沅宁还从来没在方衍年的脸上见过这么可怖的表情, 像是要杀人一般,也不知道是谁惹了他,突然这般生气。
但方衍年没考上秀才, 还没有见官不跪的权力, 这般站在原地, 是要得罪县令的!
他赶紧拉了拉方衍年的袖子, 示意人一并行礼。
开堂就是这样, 未经允许,都得跪着进行辩诉,就是原告和状师也不例外。
对,因为赵元福请的状师还未考取到功名,即使是他也得跪着接受问话。
连爹妈都没跪过, 只给家里祖宗上坟时候才跪拜的方衍年,被沅宁拉了拉袖子, 这才收起身上的戾气,缓缓跪了下去。
其实,方衍年对于下跪这种事情,倒没有后世那些大男子主义的死要面子, 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 要命的时候说跪就跪不带含糊的。
若是犯了错被他们家宝儿罚,他乐意跪着讨饶, 这对他来说也算得上情趣。
可方衍年忍受不了自己捧在心尖尖上的人给别人下跪,这比让他自己跪着还难受。
那么硬的砖石地面, 宝儿身体又不好,怎么受得住?
方衍年可心疼死了。
因为不想让宝儿跟着他受苦,少在地上跪会儿,方衍年说话再也不像在外面的时候那样还煽情讨巧的, 一是一二是二,三两下就把证据摆了出来,将赵元福诬告一事给定得死死的。
原本是想拔出萝卜带出泥,顺便将那小吏也给收拾了,可那要花多少时间证明说理?
方衍年自己都跪得膝盖疼,更别说他们家宝儿。
那县令也不知道犯了什么毛病,硬是拖着他东扯一句西谈一句的,还问他为什么不将书吏一起告了。
但凡他们是站着搭话,方衍年有的是办法攻破对方的心理让两人承认受贿的事情。
但现在,方衍年心疼他夫郎!!!
很急,非常急,连说话的语速都比平时快不少。
“县令老爷您多虑了。”
方衍年开始拍起来县令的马屁,说相信在县太爷如此明镜高悬的治理下,是不会有那等龌龊的事情存在的,连县老爷都公正廉明,下面的人也一定不是贪污受贿之徒。
这马屁倒是把县令给拍得很高兴,就算县令要治理那小吏,也不是在明面上,私底下找个理由给开了就是。
若是当堂让县令下不来台,传了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参一本治下不严,那才是要和方衍年结下梁子。
这书生虽然未考取功名,但能言快语、口齿伶俐,再加上进退有度,懂得见好就收,不仅有超常的智慧,更有胸襟气度,审时度势的本事。
这很好。
就连这被迫来亲自审问的县令都忍不住在心里对方衍年赞赏有加,可惜没考上秀才。
驳回了赵元福的诉状并且按照大玄例律罪加三等地罚,不仅罚了赵元福,连状师也没能幸免。
状师既然要赚这个钱,自然也要承担相应的风险,若是不加查证,交来的诉状满篇谎言,不是增加官吏们的工作吗?
沅家人见到官司打赢了,激动得那叫一个热泪盈眶,而百溪村的人也与有荣焉,高高昂起头颅,连胸脯都挺直了。还有那城中与本案无关的百姓,见他们的县令竟然能还人农户人家清白,更是直呼县令为明察秋毫的青天大老爷。
直到被衙役们带出衙门,百姓们都满脸激动地讨论着堂上的情况,更是在出了衙门之后,迫不及待地和门外守着等一个结果的民众们描述方才的辩诉有多么精彩。
民间的娱乐项目本就不多,方衍年的口才好,还夸了县令好一顿彩虹屁,县令虽然看着碌碌无为,也是需要政绩的!
于是,在事情结束后的某一天,这日在公堂上前前后后的事情,竟然被说书先生编进了故事里。
原本只在小部分食客之间盛行的豆瓣酱,竟然因为这一纸诉状成了整个县城的热谈!更是有许多人慕名到酒楼食肆品尝,连带着,连松花蛋都卖得更好了。
得亏在沅家开始收蛋之后,就有更多的人开始养鸭子了,如今那些伺候得好的,新养的鸭子已经开始下蛋了,不然还真供给不上!
除了松花蛋、豆瓣酱,方衍年当时举例的泡菜、豆腐乳也同样被催着问,这些都是后话。
散堂之后,县令又叫走方衍年问了几句话,问他在哪里读书,听到方衍年没在念书,又问他打不打算到县衙谋个一官半职的,县令手下就缺方衍年这种胆大心细、镇得住场子、反应极快、思路清晰的人。
若是放在以前,这可是免费的编制名额铁饭碗,有了县衙的差事,方衍年何必再抄书换点零用钱花花?他们家宝儿也不用担心被人欺负,直接就能把铺子开到县城来。
可是方衍年婉拒了。
尤其是在退堂之后,他自己都还没站起来,先把沅宁扶着起身,看到他们家千娇万宠的宝贝膝盖疼得站不起身,连走路都一瘸一拐的,方衍年心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石砖的地跪得沅宁膝盖都肿了,又疼又麻,连站都站不稳,还好沅宁现在身体好了,若是换成以前,怕是升堂到一半,他就能晕过去。
可他从方衍年的眼里看到了担心,看到了心疼,看到了亮晶晶的眼泪。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他家夫君却心疼得直掉泪珠子,把他的心都给融化了。
尤其是那张被养得渐渐丰盈立体的脸,因为身体过于清瘦消减下去的轮廓重新焕发出几分英挺,一同舒展开来的五官流畅之中又多了几分洒脱不羁的风骨,那是一种读书人身上见不到的气质,和他的性格一般张扬耀眼,却又收敛得恰到好处。
如同一副漂亮的字,既有风骨,飘逸潇洒,却又并非失控胡来,直教人看了又看,越发地喜欢,每一笔都能品出不同的味道,越品越是让人回味无穷。
这样一张俊俏的脸蛋,又那般可怜巴巴地含着泪看他,沅宁的心脏跳得都快不属于自己了,他现在就好想亲亲他。
沅宁好不容易忍住心中的冲动,就听方衍年对他说。
“宝儿,我想去念书。”
“我想考科举,考上举人、进士,当官给你挣个诰命,让你今后永远不会受欺负,不用向他人下跪。”
曾经的方衍年并不觉得读书很重要,他们家有钱,就算他大字不识,依旧不用愁学历、愁生活。
方衍年学习,不过是不认输,也不想当个“蠢人”,文盲连别人骂他都听不懂。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固有的观念让他本能地抵触八股文,不想搅进官场斗争,只想闲散地赚些钱,过自己的小日子。
可是他错了,农人辛苦,商人地位低,没有背景关系,就是行商都要遭人欺负,连铺子都开不下去。
多么现实的社会啊。
直到今天,他才明白,他不能继续这样逃避下去了。
他或许也有足够的社交才能去结识更厉害的人当自己的靠山,可他不愿意。
方衍年还是曾经那个方衍年,那个独立的、从不习惯依靠他人的。幼时的经历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靠谁都没用,只能靠自己。
如今,他有了最重要的家人,他更愿意自己去成为这个倚靠。
不就是读书么,他连高考都能考出不错的成绩,还能怕了科举?!
学就学!
沅宁对于方衍年突如其来的转变有些意外。
他并没有逼着方衍年一定要考科举的意思,他觉得现在的日子很好,或许低调一些、谨慎一些,还像从前那样,依旧能把每一天都过得很幸福。
方衍年先前对于科考抗拒的态度……沅宁渐渐能够理解的,他不会逼迫对方做会让自己痛苦的事情,所以自从决定之后,他就再没提起过,即使生意越做越大,手头缺极了人手,他也没有用开玩笑的方式说——
要不你去考个秀才回来,咱家就能多买几个奴仆了。
不仅他不会提,沅宁私下也让家里其他人尽量不要提及,因此就算夏收之后,书院私塾开学了,沅令阳都跑去念书了,家里人也没提方衍年要不要去找个私塾之类的。
大家也都能理解,若是想做,方衍年自己会提,若是不想,他们却天天念叨,足以会让他感到沉重,这是一种无形的负担。
就像沅家人不会逼着体弱的沅宁干农活做家务学女红一样,他们也不会逼迫方衍年去念书。
自从姑爷来了,他们家都买得起奴仆了,又还有什么好奢求的。
可今日,方衍年却说,他想去读书,考科举。
“好,都听你的。”沅宁微笑着,虽然自己都站不稳,但还是和方衍年相互搀扶着,把人扶了起来。
其实,沅宁没有告诉方衍年,之所以他将铺子登记到自己名下,就是在为今后某一天,方衍年若是想要读书考取功名,留一分退路。
本朝对于学子出身,并没有延续前朝那般严苛,士农工商,只要不是下九流、奴仆出身,都是可以参加科举的。
不过对于商户来说,商户本人是不能参加科举的,但商户的子女可以,只是子女名下不能有产业,否则,若是这些本身就有产业的人考上官身,很难不为自己谋取利益,就和后世公务员不能经商或者入股经营一样。
因此,这个时代的多数商户都会规避此类风险,将家里的产业交给妻子、兄弟等亲戚打理,至少明面上不是自家产业的东家。
这也是沅宁将商铺注册到自己名下的原因,倒不是因为钱,就像现在,方衍年若是要读书,他愿意将家里的所有钱都给方衍年用。虽然知道方衍年有些抵触念书,可说不准哪天会用到,沅宁一直都会考虑得更远一些。
像是现在,不就用上了么。
二人在原地站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搀扶着走向县衙外。
方衍年跪得更久一些,不过他身体好,没多会儿膝盖就彻底恢复了,能够正常行走,沅宁就不行了。
“我背你出去吧。”方衍年提议。
沅宁摇摇头:“你不也和我跪得同样久么,这样伤膝盖,咱们慢些走就是了。”
“我身体好,已经没事了。”方衍年坚持要背,沅宁坚持不让,最后还是沅家人看着两人久久没有出来,这才进来将沅宁给背走的。
今日从村里赶到县城,大多数人都是走过来的,因为心里拧着一股劲儿,速度竟然不比牛车慢。
如今事情解决,回去就能慢慢走了,但沅宁膝盖跪伤了,和方衍年一起坐车回去,沅家其他人则是和村里人一起慢慢往回走。
被送上牛车之前,沅宁承诺,今后村里的鸭蛋、豆瓣,甚至今后还会收白菜、黄豆、萝卜,到时候会列出一些清单,大家只管往自家地里种,种出来按市价优先收村里的菜、蛋。
其实,今日相亲们为他们家奔走,沅宁是应该给每家送一些铜板作为感谢的,可是一想到方衍年和他说今后要科举,他就“吝啬”起来。
赚钱还是要带着大家赚的,科举烧钱呀,他的夫君还要给他考进士回来呢!
