气,从病床上坐起来,无视了周晚桥和孟匀同时伸出的,试图搀扶的手,也扯掉了手背上碍眼的输液管。
周晚桥想阻止,却被他一个眼神制止了。
傅为义说:“我要出去。”
“你们是不是想陪着我?”
“四个人一起太吵了。”
“一个月,还正好。你们一人一周吧。”
“按顺序来。”他甚至还有心情安排次序,目光先落在季琅身上,“季琅,你先。我现在还有点力气,你陪我玩。”
然后是孟匀:“孟匀,第二周。”
接着是虞清慈:“虞清慈,第三周。”
最后,他的视线才终于投向床边的人:“周晚桥,你最后。那时候我肯定快死了,说不定陪不满一周,你比较大度,不会计较。”
好像在开玩笑,但是没人笑得出来。
周晚桥张了张嘴,似乎想劝傅为义不要如此任性,但在触及对方那双平静的眼眸时,他知道,自己无法违抗傅为义的最后意志。
最终,他只能点头:“好。”
孟匀还抓着傅为义的手臂,眼眶也变得湿润。
虞清慈站在不远处,垂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季琅倒是第一个从震惊中反应过来。他向前走了几步,挤出一个如常的微笑,配合地问傅为义,说:“那阿为,你想玩什么?”
傅为义冲他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季琅就走过去,小心翼翼地将傅为义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按照他的指示把他扶了起来。
傅为义站定,双腿传来的虚浮感让他微微晃了一下,他毫不客气地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了季琅身上。
但他还是站稳了。
他对季琅说:“走吧,我想去VEIN。”
“你说,我今天还有力气开一趟吗?”
“好。”季琅闭了闭眼,“我陪你。你想开哪一辆,我让他们现在就清空赛道。”
“就那辆。”傅为义自然地说,“那辆黑的。”
季琅立刻明白了,他不再多言,扶着傅为义,在身后三道几乎要将他背影灼穿的视线中,一步一步地走出了医疗室。
VEIN俱乐部今晚被彻底清场。
没有了往日的喧嚣和音乐,巨大的落地玻璃包厢里空无一人,只有赛道边缘的灯轨全部亮起,如同两条冷的河流。
季琅将车直接开到了地下整备区。傅为义没有让他扶,自己推开车门,脚步虽然还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定地走向了那个熟悉的位置。
那辆黑曜石色的Pagani Zonda R如同一头蛰伏的野兽,静静地卧在灯光下,车身反射着幽冷的光。
“钥匙。”傅为义朝季琅伸出手。
“阿为,你的身体药物的反应还没过去,你的反应速度跟不上的。”季琅在这时,终于还是忍不住建议,“我开,我载着你,好不好?你想开多快,我就开多快。”
傅为义没有理会他,只是固执地伸着手。
季琅看着他,两人在死寂的整备区对峙了近一分钟。
最终,季琅还是败下阵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轻微地颤抖着,放进了傅为义的掌心——
作者有话说:很长很长时间没有勇气登上这个号,今天登上来看见了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真的很感谢大家,在后台给大家发了红包嘿嘿
有一种不知道该怎么办的感觉,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总而言之就是希望大家会喜欢这个结尾!傅为义会很幸福的!
等完结以后会有一个福利番外!到时候给大家发出
第87章 第一周(1) 季琅,你哭什么?……
傅为义走后的医疗室里, 安静了许久。
孟匀还维持着被傅为义掰开手指的姿势,在原地站着。
周晚桥缓缓地直起身,走到床边, 弯腰捡起被傅为义扯掉, 丢在地上的输液针管,动作仍然冷静。
“呵。”孟匀冷笑一声, 先说话了:“你们都打算就这样看着为义去死?”
周晚桥看了他一眼, 做出一副要送客的样子:“孟匀, 你现在需要休息, 回去吧。”
“休息?”孟匀又笑了一声,说:“周晚桥,你不是总是自诩傅为义的保护者吗?现在又打算什么都不做?你现在倒是这么听话了?”
周晚桥的动作终于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 深棕色的眼眸冷冷地看向孟匀:“这是为义的选择。你应该尊重他。”
孟匀说:“我才不信你会什么都不做。”
“还有你,虞清慈。”他转向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虞清慈, 说, “你叔叔干的好事, 你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我会做。”虞清慈抬起头,说,“但傅为义不会喜欢躺在这里,被各种仪器和药物维持着、毫无尊严地苟延残喘。”
“我当然知道!”孟匀说, “你不要一副比我更了解傅为义的样子。”
“但我们总该做点什么,不是吗?就这样坐以待毙一个月, 看着他死去?”
“我会去见我叔叔。”虞清慈说。
周晚桥说:“为义嘱咐过我, 不要去求他,让他在监狱里好好去死。”
虞清慈垂下眼,说:“那就不让他知道。”
周晚桥没有说任何反对的话。
孟匀又开始质问周晚桥:“为义说他前段时间就问过医生,这些事你都不知道吗?”
