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华欢再次有意识时, 浑身上下如同被拆散重组般酸痛难忍,尤其是腰肢。
谢昀这家伙平日里看着矜重自持,怎得到了榻上就……就那般不知餍足!翻来覆去地折腾她。
直到她最后连一丝力气都没有, 只能软绵绵地哼唧, 口中含糊地骂他“禽兽”、“混蛋”。
她甚至不记得自己怎么从琴房回到主院寝室的,只依稀有点印象被温柔舒适的水流包裹着, 有人动作轻柔地为她清洗, 缓解了部分不适。
再之后, 便是一片黑暗, 累得直接昏睡过去。
明明才睡醒没多久啊……她在心中哀叹。
姒华欢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处有些简陋的宅院。
又梦到前世了?
以前做梦从未如此频繁过。昨日晚上刚梦过,今晚竟又来了。
她下意识开始在这宅院中飘荡, 寻找谢昀的身影。
就在她要飘进主屋前,一阵杂乱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伴随着铠甲碰撞出的铿锵声。
听着动静, 竟是有一大队兵马将这座宅院团团围住了。
“哐当”一声, 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一道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是谢昀。
他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墨发高束,腰间悬挂着一柄长剑。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薄唇紧抿,一双眸子如同淬了寒冰。
他走进院子, 直直向主屋而去。
木门被他一把推开, 门外光线涌入昏暗的室内,恰好照亮了主位方向。
光线逐渐勾勒出那人的轮廓,当看清那人面容时,姒华欢惊得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才没有惊呼出声。
居然是晋皇叔!
他怎么会在这里?谢昀找他做什么?看谢昀这架势,是来杀他的,为什么?
晋王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姿态却依旧带着几分出身皇族的矜贵。
那双曾经慈爱的眼睛,此刻充满了野心和算计。
他看着破门而入的谢昀,脸上非但没有惧色,反而扯动嘴角,轻笑一声:“两年了……谢昀,你终于还是找到我了。”
谢昀在离他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握紧手中的剑柄,冷声道:“那你应该也知道,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晋王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眼神变得阴鸷:“我帮你除了那么多绊脚石,助你坐稳这权臣之位,你居然背叛我!”
“‘帮你’?”谢昀嗤笑一声,笑声里充满讽刺,“我从来就没有站在过你那边。你的那些鬼话,我一个字也不相信。”
晋王脸色变了变,但很快,他又强行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现在在我面前逞什么能?谢昀,别忘了是你,是你伤透了康乐的心,是你亲手杀了她!”
“你如今这副深情款款,替她报仇雪恨的模样做给谁看?她在地下只会觉得你虚伪!恶心!”
“住口!”
听到姒华欢的名字从晋王口中如此轻蔑地说出,谢昀像是被瞬间点燃的炸药,一直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
他握着剑柄的手青筋暴起,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里面翻涌着滔天的痛苦,但被他强行压制着。
他咬着牙道:“如今陛下已下旨,找到晋王,就地斩杀,不必回话。”
“什么?!”晋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可置信道,“不可能!我是他皇叔!是皇室宗亲!他怎能……他怎敢下这样的旨意!”
随即,他了然地笑起来:“谢昀,你以为杀了我,你做的那些事就没人知道了吗?你以为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活着吗?就算我死了,康乐也不会原谅你!”
“我不需要谁的原谅。”谢昀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静,“我只要你们,所有伤害过她,利用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他不再给晋王任何说话的机会,抽出腰间的长剑,直刺晋王心口。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宅院中显得格外清晰。
晋王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没入自己胸腔的剑刃,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只有一股股鲜血从口中涌出。
谢昀面无表情地抽出长剑,晋王的身体晃了晃,重重倒下。
谢昀站在原地,手持滴血的长剑,看着地上逐渐失去生机的尸体。
他脸上没有任何手刃仇敌的快意,反而像是有什么支撑了他许久的东西,随着这一剑的落下,轰然倒塌。
他脸上的杀意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和疲惫。
他闭上了眼睛,高大的身躯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然后直挺挺地向前倒去。
“侯爷!”一直守在门外的杜风立刻冲了进来,慌忙扶住他。
而一直在门外目睹着全程的姒华欢,早已呆若木鸡。
巨大的冲击,让她头晕目眩。
下一刻,她倏地从梦境中脱离了出来。
姒华欢急促喘息着,心脏狂跳不止。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熟悉的寝室,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事后的靡靡之香。
她微微动了动身子,立刻感受到周身酸软,大腿内侧还有些微刺痛,想来是纵情时难免的磨蹭所致。尽管她模糊记得谢昀似乎极其小心不碰到她的伤口,但那般折腾终究还是拉扯到了。
她挪动了一下腿,便感觉伤口传来一阵清凉,应当是趁她昏睡时,他已经为她仔细上过药了。
若是往常会忆起昨夜那些脸红心跳的画面,她定然要面红耳赤,臊地将自己埋进被子里,可此刻她却全然没有那份旖旎心思。
脑中充斥的,全是刚刚那个短暂,却冲击力巨大的梦境。
为什么会梦到晋皇叔?谢昀为什么要去杀他?是为了给她报仇吗?
晋皇叔说的“背叛”和“是你亲手杀了她”,又是什么意思?
她的死到底和谢昀有没有关系?
一连串的疑问充斥着她的心头,让她眉头紧锁,心绪难平。
她总觉得这个梦揭示的,是关于她的死至关重要的真相。
正当她苦思冥想,不得其解时,一个温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后肩胛骨上,随即颈窝处传来一阵温热的气息。
谢昀将脸埋在她颈间,深深吸了口气,“醒了?”
若是平时被他这般亲昵地贴着,姒华欢少不得要嗔怪几句,或者将他推开。
可她此刻满脑子都是疑问,根本没心思与他打情骂俏,只是被他喷在颈侧的鼻息弄得有些痒,瑟缩了一下,并未回应。
她异常沉默的反应引起了谢昀的注意,他半撑起身子,侧过身来低头看她。
见她眉头紧锁,表情凝重,甚至不愿与他对视,刚才的慵懒惬意收敛了些许。
“怎么了?可是身子哪里不舒服?”看着她依旧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谢昀声音放得更柔,带着点小心翼翼,“……生气了?”
见姒华欢还是不说话,谢昀心里有些没底了,他低头讨好般地去亲她的唇角,开始自我检讨:“是我错了,可是桌子把后背硌疼了?”
他努力回想细节,虽然后来在桌上垫了他的外袍,但终究是硬物。
姒华欢依旧沉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谢昀见她没反应,继续自言自语检讨,语气愈发诚恳:“是我不好,你说不喜欢那个姿势,我们下次不用了便是。”
这话终于钻进了姒华欢的耳朵里,她一下回过神,瞪向那个满嘴胡言乱语的家伙。
见她终于肯理自己,谢昀仿佛受到了鼓励,接着“深刻反省”:“好了好了,别气了,以后你让我停,我一定停……”
停停停!
姒华欢终于忍无可忍,伸出手捂住了他那张越说越不像话的嘴,耳尖红透了,“青天白日的,你胡说什么呢?也不害臊!”
掌心传来他嘴唇柔软的触感,谢昀非但没躲开,反而就着她的手,轻轻在她掌心亲了一下,痒得姒华欢立刻缩回了手。
看她终于恢复了些许活力的嗔怒模样,谢昀眉眼弯起,凑近一些,问她:“要不要起来用早膳?”
姒华欢看了一眼窗外明晃晃的日头,没好气地瞪他一眼:“这都什么时辰了?你管这叫早膳?”
“早午膳。”谢昀从善如流地改口,伸手想扶她起来。
姒华欢却赖着不动,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
想到这全是拜谢昀所赐,她忍不住抬脚,踢了他一下:“你是不是疯了?”
作夜那般不知节制,她都昏睡过去了,还不停。
疯吗?
面对自己心爱之人,那般诱人情态,他若是还能忍住,那才是真的疯了。
谢昀摸了摸鼻子,明智地没有把这话说出口,只是好脾气道:“那我端过来喂你。”
姒华欢实在是不想动弹,身上酸软得厉害,便“哼”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了。
谢昀极为耐心周到,亲自将小几搬到床榻边,又命人将一直温着的膳食一一摆上,然后坐在床沿,当真拿起碗勺要喂她吃。
姒华欢起初还有些别扭,但看他动作自然,眼神专注,仿佛做这件事天经地义一般。加之她确实浑身乏力,便由着他去了。
他先是试了试温度,然后才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姒华欢嘴边,动作轻柔细致。
她一边吃着,一边又开始想昨夜的梦。
正思衬着,她眼角余光瞥见杜风在外厅探头探脑,神色紧张,正疯狂给他家侯爷使着眼色。
谢昀自然也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喂姒华欢喝完最后一口燕窝,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柔声道:“你先躺着歇会儿,我出去一下,很快便回。”
姒华欢也确实需要独处整理思绪,便闭上眼睛,轻轻“嗯”了一声。
走到外厅,杜风立刻迎了上来,神色凝重,从衣袖中取出一个样式普通的信封递给谢昀。
“侯爷,今早府中护卫巡逻时,发现有一支箭将这个钉在了主院外的廊柱上。”
能突破侯府守卫潜入,谢昀眉头瞬间锁紧,接过信封。
只见信封上写着“明安侯亲启”五个字,字迹普通,并无特殊之处。
信封的右上角忽然破了一个洞,正是被箭矢穿透的痕迹。
谢昀迅速拆开信封,取出了里面唯一的一张信纸。
信纸上的字迹与信封上如出一辙,上面写着——
“欲知骠骑大将军被何人所害,明日子时,至万年县城隍庙,孤身前来。”
谢昀瞳孔骤缩,捏着信纸的手用力收紧。
父母的死早有定论,乃是被敌军精锐伏击,力战而亡。
可现在,这封来历不明的匿名信,竟然声称父亲是被害的?写信之人似乎知道内情?
是谁?是谁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目的何在?
是陷阱?还是真的掌握了什么秘密?
为何又选在万年县相见?
杜风显然也看到了信中内容,紧张道:“侯爷,我们……”
谢昀深吸一口气,将信纸仔细折好,“准备一下,明日出发,去万年县。”
第72章 你这个“按按”正经吗?……
谢昀让杜风将那封信仔细收好, 面上所有的波澜都已平复,仿佛只是出去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寻常公务。
他推门回到里屋,姒华欢依旧侧躺在床榻上, 面朝里, 裹着锦被,只露出一个乌黑的发顶。
她闭着眼并未睡着, 听到谢昀回来的脚步声,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却没有立刻睁开, 只是问道:“怎么了?杜风有何事找你?”
谢昀走到床边坐下,自然的将她脸颊边一缕散落的青丝别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耳廓, 带来一阵微痒。
他语气轻松,听不出任何异样:“没什么要紧事, 不过是些府中庶务, 已经处理好了。”
他绝口不提那封来历不明的信, 这与她无关,不该扰她忧思。
见她眉宇间依旧笼着淡淡的倦色,谢昀心中软成一片,又掺杂着些许愧疚。
昨晚她很主动, 也很配合。尽管知道她是以这样的方式在逃避他的问话,他依旧很是欣喜。
这种事是会上瘾的, 第一次过后就会想要第二次、第三次……
可她的体力实在是太差了, 根本承受不住几次便满足地昏睡过去,根本不管他了。
谢昀俯下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额角,问道:“身上还酸疼得厉害?”
姒华欢斜睨他一眼。
自己做了什么, 自己不清楚吗?
