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一身素色的常服, 身形比她以往所有的梦中都要清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苍白,嘴唇也没有什么血色, 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需要陶总管支撑。
他们走到院子那片牡丹花圃前。花圃里的牡丹早已凋谢, 只剩下枯黄的茎叶, 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陶总管扶着他慢慢坐在回廊下, 又将一张薄毯盖在了他的膝上。
谢昀的目光投向那片枯败的玫瑰花圃, 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陶总管叹了口气,退到一旁守着, 眼神里满是无奈与心痛。
姒华欢心中一揪,飘到他面前, 去看他的脸。
他看起来好憔悴, 好虚弱, 像是大病了一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一点点掏空了精气神。
谢昀仿佛有所感应,缓缓将视线从花圃移开,投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他的眼神起初是空洞的, 但突然看到了什么,瞳孔收缩, 眼中起了丝波澜。他的嘴唇微微颤抖起来, 眼眶瞬间红了。
他看着她,忽然极轻地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喜悦,只有释然,泪珠也随之滑落。
他开口, 声音哽咽,轻轻地说:“这些年你都不肯入我的梦,现在终于肯来了吗?”
姒华欢如遭雷击,怔在原地。
他在对她说话?他能看见梦里的她了?
“你……你能看见我了?”姒华欢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谢昀却仿佛真的听到了,泪水不断滚落,笑容却真切了几分,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你看起来,还和当年一样……”他喃喃着,目光贪婪地注视着她,“一点都没变。”
陶总管听见他说话,看他如同魔怔般看着虚空流泪说话,愣了愣,开口问道:“侯爷,你在和谁说话?”
谢昀没有回答他,眼神定定地盯着姒华欢。
当年?哪一年?
“我死了……多少年了?”姒华欢问。
谢昀眼中的痛色更深。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能压垮人心:“七年了。其实我已经不能很清楚地记得你的脸了。”
七年……
原来在前世她死后,谢昀独自一人在这世间挣扎了七年,看他现在的样子,这七年他过的是什么日子?
姒华欢的眼泪瞬间决堤。
“你不该……”她泣不成声,“不该为了我把自己变成这个样子。谢昀,你才二十七岁,你还有大好的年华,有大好的前途,你不该……”
“不该这样?”谢昀接过她的话,笑容里染上自嘲,眼泪无声滑落,“你们果然是兄妹,说出来的话都一样。”
哥哥?哥哥也这样劝过他吗?
谢昀目光死死锁住她虚幻的身影,问出了那个折磨了他七年的问题:“姒华欢,你还恨我吗?”
恨他?
姒华欢拼命摇头,眼泪横飞:“不!我不恨你,我从来没有真正恨过你!”
“我知道不是你……我都知道了。是晋王,是桑进,是林珩,是他们害死了我,我知道不是你……我知道你是来救我的,是我误会了你那么久,对不起……”
她语无伦次地哭着,想要把所有的真相、愧疚和心疼都告诉他。
前世她直到死都对他带着怨怼和误解,而这误解显然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谢昀黯淡如死灰的眼神,在听到她这番话后,迸发出一簇微弱却惊人的光亮。
他震惊地看着她,嘴唇颤抖得更厉害,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
“……你知道?”良久,他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不敢置信地问,“你……你不恨我……你信我?”
姒华欢拼命点头:“我信你!是我不对,是我太笨,太偏执,看不清真相……是我害了你,也害了我自己。”
“不,不是你的错。”谢昀摇头,“是我的错,是我太自负,太大意,我以为我能掌控一切,能保护好你,却没想到他们那么狠毒,直接对你下手。”
“我后悔了,姒华欢。”
他唤她的全名,如同叹息。
“如果上天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想回到什么事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你还在我身边,还会对我笑,跟我闹别扭的时候……”
他抬起头,眼泪朦胧地望着虚空中的她,眼神中是彻骨的痛,虔诚地祈求:“我愿意,用我剩余所有的寿数,去换你平安喜乐一世。”
“不!不要!”姒华欢高喊着阻止,“我不要你这样!谢昀!不许你说这种话!你要好好活着!为了你自己活着!”