周晚桥说:“我答应了他, 不插手他的事,现在我只完成他交给我的工作。”
孟匀故意讽刺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他早点死,好名正言顺地接手一切?”
“我已经放弃了所有傅家的股份和资产。”周晚桥说,“孟匀,你要是再这样,我会请你离开傅家。这座房子的管辖权,我还是有的。”
虞清慈在这时开口打断了争执:“我要去整理资料。”
“关于G因子的早期数据很混乱,需要时间分析。”
周晚桥说:“如果有任何需要傅家层面配合调取的档案或资源,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争执到此为止,三人都各自离开了医疗室,准备做自己的努力。
与此同时,VEIN。
傅为义握住钥匙,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他拉开车门,动作有些迟缓地坐进了那低矮的驾驶座。
熟悉的、高级皮革与冰冷金属的气息瞬间将他包裹,他呼吸时,有一种恢复健康的错觉。
傅为义将钥匙插入,转动。
“嗡——轰!”
引擎开始咆哮。
傅为义关上车门,正要发动。
“砰。”
季琅已经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钻了进来,迅速系上了安全带。
“今天我不跟着你了。”他说,“让我坐一次你的副驾驶,好吗?”
“好。”傅为义说,“随便你。”
他没有说什么,一脚将油门踩到底。
“轰——!”
轮胎在原地发出刺耳的尖啸,留下一道焦黑的胎痕。
车辆瞬间冲出了整备区,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融入了赛道那片孤寂的光带之中。
季琅抓着门边的扶手,指节泛白。
他能感觉到,傅为义的状态很差。
他的起步依然凶狠,但在第一个高速弯道,季琅就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
傅为义入弯的时机晚了零点几秒,切弯的路线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完美得如同教科书,车尾甚至出现了一瞬间极其轻微的侧滑。
如果是平时的傅为义,这简直是不可饶恕的失误。
季琅的呼吸几乎停滞,他不敢出声打扰,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傅为义用一种称得上偏执的,本能般的意志,强行修正着车身。
第二个弯,第三个弯
每一次转向,都比上一次更加吃力;每一次加速,都仿佛在透支着生命。
季琅甚至能听到傅为义在头盔下,那越来越粗重、却又被他极力压抑着的喘息声。
这一运动需要体力和专注力,但此时此刻,毫无疑问,疾病夺走了傅为义曾经拥有的完美。
他的神经反应慢了零点几秒,他对车身姿态的感知出现了模糊,曾经游刃有余的体能正在被剧痛和虚弱蚕食。
这再次给予季琅一种近乎悲伤的实感,提醒着他所面临的悲剧和失去。
终于,在最后一个直角弯后黑色的车发出一声轮胎摩擦声,车身带着一丝狼狈的侧滑,冲过了终点线,最终在赛道中央停了下来。
引擎熄火。
傅为义一动不动地趴在方向盘上,只有肩膀在剧烈地起伏。
“阿为?”季琅颤抖着解开安全带,他探过身去,试探性地触碰傅为义,“你怎么样。”
他伸手去碰傅为义的头盔,傅为义却抬起手,用一种极其缓慢的动作,自己摘掉了头盔。
头盔下的那张脸,苍白得如同白纸,额前的黑发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湿淋淋地贴在皮肤上,那双绿色的眼眸也因为脱力而显得有些涣散,失去了往日睥睨一切的神采。
“阿为。”季琅的声音变得沙哑,充满了后怕与心疼。
他急切地解开自己的袖扣,用那截尚算干净柔软的袖口,小心翼翼地去擦拭傅为义额角和脸颊上的冷汗。
他的手抖得厉害,动作却轻柔到了极点。
“真他妈的”傅为义低声骂了一句,声音沙哑,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缓和着那阵阵袭来的晕眩和恶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痛楚。
过了一会儿,他才重新睁开眼,偏过头,对季琅含糊地说:“烟。”
“哦,好,好。”季琅立刻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
他抽出一根烟,手指抖得几乎拿不稳,好几次才将烟递到了傅为义的唇边。
傅为义微微张嘴,将烟叼住。
“咔哒。”
季琅按下了打火机,凑了过去。
一簇小小的、橙黄色的火苗在昏暗的车厢内亮起,照亮了两人近在支持的脸。
傅为义微微前倾,凑近火苗,深深地吸了一口。
烟头的火星亮起,照亮了他眼底那抹幽深的绿。
傅为义靠回椅背,缓缓吐出一口白色的烟雾。
尼古丁的辛辣似乎终于让他缓过了一口气,也暂时喉咙里驱散了那股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季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他,看着他因为吸烟而微微滚动的喉结,看着他苍白却依旧俊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