他太狡猾了,昨晚她在桌前根本就站不住,都说了换个地方,他嘴上答应的好好的,但过程中还是哄着她站在桌前,她清醒过来才发现自己被他得晕头转向,中计了。
姒华欢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带着浓浓的怨念:“大骗子!我以后都不会再被你骗了!”
谢昀闻言轻笑,看着她这副娇慵无力的模样,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
他压下心头再次蠢蠢欲动的意念,清了清嗓子,提议道:“帮你按按会舒服些。”
姒华欢抬眼看他,心中带着一丝怀疑:“你会?”
“试试便知。”谢昀温声道。
“等一下,”姒华欢拦住他要伸到身上的手,“你这个‘按按’正经吗?”
谢昀失笑:“在你眼里,我就是那般急色之人?”
姒华欢一副“不然呢”的样子,瞪大眼睛看他。
“趴好。”谢昀拍拍她。
“那你……不许乱来。”姒华欢犹豫着趴好,将背部面向他。
谢昀上床,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掌心互相搓了搓,待到温热,才轻轻落在了她的后颈和肩膀处。
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灵巧耐心,起初只是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穴位附近紧绷的肌肉,力道恰到好处,既缓解了酸胀,又不会让她感到疼痛。
“嗯……”
一种酸胀又舒爽的感觉从被他按压的地方扩散开来,姒华欢忍不住从鼻腔里溢出一声带着满足意味的哼唧。
谢昀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眸色深了几分,但很快强迫自己收敛心神继续,忽略那诱人的声音,将注意力集中在手下。
他沿着她优美的脊柱沟壑,一路向下,用掌根推按着背部的经络。
姒华欢起初还有点僵硬,防备着他乱来,但在他持续舒适的按压下,身体渐渐放松下来,身体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软软地陷在柔软的锦被里。
他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划过她腰侧敏感的肌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姒华欢咬着下唇,强忍着不发出更多奇怪的声音。
只觉得被他触碰过的地方,像是点燃了一簇簇细小的火苗,微弱地燃烧起来。
谢昀显然察觉到了她身体细微的变化,他的动作愈发缓慢而缠绵。
不再仅仅是单纯的按压,更像是一种带着情色意味的抚摸。直接沿着她腰窝优美的弧线打着圈,时轻时重,带着撩拨的意味。
“这里也酸吗?”谢昀俯身凑到她耳边,声音低沉沙哑,热气毫无保留地灌入她的耳朵。
姒华欢浑身一颤,耳根瞬间红透,将脸深深埋进柔软的枕头里,含糊地应了一声。
得到了回应的谢昀不再满足于被迫的流连,温热的大掌顺着她纤细的腰肢缓缓下滑。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烫得姒华欢轻轻一抖。
谢昀低低地笑了一声,不再询问,不轻不重地揉按着她的大腿后侧。
那里的肌肤格外娇嫩,经过昨夜的疯狂,本就敏感异常,此刻被他带着薄茧的指腹和温热的掌心如此暧昧地按摩着,一股酸麻快感窜遍全身。
“唔……别……”姒华欢终于忍不住发出抗议,声音却软绵绵的,没有丝毫威势力。
“别什么?”谢昀故意手下力道稍稍加重,精准按压在一处有几分酸软的肌肉上,引得她又是一阵抑制不住的轻颤和呜咽,“是这里不舒服?那我轻点……”
他嘴上说着轻点,动作却愈发缠绵悱恻,指尖甚至若有似无的滑上去。
姒华欢只觉得浑身都烧了起来,喝道:“谢昀!”
谢昀停下了动作。
他知道再继续下去,恐怕这按摩就要变味了,而他答应过她,只是按摩。
谢昀将手放回了相对安全的腰上,一边揉按着,一边状似无意地旧事重提:“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昨晚到底梦到我什么了?”
姒华欢刚松弛下来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她闭上眼睛眼,往枕头里埋了埋,声音闷闷地敷衍道:“我都说了不记得了嘛……”
谢昀岂是那么容易被打发的人?
他停下按摩的动作,俯身凑到她耳边,“不说实话?那我可要亲你了,亲到你想起来为止。”
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姒华欢被他这无赖行径弄得又烧了起来。
她知道以谢昀的性子,若是打定主意要问,今天怕是难逃魔爪。
与其被他用那种方式“逼供”,还不如随便糊弄一下。
“好啦好啦!”姒华欢微微偏头躲开他灼人的气息,不情愿道:“真的没什么,就是梦到你在弹琴而已,这总行了吧?”
“弹琴?”谢昀狐疑地眯起眼睛,撑起身子,看着她闪躲的后脑勺,“只是梦到我弹琴,那有什么可让你哭得那么伤心的?”
若只是寻常梦境,她醒来为何是那般沉重的表情?甚至还破天荒地对他好了起来,怎么看都像是补偿或者安抚。
难道是在梦里,她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居然还让他这个不善琴的人主动弹琴……
他瞬间脑补了一出她抛弃他嫁给别人,他喝酒弹琴,浑浑噩噩度日的悲惨画面。
不对……姒华欢要是真梦到这些,应该是笑醒才对。
突然,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谢昀缓缓开口问道:“你是不是梦到……我死了?”
姒华欢身体明显一僵,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梦境最后的画面——谢昀杀了晋王后,摇晃着倒下的身影。
在她对谢昀一贯的印象里,他强大、冷静、无坚不摧,根本不可能那般脆弱地倒下,更别说死去。
她不愿想象,也不敢想象那一幕。
不管前因如何,不管有多少误会与痛苦,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活着,才有无限的可能和希望。
她甚至想,如果她有能力进入他的梦境就好了。
她一定要狠狠一巴掌扇醒那个绝望消沉的他,让他振作起来,不要像一具行尸走肉般活下去,甚至自我毁灭。
她的沉默,她身体的僵硬,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谢昀的心沉了下去。
他竟然猜对了吗?在她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他竟然是以死亡出现的?
是什么样的死亡,让她才那般恐惧,那般悲伤,甚至因此改变了对他的态度?
难道是……因她而死吗?
谢昀一手撑在姒华欢枕边,另一手抬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与自己对视。
“说实话。”他声音危险,“你若不说清楚到底梦到了什么,今天你就别想下这张床了。”
不是玩笑。姒华欢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眼中的认真,和那股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真的只是梦到你在弹琴而已……”姒华欢试着说服他,“我哭是因为……因为你弹的太好了,我被感动到了。”
“撒谎。”谢昀用自己的额头碰了碰她的。
谢昀认定,姒华欢就是梦到他死了。她只是怕说出来让他害怕,才选择不说。
他心中五味杂陈,有种扭曲的满足。
*****
翌日下午,天色尚早,姒华欢便坐在妆奁前,由着姚黄和魏紫为她精心梳妆打扮。
她听说今夜西市有盛大灯会,想必十分热闹,便生了兴致,想等谢昀下值回来,一同去逛逛。
“殿下今日心情很好呢。”魏紫一边为她簪上一支赤金步摇,一边抿嘴笑道。
听出她话中的挪揄,姒华欢脸颊微热,嗔了她一眼:“多嘴。”语气却并无多少责怪。
梳妆完毕,她便坐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边随意翻着本闲书,一边时不时抬眼望向窗外,估算着时辰。
往常这个时候,谢昀也该从大理寺回来了。
然而,书页翻动了好几张,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由明亮的金黄变为温暖的橘红,再逐渐沉入天际,染红大片云霞。
最后连最后一丝余晖也彻底被暮色吞没,却依旧不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姒华欢脸上的期待和笑意也随着天色一点点沉寂下去。
莫非是被事务耽搁了?
姒华欢只能差人去大理寺给谢昀传话,让他早些回来。
等待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姒华欢坐立难安,书是彻底看不进去了。
看着满天星星渐次亮起,远处似乎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喧闹声,更衬得侯府内一片寂静。
终于,派去的内侍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躬身回禀:“殿下,大理寺的人说……说侯爷今日告了假,并未上值。”
无端告假?并未上值?
姒华欢的心迅速沉了下去——
作者有话说:[求求你了]报意思,来晚了
第73章 偷养外室
谢昀今日没去大理寺, 那他去哪儿了?为何……为何没有告诉她一声?
若是平时他偶尔因私事外出,她或许并不会过多在意,可此时此刻她心中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安。
“去把陶总管找来。”
很快, 陶总管便快步赶来, 躬身行礼:“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谢昀呢?”姒华欢直接问道,“他今日去了何处?”
陶总管脸上露出一丝为难, 斟酌着词句回答:“回殿下, 侯爷……说是有些私事, 要出城一趟。”
姒华欢的心跳得更快了, 什么私事需要告假,还要出城?
他上次出城,不过第二日, 她便死于箭下。
难道这件事也会因为她的重生,而提前这么久吗?
“什么私事?去了何处?何时回来?”她连声追问。
陶总管也不知谢昀出城去做什么, 他比姒华欢心中更急, 却也无奈道:“这个……侯爷并未明言, 老奴,老奴也不知……”
姒华欢看着陶总管低垂的头,知道若非谢昀特意交代,他确实可能不知道主子所有的行踪。
明明以前谢昀也常常几天不见人影, 她也从未像此刻这般心烦意乱过。甚至很多时候他不来烦她,她反而觉得清静。
可今天不一样。
昨日两人刚刚那般亲密无间, 他甚至还温柔体贴的喂她用膳。转眼却一声不吭地告假出城, 连去向都不明,这太反常了。
忽然,她想到了昨天杜风那鬼鬼祟祟的样子。
虽然不知道他们两个密谋了什么,但直觉告诉她, 谢昀今天的离开,定然与那件事有关。
到底是什么事?还需要瞒着她去做的?
****
夜色如墨,万籁俱寂。谢昀一路疾驰,赶在子时前抵达了万年县郊外的荒山。
“侯爷,”杜风紧跟其后,脸上写满了担忧,“让属下跟您一起上去吧,万一有诈……”
“不必。你在此处等我,若是半个时辰后,我尚未下山,你便立刻快马加鞭赶回京城。”
杜风急道:“侯爷!”
这安排,分明是做了最坏的打算。
谢昀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无需多言。随即转身,将手中缰绳扔给杜风,自己则沿着那条被荒草半掩的山路,一步步向山顶那座废弃的城隍庙走去。
山路崎岖,夜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谢昀步履沉稳,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全身戒备,手始终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这座荒山并不高,很快谢昀便走到了破败的城隍庙。
谢昀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月光随之倾泻而入,勉强照亮空旷的主殿。
大殿中央,神像前,背对着门口,站立着一个快要融入黑暗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将全身罩得严严实实,连身形都难以分辨。
听到推门声,那身影缓缓转了过来,大大的兜帽将他的面容完全隐藏在阴影之下,只能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点下颌。
“明安侯。”
那神秘人开口了,声音是刻意压低的中年男声。
谢昀站在原地,并未靠近,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他。
他没有回应,只是静静等待着对方的下文。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形的压力。
神秘人似乎也并不期待他的寒暄,兜帽微动,仿佛是在打量他,说道:“侯爷少年英才,执掌大理寺,洞察秋毫。只是……”
“侯爷难道从来没有好奇过,令尊骠骑大将军和令堂云徽将军,他们的死……当真如朝廷邸报所言,那般简单吗?”
他刻意顿了顿,似乎在观察谢昀的反应,然后才缓缓继续:“骠骑大将军武功高强,云麾将军智谋超群。彼时他们率领的,乃是我大越十万精锐边军。纵使敌军有埋伏,何至于连主帅都双双战死沙场?这……合乎常理吗?”