谢昀却像是没有听见她的嘶喊。
他脸上的泪痕未干,却露出了一个异常平静,带着一丝解脱般温柔的笑容。
谢昀看着她,目光缱绻而留恋,仿佛要将她的模样深深刻入眼底。
“蓁蓁。”他忽然唤出了她的小字,声音很轻,“允许我……这样叫你一次吧。”
姒华欢浑身僵住。
“谢谢你还愿意来……”他继续说着,笑容越发温柔,也越发虚无,“我此生,无憾了。”
说完,他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疲惫地将头靠在了身旁坚硬的廊柱上,闭上了眼睛。
他就那样静静地靠着,一动不动了。
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盖着薄毯的膝上。
“谢昀?谢昀!”姒华欢惊恐地大喊,徒劳地在他身边打转,几次想伸手去摇晃他,仍旧是徒劳穿过,无法触碰到他分毫。
陶总管在一旁等了片刻,见谢昀许久未有动静,以为他睡着了,担心他着凉,便走上前,轻声道:“侯爷,侯爷,回屋里睡吧,这风大……”
他的话戛然而止。
陶总管脸上的关切变成了惊愕,他感知到了什么,缓缓上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探向谢昀的鼻息。
下一刻,陶总管如同被烫到般缩回手,没站稳,向后踉跄一步,老泪纵横,“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嘶声哭喊:“侯爷!侯爷!!!”
凄厉的哭喊声划破了侯府的死寂。
院中其他仆从闻声,惊慌失措地涌来,看到眼前景象,皆是大惊失色,瞬间乱作一团。
有人飞奔去请太医,有人慌乱无措地围着,有人跟着哭泣。
姒华欢呆呆地飘在一旁,看着下方乱成一团的人群,看着那个轻轻靠在廊柱上,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意思?
谢昀他怎么了?
他只是睡着了,对吧?他太累了,只是睡着了……
她看到有人试图将谢昀扶进屋里,却被他手臂无力地垂落吓到。
她看到匆匆赶来的府医颤抖着搭脉,然后面如死灰地摇头。
不!不可能!
她听见有人高喊:“陛下到!”
姒华欢转头看见她的哥哥一身龙袍疾步冲进院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急与惊慌。
他推开慌乱的人群,冲到回廊下,看到闭目靠在廊柱上的谢昀时,脚步顿时停住,脸上血色尽失。
陶总管见到姒华容像是见到了主心骨,跪爬着上前,抱住姒华容的腿,泣不成声:“陛下,陛下!侯爷他,侯爷他……”
姒华容顺着谢昀面朝的方向,看向他面对的那片枯败的牡丹花圃。
那是妹妹生前最喜欢的花。谢昀曾暗中为她遍寻名品,花开时节,满园锦绣,她总爱在花间嬉戏。
一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眶已是一片通红。
他一步步沉重地走到谢昀面前,缓缓蹲下身。
陶总管跪在地上,用衣袖胡乱擦着眼泪,声音嘶哑破碎,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太子,对所有人,对那个再也听不见的人诉说:
“侯爷他……这几年身子一年不如一年,大夫都说是心病,是郁结于心,伤了根本……自打……自打为公主报了仇之后,侯爷就像……就像是彻底空了……”
“唯一支撑侯爷活下去的那颗报仇的决心也没了,茫茫天地间,侯爷甚至……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
“我们都劝他……陛下劝,老奴也劝,所有人都劝……活下来,就算是为了老侯爷,为了云徽将军,为了谢家仅存的血脉,也得活下来……”
陶总管哽咽着,几乎说不下去,浑浊的泪水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脸。
“可是……可是侯爷他做不到了啊陛下!他太累了……他撑了七年……终于撑不下去了……”
姒华容静静地听着,双手五指收紧,用力到指节泛白。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谢昀脸颊上最后一滴未干的泪痕,自己也闭上了眼,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他将额头抵在谢昀的膝上,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
姒华欢站在一旁,将陶总管的话一字不落地听入耳中,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原来前世她死后,他是这样过的。
怀着对她的愧疚,背负着血海深仇,独自在炼狱般的愧疚与痛苦中煎熬了七年。
报仇雪恨并未带来解脱,反而抽走了他的最后一丝支撑。
当一切尘埃落定,失去的挚爱无法挽回,误解无法澄清,漫长的余生只剩下无边的孤寂与自我折磨时,他耗尽了生命的最后一点烛火。
不是病死的,他是心死了。
姒华欢此刻想要撕心裂肺地哭喊,但伤心到极致的人是发不出一点声音的。
她拼命地想要唤醒他,想要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真的,他们还有重新来过的机会。
可这些话哽在喉头,怎么也说不出来。
一道熟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原来,不是幻觉,是你真的来看我了。”
姒华欢猛地转头,泪水还挂在脸上,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谢昀,又转身看看靠在廊柱上的谢昀。
意识到什么后,她不管不顾地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身后的他扑了过去。
没有穿透。
这一次,她结结实实地撞入了他的怀抱。
两个灵魂在奇异的梦境中,真实地接触、相拥。
“谢昀……谢昀……”姒华欢放声大哭,双臂死死搂着他,“你这个傻子!大傻子!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就这样……你该好好活着的!你听见没有?谢昀,你这个混蛋!傻子!”