书本多贵呀,书坊里的书,印刷的大都要近一两银子,抄印的便宜差不多三成,也要六七百文,可都不便宜!
最重要的,从秀才功名开始,用书就不像童生那样几本就够了,不仅要将考童生时的那几本给吃透,还要学习更多的书目,光是买书钱都要十几两银子了!
虽然这些都不一定会考,但若是遇上一道没准备过的,那可就要与这次的红榜失之交臂了。
那么多本书呀……
沅宁坐在牛车上,一路摇摇晃晃的,一路思考着。
今年书院和私塾已经开学一月有余,怕是只能先去私塾,多学一年,明年春种之后,就能参加书院的考试,夏收后入学。
若是他们家夫君考不上书院也没关系,这一年他想把铺子开到县城去,到时候多存些钱,就算砸钱也要把方衍年给砸进最好的地方念书。
他们县一共有四家比较出名的书院,和两家稍微次一些的书院,但就算是书院里最次的,那也比去私塾好。
书院里的夫子至少都有秀才功名,一些资历老的,连举人都能教出来,只要将方衍年送去书院,就不愁考上秀才还要换个地方念书啦!
越早考上,他夫君就越能少受些罪。
沅宁依旧觉得,方衍年不参加科考,是讨厌念书,毕竟……
但是没关系!他还是很相信以他家夫君的聪明才智,至少考个秀才是没问题的,大不了就多考几年么,他供得起!
就算多考几年,沅宁也会多赚些钱,他夫君考不上,一定是他送去的书院不够好!
方衍年在听完沅宁的话都有些哭笑不得。
他的学习哪有这么差。
“这么一年又一年的学,我倒不怕。”毕竟方衍年曾经接受的教育,从上小学之前就已经有私教辅导了,就算抛开那些,义务教育九年,高中三年,大学四年,说不定他大学毕业还会读研,如果不想继承家业,还要把博士也念了多赖几年学校呢,多读几年书算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跟着我受苦,我一日没考上,你就一日需要担惊受怕被那些人欺负,那我念书的意义就没了。”
方衍年和沅宁这么惯着自己慢慢念书的想法不同,他要快刀斩乱麻,集训!高强度学习、刷题,就当备战高考一样全身心地投入,争取明年六月的院试一举拿下!
他可是经历过高考的人,现在都已经八月中了,到明年六月,甚至不到一年,辛苦这点时间,对方衍年来说简直是洒洒水啦~
沅宁听方衍年打算明年就下场,盘算了一下家里的钱,好像……不够……把他家夫君送进书院的。
可是私塾,沅宁又觉得,他家夫君这般辛苦地学习,若是去了不好的私塾,耽误了怎么办?
还是得想办法弄个去书院的名额。
回到家之后,沅宁就想把家里的兑票给拿出来,被方衍年给制止了。
沅令舒是和他们一起回来的,毕竟要给沅宁上药。
裤腿捞起来,这才一两个时辰的功夫,沅宁的膝盖就又青又紫地浮肿起来,可给方衍年心疼坏了。
“先冰敷!没有冰……我去打些冷水来!”
处理这些伤口,方衍年还是在行的,像是跌打损伤和扭伤之类导致血管破裂和组织液渗出的伤,要先冰敷控制伤势,免得血液蔓延伤势加重,轻一些的二十四小时,严重的要四十八小时之后,才转为热敷,这时候就是将淤青给化开。
沅令舒看着这姑爷满心满眼都是他们家宝儿,跑上跑下的,也是信了这人竟然真会为了沅宁少受些跪而跑去科考。
先前分明如何都不愿意的。
这样倒也挺好。
沅令舒仔细给沅宁检查了伤势,倒是没他想象中那般严重,也是这姑爷来之后,带着宝儿天天活动,让宝儿身体康健起来,否则换成从前……这般一通跪下来,引发的并症说不定能要了宝儿的命。
沅令舒也觉得姑爷的这做法很正确,宝儿的膝盖哪里是用来跪地板的!
方衍年打了冷水来,用帕子一遍遍地敷,不厌其烦的,反复地换水拧帕子,手都泡得发红。
配合着沅令舒给的消肿镇痛的药,好一阵折腾,才在晚上睡觉之前将伤势给控制下来。
沅宁也觉得有些累,加上膝盖上的伤,天色刚黑就已经困得睡了过去。
这一觉他睡得有些久,已经很久没有过这般疲惫的时候了。
醒来之后,沅宁膝盖上的肿倒是消了大半下去,吃完饭喝了药,他便将家里人叫到一块儿,商量起方衍年念书这件事。
昨日家里人就已经听说了,不过因为村里这么多相亲帮了忙,家里虽然拿不出钱,也要一家家送些东西去挨个道谢。
村里人淳朴,就算收到几颗菜都高兴,更何况自从沅家收鸭蛋开始,他们又多了收入,今年交完赋税,把粮食卖了,余下来的钱都比往年多了好几钱呢!
这也是大家伙愿意为沅家二房出头的原因,沅家可千万别丢了这生意!
沅宁也是这么想的。
他想把方衍年送去书院念书,如今过了入学的时间,便只能靠捐钱将人给塞进去。
可家里的银钱满打满算,也只有一百三十几两,还加上了这次打官司被诬告,赵元福赔的那些。
这一百多两,恐怕是捐不出个去书院的名额的。
书院的开销大啊,光是占地都有上十亩,山上除了课舍,还有宿舍、食堂、园林、藏书阁,抛开夫子们的束脩,这些房屋打理不得要钱?学子们吃喝不得要钱?还有收录藏书……
大部分书院为了学子能够考出功名来,都会破例收取一些交不起学费,但有天赋的清贫子弟,处处都要花钱啊!
再加上前些年新下发的政策,朝廷开始重视管学打压书院——
书院收费贵,让许多贫困学子念不起书,这导致了富的更富,每年科举考上的人中官宦人家的子弟更多。这些人出来,都是进入各方势力的,越是纵容下去,抱团就越严重。
因此才有了这番改革,朝廷甚至下派了不少有学识的大儒到县学坐镇,就是为了让更多贫困的学子有书读,有好老师教!
可因为人才实在有限啊,哪有那么多大儒给朝廷嚯嚯的,因此这些下派下来的夫子一般都只在县学讲授,而进县学的唯一途径,就是成为生员。
虽说如果连秀才都考不上,让那些大儒教导也是一种浪费,但秀才也不是那般好考的。
想要彻底改变,还需要更多的改革才能办到。
起码现在,书院虽然受打压,但在考上秀才之前,书院绝对是师资最雄厚的地方。
不过因为书院被打压,财政吃紧,这些个书院近年来也渐渐松了口风,有些考不上书院的学子,可以靠家里多捐些银钱进去。
只是这一百两……沅宁觉得,怕是不太够。
方衍年倒是觉得,其实不去书院他也没这么大影响,无非是考上的名次前后的差别。
书院和私塾的教育资源不一样,他也是知道的,就算他想用题海战术来刷题,私塾的夫子有没有那么多精力管他是次要的,在这个时代,知识可还算得上密不外传的“硬通货”,就算他想刷题,自己给自己整个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私塾的夫子估计也拿不出来那么多真题和优秀答案给他学习参考。
但既然贫寒学子也能考上,他方衍年也不觉得自己比那些人差。
沅宁去拉着方衍年的手安抚道。
“我有个法子,咱们先试试,若是进不了书院,再退一步进私塾也成。”——
作者有话说:方衍年:[爆哭]不准伤害我们家宝儿
沅宁:[摸头]不痛不痛
第77章 捐学
家里拿不出这么多钱, 这年头也没有银行可以借贷或者抵押,方衍年都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是能让书院松口破例让他进去的。
硬说要靠才华, 方衍年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如果提前准备过, 说不定他还能够一试, 可是他一个穿越人士, 虽然拥有原本身体的记忆,这些学识却并不属于他,他连答题都不知道该怎么答。
那种穿越者靠着自身外挂引起夫子赏识从而破例被书院录取这种事情,方衍年觉得自己大概是走不了的。
“咱们的钱虽然不够,但是可以捐物。”沅宁说。
“捐物?”一家人疑惑。
他们家……能有什么东西能捐的?
粮食?就他们家那几分田, 种出来的稻米就够自家吃的。至于地里的番薯……也没能到书院能看得起的地步。
而别的东西,松花蛋和豆瓣酱倒是值钱, 但这种东西捐给书院,无异于牛头不对马嘴。
人家书院又不一定要吃这么贵的食物。
沅宁晃晃手指:“不是这些,而是,这个。”
“铅笔?!”众人一顿, 随后了然。
对哦!