旧事重提,揭开了谢昀心底最深处的伤疤。
谢昀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父亲母亲的死早有定论。北漠的凶狠阴毒人人皆知,当年若非他父亲母亲力战而死,便是连剩下的两万大军都保不下来。
“你到底想说什么?”谢昀声音冷了下来。
神秘人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侯爷是聪明人,何必装糊涂?‘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个道理,侯爷应该明白吧?”
谢昀握着剑柄的手收紧,“你的意思是,是陛下,忌惮我父亲母亲功高震主,设计害死了他们?”
“怎么?侯爷不信?觉得陛下是明君,绝不会行此等鸟尽弓藏之事?”
不等谢昀回答,他话锋一转:“漠北之战前夕,骠骑大将军曾收到一封来自兵部的加急文书,催促他按原定路线急速行军,不得有误。声称已安排接应,可实际上那条路线根本没有任何援军!”
“此事除了陛下,时任兵部尚书以及极少数之人,外人绝无可能知晓。侯爷若不信,大可回想,兵部后来的战报卷宗里,可曾提及过这封文书?可曾解释过为何没有援军?”
谢昀心中一紧,这个细节他确实不知,当年所有人都没有提到过。
“空口无凭,我凭何信你?”
神秘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缓缓从宽大的斗篷下伸出只手。
那只手有常年握持兵器的粗糙痕迹,手中握着半块玉佩。
那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但此刻却从中断裂,断面参差不齐,显然是被外力毁坏。
玉佩上雕刻着繁复的麒麟,只有一半的兽身。
“侯爷,可还认得此物?”
谢昀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半块玉佩上。
他认得,他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父亲最珍视的玉佩,从不离身。
此乃陛下在父亲而立之年所赐。陛下曾有言,见此玉佩,如见天子,象征无上的信任与荣宠。
另一半在陛下手中,两块合一,便是完整的麒麟。
父亲战死后,尸骨虽运回京城,但随身物品也大多遗失。他以为这玉佩早已埋骨黄沙,怎么会在这个人手里?
“你是谁?你从何处得知这些?这玉佩又是你从何处得来?”
谢昀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
神秘人将玉佩收回袖中,语气平淡:“我是谁,从何得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所言句句属实。重要的是,侯爷想不想知道全部的真相?想不想为骠骑大将军讨回一个公道?”
真相?
谢昀心中冷笑一声。
事情已经过去十几年,此人早不说,晚不说,偏偏在此时,用这种方式将他引来,告诉他这些。
此人的目的,恐怕不只是告知真相那么简单吧。
是想借他之手,行不轨之事?还是想搅乱朝局,浑水摸鱼?
“为什么跟我说这些?”他单刀直入,“你想让我做什么?”
神秘人沉默了片刻,半晌才缓缓开口:“或许……时机到了。也或许,是有人不希望侯爷继续被蒙在鼓里,成为别人手中的刀。”
时机到了,什么时机?
是谁不希望他成为别人手中的刀?这个别人,是指陛下还是其他人?
说完,神秘人不再多言,向后一退,从袖中拿出一个东西扔在地上,顿时烟雾四起,身形迅速消失在烟雾中。
谢昀站在原地,没有去追。
此人既然敢来,必有脱身之策。
况且,此人还未说出他的真正目的,定然还会再来找他。
今晚听到的这一切,无论真假,都在他的心里掀起滔天巨浪。
他不能尽信,却也无法忽视。
父亲,母亲……
难道他们辉煌的一生,真的终结于一场肮脏的政治阴谋?
可陛下得知消息时的悲恸,陛下待他的好,都是假的吗?
谢昀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
翌日清晨,天光微亮,姒华欢便醒了过来。
一夜浅眠,她睁开眼第一句话就问魏紫:“谢昀回来了吗?”
魏紫小心翼翼端来温水,看着她的脸色道:“回殿下,侯爷尚未回府……”
还没回来。
已经一天一夜了,不会是出什么事了吧?
姒华欢正心乱如麻,姚黄兴冲冲地撩开珠帘跑了进来,“殿下醒了?昨晚京城里可出大事了!”
姒华欢心头一跳,瞬间从床上坐起,“谢昀怎么了?”
姚黄愣了愣,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殿下,不是侯爷的事。”
姒华欢这才意识到自己关心则乱,失了方寸,她清了清嗓子,问道:“什么事?”
姚黄又兴奋起来,眼睛亮晶晶的:“是国子祭酒桑家,他们家出大丑闻了!”
“桑家?”
桑家一向以诗礼传家,门风严谨著称,能出什么丑闻?
“对呀!”姚黄迫不及待地分享刚听来的新鲜传闻,“殿下,你还记得几年前,桑家次子桑进,被曝出偷养外室,桑夫人盛怒之下,觉得他德行有亏,下令打断了他一双腿的事吗?”
姒华欢点了点头,这事她听叶殊宜提起过。
只见姚黄神秘兮兮地继续说道:“原来当年偷养外室的那件事,根本不是次子桑进做的,而是那个,一向被誉为谦谦君子的长子——桑临!”
“什么?”这下连一旁沉稳的魏紫都惊得捂住了嘴。
“之前那个外室柳氏,其实是被送到了乡下看管起来了。不知从何处知晓了桑临竟然在京城偷偷从青楼赎了个姑娘,金屋藏娇,又养起了外室。”
“那柳氏也是个烈性子,心中气不过,竟偷偷从乡下跑了出来,一路寻到了京城,直接寻到了那外室所居的宅院!就在昨晚,深更半夜,她直接闯了进去,正好将桑临和那青楼女子捉奸在床!”
姚黄说得眉飞色舞:“那柳氏当场就闹起来,哭喊叫骂,动静大得把左邻右舍全都惊动了。桑家眼见事情要闹大,赶紧派了家丁护院过来拿人,想把她强行带回去。”
“那柳氏见势不妙,一路跑到了京兆府门前,抱着登闻鼓就大哭起来,口口声声喊着‘冤枉’、‘桑家欺人太甚’。啧啧啧,这下可是彻底捅破天了,如今,怕是整个京城都传遍了!”
魏紫听得目瞪口呆:“我的天,那这么说,当年桑家二公子桑进,竟是替他那好兄长背了黑锅!”
桑家这桩丑闻确实足够震撼。
一向以清流典范自居的桑家,内里竟是如此不堪。
长子行此苟且之事,却让次子顶罪受罚,将他一双腿都给打断,生生断送了前程,真是太可怜了。
然而姒华欢听着这一切游神天外,姚黄和魏紫后面的感慨,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几个字——外室,养外室……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表面一套,背后一套?
桑临平日里不也是道貌岸然,被誉为君子吗?结果呢,还不是偷偷摸摸养着别的女人?
那……谢昀呢?
他昨夜一夜未归,说是出城处理私事,不会也……
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姒华欢就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变得不畅。
第74章 “你吃醋了,是不是?”……
“殿下怎么了?可是身体哪里不适?”魏紫最先注意到姒华欢的异常, 担忧地问道。
姒华欢猛然回神:“没什么,去传早膳吧。”
她放下玉梳,站起身, 走到窗边, 望着院内种着的一大片牡丹花圃。
晨光中,层层叠叠的花瓣娇艳欲滴, 可她此刻却无心欣赏。
她必须弄清楚, 谢昀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做了什么。
否则, 这根刺会一直扎在她心里,让她不得安宁。
而此刻,谢昀正风尘仆仆地赶回京。
夜间城门已关, 谢昀只好和杜风在就近的驿馆暂住一晚,待到天光亮起, 便急忙赶回京。
他并未直接回府, 而是先去安排人手暗中调查神秘人提供的线索。
当他终于踏进明安侯府大门时, 已是日上三竿。
他满心疲惫,只想尽快见到姒华欢,哪怕只是看着她,也能稍稍抚平他的心。
可他刚踏入主院, 便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低气压。
姒华欢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见他进门, 倏地站起身, 目光在他身上扫过一圈,又坐下了。
她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回来了?这一夜,‘私事’处理得可还顺利?”
谢昀心头一跳。
她昨夜竟然找他了?
若是平时, 他或许会因为姒华欢主动找他而心生欢喜。但此刻,他满腹心事,那神秘人的出现扰乱了他的思绪,让他无法如常轻松应对,甚至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不能说实话。那神秘人身份不明,意图难测,牵扯到陛下和朝堂,背后不知隐藏何等阴谋。
在一切水落石出之前,他绝不能将她卷入未知的危险之中。
谢昀压下心中的乱绪,走上前,刻意放松道:“嗯,一些琐事,有些棘手。怎么?担心我?”
“担心?”姒华欢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侯爷言重了,你武功高强,智谋过人,处理些‘私事’何须我担心?不知是什么样的‘琐事’,让侯爷忙活到彻夜不归?”
“是……我父亲一个旧部的遗孤安置,情况比较复杂,需要我亲自去处理。地方偏远,来回不便,故而耽搁了。”
这个理由半真半假,他确实会暗中关照一些父亲母亲阵亡旧部的家眷。以此为借口,倒也说得过去。
这话落在姒华欢耳中,却无异于欲盖弥彰。
旧部遗孤?什么样的遗孤安置,需要他这般鬼鬼祟祟。
她一个字都不信!
看她的表情便知她不信,谢昀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解释:“气我没有提前告诉你?事发突然,我只带了杜风,一时找不到可靠的人送信。是我考虑不周,下次一定注意。”
“下次?”姒华欢瞪他,“还有下次?”
她心中的火“噌”一下就冒上来了,却话锋一转,提起了另一件事:“侯爷刚回京,想必还不知道吧?昨夜京城里可是出了件热闹事。”
谢昀被她这跳跃的话题弄得一怔,顺着她的话问道:“何事?”
他确实还没来得及关注京中动向。
姒华欢看着他茫然的表情,心中冷笑,面上却故作平静地讲述起来:“是国子祭酒桑家。原来当年那个偷养外室的,不是次子桑进,而是长子桑临。”
“那桑临死性不改,又养了青楼女子做外室,被曾经的外室柳氏得知,昨夜直接捉奸在床,闹得人尽皆知。”
“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谁能想到桑家长子竟是这般德行。”
说完,她便静静地看着谢昀。
起初谢昀听得有些心不在焉,还在琢磨如何哄她。但听完,他先是有些意外姒华欢何时开始对这些家长里短的风流韵事如此上心,还特意讲给他听。
随即,他忽然回过味来。
桑家……外室……捉奸在床……再结合她那阴阳怪气的态度……
她这哪里是在说桑家,她这分明是在点他呢!
她在怀疑他昨夜未归,是像桑临一样,在外面偷养了女人?
想通了这一点,谢昀一时间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
他满心沉重地奔波一夜,调查“血海深仇”,回来却要被自己的妻子怀疑去偷人了?
谢昀看着姒华欢那故作镇定,实则眼角眉梢都带着一丝委屈和怒意的侧脸,心头那点因被误解而生的郁闷全然消散,反而涌起一股欢喜。
她这般拐弯抹角,醋意横生的模样,是因为在乎他吗?
她在乎,她非常在乎。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姒华欢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更是恼火,“你笑什么?”