她语无伦次地骂着,捶打着他,所有的害怕、心疼、愧疚都化作滚烫的泪水,狠狠控诉他。
谢昀被她扑得微微一晃,随即更用力地回抱住她。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里。
还没等姒华欢发泄完,一股巨大的吸力传来。眼前的景象开始飞速旋转,模糊。
谢昀拥抱着她的手臂,似乎在用力,又似乎在消散。
“谢昀!”
姒华欢倏地从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脸上冰凉一片,是未干的泪痕。
她感觉到浑身都在发热,一阵冷一阵热,头晕目眩,喉咙干涩得发疼。
“怎么了?”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我在这里。”
一只干燥有力的大手覆上她的额头,姒华欢泪眼朦胧地望过去,对上谢昀近在咫尺的脸。
他坐在床边,身上披着一件外袍,头发也只是随意束着,几缕碎发落在额前。
是谢昀,活生生的谢昀。
眼前的他年轻健康,俊朗的眉眼间虽带着疲惫和担忧,却充满了勃勃生机。满头乌发浓密,没有一根华发。
不是梦,刚才那个才是梦吗?
不,或许两个都是真的。
一种失而复得的庆幸让姒华欢眼泪流得更凶。
她张开双臂扑过去,用力抱住了谢昀的脖子,将滚烫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放声痛哭。
“谢昀……谢昀……”
她一遍遍叫着他的名字,像是怎么都叫不够。
谢昀被她扑得向后仰了仰,手中的帕子都掉了。
他连忙回抱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语气轻柔:“在,我在这。是做噩梦了?我刚刚唤了你好几声,你都没醒,是梦到什么可怕的事了?”
姒华欢只是摇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彻底明白了自己重生的缘由。
不是偶然,不是天意弄人后的恩赐。
而是眼前这个男人用他前世七年的痛苦煎熬,用他年轻生命里最后所有的寿数,用他那份至死未消的爱意,向不知名的神明献祭才换来的奇迹。
这一世,她一定要千倍万倍地对他好,把前世错过的,都补偿回来。
心中激荡的情绪需要一个出口,姒华欢含着泪抬起头,主动吻上了谢昀的唇。
谢昀被她突如其来的主动亲吻弄得一怔,但还是回应了这个吻,却只是轻柔地碰了碰她的唇瓣,便退了开来,没有深入。
“乖,”他用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低声哄道,“你现在还在发热,不能任性,快躺好。”
谢昀将她重新塞回锦被中,仔细掖好被角,拿起旁边水盆里的干净帕子,沾水,拧干,轻轻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
姒华欢这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身体的不适。
确实在发热,而且头重脚轻,浑身酸软无力。
“我为什么会发热?”姒华欢声音哑哑地问,刚哭过的鼻音听起来有些可怜兮兮的。
谢昀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耳根些泛红,但语气更多的是懊恼:“怪我。不该在冬日里,还在温泉池中……闹你太久。你本就体弱,着了水,稍有一些凉气侵体,便发热了。”
看着她恹恹的模样,他心疼更甚,继续反省:“以后再也不在水里胡闹了。”
原来是因为昨夜。
看着坐在床边眉宇中写满自责的谢昀,姒华欢手指在他掌心轻轻挠了挠,“我冷,你上来抱抱我,好不好?”