别的或许用不上, 但笔墨肯定是学子们需要的!
“宝儿的意思是,将这些铅笔拿去笔墨坊卖掉, 然后凑钱去给姑爷念书?”
沅宁摇头:“不,咱们可以直接捐笔试试。”
书院既然会收贫寒子弟, 那自然也会资助一些笔墨的。可笔墨费贵啊,毛笔还费纸,有些学子用不起毛笔的,大多都会捡些炭笔来用。
有了这铅笔, 书院可以说免费为学子提供了大量的笔墨,再加上铅笔用着解约纸张——
纸张可是很贵的,就连去县衙告状,也要支付工本费,也就是师爷们记录案情的纸张,这些都要原被告出钱的。
这铅笔捐给书院,不仅可以节省笔墨,还能减少纸张的支出,这不就变相地给书院剩了钱吗?
更重要的是,那些花不起钱却还能进书院的学子,大多都是学识过硬、受夫子赏识的,这些学生书院可丢不得。
如今朝廷打压书院,他们就靠着这些能考出一番功名的学子给自己当招牌、揽名声,这样才能有更多的学子愿意留下来,选择书院入学。
否则,人家考上秀才就拍拍屁股走人,跑去县学念书,他们书院只出秀才出不来举人,那不是没落得更快吗?
至于粮食,书院也出了相关的规定,交不起杂费(食宿、笔墨等)的学子可以用粮食、蔬菜之类的抵,向来贫寒学子越多,粮食之类是不缺的,但笔墨这些硬开支,就是少不了的了。
铅笔耐用,而且成本也低,一窑就能烧出来几百枝,这又不是拿出去卖,而是要实用、降低成本,最重要的是方便制作。
总不能为了供姑爷读书,把二舅子给累死吧?
所以只需要用纸浆糊的笔杆就可以了。
同时,沅宁也可以拿木头的笔杆去和书坊、笔墨坊交涉,将铅笔的价格炒起来,让书院多少知道他们这笔是值价的,以笔抵银,还不可以防止书院狮子大开口。
不过一晚上的功夫,沅宁就想出来了如此详细并且可以操作的办法,就连方衍年都要感慨他们家宝儿就是最聪明的!
一家人都觉得这个法子可行,沅令舟更是打算抓紧时间去再买点石炭和黏土回来,好把笔芯烧纸出来,免得耽搁姑爷念书。
对于方衍年要念书这件事,全家人那是一百个支持!不仅行动上支持,更是愿意把所有的钱都拿去给方衍年买个进书院的名额,属于是全家托举了。
这怎么能让方衍年不感动,他恨不得明天就考出功名来回报家里,尤其是沅宁的膝盖都没好,就想带着铅笔去书院给他问问能不能捐名额了。
时间不等人,就算多学一天,也能多一分胜算。
有些人考一辈子都还是老童生,他夫君还比其他人少念一个月的书呢,沅宁怎么还在家里坐得住。
但他的膝盖的确还有些行动不良,若是一瘸一拐地去和人谈判的话,多少有些失体面。
沅宁只能乖乖在家里养伤,不过养伤期间也没闲着,他将家里所有东西都盘了一遍,看看还有没有能用得上的东西。
念书无非笔墨纸砚和书籍,笔墨倒是一支铅笔就解决了,纸的话,就连他夫君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至于砚台……用铅笔的话,似乎也用不上。
这铅笔真是越琢磨越是个好东西,直接取代了三样东西,只需要纸和铅笔,就能写字画画!
除开这些,书籍方面,他们这儿的雕版印刷体系也已经很成熟了,至于活字印刷,费时费力不讨好,还不如雕版印刷好用呢。
倒是方衍年又和沅令舟弄出来一个“铅笔延长器”,这是可以反复利用的,只要有这一根棍子,快要用完的铅笔就可以用这个延长,能把里面最后一点笔芯都用完。
这倒是个好东西,还能反复使用,就是做工有些复杂,沅令舟这几日忙着烧铅笔芯,得之后谈妥了再慢慢制作。
因为烧制的笔芯数量比较多,沅令舟在山上自己挖的那个小窑就不够用了,但问题不大,花点钱去窑厂借来烧一炉子,一次就能烧出来上万支!
这上万支铅笔的笔芯成本还不到十两银子,唯一麻烦的就是裹纸浆有些麻烦,而且就算是废纸也不便宜。
方衍年虽然做不出来白花花的宣纸,但最基本的造纸原理还是懂的,自己砍竹子、木头来泡,做成竹浆、木浆,不仅成本降低了,笔杆还更硬挺一些。
就是花费的时间有些长了,但这没关系,只要书院最终决定接受捐赠,他们还可以找书院要废纸回来嘛!毕竟读书的地方最多的就是废纸了。
一切准备就绪,沅宁就和方衍年一起带上了二十支成品的纸浆铅笔,和二十支木头铅笔出了门。
纸浆铅笔是拿出来试用的,木头铅笔是用来送礼的!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最终哪个书院收人,这木头铅笔必定要给夫子们都送上几支。
溪山县地势起伏,到处都是山川小溪,这书院也基本上都修建在山上,高处修建屋舍念书,山腰到山脚除了出路,稍微远一些就都是书院的学田,种出来的粮食蔬菜供应书院的食堂,自产自销,多的便卖成钱,或给学生改善伙食,或者用来补贴那些贫寒学子。
沅宁膝盖刚好,方衍年舍不得他爬山,但沅宁又心疼方衍年会累着,于是两个人走不了多少路就要在一旁歇上半刻钟,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来秋游的。
好不容易来到了山顶的书院前,这书院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沅宁给门房塞了银子,请人进去通报一声自己是来捐钱的。
虽然他和方衍年的衣着看上去并非大富大贵的人家,但毕竟给了跑腿费,门房还是愿意通传一声。
至于这通传的对象,当然不可能是山长,山长是一院之长,和后世的校长差不多,身为书院的核心管理者,不仅要管教学和院务,学院之外的事情也要负责,忙得神龙不见尾,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那门房只找了书院的堂长,人毕竟是来捐赠的,还是得找个小领导才行,这堂长就是负责协助山长管理各类事务,捐赠自然也要先和堂长谈,然后递交给山长,最后由院务会进行决策。
堂长一听这时间了还有人来捐赠,中秋刚过,也不是什么入学的时节,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将人接待了进来。
一看沅宁和方衍年的衣着,堂长就认为这家应该拿不出足够捐学的钱,但堂长还是愿意给方衍年一个机会,若是他学识不错,只是误了开学的时机,这方面也不是不能通融通融的。
自从上面开始打压书院之后,他们这些官办的书院首当其冲被抓典型,连每年学生交的学杂费都不得不往下降,再不接受富商捐赠,怕是书院都运行不下去了。
方衍年一听要考试,头皮都紧了,还好他夫郎给力。
“我夫君今年考上了童生,但并没有正式进过学堂,都是家里自己教的,纯属运气使然。”沅宁和和气气地同堂长解释道,“不过自学也能考上童生,家里觉得我夫君在这方面应该还是有些天赋的,所以想来书院进行更加正式的学习。”
堂长见沅宁这言行举止,倒有几分书生矜气,再加上他说话也比较平铺直叙,听起来很有诚意,才愿意听沅宁将话说完。
沅宁讲了方衍年的基本情况之后,便解释了为什么错过了入学考试和开学的缘由,听到沅家竟然愿意如此托举这个入赘的夫婿,堂长还是有些感慨的。
不过,在几个月之前都还一贫如洗的农户,又是凭什么来捐赠一个学位的?
“实不相瞒,家里的生意刚起步,捐学的银钱自是拿不出的,不过——”沅宁将一支纸浆铅笔拿出来,“还请堂长掌眼,瞧瞧我家夫君琢磨出来的铅华笔。”
堂长虽然不知道话题怎么突然从没钱转到笔上面了,可拿过沅宁递来的“笔”仔细一看,这不就是——做工稍微精致点的炭笔吗?
“这笔名为铅华笔,和炭笔不同,您请看这铅华笔写出的字。”沅宁将自己平日里识字抄写的练习本给拿了出来。
巴掌大点儿的本子,一页却能够细细密密地写下上百字,不仅如此,这铅华笔的笔迹细腻,墨色漆黑,即使字写得很小,也不会糊到一块儿,更重要的是不会透墨,正面写了还能写反面,光是这小小的一张纸,能记载下来的内容,就是普通纸张用毛笔记写六七张才能抄录的。
“学院接受捐赠,不过是想给更多寒门子弟一个读书的机会,可笔墨纸砚贵,即使能免除学费,光是书墨的费用,都够压死一个人。书院的学子为了挣点笔墨钱,课业之余还得花大量的时间抄书,耽误了学习的时间,夜里点不起灯,借月色学习,又熬坏了眼睛……”
沅宁这一条条,都是寒门子弟真实面对的窘境,也正是这些最为实际的描述,才能让堂长感同身受。
“可若是能用上这铅华笔,那就不同了,虽然无法练字,但许多课堂上夫子要求的笔记、私下练习的文章,都可以用铅华笔来记录、起草,若是省着些用,这一支笔能够书写近四万字,不仅能够节约纸张,还能节省笔墨,一年下来也是不小的一笔开支。”
堂长如何不能懂?
文章又不是一笔就能写出来的,有时候光是草稿都要废很多纸墨,笔写久了笔头坏了还得换,这些都是钱啊!
可若是用这铅华笔,不仅可以写小字节约草纸,少书写的毛笔也没那么容易坏,就算是最便宜的墨,也要钱的啊!