一支烟很快燃尽。傅为义将烟蒂捻灭在车内的烟灰缸里,尼古丁的作用让他眼底那抹涣散稍稍凝聚了一些,但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和隐痛依然如同潮水般挥之不去。
他没有立刻发动车子离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透过挡风玻璃,望向远处被灯光勾勒出的、空旷看台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才缓缓转过头,看向身边一直沉默注视着他的季琅。
傅为义没有说话,抬起手,朝季琅勾了勾手指。
季琅的呼吸停滞了片刻。
几乎是瞬间,他就明白了傅为义的邀请,心脏狂跳起来,汹涌地冲上头顶,又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死死压住。
他凝视着眼前这张脸,苍白的皮肤因为刚才的极限驾驶而透出一丝病态的潮红,汗湿的黑发凌乱地贴在额角,细长的眼尾微微上挑。
那双总是带着讥诮和冷漠的薄唇,此刻因为缺水而显得有些干燥,微微开启着,在等待着什么。
季琅没有让傅为义等太久。
他伸出手,轻轻拂开傅为义额前汗湿的发丝。
然后,他的目光从对方高挺的鼻梁向下,最终落在嘴唇上。
随即低下头,轻轻地吻了上去。
永远虔诚地亲吻他最珍重的人。
最初只是唇瓣极其轻柔的碰触,冰凉与温热交织,季琅能感受到傅为义极轻微的回应。
恩赐般的纵容。
然后,季琅在傅为义的默许之下,加深了这个吻。
不像第一次,充满欲望与占有,啃咬,急切。
也不像后来,总是讨好与试探,生怕被推开。
他仔仔细细地描摹着傅为义的唇形,舌尖小心翼翼地探入,与对方纠缠,交换着彼此的气息。
傅为义大概是不太有力气,回应很微弱,几乎是被动地承受着,但他没有推开。
他甚至微微抬起下颌,任由季琅更加深入地掠夺。
几乎是季琅没有想象过的场景。
略微急促的呼吸缠绕在一起,车厢内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唇齿相接的湿润声响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的声音。
季琅闭上眼,尝试让自己忘记那个残酷的期限,贪婪地汲取着此刻傅为义身上每一丝真实的气息。
傅为义的手无力地抓着他的领口,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布料被攥紧,带来轻微的窒息感。
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带着掌控和占有的、属于傅为义的力度,让季琅觉得无比真实。
这个吻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直到傅为义抓着他领口的手指因为脱力而微微松开,发出一声带着痛苦意味的闷哼,季琅才猛地惊醒。
他立刻退开,气息紊乱。
傅为义靠回椅背,胸口依然在剧烈起伏,唇瓣因为刚才的吮吻而显得过分红润的眼眸半阖着,长而密的睫毛上微微湿润。
“阿为……”
傅为义没说话,他似乎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有些不足,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看向季琅。
四目相对。
在昏暗狭小的车厢里,在赛道尽头灯光的映照下,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季琅仍然在看着傅为义,这张脸他看了十几年,熟悉到仿佛刻进了骨血里,但从未像此刻这般,让他感到一种即将失去的、剜心般的剧痛。
有什么办法能留住他呢?季琅忍不住地想。
他付出了那么多努力,只为了站在傅为义身边。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却已经站在了失去的边缘。
半晌,傅为义扯了扯嘴角,笑了一声,说:“季琅,你哭什么?”
季琅才发现自己的眼眶已然湿润。
第88章 第一周(2) 我不喜欢看任何人为我哭……
“我不喜欢看任何人为我哭。”傅为义说, “我也不想你因为我哭。”
季琅用手背蹭掉眼角的湿意,声音发紧:“阿为,望因寺那次, 我一直后悔。”
傅为义愣了愣, 从记忆中翻出了这件事。
他记得住持给他的判词,也记得自己抽到的“大凶”签文。
当时只觉得是江湖术士的故弄玄虚, 他甚至还嘲笑了为此忧心忡忡的季琅。
“怎么了?”
“要是那时我就信了, ”季琅语速急促, 带着显而易见的懊悔, “知道会出事,早点准备也许”
他后面的话没能说下去,因为连他自己都知道那有多么荒谬。
准备什么呢?和命运抗争吗?
傅为义忍不住嗤笑了一声:“季琅, 你什么时候也信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了?和尚的话你也当真?”
“我以前是不信。”季琅慢慢地说,“可是现在阿为, 我没有办法了!”
他看着傅为义, 眼眶又红了:“我还能怎么办呢除了这些, 我还能做什么?”
“你昏迷的三天,我想办法找了我能找到的所有医生,所有人都只摇头。”
“我还能怎么办呢?”
“我们明天我们明天再去一次,好不好?就当就当是去散散心。万一万一这次能求到一支好签呢?就算求不到, 去山上走走也好”
如同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傅为义本该觉得荒谬,或者嘲弄。
此刻却不知为何, 只有酸涩。
去望因寺吗?