谢昀对上她湿漉漉的大眼睛,哪里说得出半个“不”字。
他迅速脱了鞋袜和外袍,掀开被子一角躺了进去,将她揽入怀中,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她。
他的怀抱渐渐抚平了姒华欢因梦而惊悸的心。
“睡吧,我在这陪着你。”谢昀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睡了。”姒华欢手上揪着他寝衣的系带玩。
谢昀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她的长发,问道:“刚才梦见了什么?哭得那样厉害。”
提到刚才的梦,姒华欢心口阵阵发紧。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没有直接回答梦的内容,反而想起另一件事。
“谢昀,”姒华欢抬起眼睛看他,“我以前听陶总管提过,你总去慈云寺找净空大师算姻缘。”
谢昀抚着她长发的手微微一顿,无奈笑道:“他怎么连这个都跟你说了?”
倒不是责怪,只是暗恋的少男心思被揭开的窘然。
“嗯,”姒华欢点头,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说你去了好多次,为什么?八字不是一次就能算清楚吗?为什么要反复去算?”
谢昀沉默了一下,才缓缓道:“一开始,我找了好几位颇有名望的大师,算出来的结果都不太好。”
“后来我找到净空大师,他看了之后也摇头,说我们俩的命格,若强行结为夫妻,必定会克死一方。”
姒华欢的嘴巴因为惊讶而微张。
原来还有这样的说法?
“所以你害怕了?”姒华欢轻声问。
“怕。”谢昀答得干脆,将她搂得更紧了些。
“我怕极了。你知道的,我父亲母亲都战死沙场,谢家血脉凋零。京中私下早有传闻,说我命硬,是天煞孤星,亲近之人都会因我而遭遇不幸。”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时候我真的怕了。我怕那传闻是真的,怕我若执意娶你,会害了你,我不敢想。”
姒华欢听的心中酸涩难言,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那后来呢?你为什么又去找父皇求娶我了?”
谢昀眼睛亮起来:“因为我不死心。每隔一段时间,我便会去找净空大师一次,让他为我重新推算。”
“直到最后一次,净空大师看了许久,最后告诉我,变了。”
“变了?”
“嗯。”谢昀点头,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净空大师说,不知为何,原本纠缠不清,相互冲突的命格被强行扭转。他重新合了我与你的八字,最终算出的结果是天作之合,可期白首。”
“我一听,哪里还等得及,立刻就进宫向陛下求娶了。”他想起当时的急切,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却又无比庆幸于自己的果断。
更何况,当时有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老家伙日日弹劾她。
他虽身为文官,但也略通些拳脚,当时想着选个良辰吉日,在早朝时将人打一顿算了。
没想到天意逆转,让他有正当理由去堵那些老东西的嘴。
姒华欢听着,心中波澜起伏。
那不就是她刚重生回来没几天的时时候?
命格变动是因为她重生了吗?因为她回来了,改变了一些事情的轨迹,所以连带着他们之间的命数也发生了变化?
姒华欢露出惊讶又好笑的表情:“你就这么急,万一净空大师算错了呢?”
“等不及了。”谢昀哼笑一声,捏了捏她的鼻尖,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意味,“能不急吗?我的公主殿下,您当时好大的手笔,一去折梅院,一口气叫了十个小馆。照您这么个叫法,轮到我的时候,恐怕人都已经绕着京城排了两圈队了。”
说完,他似是不解气,低头在她的下唇上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当做是小小的惩罚。
“唔!”姒华欢吃痛,却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厉害,最后干脆埋在他怀里笑得肩膀直抖。
怪不得前世的谢昀阻挠她亲事许多年,如今想想,倒也没那么气了。
两人在锦被里笑闹成一团的时候,外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还有陶总管惊慌失措的声音:“哎哟!不能进去!侯爷和公主还没起呢,焦焦!停下!”
紧接着,“砰”的一声,房门被一股蛮力撞开。
一道白影带着疾风,“哒哒哒”地快速冲了进来,直奔内室的床榻。
姒华欢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刚转过头,还没看清是什么,那道白影已经高高跃起,跨过躺在外侧的谢昀,“咚”一声,精准地落在了两人之间的锦被上。
定睛一看,正是焦焦。
小家伙此刻正坐在两人中间,用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看看谢昀,又看看姒华欢,然后张开嘴:“嗷呜!嗷呜!嗷呜——!”
叫声又急又响,还带着拐弯,仿佛在质问:你们这两个没良心的,偷偷跑出来玩,不带我,知不知道我在家等得多辛苦!