读书处处要花钱,要是有了这铅华笔,那些买不起书墨的学子,不就可以借同窗的书,用这铅华笔抄写,不比毛笔省得多!
前些年因为政策改革,减免学杂费,书院将曾经的存款一点点用掉之后,已经所剩无几了,就连夫子的束脩都抠出来养学生了,这样的笔,这样的笔!
“这铅华笔……价值几何?”就连堂长都有些心动。
沅宁微微一笑:“先前家里做生意的时候,有富商用三两银子,买走了一支笔。”
堂长:“……”
算了,当他没问。
三两银子,都够买多少笔墨纸的,不划算!
“但若是贵书院愿意让我夫君入学,我承诺,至少未来十年,每年都向书院捐赠两千支铅华笔。”
堂长大吃一惊。
两千支!
若是一支三两,两千支就是六千两,这可比那些富商多多了!
他们书院有多少贫寒学子,每人又要发多少铅华笔,两千支一年够不够发……
堂长还在算这实际的买卖划不划算,就听沅宁说:“其实,家里倒是做了更多的笔芯,只是苦于……没有这纸浆融作笔杆。”
既然都达成合作了,他薅点羊毛,也没问题吧?
“若是贵书院能够将用过的废纸与我,这铅华笔,我家每年还能额外提供三千支。”
就算所有字都用铅笔写,这一支铅笔也够用四五天的了,一个学子一年也用不了一百支,五千支铅笔,至少能供五十名学子一年的笔墨开销,更何况一支笔也不止能用四五天,而且也不是所有字都能用铅笔字代替的。
五千支笔,一年节省下来的银钱,起码能达几百两,用不完还可以留到下一年……十年,也就是几千两!这么多钱,顶多损失一些废纸,足够捐一个学位让方衍年进来读书了。
堂长很是心动啊,就是那些把自家孩子送进来的商户,都捐不了千两银,这小哥儿捐的笔,甚至不止千两!
沅宁看出了堂长的动摇,他没想到,竟然来第一家书院就能成功!而且,因为想给方衍年最好的,沅宁也不怕碰壁,第一家书院便来的整个溪山县最好的书院——明志书院,这书院的师资,可是能和官学比一比!
捐学的钱也花得不多,学院还给他们家这么多废纸,成本其实就烧笔芯的几两银子,多的铅笔甚至还能拿到外面卖……十年下来,光是卖笔都够填他夫君念书花的钱了,说不定还有的赚。
咳……不是说要花钱送他夫君上学的么?怎么反而还赚了这么大一笔,这这这!
这多不好意思啊。
沅宁感觉自己赚翻了,好巧,堂长也这么觉得。
堂长赶紧叫人送了热茶来,不过也没立刻拍板,毕竟这么大的事,还是得由院务会才能决定的。
沅宁知道对方的顾虑,主动提出,捐赠是捐赠,学杂费还是可以正常教的,他只求给自家夫君一个入学的名额。
连学杂费都正常缴纳的话……堂长几乎可以自己拍板了,毕竟一个学子一年的学杂费可不少,他们书院一月的学费就要一两银子,还不提书本、住宿、饮食的费用,一年没个二三十两银子根本下不来。
也正是因为这高昂的费用,朝廷才大力要求改革。一年几十两的花销,别说普通百姓,就是一些小型的商户,都不一定供得起。
“感念你夫郎的拳拳之忱,两日后,你便带上学杂费过来报道吧,到时候我亲自把你带去班上。”堂长几乎是默认沅宁捐赠的东西足够把方衍年破格录取了,还给了他们一些时间去凑学杂费。
“如此,便是要这些堂长了。”沅宁将带来的二十支纸浆铅笔和木头铅笔给取了出来,“事出匆忙,主要是准备那五千支笔芯耽搁了点时间,这些纸浆的铅华笔是给各位夫子们试用的,而这木质的铅笔,便是向各位夫子的谢礼,可否请问堂长院里一共多少夫子,也好回去给每位夫子都准备一支。”
堂长见沅宁竟然还能掏出更好的东西,可那木头的铅华笔,看着就更加精致,说不定还真有富商或者富家子弟会买。
尤其是富商,这年头随着识字的普及,即使是商人也是认字的,他们走南闯北的,又不方便随身携带笔墨纸砚,用这铅笔倒是方便。
“沅夫郎客气了,本院一共有十六名夫子,这纸浆和木质的铅华笔,每位夫子都能够分得,我这里倒是先替各位夫子,谢过沅夫郎了。”
“这都是应该的,今日回去我便和夫君一起将束脩和学杂费准备好,只是……说来窘迫,咱原是农户之家,家里没有这么多废纸来包裹笔芯……”
沅宁一提,堂长立刻就懂了,还十分和善地差人去后院将废弃的纸张给提一些出来。
这个时代还没有太成熟的纸张二次利用的技术,虽然早就有人察觉,纸张通过捣碎和洗涤,能够重新制作成新的纸张。
可是一来这些纸张的细腻程度远远比不上第一次制成的纸,二来,这个时代没有漂白剂,纸张上的墨迹也不是轻易能洗掉的,只能便宜做成纸甲等要求不高的廉价产品。
废纸的回收价格并不算高,倒是也能多少卖些钱,可是光对比沅宁拿出的四十只铅笔,那些纸他要便拿去吧!
“这几日我回去赶赶工,待我夫君来报道那日,便先交付一千支铅华笔,以后每一旬交付一千支,两个月内结清,堂长觉得可行?”
“可。”
除了口头答应,沅宁还主动提出捐赠的协议,上面记录了捐赠的数量、交付方式等内容,虽然没有去官府公证,但方衍年就在书院念书,若是今后反悔,对方衍年的名声甚至是仕途都会有影响。
堂长十分喜欢沅宁的处事方式,方方面面都考虑得十分周全。
这夫郎总给人一种很值得信赖的感觉,真诚得让人难以拒绝。
亲自将夫夫二人送到山门外后,堂长也就矜持了不到五步,然后就不顾形象地跑回了办公处,迫不及待地拿起了一支纸浆的铅华笔。
刚才有外人在场,堂长也不好意思当着人面多写几笔,现在用着,果然书写流畅细腻,若是将笔头削尖,甚至能写出来苍蝇腿还细的字!
好啊,太好了!
堂长一口气写了一大张纸,发现笔头只是轻微地磨得圆润了些,都没短多少,说不定那小哥儿真没糊弄人,这笔是能写上万字的!
得赶紧和山长说这个事情,今后他们书院,可是又要节省好大一笔开销了!
沅宁和方衍年一人提着几摞纸,方衍年身体好,拿得多,沅宁就象征性地提了一摞,还得左右换着提。
没想到第一次谈判就如此顺利,他竟然真把他夫君给送进县城最好的书院了!
直到下了山,走进了闹市,沅宁依旧感觉有些不真实。
今日和堂长多说了会儿话,此刻已经是中午了,方衍年去买了个尾市的背篓,还讲了价,将两人手里的废纸都装了进去。
他们今天节约了一大笔钱,当然要好好地撮一顿,吃完还不忘多打包一些,回去犒劳犒劳家里人,尤其是二哥!
“两日后便要来报道,明天一天的时间,真能把一千支签字笔给裹出来吗?”方衍年有些担忧,他们家现在每天都忙得没有多余的人手。
“没事,大不了咱们出钱请人来裹,一文钱裹一支,村里的叔婶们怕不是要抢着来做。”
就算全部外包出去,一千支也就一两银子,对他们来说绝对不亏。
重要的是这一千支笔不能耽误了交付,要是被误会他们空手套白狼就不好了。
方衍年举双手赞同。
将打包好的食物放进背篓,沅宁看了看天色,提议道。
“另外,我想去牙行看看。”
官司打赢了,学校也选好了,接下来,就该是把生意做到县城来的时候了^_^
第78章 好听,喜欢。
“牙行?”方衍年疑惑。
他都还没考上秀才呢, 宝儿就要物色新的人手到家里帮工了?
“嗯。”沅宁笑得眼睛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他同方衍年解释自己的想法。
镇上的消费没有县城的高, 今后他们家铺子上新的商品, 价格都不会低, 在镇上卖不出去的, 到县城来反而供不应求。
方衍年要念书, 抛开学杂费,营养得跟上吧,油灯暗淡伤眼睛,蜡烛得买吧?蜡烛还得多点几支吧,最好能把黑夜都照成白天!
除了这些, 衣服也得多添置几身,以及书本、字帖……这些可都不便宜!
得亏家里从夏天就开始收购鸭绒了, 但羽绒轻薄,想睡得好,还是得用棉褥子垫着最柔软,一床厚褥子都要好几两银子。
还有还有……
方衍年:“……”
宝儿考虑得好细致, 以前他都不知道读书还有这么多需要花钱的地方呢!
这么一看, 家里的一百两银子,顶多就能供他念三年的……如果是照宝儿说的那开销, 怕是三年都不够。
方衍年都要感动哭了,一双眼睛可怜巴巴看着自家亲亲夫郎, 他们家宝贝怎么对他这么这么好啊!
沅宁被方衍年看得心头痒痒的,还不忘安慰方衍年:“家里能赚这么多钱,可是靠着你的法子,否则寻常农户人家, 哪里能存下这么大笔的兑票。”
沅宁担心方衍年知道支出巨大,舍不得用,到时候亏着自己,所以才下定决心将铺子开到城里来。
只要赚到更多的钱,他夫君就可以敞开花不用心疼钱啦!
“我的设想是……”
虽然书院地处偏僻,但书院附近的房价可一点都不便宜的。
谁不想和读书人多结识结识,就算是住在附近,多碰几回面,说不定都能混个眼熟,要是对方再考出了功名,那自己不能分一杯羹吗?