也好, 反正都是要死的,陪季琅做点能让他安心的事情,现在的傅为义并不排斥。
“行了”他应允,“随便你。”
季琅扯出一个笑, 弧度勉强,算不上好看。
他倾身,很紧地抱住傅为义,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鼻尖和略长的发丝蹭的傅为义很痒,不过他没有推开他。
季琅的身体在轻微地颤抖,呼吸洒在傅为义的颈侧,体温比傅为义高一些,有点热地贴着他。
傅为义安抚地摸了摸他毛茸茸的头顶,由着他抱了一会儿,才说:“我有点累了,季琅。”
季琅便慢慢地松开了傅为义,下了车,绕到驾驶座旁,替傅为义打开了车门。
傅为义解开安全带,动作比往常迟滞。他吸了口气,手撑着车门想站起来,双腿刚落地,一阵剧烈的虚浮感猛地袭来,身体控制不住地晃了一下。
季琅眼疾手快,立刻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手臂,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接了过去。
“没事。”傅为义皱了皱眉,推开季琅的手,想自己站稳,但双腿连迈出一步都显得异常艰难。
刚才那场极限狂飙,几乎耗尽了他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
季琅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再次渗出的细密冷汗,不愿意再让傅为义自己走,而是直接将人半搂半抱地揽进怀里,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向着整备区外停着的另一辆车走去。
短短几十米的距离,傅为义却走得异常吃力。
疲惫感。
季琅停下了脚步。
“阿为,”他低下头,小心地请求,“别走了,我抱着你,好不好?”
傅为义抬起眼,看向季琅。
昏暗的灯光下,季琅的眼神异常认真,那里面没有了平时的嬉笑讨好,只有纯粹的担忧和虔诚的执着。
傅为义沉默了片刻。
他讨厌示弱,更讨厌被人像对待易碎品一样对待。
但此刻在季琅面前承认自己有短暂的脆弱,也不是很难。
“嗯。”他最终点了点头,算是同意。
季琅立刻弯腰,以一种让傅为义略感别扭的姿势将他打横抱起。好在周围无人。那点不适很快被身体深处的疲惫盖过。
傅为义比看上去要轻。季琅抱着他,只觉得怀里这个人轻得过分。
他收紧手臂,将人更紧地圈固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
“回哪里?”季琅一边快步走向自己的车,一边低声问,“傅家?”
傅为义靠在他肩窝,闭着眼,似乎连开口都觉得消耗。沉默了几秒,才低声给出指令:“去你家。”
轿车平稳驶入城北静谧的山区,高大的树木隔绝了城市的光与喧嚣。
车辆在锻铁大门前短暂停留,开启后,沿着私家车道深入,最终停在一栋法式城堡主建筑前。
季琅抱着傅为义下车。
月光下,浅色砂岩砌成的城堡轮廓宁静,高耸的长窗和陡峭的屋顶线条繁复,是傅为义熟悉的风格。
管家与仆佣已在门口等候,无声地拉开大门。
厅内空间高挑空旷,空气里弥漫着百合与某种木质香薰混合的气息,安静得像没有人居住。
季琅目不斜视,抱着傅为义穿过大厅,沿弧形楼梯向上,径直走向二楼主翼尽头的主卧室。
“阿为,先休息。”季琅轻柔地将傅为义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替他脱掉鞋和外套,拉过薄被盖好。
“喝水吗?或者吃点东西?”季琅低声问。
傅为义摇头,靠着枕头,目光扫过这间装修奢华却略显冷清的卧室。
房间很大,家具昂贵,但缺少生活的痕迹,像一间精心布置却无人使用的样板间。
视线逡巡,最终落在巨大的落地窗外。
从这里能俯瞰庄园修剪整齐的法式花园,夜色中依稀可见对称的几何绿篱和中央小巧的维纳斯喷泉。
傅为义记得这里。他和季琅第一次见面。
大概是十二岁那年的暮春午后,阳光正好。
他随父亲来季家参加宴会,觉得无聊,溜到了后花园。就在那片草坪和玫瑰花丛旁,他撞见一场闹剧。
几个半大的少年围着一个更瘦弱的男孩,拳打脚踢,把他按在雨后湿滑的泥地里。
为首的那个,他记得好像是季家老二,季荣,正用擦亮的皮鞋尖碾着地上男孩的手背,嘴里是些关于“婊子妈”和“野狗”的污言秽语。
被按在泥里的男孩,穿着廉价但干净的衣服,此刻已被泥浆浸透。
他死死咬着下唇,一声不吭,低垂着头,浓密的睫毛遮住所有神情。
傅为义当时大概只是觉得吵闹,打扰了他的清净,又或者觉得季荣那副蠢样实在碍眼。
他甚至没看清被欺负的男孩长什么样,只懒散地靠在回廊柱子上,不耐烦地开口:“干什么?”