姒华欢不得不双手捂上了耳朵,哭笑不得地看向谢昀。
这时,陶总管才气喘吁吁地追了进来。
他不敢直视床榻,一进来就用双手死死捂住了眼睛,一脸苦相道:“我什么也没看见!侯爷,殿下,我实在是拉不住焦焦,它力气太大了!”
“自打您二位离府来了温泉山庄,焦焦不分白天黑夜的在府里嚎叫。左邻右舍都被吵得怨声载道,好几家都上门来,委婉地问能不能别再让它叫了。”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才斗胆把它也带来了山庄。它一进山庄,嗅着味儿就直接冲这儿来了……”
之前在府中的时候,姒华欢和谢昀每天都会空出些时间陪它玩一会。惯得焦焦如今离了他们二人就是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哭天喊地非要找他们。
姒华欢领略过焦焦的魔童行为,非常能理解左邻右舍的哀求。
她忍俊不禁,伸手摸了摸焦焦的脑袋和竖起的耳朵。
焦焦被摸得舒服,眯了眯眼,但立刻又想起自己是来兴师问罪的,赶紧甩甩头,继续用小黑眼睛瞪着他们,喉咙里发出不满的咕噜声。
还用鼻子去拱谢昀的手臂,又转头蹭蹭姒华欢的手,意思是:别光摸,起来陪我玩!
姒华欢被它逗得笑个不停,对谢昀说:“都说谁养的狗就随谁的脾性,真真是一模一样。”
这委屈了就要闹,给了点甜头就顺杆爬,黏人又霸道的劲儿,可不是跟某人如出一辙?
谢昀对这话很有意见,屈指在焦焦的鼻尖上轻轻一弹,挑眉道:“哪一样了?我何时像它这般胡闹。”
姒华欢想起什么,笑问:“听说父皇有意让你去河南道办个差事?”
谢昀“嗯”了一声,神色平淡:“是有这么回事。不我已经回禀陛下,不去了。天气还未回暖,你身子不好,不方便去。”
姒华欢睨他一眼:“关我什么事?我又不跟你去。”
谢昀理所当然道:“一来一回至少要大半个月,若是事情不顺利,拖上一个多月也是有的。这么长时间看不见你,我会疯的。若是不能带你一起去,那这差事我也不去了。”
姒华欢促狭地看着他:“你这不也是离不了人吗?比焦焦还要胡闹。”
谢昀被她反将一军,也不恼,伸手在她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小没良心的。”
姒华欢抿唇笑了,没有责怪他的意思,反而心里甜滋滋的。
反正父皇能用的心腹臣子又不止他一个,但对她来说,谢昀只有一个,只能小小地对不住父皇啦。
被夹在中间,又被彻底忽视的焦焦不干了。
看见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眼神缠绵,完全把它当成了空气,顿时急了。
它开始不安分地扭动身体,用两只前爪开始疯狂刨他们盖着的锦被,力道之大,差点把被子刨出个洞。
毛茸茸的大尾巴甩得呼呼作响,显然是在催促:起来!快起来!别躺着了!
“哎!焦焦!不许刨!”姒华欢连忙拽住锦被,威胁道,“再刨就把你送回去!”
焦焦好像听懂了“送回去”这个关键词,动作猛然一顿。
小眼睛看着姒华欢故意板着的脸,又看看旁边似笑非笑的谢昀,犹豫了一下,然后乖乖地伏伏低身子,大脑袋搁在交叠的前爪上,尾巴讨好地摇着,眼巴巴地看着他们。
这变脸的速度,审时度势的能力,又把姒华欢逗笑了。
她搂着焦焦,笑倒在谢昀怀里,谢昀也忍不住眉眼弯弯,一手揽着姒华欢,一手揉了揉焦焦毛茸茸的头顶。
一直用手捂着双眼的陶总管,悄悄将手指打开了条细缝,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他不禁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欣慰笑容,眼眶甚至微微有些湿润。
经历了那么多风风雨雨,阴谋算计,生离死别。
如今能看到侯爷和公主安然相守,嬉笑怒骂,如此放松,如此开怀,实在是太好了。
陶总管悄悄放下手,抹了抹眼角,无声地退了出去,细心地将房门重新掩好,将这一室的温馨与笑语关在了门内-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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