谢昀不答,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伸出双手,捧住了她气鼓鼓的脸颊,低头,在她因为惊讶而微张的唇上飞快低亲了一下。
“唔!”姒华欢猝不及防,被他亲了个正着。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斥责他,谢昀故意用自己冒出些许青色胡茬的下巴,去蹭她柔嫩的脸颊和脖颈。
那微微刺痛痒痒的触感,让姒华欢忍不住缩着脖子躲闪。
“啊!你干什么!扎死我了!”她捶打着他的胸膛,惊呼道。
谢昀却不管不顾,一边用胡茬轻轻扎着她,一边低笑着,声音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得意和愉悦:“让我看看这是谁家的小醋坛子打翻了?嗯?酸味都快飘出府去了。”
他捧着她的脸,迫使她看着自己那双含笑的眸子,一字一句,慢悠悠地问:“你吃醋了,是不是?”
吃醋?她堂堂康乐公主,怎会做出吃醋这种荒唐之举!
况且他们又不是正经夫妻,有什么醋好吃的。
她只是合理提出怀疑!
姒华欢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用力推开他:“胡说八道!谁吃醋了?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姒华欢,你居然怀疑我昨夜是去偷人了。”
心事被如此直白的戳破,姒华欢的脸颊飘上两团红晕,眼神闪烁:“我,我可没这么说,是你自己要对号入座的!”
“你没这么说?”谢昀挑眉,拇指摩挲着她滚烫的脸颊,笑道,“你这小脑袋瓜里想什么,我还不知道?你绕着弯子给我讲桑家的丑事,旁敲侧击,指桑骂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嗯?”
他凑近她,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脸上:“看我一夜未归就胡思乱想,以为我在外面有了别人?”
姒华欢被他看得无处遁形,自己也想不到自己竟会做出这种质问的事,又羞又窘,偏偏嘴上不肯认输,别开脸哼道:“谁胡思乱想了?我不过是……不过是觉得桑家真是荒谬,随口一提罢了。”
谢昀看着她气急败坏,脸颊绯红,却偏要嘴硬的模样,心中欢喜得紧。
他喜欢看她这样,喜欢看她为了他情绪波动,喜欢看她这份口是心非的在意。
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孤身一人,身后还有一个需要他守护的羁绊。
见姒华欢似乎真要恼了,谢昀见好就收,不再逗她,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下巴轻轻搁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
“好了,不闹了。相信我,我昨夜所做之事,绝非你想的那般龌龊。我可以对天发誓,绝无对不起你之事。”
姒华欢挣扎了两下,没能挣脱,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靠在他宽阔的胸前,心中的怀疑虽并未完全消散,但是莫名的愤怒和委屈却渐渐平复了下来。
她沉默着,没有推开他,也没有说话。
谢昀感受到她的软化,心中稍安,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低声道:“别胡思乱想了,我不是那样的人。”
姒华欢的心尖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她依旧嘴硬,声音闷在他怀里,带着点鼻音:“……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跟我有什么关系,我才不管你……”
又一阵笑声从胸腔震动而出。
姒华欢不明白了,他到底有什么可乐的?——
作者有话说:今天的有些短小,明天再小更一章[眼镜]
第75章 “干脆,你住回来算了。……
近日天气转凉得厉害, 几场秋雨过后,庭院里的梧桐叶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姒华欢近来总觉得身上懒懒的, 提不起什么精神。
偶尔起身快了, 还会眼前发黑,手脚也比往常冰凉许多。
她只当是季节更替, 自己素来体弱, 不慎染了风寒, 便没太放在心上。只让人多烧了些炭, 又多添了件衣裳。
可这日清晨醒来,那虚弱感愈发明显,甚至下床时脚步都有些虚浮, 吓得魏紫赶忙扶住她。
“殿下脸色很不好,还是请江太医来瞧瞧吧?”魏紫握着她冰凉的手担忧道。
姒华欢自己也觉得这般虚弱有些不寻常, 便点了点头。
不多时, 江鹤舒便提着药箱赶来。
仔细为姒华欢诊了脉, 左右手都换过,反复诊了几次,江鹤舒眉头越皱越紧。
江鹤舒沉吟片刻,问道:“公主殿下, 近日可是过于劳累,或是心中有何忧思郁结, 难以排解?”
姒华欢靠在软枕上, 轻轻摇了摇头。
劳累?她平时除了偶尔出府逛逛,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府里,连听说书看戏,都是直接将人请到府上, 何谈劳累?
至于忧思……她虽对谢昀夜不归宿之事仍有疑虑,但也谈不上日夜忧思,只是分神派人留意他的行踪,仅此而已,并未耗费太多心力。
“并无劳累或忧思之处。”她如实相告。
江鹤舒更是疑惑:“这就奇了……殿下脉象虚浮无力,气血有些亏虚之症,按说不该至此。或许是今冬寒气来得迅猛,殿□□质本就偏弱,一时未能适应,这才让病气趁虚而入。”
他虽觉得有些异样,但姒华欢只是气血虚,并无头痛脑热、咳嗽鼻塞等风寒之症。
一时也找不出其他明显病因,便也只能归咎于天气。
他先开了几副温补调理、固本培元的方子,让姒华欢好生静养,切勿再劳神动气,观察几日再看。
府中谢昀的人很快把姒华欢身体不适,请江太医的事告诉了谢昀,谢昀立刻从大理寺赶了回来。
见到她恹恹地靠在榻上,脸色比平日苍白许多,心头便是一紧。
“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病了?”谢昀在榻边坐下,自然而然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没什么大事。”姒华欢习以为常,轻描淡写道,“江鹤舒说是天气转凉,有些不适应,调理一下就好。”
谢昀倾身,将自己的额头贴上姒华欢的额头,试了试温度,确认没有发热,才稍稍安心。
接下来的几日,谢昀只要忙完公务便会过来陪她。
有时是看着她喝下苦涩的药汁,然后及时塞一颗蜜饯到她嘴里;
有时是坐在一旁处理自己的事情,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有时则纯粹是陪她说说话,虽然大多时候是他在说,她在听。
姒华欢发现谢昀似乎很享受这种安静的陪伴。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和她对着干,而是变得更加自然而然地亲近,都让姒华欢心底也泛起一丝温暖。
转眼便到了冬至。
“冬至大如年”,在大越除了春节,最为重要的是节令便是冬至。这一日,阴极之至,阳气始生,乃吉日之首。
朝廷放假,军队待命,商旅停业,亲朋相互拜访,欢乐地度过这一天。
而皇宫之中,更是要举行盛大的祭天典礼与宫宴。
皇帝率群臣祭拜天地祖先,祈求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并在当晚设宴款待文武百官及命妇,共庆此节。
如此重要的场合,姒华欢自然不能缺席。
尽管身子依旧有些虚弱,但她还是打起精神,坐在窗帘前仔细梳妆。
魏子为她梳了个雍容华贵的牡丹髻,嵌上赤金镶红宝石凤凰步摇,穿上尚宫局新制的正红色宫装。
只是唇色依然有些浅淡,缺乏血色。
姒华欢拿起口纸将那抹苍白覆盖,点染上娇艳的红色,这才看起来气色好了些。
谢昀早已穿戴整齐,一身绛紫色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气宇轩昂。
他站在一旁,看着镜中虽然妆容精致,看起来气色好上许多的姒华欢,眉头紧锁,担忧道:“你身子还未好利索,要不今日就别去了吧?我与陛下说一声,他定然不会怪罪。”
姒华欢对着镜子,最后抿了抿唇,让口脂均匀。她摇了摇头,语气坚定:“不行,今日必须去。”
今日薛宝薛宝芝也在列,她得去看着薛宝芝。
虽然太子妃人选看似已定,但薛宝芝及其背后的薛家绝不会轻易死心。
这等重要的场合,难保他们不会再生出什么事端。
谢昀知她心思,也知道她认定的事情很难改变,无奈叹了口气,走上前问道:“那……我抱你上马车?”
他实在担心她连走到府门口的力气都没有。
姒华欢斜睨了他一眼,带着点嗔怪:“我又不是病入膏肓快死了,几步路而已。”
“呸呸呸!”谢昀连声啐道,“胡说什么,什么死不死的,不许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他似乎对“死”这个字眼格外敏感。见他是真怕,姒华欢心中莫名一软,没有再反驳。
谢昀上下打量了她一番,走上前,伸手替她将狐裘披风的系带重新系紧了些,又将毛茸茸的领子拢了拢,确保寒风不会灌进去。
看着他低头为自己整理披风时专注温柔的神情,姒华欢心中微动,忽然开口道:“谢昀,你最近总喜欢往我这里跑。”
谢昀动作一顿,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期待地看她。
姒华欢继续慢慢悠悠地说:“干脆,你住回来算了。”
谢昀眼中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这是终于愿意彻底接纳他了,对他敞开心扉,愿意与他同床共枕,做一对真正的夫妻了?
谢昀脸上控制不住的漾开笑意,声音都带着雀跃:“可以吗?”
看着他这副欣喜若狂的样子,姒华欢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拖长了语调,慢条斯理地补充了下一句:“可以啊,让给你,我回宫住就是了。”
谢昀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肉眼可见地垮了下来,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蔫了。
他看到姒华欢眼中那掩饰不住的得逞笑意,才明白自己是被她给戏弄了。
姒华欢将他一连串从狂喜到失望的变脸尽收眼底,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低头偷笑了起来。
谢昀戳了戳她鼓起的脸颊,没好气道:“小坏蛋。”
姒华欢不再看他那副幽怨的表情,转身扶着姚黄的手,姿态优雅地朝外走去。
谢昀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忍不住又牵动了嘴角。
所思所言,她这话都说出口了,那离这一天真正的到来还远吗?
第76章 用姒华欢的性命来要挟他……
麟德殿内早已是灯火辉煌, 暖意融融。
殿内百官按品级端坐,命妇们衣香鬓影,环佩叮咚。每张食案上都陈列着美酒佳肴, 时令鲜果, 一派君臣同乐的景象。
姒华容早已到了,见到他们迎了上来, 一看到姒华欢便蹙起了眉头, 问道:“蓁蓁, 你的脸色怎么这么差?”
尽管她施了脂粉, 点了口脂,但属于兄妹之间的感应,却瞒不过兄长。
姒华欢下意识用手贴了贴自己的脸颊, 心中纳闷,她明明无论腮脂和口脂, 怎么哥哥还是一眼就看出来了?
姒华容带着几分责怪的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谢昀:“景初, 蓁蓁她本就体弱, 你……”
“哥哥!”
姒华欢人不等太子说完,连忙打断他,伸手挽住太子的胳膊,拉着他往他们的席位走, 语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不关他的事啦。都怪这天气,一下子冷得这么快……已经叫江鹤舒瞧过, 喝了药, 养几日便好了。”
谢昀站在一旁,原本已经做好了被大舅子训斥的准备,却没想到姒华欢会主动替他开脱。
他有一些意外地看向她。若是往常,她巴不得姒华容多训斥他几句, 看他被骂得狗血淋头才好,今日竟会主动替他开脱?