他记得季荣几人瞬间变了脸色,讨好地跑过来,被他挥手赶走。
然后他才踱步过去,走到那个从泥地里挣扎爬起、浑身脏污的男孩面前。
居高临下地看着,问了名字。
男孩抬起头,泥水顺着发梢脸颊滴落,露出一张过于苍白和漂亮的脸。那双眼睛很大,形状好看,此刻却因屈辱和惊恐泛着红。
他记得自己当时似乎觉得这男孩长得还行,就是太弱,挨打都不知道还手,可怜又无趣。
他向他伸出手,大概还说了几句无关痛痒、带着点嘲讽的话,把他从泥里拉了起来。
举手之劳。当时的念头,大约只是心血来潮。
思绪收回。傅为义的目光重新落到眼前。
床边,季琅正担忧地看着他,那双眼睛依然形状漂亮,但里面早已没有了当年的惊惶和怯懦,只剩下某种沉甸甸的注视,压得人有点喘不过气。
原来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那个在泥地里被他随手拉起来的、连名字都记不太清的人,也变成了如今能为他挡枪、能掌控家族、却依然会因为害怕失去他而掉眼泪的模样。
真是可笑又无常。
傅为义收回了飘散的思绪,闭上眼,靠在柔软的枕头上,不再说话。
季琅安静地陪在他身边,没有再试图去触碰他,视线像有实质,落在傅为义的侧脸上。
过了很久,季琅的声音响起来,很轻。“阿为,累了吗?要不要睡一会儿?”
傅为义没睁眼,喉咙里发出一个音节:“嗯。”
“那你睡吧,我就在这里陪着你。”季琅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傅为义沉默着。意识沉下去,又被什么扯住。他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未散的沙哑和滞涩:“季琅。”
“嗯?我在。”季琅立刻凑近了一些。
“这一周”傅为义顿了顿,“你打算怎么陪我玩?”
季琅张了张嘴,很想像往常一样,立刻报出一连串新奇刺激的去处——新开的地下赌场、某个私人海岛的极限运动、有意思的派对
但看着傅为义此刻连睁开眼都显得费力的虚弱模样,那些五光十色的、属于玩乐的词汇,季琅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许久,笨拙地重新组织着语言:“阿为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如果你累了,我们就待在家里。我给你念书,或者给你弹琴?”季琅想起傅为义似乎对音乐并不反感,“我最近刚好学了几首新曲子。”
“或者我们可以看电影?把你以前没时间看的那些老片子都翻出来看一遍。”
“如果你精神好一点,天气也不错的话,我们可以去庄园后面的马场骑骑马,慢慢地跑,就当散步了”
“还有,明天明天不是说好了去望因寺吗?我们就去山上走走,看看风景”
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温和、平静,与他和傅为义平日里追求刺激的风格大相径庭。
悲伤再次侵袭,季琅越说越语无伦次。
傅为义没有打断。
直到季琅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带着一丝不安地看着他,等待他的评判,他才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我觉得都挺好的。”他少见地不挑剔,说,“我还想去滑雪场。”
季琅当然说“好”。
第89章 第一周(3) 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傅为义是被一种窒息的束缚感弄醒的。
他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烟灰色的羊绒布料,紧紧贴着他的脸颊。
手臂环在他的腰间,将他整个人密不透风地圈在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身后的人似乎睡得很沉, 呼吸均匀地喷洒在他的后颈, 带着一种孩童般的全然依赖。
是季琅。
傅为义皱了皱眉,试图挪动一下身体, 摆脱这种过于亲密的姿势, 却立刻牵扯到了胸口的钝痛, 让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身后的季琅似乎被惊醒了, 手臂下意识地收得更紧,含糊地嘟囔了一声:“阿为别动”
傅为义放弃了挣扎,他只是偏过头, 看着窗外透过厚重天鹅绒窗帘缝隙渗入的一缕晨光。
昨晚从VEIN回来后,他几乎是沾床就睡着了, 连澡都没力气洗。季琅把他安顿好之后, 似乎并没有离开, 而是就这样抱着他睡了一整夜。
这种全然的占有和依恋,若是放在平时,傅为义大概会觉得厌烦,甚至会毫不留情地将人踹下床。
但此刻
感受到身后那颗心脏隔着布料传来的、沉稳而有力的跳动, 感受到那份小心翼翼、生怕他消失的守护姿态,傅为义心中那份惯有的不耐烦, 不知为何, 并没有升起。
或许是因为太累了。
他安静地躺着,直到身后的呼吸渐渐变得不那么平稳。
季琅醒了。
他似乎是猛地意识到自己正抱着傅为义,身体瞬间僵硬了一下,手臂也下意识地想松开。
但随即, 他又像是确认什么一般,更加用力地将傅为义抱紧,脸颊紧紧贴着他的后背,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阿为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松开。”傅为义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低哑,“勒死我了。”
“哦哦,好!”季琅很听话,立刻松开了手臂。
早餐后,两人准备前往望因寺。
傅为义拒绝了季琅准备的轮椅,坚持自己走。他的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却很平静,姿态也很放松,仿佛真的只是去进行一场普通的散心。
季琅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提着一个装着水和急救药物的小包。