沅宁是租不起书院附近的铺子,他也租不起主街和集市里的铺子。
原本以为,一百多两已经是许多农户人家一辈子都攒不下来的钱了,结果到牙行一问,主街的铺子一个月三两上下,而集市里巴掌大点儿的铺子,价格更是来到了最高五两!
这些铺子还都不是想租几个月就租几个月的,一般都是一年起租。
沅宁:怀念一百五十文一个月的铺子。
就算用来当仓库,之后镇上的铺子沅宁都不打算退了。
租到就是赚到!
其实不是镇上的铺面价格低,是沅宁租的实在太便宜了,镇上主街兼集市的铺面一个月也要二两银子,街尾的半拉大的铺面就便宜,一两就能拿下,至于辅路、巷道,甚至城南城北这些非富非贵居民区开的铺子,那就更便宜了,几钱银子就能租下。
县城也是如此,集市最贵,主路次之,小路再次,辅路更次,小巷里的铺子倒是身家高涨,和辅路的铺子价格相当,城南城北的铺子价格最低,但也要一两银子一个月。
沅宁是做有钱人家生意的,虽然他们家卖的东西品种少,可价格贵啊,就算不在主路和集市,也不能太偏远了,越大的城市越怕巷子深,地方隔得远了,商户人家出来采买都懒得往他家铺面走。
沅宁纠结一番,还是决定在城东租个铺子。
买是买不起的,县城不带院子的房子,也就是小巷里那些挨挨挤挤共用一口井的小屋,都能卖到四十两的价格。
一进的院子就更贵了,没个七八十两拿不下来。
至于商铺,苍蝇大小的铺子,价格差不多是一进院子的两倍,带后院儿的,地段次一些都得二百两。
通过这房价和人口数量,方衍年推断出来,他们这溪山县别看着穷乡僻壤的,倒还不简单,跟后世的三线城市差不多了。
那可不么,光是他们这的窑厂就能养活多少人,还有山有水的,气候适宜物种丰富,要不是因为位置距离京城太远,怕是比一些地方的府城居民日子过得都好。
方衍年想,老天爷还是爱他的,没真把他丢到偏远地区去。
说回铺面,沅宁看中了城东一处辅路巷子里带院子的商铺,只租不卖,一个月喊价四两。
因为这铺面大,虽然处在城东临近边缘的地方,但城东的中心,都是大户人家,有时候一条街就只有一户。而外围的人家,住得就更密些。
这地方不仅居住的人有钱买得起沅宁商铺里的东西,住户还多,可以说直接掉进了目标人群里面!铺面价格可不就直追主街的铺面么。
那主街的铺子铺面可比他这铺子小,也没有后院,这铺面却是有后院,还有一口井、一方磨,院子外面甚至搭了个驴棚,以前是个磨坊,后来因为经营不善倒了,连磨盘这些都没搬走。
除此之外,后院还有一间房,里面修的是通铺,睡三四个人不成问题,租一个铺子,附带这么多东西,还能住人,价格自然就上来了。
那铺子的主人也是个高傲的,四两银子一个月,概不还价,除非连租三年,租金可以降两钱。
沅宁怀疑这铺子的主人是不是方衍年说的那种人傻钱多,连租三年,就算三两八钱一个月,都是一百三十六两,足够他在主街买个铺子了。
但人家只租不卖,摆明了就是赚这个租金。
稍微一琢磨,沅宁就知道上一家豆腐坊为什么在这儿做不走了,而地段这么好的铺面,为什么还能让他给碰着。
沅宁也不想当这个冤大头,四两银子一个月,一年就是四十八两!都够买一栋房了!
好贵,真的好贵QAQ
租是肯定不可能租这里的,反正都不会租,不如破罐子破摔,沅宁也不整那些虚的,杀价杀得房牙子的下巴都给惊掉了。
“二两?!”房东头顶的毛都炸得竖起来了,“你这小哥儿,没做过生意就老实回去相夫教子,哪有你这么砍价的,你怎么不直接从我手里抢!”
早就做好不租这铺子决定的沅宁一听这人如此看低哥儿的,说话就更不客气了。
“不是我说,你这铺子本来就只值二两,坐地起价,除了先前的豆腐坊,你这铺子还租出去过吗?”
沅宁的话把房东堵得一噎。
他没骂爽,于是站到门外,从门前一直挑剔到屋后外面的驴棚,从地势贬低到房屋布局。
总之就是一个字:差!差!差!
房牙子也是开了眼了,他还从没见过有人能把这么好的铺面说得如此一无是处的,而且这夫郎说话语气那般笃定,甚至带了几分嫌弃,要不是自己就是干这一行的,就连房牙子都要跟着以为这铺子很不值钱的。
方衍年也是头一次听到他们家宝儿说话这么不客气,但是他好像感染了恋爱脑,觉得沅宁这么说话好帅哦,要是这么骂他他也会觉得是dirty talk。
好听,喜欢。
房东不是抖M,直接被沅宁给挑得破防了,大声喊道:“我不租你了!你们给我出去!出去!”
沅宁:“你不租我还看不上呢,要价这么贵,也不知道找个镜子照照自己几分几两,你就继续这么熬着吧,看你把铺子给熬荒了,墙给熬塌了,房梁给熬断了,都没人租你的铺子。”
不论修得多好的房子,长期没人住,很快就会变得破旧没有人气,若是再多放会儿,甚至能变成危房突然垮掉。
“有钱都不赚,你就继续这么把铺子空着吧,等铺子放垮了都只赚到那四十八两……哦,那豆腐坊应该还欠着你赁钱没付清吧,怕是四十两都没收回!”
“啊啊啊啊啊啊!!!”房东捂着耳朵崩溃大叫。
这人真是坏死了!坏死了!他就是把铺子砸了都不会租给这家人的!!!
房牙子:杀人不要诛心啊,这位夫郎你可别再骂了,等下真把人给骂哭了!
被骂得疯疯癫癫的房东连铺子门都没关就跑掉了,得亏房牙子有锁和钥匙,还很有职业道德地给铺子关门上锁。
经过刚才的事情,房牙子都不敢给沅宁乱介绍铺面了,生怕沅宁见一个骂一个。
房牙子手里也是有些好点的资源的,不过为了衬托这些房源的好,他们一般会把这些物美价廉的放到后面。
现在,房牙子不得不直接抄底,把好房源介绍给沅宁,他是真的怕了。
去的第二间铺面,比方才那间要小一些,也偏一些,处于外围的边缘,但地势还可以,就算是边缘,也是边缘的中间。即使铺面小,也五脏俱全,自带后院和一口井,只人住的屋子修得比较简陋,小小一间挤三个人都转不开身。
不过,这铺子价格也不错,三两银子一个月,合同签得久了,还能稍微讲些价下来。
沅宁有些好奇,问这样的铺子若是买下来,大概要多少钱,房牙子说之前有人出一百八十两房东都没同意。
东城边缘,还是靠东的位置,若是有其他地方的人来买,几乎要穿过整个城东区,若是租下来,基本上就只能做城东区的生意。
沅宁多少能看出这铺子是房牙子能拿出来比较好的了,压一压说不定能讲到二两一个月,不过今日房东不在,沅宁也不可能和房牙子讲价,只能等下次送方衍年来报道的时候看看能不能遇上了。
看完这处之后,方衍年又带着沅宁去了几个铺子,都不如前面这两间好,毕竟真正好的铺子,早就被租出去了,就算退租,也被早早预定,哪还能让他捡漏。
凑合过吧。
若是能讲到二两银子,就先租那第二家的铺子租一年,然后攒钱买下来。到时候他都多付了二十四两银子了,想必添个一百八十两应该能讲下价。
“就是这里到你那书院隔得有些远,要穿过大半个县城。”而且屋子也很小,沅宁一个人在铺子这边肯定生活不下去,到时候方衍年一来,就更住不下了。
那个疯疯癫癫的房东就不能莫名其妙地硬要把房子租给他吗?
可惜房东听不见沅宁的心声,二人回家之后,把今日的事情和家里说了说,大家都很惊讶。
竟然真的能行!
“还是二哥的功劳,还有宝儿的聪明才智,就连堂长都夸我好福气,娶到这么个善解人意……”
方衍年一夸起来沅宁就没完,沅令舟原本还想说自己也就出出力,没什么大不了的,结果听这姑爷半天都没夸完,酸得翻了个白眼。
“衍年进书院读书的事情就先不和村子里说了。”沅宁拉着方衍年的手,和家里人通气。
虽然近些年来政策改革,但在大多数人心中,去书院念书依旧是值得光宗耀祖的事,那可是书院!一个月能花掉农户人家一年存款的书院!
他们这大多数的秀才都出自书院,有一小部分寒门子弟在私塾苦读多年,才能考上,因此即便天家再怎么推荐官学,大多数人心中书院才是最厉害的。
沅家如今风头太甚,不方便太过高调,不如先说是去县城开了铺子,然后伙着乡亲们一块儿赚钱,等后面再公开,大家会看在沅家带着他们一起赚钱的面子上,起码不会搅了他们的生意。
毕竟人心隔肚皮,谁也不能保证是永远的朋友。
经过这些日子沅宁带着一家人发家致富,家里人已经无条件相信沅宁的任何决定了。
“后天衍年就要去书院报道,还要辛苦阿娘和嫂嫂去各家说一声,叫上六七个人来咱家帮忙把那铅华笔给裹上纸浆,但一家只能来一个人,裹一支笔能得一文钱。”
裹纸浆并不是什么技术活,比烧一道菜都简单,他们家这么多人,其实全部闲下来,一天也能把事情给做完。
可是家里的事情不少,再过几天番薯就能收获了,这段时间田地里刚种下去的庄稼也要伺候,再加上每天都要腌制松花蛋,养鸡鸭兔子,几乎没有多的人手来裹笔芯。
虽然觉得有些浪费钱,但也是没办法的事,雇人花出去的钱光是一天的松花蛋就能弥补回来,还有多呢!