一丝暗爽从心里升起,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些,谢昀屁颠屁颠地跟上他们。
姒华容见妹妹如此维护谢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叮嘱她:“既如此,更该好生歇着。若觉得不适,便早些回去,不必强撑。”
姒华欢刚落座,未来的太子妃,中书令陈家的二小姐陈婉茹主动过来与姒华欢见礼说话。
陈婉茹是个真正温婉娴静,知书达理的大家闺秀。言语得体,笑容亲和,很招人喜欢,姒华欢对她观感极好,心中也为哥哥能得此良配而感到欣慰。
陈婉茹与她说了会儿话便礼貌地告退回座。
姒华欢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对面席位的薛宝芝,恰好捕捉到她尚未完全收回的视线,那眼神复杂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甘。
姒华欢心中冷笑,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带着警告的意味。
薛宝芝接触到她的目光,神色自若地移开了视线。
宫宴在看似和谐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嘉平帝皇后起驾回宫,其余人也纷纷起身告退。
姒华欢也随着人流缓缓向殿外走去,走着走着,她只觉得脚步越来越虚浮,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有些晃动模糊。
“可是不适?”谢昀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声询问,手臂用力地支撑住她。
“没,只是有些头晕……”姒华欢话未说完,一阵强烈的眩晕猛然袭来。
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下倒去。
谢昀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捞进怀里。
只见她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如纸,唇上那抹娇艳的口脂此刻显得格外刺眼。
“传太医,快传太医!”谢昀的声音响彻在尚显喧闹的宫道上,顿时引来无数惊愕的目光
谢昀打横抱起昏迷不醒的姒华欢,快步朝着永安宫奔去,现场顿时一片混乱。
江鹤舒提着药箱跑着赶来,他再次仔细诊脉,眉头越皱越紧。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亏虚得厉害,远比前几日严重得多,可偏偏又诊不出具体病因。
江鹤舒束手无策,只得硬着头皮请来了他的祖父,早已致仕在家的江老太医。
得到消息的嘉平帝和皇后匆匆赶来,脸上写满了焦急。
江老太医须发皆白,经验老道。他凝神诊脉许久,又仔细查看了姒华欢的瞳孔和舌头,同样面露凝重。
“蹊跷,实在是蹊跷……”江老太医捻着胡须,喃喃自语,“公主殿下身子虽偏弱,但绝不该虚弱至此……”
这绝非寻常体弱或急症所能解释,倒像是某种罕见的隐疾,或是中了某种极为刁钻却隐秘的毒。
他站起身,开始仔细环视寝殿内的陈设。
从馨香到摆件,从帐幔到地毯一一查验。又反复询问公主近期的饮食、用药,甚至连沐浴的香膏都问到了,依旧一无所获。
“老夫行医数十载,此等怪症实属罕见。”江老太医最终无奈叹口气,“眼下老夫也只能先开副固本培元的方子,竭力调养,稳住殿下元气,只是若寻不到病根,只怕……”
他后面的话没说出口,但意思不言而喻。
连江老太医都束手无策,皇后踉跄一步,被嘉平帝扶住。
满宫上下顿时被一片愁云笼罩。
谢昀紧紧握着姒华欢冰凉的手,看着她毫无生气的脸庞,心如同被放在火上炙烤。
姒华欢留在永安宫静养,汤药一碗碗灌下去,却如同石沉大海,她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
谢昀日夜不离地在宫中照料,眼窝深陷,胡茬凌乱。
翌日晚,杜风匆匆求见,说大理寺的一名下属匆匆到侯府,递上一封信,说是有人送到大理寺地,指明要交给他。
谢昀走到外间,接过那封信。
信封上空空如也,没有任何署名。
他心中已有预感,屏退左右,拆开信封。
上面字迹与之前一般无二,内容却让他怒火中烧——
“欲解公主隐疾,明日子时,老地方一见。”
是他们!竟然是他们对姒华欢动了手脚!这是要用姒华欢的性命来要挟他,逼他就范!
谢昀手指紧紧攥着信纸,将信纸攥成一团,眼中翻涌着滔天的杀意,恨不得立刻将那个藏头露尾的神秘人碎尸万段。
是夜,子时,万年县荒山,城隍庙。
谢昀带着一身凛冽的杀意推开木门,庙内,穿着宽大黑色斗篷的身影早已等候在那。
谢昀没有任何废话,长剑已然出鞘,直刺神秘人心口。
这一剑快、狠、准,是真正的杀招。
神秘人显然没料到他一照面就下死手,仓促间疾步后退,袖中滑出一柄短刀格挡,险险架住了谢昀这愤怒一击。
“铮!”兵刃相交。
“明安侯,何必如此大的火气?”兜帽下传来低沉的声音。
谢昀根本不搭话,剑势如虹,步步紧逼,招招致命。逼得那神秘人连连后退,只能勉强招架,显然谢昀的武功远在他之上。
不过十数招,只听“嗤啦”一声,谢昀的剑尖巧妙一挑,将神秘人头上的兜帽整个掀飞。
然而兜帽之下并非真容,竟然还覆盖着一张青铜面具!
“明安侯!”神秘人借着后退之势稳住身形,“你杀了我,可就没人能救你的公主了!”
谢昀剑尖直指他的咽喉,眼神冰寒刺骨:“你们对她下了什么药?!”
神秘人隔着面具低低地笑了起来:“下药?侯爷别冤枉好人,在下只是恰巧手下有位郎中,对稀奇古怪的隐疾颇有研究,或可一试罢了。”
“我凭什么信你?”谢昀咬牙道。
“你可以不信。”神秘人语气轻松,“不过嘛……听闻公主如今昏迷不醒,太医院也束手无策,怕是拖不了多久了。侯爷若执意不信,就要为公主早点准备皇陵了。”
“你!”谢昀额角青筋暴起,握剑的手因为极度愤怒而微微颤抖,几乎要控制不住再次动手。
但他看着对方那有恃无恐的样子,想到姒华欢苍白的面庞,杀了他的心硬生生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不能拿姒华欢的性命去赌。
谢昀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嘶哑:“你想要什么?”
神秘人摇了摇头,失望道:“侯爷误会了,在下并非要挟,有所求。只是实在不忍心看到骠骑大将军的独子,为心爱之人如此忧心煎熬,特意前来相助而已。侯爷如此敌意,真是让人寒心啊。”
谢昀心中冷笑。
信他才怪!
但他知道,此刻硬碰硬绝非良策。
他必须假意应下,争取时间,先救醒姒华欢,再图后计。
谢昀沉吟片刻,仿佛被说动,又怀疑地问道:“你说的郎中何在?”
神秘人见他态度软化,知道目的已达到,便道:“明日辰时正刻,他会准时在侯府门前等候,侯爷带他入宫即可。”
次日辰时,谢昀果然在侯府门前等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车上下来一位身着青布长衫,手提药箱,年约四十,面容普通的中年男子,自称姓胡。
谢昀并未多言,查验过他身上和药箱后,将他带入宫中。
一路上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包括永安宫,只要这胡郎中有任何异动,格杀勿论。
胡郎中来到姒华欢床前,在谢昀的紧盯下,淡定地为姒华欢诊脉。
他诊脉的时间比江老太医还要长。诊完脉,他又仔细询问了姒华欢近期的饮食。
魏紫将近日姒华欢用过的膳食、汤药,甚至点心、果品都一一报上,皆是日常所食之物,并无任何异常。
胡郎中仔细听着,当听到蜂蜜时,打断了魏紫:“蜂蜜?”
魏紫回道:“殿下喜食蜂蜜,平日里佐以糕点,但用量不是很多。”
胡郎中点了点头:“那便是了。公主体质特殊,经络偏寒弱。蜂蜜性虽平,但酿造过程易聚湿敛邪,于常人无碍。于公主这般体质,长期食用,日积月累便会郁结于经络,形成类似虚耗之症,寻常郎中难以察觉,以后切记万万不可再食用了。”
他打开药箱,取出一个白瓷小瓶,倒出一颗色泽乌黑的丹药,递向谢昀:“将此丹为公主服下,公主不时当可苏醒。”
谢昀看着那枚来历不明的丹药,心中警铃大作。
他如何敢轻易让姒华欢服用。
“我如何能信你这丹药无害?”
胡郎中神色不变,坦然道:“在下就站在这里,等候公主醒来再离开。若是公主服下此丹后有任何异常,侯爷大可以立刻将在下拖出去斩了。”
谢昀语气森然:“公主若是出了什么事,斩你一个有何用?你的命,哪里够抵?”
就在这僵持之际,那胡郎中忽然动了,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手中那枚丹药塞入了姒华欢的口中!
“你干什么!”谢昀暴怒,瞬间出手,一把揪住了胡郎中的衣领,眼中杀意沸腾。
胡郎中被他勒得脸色发白,却依旧镇定道:“侯爷若是一直这般犹豫不决,耽误了救治时机可就不好了。在下为保自身小命,也只好先行自证清白了。”
殿内气氛紧张到了极点,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眼睛一下都不眨地盯在姒华欢脸上。
时间一点点过去,每一息都格外漫长。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床榻上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嘤咛。
“唔……”
只见姒华欢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只觉得口中一股苦涩味道弥漫开来,让她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下意识就想吐出来。
一睁眼,最先看到谢昀的脸,姒华欢还没有完全搞清楚状况,但满口的苦味让她瞬间委屈又生气,冲着谢昀有气无力道:“谢昀……你……你给我吃的什么鬼东西……苦,苦死我了……”
第77章 突发急症?
见姒华欢真的醒了, 谢昀立刻松开了抓着胡郎中的手,扑到床边,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你醒了?你觉得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胡郎中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 “侯爷,公主既已苏醒, 在下便告辞了。”
说完, 他也不等谢昀回应, 便提着药箱转身从容离去。
谢昀此刻也顾不上他,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姒华欢身上,只回头给了杜风一个眼神,杜风立刻领命跟上胡郎中。
姒华欢轻轻摇了摇头, 除了浑身无力,像是大病初愈般的虚软, 倒没有其他的不适。
她看着谢昀憔悴的脸庞和眼底浓重的青影, 深知他定是又守了自己许久, 心中不由得一软,反手轻轻回握了他一下:“就是没力气……”
谢昀小心翼翼地扶着她,喂她喝下温茶水漱口,除去口中苦味, 又命人立刻去端来一直温着的清粥,亲自试了试温度, 喂到姒华欢嘴边。
姒华欢刚醒来, 没什么精气神,有人代劳,她自然乐意。
她就着谢昀的手小口喝着温热的粥,想起刚刚床旁似乎还有一个人, 问道:“刚才那位是什么人?”
谢昀喂粥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解释道:“是一位云游的民间郎中,恰好在京城,医术颇为奇特,对疑难杂症有些独到的见解,正巧请他来看看。”
“疑难杂症?”姒华欢一愣,“江鹤舒不是说我因为天气转凉,不适应吗?”
谢昀含糊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你的体质在此季节不宜多食蜂蜜,以后不用就好了。”
姒华欢:“……?”
头一回听说蜂蜜还有分体质食用这样的说法。
若当真有此说法,江鹤舒不知道,江老太医会不知道吗?
姒华欢不禁怀疑,谢昀怕不是被什么江湖术士给骗了吧?
她虽然觉得有些巧合,但想到谢昀应该是病急乱投医,加之自己确实好转,便也没有深究。
谢昀到姒华欢再次沉沉睡去才退出寝殿,他脸上的温柔全部褪去,面容冷峻。
他走到永安宫的偏殿,杜风早已等候在此,面色凝重。
“侯爷,那胡郎中离开皇宫后,属下暗中跟踪,但对方极为狡猾,在东西市绕了几圈,最后进了一家医馆,便失去了踪迹。”杜风禀报道。
谢昀并不意外。
对方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要挟他,必然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加派人手暗中保护公主,所有入口的饮食、药物必须经过我们的人严格查验。永安宫内外给我盯紧了,任何可疑之人,宁可错抓,不可放过。”
“是。”
谢昀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夜色,眼神幽暗。
关于那神秘人和他背后的势力,他们要变被动为主动。
他们不是想借父亲母亲的旧事引他入局吗?