车子停在半山腰的停车场。傅为义看着眼前那条蜿蜒向上的青石板路,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
“走吧。”他说。
山路很安静,清晨的空气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草木的清香。鸟鸣声在林间婉转,溪水潺潺流淌。
傅为义走得很慢,非常慢。
他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有些急促,脸色也愈发苍白。季琅跟在他身后,半扶着他的腰侧,让他维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向上。
这段路程,他们上次走了二十分钟,而这次,走了将近一个小时。
当望因寺那古朴的山门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时,傅为义停下脚步,微微喘息着,靠在一旁的石壁上,闭上了眼睛。
季琅立刻上前,递过水瓶。傅为义接过,喝了两口。
他缓了几口气,重新站直身体,看向那扇朱红色的、略显斑驳的山门。
傅为义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率先迈步,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季琅紧随其后。
清晨的寺庙很安静,只有几个穿着灰色僧袍的僧人正在洒扫庭院。
季琅领着傅为义,径直穿过大殿,向着后院方丈的禅房走去。
禅房的院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极其轻微的、木鱼敲击的声音,沉稳而规律。
季琅在门口停下脚步,恭敬地叩响了院门。
“进来吧。”一个苍老而平和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季琅推开门,扶着傅为义走了进去。
院子里很简单,只有几株苍翠的松柏和一方古朴的石桌石凳。上次那位须发皆白的老住持,此刻正盘腿坐在禅房门口的蒲团上,手中极其缓慢地敲击着木鱼。
听到脚步声,他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却又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眸,在看到傅为义的瞬间,似乎微微停顿了一下,然后落在了他那双颜色异常的眼睛上。
“施主,别来无恙。”住持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
傅为义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季琅上前一步,先出声,问:“大师,您上次说说他命格有变如今您所说的劫数,可能确实是到了,大师能不能指点迷津,这劫数有没有化解之法?无论付出什么代价”
住持抬起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傅为义身上,仔細地端详了片刻,特别是他那双颜色异常的眼睛,才缓缓开口,声音古井无波:“施主此番前来,已身处因果之中。老衲上次便说过,此番劫数,与以往不同。”
他看着傅为义眼中那抹非自然的绿色,轻轻叹了口气:“命数已然偏移,非人力所能强求。”
“有得,必有失。强求圆满,往往适得其反。”
“人力不能强求”季琅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低沉,却显然不甘心,“那若是逆天而行呢?”
住持看着他眼中的偏执,又将目光转向傅为义,声音放缓:“施主,老衲上次曾言,你孤辰坐命,神鬼见愁。你命中注定执着于逝去之物,常陷于追寻的执念之中。”
“如今,劫数已现,外物皆是虚妄,他人言语亦是迷障,唯有本心是真。”
“它指引你去往何方,那便是你的道,你的命数。”
“顺应天意,放下执念,或许方能在尘埃落定之时,得见一丝豁然开朗之境。”
傅为义听着这番话,只觉得荒谬又可笑。
季琅却无法接受这种听天由命的论调,他上前一步,几乎是逼视着住持,说:“大师,我敬重您的修为,但也请您告诉我,具体,我能做什么?任何事都可以,只要能让他好受一点,或者哪怕只是求一个心安。”
住持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将目光投向禅房内供奉着的那尊古朴佛像,缓缓说道:“万般皆是心造。若施主执意要求个心安”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悲悯。“便去大殿前,为你心中所念之人,求一枚平安符吧。”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直至日落。心诚或可感应些许庇护。”
季琅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抓住了一个可以为之付诸行动的目标,就要点头答应。
“三步一叩,九步一拜”他喃喃重复着,仿佛要将这几个字刻进心里,“只要能只要能”
然而,他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傅为义打断了。
他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季琅都忍不住蹙了蹙眉。
“走了。”傅为义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
季琅愣住了:“阿为?可是大师说”
“说什么?”傅为义转过头,那双绿得妖异的眼睛冷冷地看向蒲团上的老住持,语气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诮,“说让你像个傻子一样在这里磕头磕到天黑,然后就能感动上天,让我多活几天?”