村里人知道沅家竟然打算聘人来干活儿,可高兴着呢!虽然不知道是干什么活,但说是一天下来能赚个一百多文,就算让他们上刀山下火海都愿意!
于是,第二天一早,就来了十几户人家。
姜氏和田氏在说这事儿之前也是考虑过的,找那些手脚勤快和他们家关系好的,例如他们邻居赵二伯家,张屠户家,还有村尾的刘大牛家。
其实也和里正家说了,不过里正说有这赚钱的机会,不如分给村里的寡妇或者孤儿家做,也算多一分收入,到时候还能过个好年。
姜氏和田氏都被里正这番说辞给感动到,陈里正真不愧是个好里正!
于是又告诉了冯寡妇,还有狗娃子。
冯寡妇早年丈夫死在了战场上,后面一直没再嫁,独自将小哥儿拉扯大,把孩子嫁出去之后,便一个人生活,主要靠帮着镇上的人家浆洗缝补过日子。
狗娃子今年也有十一岁了,是在村口捡回来的,不知道父母亲戚是谁,也不能将人丢在大马路上不管,便捡回村子里吃百家饭,帮着公田锄草捉虫子,谁家缺人手了就喊到谁家帮忙,给口饭吃。
毕竟是个男儿,给寡妇养着也不方便,还好小孩儿勤快,时常会去村里人口少的人家敲门,就算人家不让干活儿只给饭,狗娃子也知道帮忙把地扫了水挑了,还会给人家打猪草过去。
沅家以前自家吃饭都不够,人口又多,和狗娃子打交道的少,不过有时候碰见面了,也会摘两颗菜让人家带回去。
狗娃子也不白拿,虽然找不到活儿做,但有时候腾不开人手,狗娃子也会帮忙送送饭,或者在哪里找到了一片丰美的猪草,都会来说一声,可以到那头打。
这般一喊就已经有五个人能来帮忙了,大房那头也得说一声,不然后面知道了,怕是要跑来闹,说他们兄弟离心。
其实六个人就足够了,这里面除了大房的人,都是手脚勤快的,可是大伯娘去县城陪儿子念书去了,家里也没多的人手,一听到二房这边缺人手帮忙,想也没想就把人赶走了,连帮忙会给钱都不知道。
“请五户人就够了,家里还有俩小的呢,能帮忙干一点是一点。”
这其他人家吧,还真不好通知,都是沾亲带故的,叫谁不叫谁,到时候都能闹起来。
结果不知道是谁偷听到一嘴,竟是将这事儿说了出去,一大早就来了十几户人家说也要来帮忙。
不等姜氏出面,沅宁就走过来,说人已经请够了,要是今后还有需要人手的事情,一定请大家过来帮忙。
那些人原本是不想走的,可看着沅家请的人手,除开本身就和人家关系好的邻居和张屠户家的小哥儿,全是些老弱,他们倒也不好和这些人抢。
“难怪昨晚你里正伯伯说请冯婶子和狗娃来。”姜氏这才知道里正的良苦用心呢。
若是请其他人,肯定会有人不满,可冯寡妇、狗娃,还有揭不开锅还怀着孕的吴氏……实在没人敢说不是。
沅宁觉得还是自家的生意做的太小了,要是再做大些,家家户户都有事儿做,就不至于都来抢着找活儿了。
瞧瞧那些忙着种胡豆、生姜白菜的,就没空过来,人家里还有别的赚钱门路呢!
人手到齐之后,沅令舟就演示了两遍怎么裹纸浆,怎么才能让纸浆裹得匀称又扎实。
今天过来帮忙的都是老实人家,还担心他们将这些赚钱的门路教出来,会不会影响他们家赚钱。
“这铅华笔最重要的是笔芯,没有笔芯,就算拿炭笔来裹,也是卖不出好价钱的。”
虽然沅宁提供了一条思路,这些人弄不出来铅笔,也可以把炭笔削细了裹上废纸,可是废纸哪是那么好弄到手了,就算把笔做出来了,他们也不知道如何去卖,卖出去也要被压价,顶多赚个辛苦钱。
不过,说到炭笔,这天气凉爽下来,也是时候该往家里囤一些炭了。
往年因为家里穷,所以除了沅宁,大家冬天都是烧柴取暖了。
今年就算是抛开方衍年念书、开铺子要用的钱,也还剩些银子,足够过个好冬了,更何况——
“家里的兔子可以捉一些去卖了,再多都要从猪圈里翻出来了。”
“这马上就要九月了,猪崽子的价格也降了家来,昨儿个紫苏还问咱们家要不要买小猪苗呢。”
说到这事儿,家里光是养鸡鸭兔子就够累了,再多养一个猪……猪吃的多拉的多,味道也重,打扫还麻烦,反正他们家和张屠户家关系好,也不愁肉吃,年猪还能合伙买一头杀来一家一半,倒是不一定非要养猪。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等一天忙活完,要结算工钱的时候,冯寡妇突然问,能不能用这钱在他们家买两只兔子,卖贵些都行,要一公一母。
冯寡妇年纪大了,也就比姜氏年轻个几岁,因为常年浆洗缝补,一双手肿得跟萝卜似的,的确不适合继续干这活儿了。
他们家赚钱的路子多,便同意了这交易,象征性地收了三十文,捉了两只半大的兔子给冯寡妇。
不论家兔还是野兔,成兔在集市上也要五六十文一只,兔肉虽然不多,但是口感好,卖的价格也不便宜,比猪肉要贵一些。
两只兔崽子不大,也肯定不止十几文一只,冯寡妇一手抓着沉甸甸的一百多枚铜板,一手提着装兔子的篮子,没忍住抹了抹眼泪,说他们家一定好人有好报,从沅承显两口子一定会长命百岁,祝福到方衍年能考上功名生一堆孩子。
方衍年:谢谢,前面他接受了,后面就免了吧!!!
他可接受不了宝儿受这么多苦,就算不生都没事!
冯寡妇高兴得哭了,狗娃却有些失落,其实他也想找门能养活自己的事情做,但也不好意思和冯寡妇抢,他小时候衣服破了,冯寡妇还给他缝补过呢!
沅宁看着这小孩儿一脸落寞,却没有像隔壁的李老幺那样将这般好的营生抢过来自己做,毕竟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割草养兔子绝对比老寡妇厉害。
足以见得这孩子是个心性不错的。
眼看天色也晚了,姜氏留大家下来吃饭,赵家婶子和吴氏要回去做饭,张紫苏倒是不客气地留下来蹭饭,冯寡妇和狗娃子原本还有些不好意思,毕竟沅家吃得多好他们是知道的,每天都闻着肉香呢!
有张紫苏带头,他们才忐忑地留下来,局促地坐在院子里。
“我来帮忙烧火吧。”冯寡妇不好意思吃白饭,主动进厨房帮忙。
“我可以砍柴!”狗娃子刚找活做,就被沅宁叫住了。
“我这儿有个活计,你要不要给我家帮忙?”
第79章 “文弱”
沅宁想买一头驴子, 套上驴车,这样就方便他住在县城守店子,家里能经常给他送货物来。
从出入村到县城外要一个多时辰, 来回就是大半天, 家里人手不够, 只能再聘一个专门帮忙赶车送货的, 还不能要女子或者哥儿, 毕竟不是人人都像张紫苏那样,出门腰间别着杀猪刀,土匪看了都要绕路走。
短途还好,像是到镇上,孤身的女子哥儿走也没事, 就算长途,身上没什么贵重家当的, 也不怕被抢。可这是要运货物,那还是得让男子来,才能防住一些人的歹心。
狗娃子年纪是小了点,不过十一二的年纪, 在乡下已经可以当家了。加上这孩子并不好吃懒做, 若是遇上隔壁村那二十来岁的李老幺,还指不定谁打得过谁呢。
正好狗娃子年纪大了, 也是到吃长饭的时候,所谓半大小子, 吃穷老子,以前村里百家饭养个小孩儿没问题,现在狗娃子怕是吃几家饭才能吃饱,为此他干的活计也多, 身上的肉都扎实得一块块的,可看着还是瘦。
倒是跟着他们家吃合适,等多养个两年,就能跟他哥他们一样壮了,到时候他们家的生意也做大了,运货还更安全。
想要找到一个信得过的人可不容易,怎么说也是一个村子看着长大的,狗娃子在村里生活这么多年,要是手脚不干净,早就被轰出去了。
沅宁越想越觉得可以。
“先说好,工钱不会给你多少,毕竟每日做的事情简单,只是会耽搁些时间。”
狗娃子一听还有工钱,连眼睛都亮了亮,不过这孩子年幼被遗弃,后面吃百家饭,性子也好,就算再激动,也没有打断沅宁的话。
那亮晶晶的眼睛崇拜地看着人,身后像是有尾巴在摇,还真像条逗一声就斯哈斯哈跑过来摇尾巴的小狗似的。
“但你可以一日三餐跟着家里吃,能保证你顿顿吃饱。”
沅宁的话说完,就看到狗娃子激动得眼睛都快绿了!