好,他便如他们所愿。
*****
接下来的几日,姒华欢留在永安宫静养。
在汤药和悉心照料下,身体逐渐恢复,气色也一天天红润起来。
一日午后,谢昀陪姒华欢在院中晒太阳。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很是舒服,姒华欢躺在躺椅上,盯着坐在一旁为她剥橘子的谢昀出神。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凝在那双好看的手上。
他的指节分明,却并不显得粗粝。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透着健康的淡粉色。
此刻那拇指正微微用力,嵌入橘瓣之间,轻轻一掰,便分离出一片饱满的果肉。
汁水沾上他的指尖,留下一点湿润的痕迹,让姒华欢不禁想到琴房那晚谢昀用食指向她展示那水润……
姒华欢被自己大胆的联想惊了一下,脸颊悄悄热了起来。
“看够了吗?”
含笑的嗓音响起,惊得姒华欢倏地回神。
这才发现,谢昀不知何时已停下了动作,正抬眼瞧着她,眸子里漾着再明显不过的挪揄。
他指尖拈着那片剥得干干净净的橘瓣递到她唇边。
“还是说……”他勾起嘴角,“我比这橘子,更合你心意?”
姒华欢脸更热了,飞快地从他指尖衔走了那片橘子。
这时,姚黄脚步快步从院外跑来,脸色惊惶,抖声道:“殿下!殿下!不好了!中书令陈家的二小姐,她……她没了!”
“没了?”姒华欢一愣,“什么叫没了?怎么没的?”
“陈府,陈府刚刚传出消息,说是二小姐突发急症,人就这么去了!”
姒华欢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陈婉茹那张温婉带笑的脸庞。
突发急症?怎么可能?
陈婉茹在宫宴上还与她言笑晏晏,气色红润,这才过去几天,怎么会突然就……
豁然,一个名字闪过她的脑海——薛宝芝!
陈婉茹一死,太子妃之位再度空悬,最大的受益者是谁?
除了处心积虑,对太子妃之位志在必得的薛宝芝,还能有谁?
前有中秋宫宴对她下手,贼喊捉贼。如今眼见太子妃人选已定,薛宝芝便使出如此毒辣的手段,直接铲除障碍。
她明明都派人去盯着了,千防万防仍是没防住!
姒华欢转头看向身侧的谢昀,抓住他的手臂:“谢昀,陈婉茹死得蹊跷,绝不能就这么以急症草草了事。这案子必须查,由你们大理寺来查!其他人我信不过。”
薛家势力盘根错节,寻常衙门或许会被各方势力掣肘,唯有谢昀所在的大理寺才有可能揭开真相。
谢昀脸色也同样凝重。
他握住姒华欢因愤怒而微微颤抖的手,“由大理寺介入并非不可,但须得中书令陈大人首肯,方可名正言顺查验陈二小姐的尸身。”
查验尸身是查明死因的关键,但让仵作验看未出阁千金的尸身,陈府如何能答应?
他们此刻正沉浸在丧女之痛中,若贸然提出验尸,无异于在其伤口上撒盐。
他们又如何会相信自己的女儿是被人所害?
即便姒华欢是公主,也无法强行下令验尸。这于理不合,更会激化矛盾。
姒华欢他略一思索:“我们去找父皇。”
紫宸殿内,嘉平帝听了陈家二小姐的消息,正沉思。听闻女儿求见,便宣了进来。
姒华欢快步走进殿内,顾不上太多虚礼,直言道:“父皇,陈二小姐前几日还好好的,怎会突然就没了?”
“此事绝非简单的急症,若真有人胆大包天,为了一己私欲,行此灭绝人性之事。不仅害了陈二小姐性命,更是视国法朝纲如无物,其心可诛!”
“我想请父皇下旨,命大理寺彻查此事,还陈二小姐一个公道,将那狼子野心之人揪出!”
嘉平帝久居帝位,对这等阴私伎俩岂会毫无察觉。
太子妃人选刚定不久,人选就暴毙,这背后若无人操作,简直是把所有人都当傻子。
更重要的是,此举无疑是在挑战皇权,蔑视皇室尊严!
“你的怀疑不无道理。”嘉平帝对外道,“来人,宣中书令陈恪即刻进宫。”
不多时,中书令陈恪匆匆赶到。
他穿着一身素服,眼睛通红,面容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显然爱女的离世对他打击巨大。
嘉平帝看着他这般模样,心中亦是恻然,温言道:“陈爱卿节哀,朕听闻陈婉茹之事,心中亦感悲痛。”
“朕召你前来,是想问问你的意思。若你疑虑她并非单纯急症,恐有奸人作祟,朕可下旨,命大理寺介入彻查此事,务必查明真相。你可愿意?”
陈恪闻言,抬起头,眼中先是闪过一丝愕然。
他并非愚钝之人。女儿身体一向康健,突然暴毙,他心中又何尝没有疑虑与不甘?
只是碍于没有证据,加之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打击,让他一时乱了方寸。
此刻听到嘉平帝此言,犹如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陈恪深深一拜,声音哽咽:“老臣……谢陛下隆恩!若能查明小女死因,无论结果如何,臣都感激不尽!臣恳请陛下下旨彻查!”
女儿死得不明不白,他这做父亲的,若连为她寻求真相的勇气都没有,还有何颜面立于天地之间?
他知道,一旦验尸,女儿死后不得安宁,陈家也会再次被推上风口浪尖。
但比起让女儿含冤莫白,这些他都愿意承受!
嘉平帝动容道:“爱卿深明大义,朕心甚慰。你放心,朕定会命人查个水落石出,绝不姑息奸佞。”
有了陈恪的首肯,一切便顺理成章。
嘉平帝当即下旨,此案由大理寺受理,谢昀主理,务必查明陈婉茹死因。
嘉平帝刚下旨不久,薛府就收到了消息。
薛宝芝正在书房,对着一幅即将完成的百花争艳图描摹最后几笔,姿态悠闲。
陈婉茹死了,那个抢走她太子妃之位碍眼的女人,终于消失了。
虽然手段风险极大,但结果是值得的。
父亲说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忽然,她的心腹丫鬟跌跌撞撞跑进来,颤声道:“小姐……不好了!宫里传出消息……陛下宣了陈大人进宫,让大理寺立案调查陈二小姐的死因!”
“哐当”一声,薛宝芝手中的画笔掉落在洁白的宣纸上,染污了一大片精心描摹的花瓣。
她猛然站起身,“你说什么!?大理寺?他们怎么敢!?”
怎么会这样?明明做得天衣无缝,造成突发急症,陈家怎么会同意验尸?嘉平帝怎么会下旨?
“奴婢,奴婢也不知道具体……只是听说,好像是康乐公主在陛下面前说了什么……”
姒华欢!又是她!
早知道就不跟她慢慢拖着了,合该早些杀了她才稳妥!
薛宝芝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不行,绝对不能让他们查出来!
薛宝芝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直奔薛相的书房——
作者有话说:滑跪,卡文了orz
第78章 “公主她又晕倒了!”……
书房内, 薛相看到女儿未经通传便慌慌张张闯进来,眉头一紧,放下书卷:“何事如此惊慌?成何体统!”
“父亲!不好了!”薛宝芝冲到书案前, “宫里传来消息, 陛下要让大理寺查陈婉茹的死!父亲,现在该怎么办?若是被查出来……”
薛相脸色阴沉地可怕, 眼中精光一闪, 面色却依旧沉静。
他抬手示意女儿稍安勿躁:“慌什么?天塌不下来。”
薛宝芝心急道:“父亲!办此案的人是谢昀, 他可不是好糊弄的, 我们……”
薛相转过身,打断她:“我们?我们怎么了?陈婉茹突发急症,与我们薛家有何干系?”
薛宝芝一愣, 看着父亲那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什么。
“可是那药……”她嗫嚅道。
“什么药?”薛相眼神带着警告, “宝芝, 记住, 陈婉茹是病死的,与我们薛家,毫无瓜葛。你近日身子不好,在家静养, 切勿胡思乱想,更不要外出, 以免招惹是非, 明白吗?”
薛宝芝心中的恐慌渐渐消散了些。
她明白了,父亲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说道:“女儿明白了。”
目送她离去,薛相沉着脸, 走到书案后,取出一张特殊的信纸,提笔快速写起来。
*****
姒华欢回了明安侯府静养,心一直系在陈府的案子上,谢昀下职回府,她便急切地问道:“可有进展?”
谢昀:“据仵作推测,可能是引发心脉骤停的罕见毒药。这类毒往往发作极快,症状与急症相似,若非特意查验,极难发现。”
“可能确定是何物?”
谢昀摇摇头:“仵作也尚不能一时判断出来,须得去请教几位精通药理之人,方能确定。”
“薛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薛家那边目前看来并无异动,很是平静。”谢昀轻轻在指尖绕着姒华欢的发丝。
“平静?”姒华欢冷笑,“越是平静,越说明心里有鬼。他们定然早已将证据清理干净了。”
姒华欢看向谢昀,眼神隐隐有些担忧:“谢昀,薛家在朝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耳目众多。你查此案定要万分小心,我怕他们会暗中阻挠,对你不利。”
难得有她这么关心他的时候,谢昀心中暖流淌过,松开绕她发丝的手指,用手将她下巴抬起,迫使她微微仰头看他,噙笑道:“担心我?”
姒华欢拨了拨他的手,没拨动,一双猫眼瞪圆了看他:“我说正经事呢。”
谢昀“嗯”了一声,“我也没做不正经的事。”
说着,他还屈起手指,搔了两下她的下巴,真像逗小猫一样。
“倒是你,身子还未好全,莫要过于劳神。陈二小姐的案子,我一定会查个水落石出。”
*****
薛宝芝犹如惊弓之鸟,心中难免慌乱焦灼。她坐在闺房中修剪着花枝,实则心思并不在这上面,手上的花枝被剪得乱七八糟。
“外面情况如何?谢昀他们可查到了什么?”每当心腹丫鬟进来,她都会忍不住压低声音询问。
得到的回答总是“小姐放心,相爷自有安排”之类模糊的安抚,这并不能让她安心,她深知谢昀的能力,也领教过姒华欢的难缠。
万一……万一真的被他们找到证据……
相比于薛宝芝的惊慌,薛相则显得沉稳得多。
他照常上朝下朝处理公务,面对同僚或明或暗的探寻,皆是一副沉痛惋惜的模样。
谈及陈婉如之死为“天妒红颜”、“突发恶疾”,对大理寺的调查则表示“相信朝廷定能查明真相,还王者安宁”,姿态做得十足。
薛家在暗处的部署早已启动,他动用了埋在陈府以及大理寺内部的眼线,密切关注着调查的每一步进展,并着手清理可能存在的隐患。
“相爷,大理寺的人已进了陈府,看架势是要彻查了。明安侯亲自带队,连陈二小姐的遗体都运回大理寺查验了。”
薛相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的桌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知道了,我们的人都撤干净了?”
“相爷放心,所有经手之人都已妥善安置,绝无后患。那东西……也早已处理得干干净净,神仙也查不出来。”管家笑着,躬身道。
薛相微微颔首,眼中闪过一丝冷厉:“谢昀倒是比他那个只知道打仗的父亲难缠得多。”
傍晚,谢昀的手下在通往南方的官道上,截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护送的马夫和护卫们刚拔出兵器,便被黑暗中涌出的黑衣人迅速制服,连发出信号的机会都没有。
一名黑衣人上前挑开车帘,车厢内一个穿着普通妇人衣衫的年轻女子正蜷缩在角落,怀里紧紧抱着一个小包袱。
“带走。”为首的黑衣人声音冰冷。
人直接被带回了大理寺诏狱。
昏暗的刑室内,火光跳跃,映照着芸香惨白如纸的脸。
她跪伏在地上,身体因恐惧而瑟瑟发抖。
无论谢昀如何审问,关于薛府、薛宝芝、陈府、陈二小姐,她都只是拼命摇头,咬紧牙关一个字也不肯说。
翻来覆去只有一句:“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求大人放奴婢回乡……”
谢昀并不急于用刑,他坐在椅子上,平静地看着她:“薛家让你离开京城,去往何处?所为何事?”