住持只是平静地回望着他,双手合十,没有辩解。
“别一着急就犯傻。”傅为义说,“我不需要这种东西,我也不相信。”
他不再看住持,只是用力拉着季琅的手腕,转身就往外走。
“阿为!”傅为义的力气不大,季琅事实上轻易就能挣脱,他稍稍使了一些力气,想要挽留。
“季琅,”傅为义的声音里带上了警告,“你要是想留在这里给他当猴耍,你就自己留下。”
季琅看着傅为义苍白却坚决的侧脸,知道傅为义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因为住持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而是因为住持的话,让他季琅,显得过于卑微和可怜了。
“我不留。”季琅低下头,声音闷闷的,任由傅为义拉着他,快步走出了那方安静的庭院。
身后,木鱼声再次响起,沉稳而规律,如同亘古不变的梵音,送别着这两个尘缘未了、执念深重的俗世之人。
下山的石阶比起上来时似乎更加陡峭。傅为义走了没几步,那股强撑起来的气力便迅速消散了,脚步再次变得虚浮起来。
季琅立刻察觉到了,他反手握住傅为义的手,将对方的手臂搭在了自己的肩上,用自己的身体支撑着他,放慢了脚步。
“阿为,慢点。”季琅的声音很低,“路滑。”
傅为义没有挣开,他确实没什么力气了。他将一部分重量靠在季琅身上,沉默地、一步一步向下走。
山林间很安静,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和偶尔掠过的风声。
“为义。”季琅忽然低声叫了他的名字,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慰自己,“我其实,也只是想让自己好受一点。”
“毕竟,我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傅为义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季琅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声音里的低落非常明显。
傅为义没说话,只是抬起那只空着的手,碰了碰季琅的后颈。
季琅的身体先是下意识一僵,随即像只被顺了毛的大猫,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下来。
“回去吧。”傅为义收回手,声音恢复了平淡,“……我有点饿了。”
第90章 第一周(4) 你可能也需要恨一下你自……
接下来的几天, 季琅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傅为义身边。
他们没有回傅家,也没有去医院,就住在了季琅这里。
傅为义似乎真的将这当成了一场最后的假期, 没有再过问任何公事, 只是由着季琅安排。
季琅也没有再提任何关于治疗或求神拜佛的话题。大概是知道傅为义真的不喜欢。
他像是用尽了所有的心思,只为了让傅为义在这有限的时间里, 过得尽可能开心和舒适。
和过去一模一样。
他们去了城郊那个属于傅为义的私人滑雪场。
傅为义的体力早已不允许他再进行高难度的滑雪, 季琅便陪着他, 只在最平缓的初级雪道上, 极其缓慢地滑了两趟。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裹着厚厚的毯子,坐在温暖的休息室里, 看着窗外雪白的、一望无际的雪道发呆,聊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季琅庆幸即使在如此悲伤的情况下, 他也能够说出一些让傅为义觉得开心的话。
他们也去了庄园后面的马场。
傅为义甚至没有力气自己骑马, 季琅便选了一匹最温顺的马, 自己牵着缰绳,让傅为义坐在马背上,极其缓慢地在草地上踱步,如同真正的散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傅为义靠在马背上,几乎要睡着。
很长的时间里, 季琅事实上想过这样的事。
傅为义变得弱一些, 需要季琅的保护,他们之间的身份变化,依靠者变成傅为义。
但真的发生的时候,季琅感受到的快乐, 并不算多。
更多的时间,他们只是待在室内。
季琅找来了很多老电影的碟片,陪着傅为义一部一部地看。
有时傅为义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季琅便会调低音量,安静地守在一旁,安静地看他沉睡的侧脸。
当季琅看着他因为消瘦而愈发分明的下颌线,看着他眼睫下淡淡的青影,看着他不再紧抿、微微放松的唇角时,心中会交织着满足感和巨大的恐慌。
他终于拥有了这样可以肆无忌憚注视他的时刻,却是因为对方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
傅为义的身体状况,肉眼可见地在变差。
他嗜睡的时间越来越长,清醒的时候也常常精神不济。
食欲很差,即使是季琅想方设法找来的顶级厨师,精心烹制的,符合傅为义口味的菜肴,他也只是勉强吃几口。
他的身体以惊人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合身的衣服穿在身上都显得有些空荡。
季琅每次触碰傅为义凸起的手腕骨骼,都会感受到一阵无能为力的虚无。那骨骼硌在他的掌心,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生命的流逝,提醒着他时间的残酷。
他只能更加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和陪伴,去驱散那日渐浓重的死亡阴影。
那天晚上,他们刚看完一部冗长的黑白文艺片。傅为义靠在床头,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电影的结局似乎有些压抑,他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
季琅立刻起身去给他倒水。
等他端着水杯回来时,却看到傅为义正侧着身,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耸动。
“阿为?”季琅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快步走过去,“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傅为义没有立刻转过来,只是抬起手,似乎想擦拭什么。
季琅却眼尖地瞥见,傅为义的手心,以及床单上,那一小片刺目的、暗红色的血迹。
“阿为!”季琅的声音瞬间变调,眼前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那片触目惊心的红,手中的水杯“哐当”一声掉在地毯上,温水洒了一地。
他大步走到到床边,不顾一切地想去查看傅为义的情况。
“滚开。”傅为义的声音沙哑,他似乎不是很想显得脆弱,尤其是在季琅面前。
“让我看看!”季琅第一次真的不管不顾,强行将傅为义的身子扳了过来。
傅为义的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正用手背胡乱地擦拭着,那双绿色的眼眸因为剧烈的咳嗽而泛着水光,看着季琅的眼神有些愠怒。
季琅看着那抹血色,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胃部痉挛着疼痛,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知道傅为义不愿意,他也没有多说,扶着他去盥洗室漱了口,没有再提起,也没有再提问。
深夜。
傅为义躺在床上,胸口的疼痛如同跗骨之蛆,让他难以入眠。
季琅仍旧躺在他身边,小心翼翼地从身后抱着他,将自己的体温源源不断地传递给他,希望能让他感觉好受一点。
傅为义能感觉到身后的人并没有睡着,他的呼吸很轻,身体也有些僵硬。
“季琅。”傅为义忽然开口。
“嗯?我在。”季琅立刻应声,手臂收紧了一些。
“你说点什么。”傅为义的声音很轻,带着浓重的疲惫,“让我高兴一下。”
季琅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傅为义的意思。
他强行压下喉咙里的哽咽,清了清嗓子,开始搜肠刮肚地想那些他听过的、或者自己经历过的、能让傅为义发笑的事情,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愉快,甚至带着几分夸张的、逗趣的意味,说到好笑的地方,他自己甚至还笑了笑。
只是笑声带着一种不真切的、刻意的欢快。
傅为义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也没有笑。
季琅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说:“阿为,我有一件事情,一直没有告诉你。”
“什么事?”傅为义问。
季琅顿了顿,说:“我说了,你不要生气,好吗?”