狗娃子何尝不知道沅家伙食开得好,一天吃三顿,天天都有肉吃,但他却从来没往这边凑。
一来沅家人手多,不缺干活的,二来吃了肉,干多少活都还不够人情,这让就算拿了人家一棵菜,都要帮忙干活的狗娃子不敢往前凑。
要不是这次沅家专门找到他来做工,他都不会主动来沅家讨生活的。
听到沅宁说完了条件,狗娃子才开口,这孩子平日里说话挺流利的,现在却因为太激动而有点结巴。
“够了,够了!我、我吃饭多……”狗娃子摸着肚子,有些不好意思,脸都窘迫得发烫。
他从去年开始,就常常感觉吃不饱,一顿要去两三家帮忙干活,才能不饿。
经历过前些年的饥荒,村里人对粮食还是很看中的,也依旧把狗娃子当小时候那样养,给口饭吃饿不着就行了。
狗娃子有时候自己也会弄吃的,去山里挖野菜,有时候实在饿了,还会煮虫子吃……
“我吃的真的很多,能吃饱就够了,不收工钱的。”
狗娃子想,就算只吃些杂粮糊糊,只要能吃饱,都比饱一顿饿一顿的好。
村里就那么多户人家,有时候一顿他要去两三家讨剩的来吃,时间久了难免遭嫌弃。
狗娃子心里清楚,要是换了其他地方,他早就变成乞儿了。是他运气好,被百溪村的人捡回来,不仅有个地方住,还没被饿死养到这么大,已是万幸,他不能让村里的叔伯婶子们难做。
沅宁赶紧伸手让狗娃子打住:“不用,该给你的不会少,不用担心吃得多养不起你,既然吃得多,就多帮着干点活。”
正好家里的兔子和鸡鸭都多了,如今每天光是割猪草都要两三背篓,忙得大嫂都没空研究吃食了。
那怎么行呢,他们家的店铺开起来之后,不可能就只买松花蛋清邪油和豆瓣吧?嫂嫂的本子里记着那么多好吃的等着去做呢。
“过些日子我要买头驴子,到时候你每天要干的活儿,就是把赶驴车把家里的货物给送到县城去,然后回来割猪草,把驴子和我家的鸡鸭兔子那些喂了。”沅宁说,“原本是只要你喂驴的,既然你吃得多,那就把鸡鸭兔子一起喂了吧,先说好,我家的鸡鸭兔子可不少,加上驴子,一天能吃三大背篓!”
狗娃子简直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就这么点儿事情?赶驴车喂喂鸡鸭,打那么点猪草,做完这些让他跟着一天吃两顿他都担心自己会不会吃太多,这沅家的小哥儿却让他三顿敞开吃,还要给他工钱!
“吃、吃饭就……”
“放心,不会给你开太高的工钱,一个月就……一百五十文吧。”跟家里二丫俩姐弟的工钱是一样的,毕竟人小,也干不了多少活儿,总不能跟其他家一样开二钱银子吧,他们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一……!”狗娃子吓得捂住了嘴,生怕自己叫出来。
“怎么,嫌少?”沅宁觉得逗孩子玩儿挺有意思。
“不不不,是、是太多了……”狗娃子窘迫得直搓手,这连做梦都不敢这么妄想的事情,他生怕一眨眼就没了,还是想少拿一些钱,不拿也行,只要沅家肯一直给他一口饭吃,他做这些活完全没问题!
沅宁都有些无奈了:“怎么还有人给钱都嫌多的。”
狗娃子挠挠脸,很真诚地将自己的担心说了出来,他本意是希望主家能够看在他花费便宜的情况下,多收留他几年,等他十三四岁,力气再大些,就可以下力气活了,或者跟着村尾的佃农一起学耕地,也算有一份饭吃。
沅宁倒觉得这小孩儿挺好,很聪明,而且也踏实肯干。
“行。”他很看好狗娃子,“只要你好好完成安排给你的活儿,就算今后不用你做这些了,我也给你找别的事情来做。”
这么聪明的孩子,拿来赶牛车多浪费呀!
狗娃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善良的大善人!
不是说村里的人不好,大家对他都很好,可他还是头一次,遇见这么、这么……
只识完千字文便没有多去官学念书的狗娃子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去念书要耽误干活儿,不干活他不好意思讨饭吃,所以草草认了点字,就没再读了。
“晚饭好了——快来洗手吃饭!”
留下来吃饭的冯寡妇和狗娃子坐到饭桌上,拿着筷子都不敢下手,这么多肉菜……就是过年他们都吃不了这么好!
而且,饭也是干饭!还是没有掺杂任何杂粮的白米饭!!!
今年家里多了几口人,交完田税之后,家里也不缺钱,便将所有的大米都留了下来自己吃,毕竟外面的哪有自家种的好啊!
小光给隔壁赵家送了肉和菜,回来看见冯寡妇和狗娃子两个人就舀了一点饭在碗里,十分热情地要给两个人添饭。
“不用不用……”这么好的大米饭,两人以前一天……应该说,一个月都吃不上这么多的大米,大米的口感比其他杂粮好太多,价格自然也更贵。
“哎呀,小光真懂事。”姜氏夸了夸自家大方懂事的小孙子,让二人不必这么客气,当在自己家就好,今后若是缺人手,还找他们来帮忙。
冯寡妇和狗娃子都不敢伸筷子,但是夹到碗里来的,还是给吃完了,狗娃子肚皮都撑得鼓起来了,桌上的菜盘子里的汤水都给蘸着吃了个干净,才忐忑地放下筷子帮忙洗碗。
“哎呀不用不用。”
家里这么多小孩儿呢,现在连小光都抢不到洗碗的活了,二丫两姐弟手脚可麻利。
吃完饭之后,方衍年和沅宁出门消食,顺带将给刘大牛家留的菜一起送过去,毕竟帮了这些忙,也不好厚此薄彼,菜虽然送过去的时候冷了,但也是肉菜,热热怕是能吃两天,也好让吴氏补补身体。
等送完饭菜回家,天色都已经彻底黑下来。
最近天气不错,夜晚的星星很明亮,照得路也泛着一层白色。
“嘶……”秋风一刮,太阳落下去之后,还怪冷的。
方衍年说:“咱们跑回去?跑起来就不冷了。”
沅宁觉得可以。
俩人一路跑回家,看着他们两个气喘吁吁跑回来,还以为他们遭狗撵了。
沅宁喘着气儿,乐得直笑,怎么都停不下来,差点被呛到。
真好呀,身体健康的感觉。
第二天一早,因为是赶工出来的铅笔,又不想花钱在灶台上烘干,便拿家里的数蛋盘,将里面横竖的格子拆掉,把笔晾到里面,带去书院。
今日沅宁叫上了二哥,沅令舟还背了背篓。别看纸页轻飘飘的,堆放到一起可重了呢!正好就把这些笔给一块儿背到书院去,还能让他哥也见识见识书院里什么样。
昨天晚上和家里说了要租铺子和买毛驴的事儿,他们家运不了多少货物,买头草驴最好,而且草驴活得久,还能下小驴子,但凡不是要干太多力气活儿的,还是草驴最合适。
三人一路到县城下了车,又辗转来到书院山脚下,一看到那通天的山路,沅令舟就跟方衍年一样,心疼起沅宁的膝盖来。
这二舅哥也不和姑爷客气,直接让方衍年自个儿把铅笔给背上去,他来把宝儿背上山。
沅宁:“我的腿已经好了!”
沅令舟:“你多大点儿重量,还没有半扇猪重。”
沅宁:“我回去就和紫苏哥告状,你背后偷偷骂他!”
沅令舟笑得,催促沅宁:“赶紧上来,早点去交了束脩,还要去把卧房收拾出来。”
“对哦。”沅宁就说忘记了什么,那背篓里不仅放着装铅笔的盒子,还有衣物和薄被,方衍年今日交了束脩和学费,就要被领着去课室上课了。
沅宁也不矫情,他知道自己几斤几两,跑两步还行,要是爬山,他哥背着他都比他跑得快。
他心安理得爬上他哥的背,却有些担心方衍年背不背得动,虽然东西不多,可也不会轻。
“我现在连——”方衍年故意拖长了声音,“宝儿你都背得动,还能背不起这个?”
沅宁眼睛一瞪:“好啊你,打趣我!哥——”
沅令舟收到信号,长腿一跨:“走,咱们把他甩后面,让他丢面子。”
“走咯——”沅宁举起手。
“好毒辣的报复手段!”方衍年大喝一声,背起背篓就往前追去。
没跑出几步路,沅宁就心疼了,他夫君那般文弱,适当逗逗就得了,怎么还真较上劲了。
沅令舟表示:?
只有他们家宝儿才会觉得方衍年那小子文弱,哪里文弱了,那背篓里装的又是被褥衣物,又是笔墨纸砚,光是那几个装着铅笔的盒子都不轻了,不,光是那背篓都有十来斤,哪里看出来文弱的?
这人脚程快得都快撵上他了!
不过,大概是真怕把这姑爷累着,沅令舟还是适当放慢脚步,三人在半山腰停下休息了会儿,剩下的路就得自己走了。
毕竟是去书院报道的,这般气喘吁吁背着背篓,不太合适。
方衍年却是最不觉得不合适的,有什么好丢人的?这和那些大学生去学校报道,把家里人当挑子工有什么区别?他是那忘恩负义的人吗?
沅令舟听着倒是高兴,他们家姑爷吧,还真和一般的读书人不太一样。
一路行至山门前,老远就看到有人在门口张望,似乎是在等什么人,见到沅宁三人来,一时间都能看见那人呼出一口气。
“可是来报道的方童生一家?”
“是。”方衍年走过去,“这是我夫郎,这是我夫郎的二哥。”
书院一般是不让家属送进去的,这不是,沅家的情况比较特殊嘛,听说要送一千支笔来,似乎用这么大个背篓也很合理。
将人迎进去之后,房间里不仅有堂长,连山长都在,除了这两人,还有一个年纪看上去四十来岁的夫子,模样倒是挺和蔼的。
“就是你发明的铅华笔?”