芸香跪伏在地上,答道:“奴婢,奴婢回乡看望家中父母……”
“芸香,江南姑苏人氏,家中尚有父母和一双年幼的弟妹,对吧?”
芸香身子一颤,难以置信地微微抬头,飞快地瞥了谢昀一眼。
谢昀继续缓缓道:“你以为,你闭口不言,拼死维护薛家,他们就会信守承诺,放过你的家人,保他们安稳度日吗?”
芸香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你太天真了。从你被选中做这件事开始,你的家人对于薛家而言就已经是必须清除的隐患。他们承诺事成之后放过你家人,不过是骗你为他们卖命的谎言。”
“薛家行事,向来斩草除根,你的家人早在你被放出府之前,就已经被薛府派去的人‘处理干净’了。”
谢昀的话如同淬了冰的刀子,一字一句地扎进芸香的心里。
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不!不可能!你骗我!小姐答应过我,她说只要我仔细为她做事,乖乖离开京城,永远不再回来,就绝不会动我的家人,她答应过的!”
“答应?”谢昀嗤笑一声,“你家小姐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你的家人?她连未来太子妃都敢毒杀,区区几条平民百姓的性命,在她眼里又算得了什么?”
他示意身旁的侍卫将一份卷宗扔到芸香面前。
那是他的暗线从江南加急送回的密报,上面清楚地记录着芸香一家四口于半月前“意外”葬身火海,当地官府以“天干物燥,不慎失火”草草结案。
看着那白纸黑字,看着那熟悉的家乡地址和亲人的名字,芸香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地,眼泪如决堤般涌出。
“为什么?为什么?我都已经答应他们了,为什么还要……”她泣不成声。
谢昀等待她情绪稍微平复,才再次开口,声音放缓了些:“现在,你还要继续为他们保守秘密吗?”
芸香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眼前这位,传闻中手段凌厉的明安侯。
她有些迷茫。
她该信他吗?可除了信他,她还有别的路可走吗?
谢昀看出她的挣扎,说道:“将你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本官可以向你保证,不仅保你性命无虞,还会派人护送你返回江南,让你能好生安葬你的家人,隐姓埋名,安稳度日。”
芸香想起父母慈祥的面容,弟妹天真无邪的笑脸,想起薛宝芝平日里对她的打骂……
所有的恐惧在血海深仇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了。
芸香深吸一口气,用袖子狠狠擦去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朝着谢昀重重磕了一个头。
“奴婢说,奴婢什么都告诉大人!”
“奴婢原是江南钱塘人士,因家传调香手艺,三年前被薛府看中,带入京中安排在薛大小姐身边,专司为她调制熏香、香囊,头油等物。”
“大约……大约半月前,小姐交给奴婢一包香味奇异的香粉,让奴婢想法子将此味盖住,混入荼芜香中。”
“奴婢也是偷听才得知,那茶芜香是陈二小姐常用的,竟然会伤人性命!”芸香伏地痛哭,“可奴婢不敢不从啊,他们拿我爹娘和弟弟妹妹的命相要挟……奴婢没想到他们竟然,竟然早就……”
她断断续续交代了如何利用机会,让香料混进陈府陈二小姐的屋中,以及事后薛府让她假借母病之名离京的全过程。
谢昀听着芸香的供述,眼神越来越冷。
果然如此,薛宝芝当真是蛇蝎心肠。
为了登上太子妃之位,竟如此草菅人命。
谢昀命人详细记录下芸香的供词,画押确认。
“大人……”芸香抬起头,眼中满是祈求,“您答应奴婢的……”
“本官言出必践。”谢昀站起身,“会安排人送你离开,但在案子了结之前,须将你暂押在大理寺。”
他正欲吩咐手下将芸香带下去安置,一名侍卫神色慌张地匆匆闯入刑室,甚至来不及行礼。
他喘着粗气,急声道:“侯爷,不好了,府里来人传信,公主,公主她又晕倒了!”
谢昀脑中“嗡”的一声。
他今日晨起离府的时候,姒华欢还很有精神地骂了他两句,怎么又晕倒了!
不容多想,他人已如同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第79章 只要她好好的
谢昀策马狂奔回府, 马蹄在寂静的街道上踏出急促的响声,如同他此刻狂乱的心跳。
冲进寝室,看到床榻上姒华欢静静地躺着, 脸上再次失去血色, 仿佛一尊易碎的玉像。
谢昀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快无法呼吸。
他快步走到床边, 轻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明明早上离开时, 她还在他的注视下, 乖乖喝了药, 气色也恢复了不少,怎么会又变成这样?
江鹤舒和江老太医正守在床边,两个人皆是眉头紧锁, 低声商议着。
“脉象虚浮紊乱,气血亏虚之象比前次更深, 却又并非单纯的寒症……”江老太医捻着胡须, 百思不得其解。
江鹤舒说道:“祖父, 依公主的症状来看,会不会是有喜了,但还太小,摸不出来?”
有喜了?
谢昀整个人瞬间愣住, 大脑一片空白。
他和姒华欢……有了他们的孩子?
谢昀下意识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姒华欢,心跳失序, 连握着她的手都不自觉收紧。
这本该是件喜事, 但这个本应该备受期待的孩子到来,却将他的母亲折磨至此的话……
短短几息间,谢昀脑中浮现出无限的想象。
然而紧接着,江老太医摇了摇头, 否定道:“不可能。喜脉滑利如珠,往来流利,有充盈之气,绝非此等虚浮杂乱之象,肯定不是喜脉。”
江鹤舒问道:“可若不是,这反复晕厥,大伤元气之状,又该如何解释?”
“这恐怕……是毒。”江老太医面色凝重道。
谢昀抬头:“毒?”
江老太医道:“若是寻常之毒,老夫自信还能辨出一二。但此症仅仅会使人体虚力竭,老夫无法确定是何毒物,便难以对症下药。”
寝室内气氛一片沉重,就在这时,门房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封信在屋外求见。
“侯爷,方才有人送来一封信,指明要交给您。”
谢昀此刻心乱如麻,本不欲理会,但目光扫过那个空空如也的信封,心头一跳。
又是那个神秘人!
谢昀目光一凛,立刻从混乱的思绪中抽离,松开姒华欢的手,大步走到屋外,一把夺过那封信,迅速拆开。
里面的纸上用熟悉的笔迹写着五个字——
明日,老地方。
又是他!他果然一直在暗中监视,甚至连姒华欢再次晕倒他都一清二楚。
一股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怒意涌上谢昀心头,额角青筋跳动。
“景初,怎么了?”江鹤舒注意到他的异常,上前关切地问道。
谢昀这才回过神,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将信纸连同信封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一旁的炭盆中。
橘红色的火苗窜起,将那张纸吞没,化作一小撮灰烬。
“无事。”谢昀尽量保持着平静,“临风,这里劳烦你们先照看着,我出去一下。”
江鹤舒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以往公主但凡有点不适,谢昀都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今日公主情况不明,他竟要离开?
谢昀无暇解释,匆匆交代了一句后,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寝室。
谢昀走到院中,对送信的门房压低声音问道:“信是谁送来的?”
门房连忙回道:“回侯爷,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丢下信就跑了。小的觉得可疑,已经让人把他扣在偏院了。”
“带路。”
进到偏院,谢昀见到了那个被侍卫看守着的小男孩,穿着普通,一脸懵懂,一副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事的样子。
“这封信,是谁让你送来的?”谢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大,压迫感十足。
那小孩哪里见过这般阵仗,被他可怕的眼神一吓,“哇”一声哭了出来,抽抽噎噎道:“是、是一个男的,他给了我十两银子,让我把信送到这里,说交给一个姓谢的大官……”
“他长什么样子?穿什么衣服?在哪里交给你的?”谢昀追问。
小男孩努力回想,却只是摇头:“他长的没什么特别的,穿的也没什么特别的,是在西市街口给我的……”
侯府加强了戒备,他们无法再像上次那样用剑悄无声息的传递消息,便换了这种难以追查的方式,利用无知孩童做事。
“他还说了什么?或者还给了你别的东西吗?”
小男孩被他吓得一哆嗦,下意识想摇头,但接触到谢昀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又害怕地低下了头,小手在衣襟里摸索了几下,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瓷瓶。
他本来见这瓶子精致,以为是值钱的玩意儿,还想偷偷昧下。此刻在谢昀骇人的气势下,他半点不敢隐瞒。
“他,他还给了我这个。说……说只要把这瓶子里的药丸,给那位生病的人吃下,人就能醒过来……”小男孩声音越来越小。
谢昀接过瓷瓶,拔开塞子,里面是一颗龙眼大小,色泽乌黑的药丸,与上次那个胡郎中给姒华欢服下的一模一样。
这次他们没有送胡郎中来,而是单独将这药送了来。
不再理会那吓坏了的小孩,谢昀吩咐侍卫把人放了,拿着药瓶立刻返回了主院。
“临风,江老太医,你们看看这个。”谢昀将瓷瓶递给两人。
江老太医接过瓷瓶,倒出药丸,仔细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侯爷,这药是从何而来?”
谢昀避而不答,只追问:“这药有何异常?可能服用?”
江老太医将药丸递给孙子,江鹤舒也仔细辨认了一番,两人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困惑。
“侯爷,”江老太医开口道,“这药不过是些寻常的益气补血之物,药材并不复杂,配伍也颇为平和,无功无过,只是一剂不错的补药。可若是针对公主殿下眼下这等怪症,绝非对症之药。”
谢昀一怔。
无功无过,只是补药?
那上次那个胡郎中为姒华欢服下药丸后,姒华欢为何就立刻苏醒了?
难道上次根本不是这药丸的功劳,只是恰巧?
或者那胡郎中另有手段,这药丸不过是个幌子?
那神秘人这次特意送来这药是什么意思?戏弄他?
他们到底想做什么?
看来明日的“老地方”,他非去不可了。
杜风带着一身寒气,快步走进来。
他甚至来不及行礼,便直言禀报:“侯爷,芸香后来又招了。”
知道若不是与姒华欢相关的急事,杜风不会如此做派,谢昀转过身,“说。”
“芸香交代,公主殿下日常所用的鹅梨帐中香,已经被薛家大小姐薛宝芝暗中调换过了。薛家大小姐让她往原本的香料里,偷偷加入了一种名为‘金盅花’的花粉。”
“此花粉混入香中,气味被完全掩盖,根本闻不出来。平日点燃闻之,亦无害处,但是……”
杜风顿了顿,语气加重:“但若用此香者,同时食用蜂蜜,二者相合,便会生成一种慢性毒药,悄无声息地侵蚀人体气血。久而久之,便会导致气血日益亏空,体虚力弱,最终衰竭而亡。”
薛宝芝!又是她!
谢昀周身迸发出骇人的杀气,拳头紧握,眼底一片猩红。
这个毒妇!竟然用如此阴毒手段来害姒华欢!
怪不得江老太医和江鹤舒无论如何都查不出病因,只以为是体虚,原来根源在这里!