傅为义说:“你都做了那么多让我生气的事,我都没怪过你,怎么,还有更过分的?”
“我”季琅慢慢地说,“以前在你房间装过针孔摄像头。”
在傅为义说话之前,他急急地解释:“我就是太想你了,我真的太爱你了,所以”
“还有,我还在里面看见过周晚桥。”
傅为义笑了一声,竟然不觉得意外。
“周晚桥干什么了?”
“他经常半夜进你的房间偷亲你。”季琅告状。
傅为义被逗乐了,说:“这是你今天晚上讲的最有意思的笑话了。”
“他发现了我的摄像头,然后威胁我不要告诉你,不然他就把摄像头给你看。”季琅终于出卖了共犯。
傅为义说:“你们一个个的。”
他觉得有点疲惫,也顾不上责怪谁,拍了拍季琅的脸颊,说:“好了,我不怪你,你讲下一个故事吧。”
季琅又说了一会儿,声音渐渐地低下去,好像再也编不出什么有趣的故事了。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傅为义能感觉到,身后的人,肩膀在极其轻微地颤抖着。
他缓慢地、费力地转过身,面向季琅。
黑暗中,傅为义看不清季琅的表情,抬起手碰了碰他,说:“怎么了?”
季琅没有说话。
傅为义听见一些像是哽咽又像是轻笑的气音。
他伸出手,碰了碰季琅的脸颊。
触碰到一片湿润。
傅为义很少见地呆了呆,不是很容易地转身,按亮床头灯。
昏暗的床头灯光下,季琅正看着他,脸上还带着那种努力挤出来的、称不上快乐的微笑,但眼泪却无声地、汹涌地从他通红的眼眶里滑落,浸湿了枕头。
“怎么了?”傅为义问他。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季琅用很哑很哑的声音说,“以后我还能见到你几次?”
“我好恨虞清慈啊,怎么办,阿为,都是他把你害成这样,要是你”
季琅慢慢地想,要是你没有爱上他就好了。
他却说不下去了。
傅为义没听懂,问:“要是我什么?”
“你不是因为”季琅怎么都不愿意说出那个字,断断续续地说着,“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吗?”
傅为义终于听懂了,他笑了笑,说:“季琅,你要是因为这个恨他。”
“那你可能也需要恨一下你自己。”
非常弯弯绕绕的一句话,季琅呆愣了几秒,才理解傅为义的意思。
对傅为义这样的人来说,几乎称得上坦诚,他很少做任何外露的情感表达,已经几乎像是在说“爱”。
对季琅来说,几乎称得上恩赐,是梦中才会听到的话,他从未奢望过得到这样一句话。
等待了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瞬间,季琅却没有感到一点点快乐。
他被巨大的悲怆攫住,眼泪流得更凶了。
傅为义没有安慰他,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了,不然我为什么让你陪我。”
季琅慢慢地靠近了傅为义一些,不太确定地圈抱住他。
明明以前总是这样抱着傅为义,他此时此刻的动作却生涩且笨拙,手臂慢慢地环住傅为义,仿佛害怕碰碎了他,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颈侧的皮肤感受到几乎灼人的湿热,傅为义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另一个人的眼泪,如此汹涌,绝望,带着将他一同溺毙的沉重。
仿佛整个世界都在下一场很大很大的雨,将他也完全浸透,困在无边无际的雨幕中。
傅为义仿佛能嗅到空气中眼泪的咸涩,还有几乎有型的悲伤。
任由对方抱了一会儿,傅为义觉得心情越来越差,有点忍不住,推了推季琅,他的动作没什么力气,更像是一种象征性的拒绝,说:“好了好了,别哭了,我累了。”
季琅就又湿漉漉乱亲他,像无措的小狗一样,胡乱地亲吻着他的脸颊、下巴、喉结,含混不清地重复着“我爱你”“我真的好爱你”,乱七八糟地叫他的名字。
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哭腔。
傅为义就又没什么办法,纵容他又抱了很久,直到自己太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是孟匀的场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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