一旁的江老太医闻言,先是愕然,随即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金盅花!老夫想起来了,老夫曾看到一本游记中提及此花。”
“南海之外有蛮夷之地,生有一种奇花,色如赤金,其花粉若与蜂蜜相遇,却能化生隐毒,损人根基于无形!”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薛大小姐竟能寻得此等偏门邪物,以相克之法害人,实在是阴损至极,其心可诛啊!”江老太医叹道。
蜂蜜本是寻常滋补之物,谁能想到,与这花粉相结合,竟成了催命毒药。
谢昀抓住关键问道:“可是公主近日并未再食用蜂蜜,为何还会突然晕厥?”
江老太医缓缓道:“公主此前在宫中居住多日,并未接触那被动了手脚的鹅梨帐中香,体内残留的毒素本已有所缓解。”
“但公主凤体因此番折腾已极为虚弱,短时间内再次闻到含有金盅花花粉的香,便会催发已悄然侵入公主肺腑经络的毒素,这才导致急症昏厥。”
谢昀内疚地看着床上的姒华欢,他应该让她继续在宫中静养的。
“那此毒可能解?”谢昀紧盯着江老太医,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
江老太医这次语气肯定了许多:“既然已知病根便好办了。此毒并非无解剧毒,关键在于持续接触的时间。只要立刻停用那动过手脚的香料,确保公主殿下不再接触到金盅花的花粉,再辅以老夫开的温补调理方子精心将养,假以时日,公主凤体自可慢慢恢复。”
“只是……公主此番接连受损,元气大伤,非一日之寒,要想彻底养回从前,绝非易事,少说也需一年半载的光景。”
一年半载……
谢昀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
他一边庆幸一边心疼。
只要能就能恢复就好,他有的是耐心和时间陪她慢慢养,只要她好好的。
至于那薛宝芝,他定要让她付出代价。
谢昀叫来陶总管,须得先彻底将姒华欢身边的人换成他信得过的人,以免其他人再有可乘之机伤害姒华欢。
吩咐完一切,谢昀走到床边,缓缓坐下,俯身在姒华欢额头落下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从此以后,我再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你的机会。”——
作者有话说:金盅花这个是我杜撰的,没有考究哈
第80章 只要你能好好的
夜色如墨, 谢昀独自一人,熟稔地走入城隍庙内。
那个熟悉的宽大黑色斗篷身影,早已立在布满灰尘的供案之前。
谢昀在他身后几步外站定, 开门见山道:“你是如何得知那鹅梨帐中香内掺有金盅花粉?”
他必须弄清楚, 对方在姒华欢中毒这件事上,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是单纯“恰巧”知道解法, 还是根本就是参与者?
神秘人低笑一声, 语气带着掌控一切的从容:“我并不知道。我不是说过了吗?那位胡郎中对世间各种疑难杂症颇有研究。公主殿下病症颇为奇特, 在下只是恰巧请动了他, 前去一观罢了。”
“至于他看出了什么,如何看出的,那是他的本事, 我又如何得知?”
他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所有都推给了那个身份成疑的胡郎中。
谢昀继续追问:“既如此, 为何昨日让一个孩童送药, 不见胡郎中前来?”
“胡郎中乃云游四方之人, 性情洒脱,不受拘束。”神秘人语气平淡,“我与他不过是有些交情,能请动他出手一次, 已是侥幸,又如何能阻拦他的去向?好在, 他留下的药似乎对公主殿下颇有奇效。”
听他此言, 他似乎也不知道,胡郎中到底给姒华欢的是什么药。
谢昀没有戳穿胡郎中药丸一事,不置可否。
神秘人话锋一转:“倒是明安侯,令尊之事……查得如何了?”
谢昀深吸一口气, 脸上流露出混杂着痛苦挣扎的神色:“我回去后,翻查了所有能找到的卷宗,询问了当年父亲的旧部。虽然很多记录已被抹去或篡改,但蛛丝马迹,并非无迹可寻。”
“家父家母之死,当真如你所言。此仇不报,枉为人子!”
他这番表演将一个得知父母含冤而死,内心充满痛苦的孝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神秘人静静地听着,兜帽下的目光审视着他,片刻后,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满意道:“好!好!不愧是骠骑大将军之子,深明大义,血性未凉。侯爷既有此心,我等愿助侯爷一臂之力!”
谢昀道:“此事涉及朝廷,我要知道,你们为何帮我?”
神秘人道:“骠骑大将军忠勇无双,与我等有救命之恩。如今听闻大将军含冤莫白,我等岂能坐视不理,此乃义之所在。”
他说得情真意切,好似真的有这回事一般。
对方越是表现得大义凛然,谢昀越是警惕。
谢昀提出一个要求:“既然你们诚意相助,那我要见你的主公。如此大事,我需要与能做主的人当面商议。”
神秘人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谢昀会提出这个要求。
他沉默了数息,才缓缓道:“主公身份特殊,不便见客。侯爷有何要求,尽可告知于在下,在下必当一字不差转达主公。”
谢昀语气冷了下来:“连真正在背后筹划,决定帮我之人是谁都见不到一面,仅凭你一番空口白话,以及这藏头露尾的行事,让我如何相信你们的诚意,又如何敢将身家性命托付于你们?”
神秘人再次陷入沉默,似乎在权衡利弊。
谢昀的疑心和坚持在他的预料之中,却也打破了一点他的计划。
他想了好一会儿,才说道:“侯爷果然谨慎。此事干系重大,非在下能决,需请示主公方能定夺。”
谢昀知道不能逼得太紧,见好就收,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许:“好,我等你消息。”
看着谢昀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神秘人站在原地。
后门被推开,走进一个人,站在阴影中。
神秘人上前躬身禀报:“主公,明安侯果然不是易与之辈,您的判断没错,他这疑心,倒是省了我们不少试探的功夫。”
阴影中的男人开口道:“让王远去见他。”
“是。”
*****
姒华欢是在一片温暖的晨光中缓缓醒来的。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颤动了几下,才适应了室内明亮的光线。
她微微偏过头,看到了床榻边有个人。
谢昀就趴伏在床沿,似乎是累极了,睡得正沉。
他侧着脸朝向她的方向,平日里总是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墨发,此刻有几缕散落额前,难得的凌乱。
他的眼下有明显的淡青色阴影,下颌也冒出了一层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都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
他甚至连外袍都没脱,只是随意地搭在身上,一只手还紧紧握着她的手。即使在睡梦中,也生怕她会消失不见一般。
看着他这副模样,姒华欢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这样的场景,好像不是第一次了,他总是这样一直守着自己。
她尝试动了一下,想抽出手去碰碰他的脸,这细微的动静惊醒了本就浅眠的谢昀。
他立刻睁开眼睛,琥珀色的眸子里还带着初醒时的朦胧,但在对上她清亮目光的刹那,所有的睡意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惊喜之色。
“你醒了?”他的声音还是刚睡醒的沙哑,俯身凑近她,仔细端详她的脸色,“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渴不渴?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如同雨点般砸下来。
姒华欢心中微暖,蹙起秀眉,声音又轻又软:“渴……嗓子好干,疼……”
谢昀起身快步走到桌边,倒了一杯一直温着的清水,又试了试温度,觉得刚好,才端回床边。
他没有直接将杯子递给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单手扶起她虚软的身子,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然后再将杯沿凑到她的唇边。
慢慢喝下一杯水,姒华欢问道:“我到底怎么了?怎么好好的,又晕倒了?”
谢昀不想在她刚醒,身体还如此虚弱的时候,就告诉她那些阴毒之事。
她一生气,又耗费心神,与养病无异。
他道:“你先吃点东西,把精神养回来一些,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姒华欢听他此言便知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只好点点头。
很快,姚黄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是一碗炖得晶莹剔透、香气扑鼻的清粥,和几样精致的小菜。
谢昀接过粥碗,依旧是自己亲自来喂。
姒华欢吃着吃着,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谢昀脸上,看着他专注的神情和他眼底柔和的波光,心里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痒痒的。
“看什么?”谢昀察觉到她的目光,抬眼问道,唇角微勾。
姒华欢被抓包,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睫,说道:“看你……丑死了,胡子拉碴的,眼下一片乌青,一点气色都没有。”
谢昀故意凑近了些,作势要用冒出的胡茬去蹭她的脸颊,低笑道:“嫌我丑?那也没办法,吓得我魂都快没了,哪里还顾得上仪表?”
姒华欢被他扎过一次,缩着脖子躲闪,伸手去推他:“哎呀!好痒!你别闹,扎死我了!”
两人笑闹间,气氛变得格外温馨旖旎。
谢昀看着她终于恢复了些许血色的脸颊和明媚的笑容,心中另一半石头也落地了。
他停下动作,依旧保持着凑近的姿势,用鼻尖蹭了一下她的鼻尖,目光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里,声音低沉而缱绻:“只要你能好好的,我再丑些也无妨。”
姒华欢听得心跳不自觉加快,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小声嘟囔:“谁……谁要你丑了,你丑了我就不要你了……你快去刮胡子……”
“好,你喝完这碗粥,我就去收拾干净,不污了我们公主殿下的眼。”谢昀笑着直起身,继续耐心地喂她喝粥。
一碗粥见底,姒华欢觉得身上暖和了许多,也有了点精神,用手帕擦过嘴角后,又提起:“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到底生了什么病?你别想又糊弄我。”
谢昀沉吟了一下,讲条件道:“你先把这碗参汤喝了,提提神,我再慢慢告诉你,好不好?”
姒华欢一看那黑乎乎的药汁,立马皱紧了小脸,直摇头:“不喝,苦死了,上次那个药苦的我舌头都快掉了,你休想再骗我喝这些!”
前几日姚黄熬了一碗参汤,也不知是放了什么东西,苦得她差点干呕出来。
谢昀看她如临大敌,满脸抗拒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他端起参汤,自己先尝了一小口,然后才递到她面前。
“不苦,我尝过了,是甜的。临风特意加了甘草和红枣,说是给你补气力的,你看,我都没事。”
姒华欢将信将疑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种汤,犹豫了一下,才勉强道:“……那你再喝一口我看看。”
谢昀从容地又喝了一口,姒华欢这才稍微放下心,就着他的手,将那盅参汤喝完了。
确实带着甘甜,并不难喝。
看着她喝完,谢昀拿出早就备好的蜜饯,拈起一颗递到她嘴边。
姒华欢含住蜜饯,酸甜的滋味在口中化开,冲淡了参汤的药气。
她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毛的猫儿。
“现在可以说了吧?”姒华欢含着蜜饯,含糊不清地追问。
谢昀叹了口气,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将芸香招供,薛宝之利用金盅花粉与蜂蜜相克之事,简单明了地告诉了她。
姒华欢听完,眸中燃起熊熊怒火,咬牙道:“薛宝芝!果然是她!我就知道,除了她,还有谁会如此处心积虑的想要我的命!”
“她怎么敢!一次又一次!上次她就用杏仁粉害我,这次还耍的是同样的把戏!”
谢昀一愣:“什么?什么杏仁粉?”
姒华欢手握成拳,捶了一下被子,“是林妙晴在狱中告诉我的,中秋夜那次风疹,是薛宝芝自导自演的一出贼喊捉贼的好戏!”
谢昀瞳孔骤缩。
他之前只当薛宝之是觊觎权势,心思不纯,却万万没想到她竟然从那么早开始,就用如此歹毒的方式算计了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一想到中秋夜姒华欢痛苦不堪的模样,一想到她当时可能面临的危险,而自己,竟还险些对“出手相救”的薛宝芝心存一丝感激,谢昀就觉得一股怒火直冲头顶。
现在哪怕是杀了薛宝芝都不够!——
作者有话说:补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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