中年夫子一眼就认出来了方衍年,问道。
“偶然间发现的小物件,还是二哥多番试验才找出了最合适的配比,算不得学生的功劳。”
方衍年微微低头,倒不是他多适应这个时代卑躬屈膝的繁文缛节,纯粹是他的教养,让他说话谦卑有礼。
不邀功、不骄傲,倒是个静得下心又聪明伶俐的好苗子。
方衍年被夫子叫去说话,沅宁和沅令舟把东西给卸下来。
“这笔要得急,昨日请了村里的人赶了一天才赶出来,还有些湿润,放干之后便可以正常使用了。”
堂长和山长还是比较在意这头的铅笔的,见沅家真的带了这么多笔来,就算后面他们反悔,光是这一千支笔,也足够节省好大一笔开销了。
前天沅宁他们离开之后,堂长就亲自用这笔试过,洋洋洒洒写了几千字的文章,除了磨粗之后字体也变得略微粗些,这纸浆卷的笔,只需要将笔头撕开就能继续使用,方便得很,几千字写完也只短了半个指节,怕是能写不止四万字!
太好了,太好了!这何尝不是一种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
一年五千,十年就是五万!五万支!今后何须担心招收穷寒学子来供不起。
“这不妨事。”堂长认出来这些装笔的盒子做工也精致,还有一些凹槽,想必是还有别的用处,便叫管事拿来晒盘,将铅华笔放到晒盘里晾晒。
这头的气氛还算融洽,那边……
事情还要回到两天前。
堂长在接待的茶室里面用铅笔写字越写越上头,后面有夫子有事找他,半天训不见人,才找到这边来,结果就看见他们书院的堂长正拿着根白色的杆子不知道做什么。
走进一看,那东西像是炭笔,写出来的字却细腻流畅,也不知道他们堂长什么时候鼓捣出了这玩意儿,把炭笔削得这般细,又用纸浆给包起来,但看着确实好使。
堂长写得那叫一个红光满面啊,立刻就拉着这个夫子讲起来今日的事情,随后二人就一人拿起一支铅笔写起来……
“老王,不是叫你找堂长,你怎么在这耽搁了!”
堂长没找到,还搭了一个人进去,另一个夫子也找了过来。
“正巧!”
……
“所以,你们就因为这铅华笔?在接待室写了一中午的字?”
房间里立刻咳嗽声一片。
山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今日来访的教谕却没真的生气,转而是拿起那支铅华笔研究起来。
“这铅华笔可是有什么特别之处?”
……
教谕交接完事情,各拿了一支铅华笔走,剩下的人才松一口气。
堂长这才有空将有个学子来捐五万支笔为了买的读书名额的事情告知了山长。
方才铅华笔有多好用,山长也已经见识过了,对于这事儿倒是很支持堂长的做法,那家人明显是没有足够的钱捐学,却能想到这样的办法来念书,也算是苦心一片。
再加上,人家也没向那些商户人家捐钱那么铜臭味儿,捐笔!帮助更多贫寒学子可以有书念,就算传出去也是一段佳话嘛!
“这倒是个不错的想法,今后像是什么粮店布商的要来捐学,咱们也不收现银了,让他们捐粮食和布匹来。”
反正他们拿了钱,还要去买成货物,不如直接就捐粮食布匹,成本价,同样的价钱能得到更多的货物,学校的名声也好听了,两全其美!
“这学生,到时候就随意考校一下知识,但凡认得些字,放进捐学的班慢慢读上来也没事。”山长不愧是山长,说话就是好听,还捐学班呢,不就是最末等的班级么。
“山长,这学子倒是已经考上了童生功名,且还是自家教的,没去过私塾。”
“哦?那若是不算太差,放进正常的班也行。”山长显然是想给方衍年放水了,还特意交代了考校的老师不要出太难的题目。
结果谁也没想到,方衍年……他一问三不知啊!
夫子放水都快放出一整个大海了,可方衍年呢?最开始提的问题连听都没听过,后面答得更是不知所云。
方衍年:还好我有先见之明花钱捐“楼”买了个学位,不然我那张口就是满嘴的白话就连去私塾都没人要!
那考校方衍年的夫子也庆幸,幸好他没有正儿八经出题让方衍年将答案写下来,而是随口问答,否则今天这事儿要是留档下来,他们书院的名声就毁了!!!
山长想给方衍年走后门,山长也很无奈啊,但凡方衍年有考童生时候的那个水平,他都能捏着鼻子把人送到普通班去,就算是最差的班,那也比捐学班要好。
那群纨绔子弟……连他们书院最严厉的夫子都懒得多看他们一眼!
方衍年倒是一点儿没觉得不好意思,他察觉出来这些夫子山长都想给他放水,可他做不到哇,他是真想去最差的班。
毕竟,他不是古代人,思想比较放得开,那捐学班,不就是基础班么,讲的不会太深奥,让那些捐钱进来的纨绔子弟们多少识得一些知识回去应付父母就行,他去这种班就刚刚好,就算他有再多不懂,班上没有竞争对手,夫子不就成了他一个人的老师了么!
这么多个夫子开小灶,怎么想都不会太差吧!
沅宁可担忧了,但他又害怕打击到方衍年的信心,毕竟没有好的老师,想尽办法进着书院来又有什么意义?
还是山长看出来了,安慰他,学院里相对教好的那一批夫子,除开最好的那些,但凡是有些口碑的,都会轮到捐学班讲课。
人家毕竟给了这么多钱,多少还是得应付一下。
夫子们还乐意来这种班上课呢,他们随便讲,下面的人听不听得进去都没事,反正他们家出得起钱让他们多混几年。
没有考核KPI,轻松!
而且捐学班的氛围也不至于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差,就算考不出半点名堂,回去继承家业,这些学生也不敢太挑衅夫子,连睡觉都是偷偷睡。
开玩笑,书院夫子,桃李满天下,指不定哪个学生就当大官了,他们得罪得起么?
就算商户之子也能科考了,但商人的地位依旧是很低的,谁惹得起文人仕流啊。
入学之前就被父母提溜着耳提面命,就算不学也不能招惹夫子,学渣们见着夫子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敢蹦跶么?
行……吧。沅宁算是放心了。
山长原本给方衍年开的后门没用上,便客气地问方衍年有没有什么别的要求,会尽量满足。
别说,方衍年还真有。
他想要住单间——
作者有话说:多年后,咱们小方大人混成了方大人。
夫子:大意了!当年怎么就没留下个黑历史呢!
第80章 房贷
山长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该说不愧是自己在家自学考上童生的野路子, 也不知道是怎么考上童生的,连科考需要保结都不知道?
不论书院还是私塾,把学生们放到一块儿上课, 甚至让学生们住到一起, 就是为了增进学生之间的友谊, 互相监督, 共同进步, 科举的时候也可相互作保。
大家都是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和那些品性不行的人互保,到时候互保的人做了弊,倒是连累着清白的学子一同承担。
当然,也有更现实的原因, 一人一间太过奢侈了,书院修不了那么多宿舍, 贫寒学子也交不起住宿的费用。
即使是书院最小的房间,也是住双人的,大多都是住六人的,贫寒学子能付出的住宿费更低, 一般住十人一间的屋子。
“山长您误会了。”方衍年知道山长也是为了他好, 不过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方衍年怎么说也是当过高三生的,古代读书说的是起得比鸡早, 睡得比狗晚,但大多都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油灯蜡烛多贵啊?
想苦读考取功名的人用不起,用得起的人不屑这般刻苦,再加上不会科学的作息,有些身子弱的怕是考上功名之前身体就垮了。
但方衍年不一样, 他好不容易进到最好的书院,就算名次不理想,他也要一击必中!
所以他想要全身心地投入,虽然一个成年人了,请人照顾自己衣食住行比较丢脸,可这样最节约时间!
将除开睡眠的时间全部用来学习和“休息”。
是的,休息在学习的过程中也非常重要!
为什么后世的学校一堂课的时间都在四十到四十五分钟之间,因为青少年的注意力持续时间就在这个时间段,超出之后,就需要适当的休息放松,才能重新集中注意力,若是休息好了,还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比一口气学通效率要高很多。
方衍年不打算浪费任何一分钟在别的事情上面,所以需要带个书童来给他处理生活上的琐事。
像是洗衣打饭,整理书页。
虽然他弄出来了铅笔,但方衍年却是要坚持使用毛笔的,他的字有点太丑了,正好可以通过高强度的刷题来练字,一举多得!
只是……
方衍年不知道,为什么他说自己夜里还会点灯学习,一个人住是为了不打扰同窗,山长看起来还有些欣慰。
等他说自己想带个书童来伴读,山上脸上的神色就变得怪异了,甚至还看向了他们家宝儿。
沅宁:忍住,忍住,这时候不能笑。
他实在有些忍不住,他这单纯的夫君呀!
净是看些南北怪志,好吃的怎么做的,好玩的怎么造的,那叫一个如数家珍,一点儿风流的话本子都没看过,真以为书童就是研墨添灯的,怕是真以为红袖添香,就是个点香扇扇子的活儿!
“我夫君以前身子弱,去府城考了趟童生,回家来还病倒了,实在是个照顾不好自己的,跟同窗同住怕是要耽误人家学习。”
山长听了沅宁的解释,这才松一口气,他就所这两口子看着还挺光明伟岸的,不像是玩弄书童的人。
“你这身子怕是差了些,有空去医馆看看,买些药补一补身体,不然院试的时候,怕是扛不下来。”
“劳山长关心,我三哥便是大夫,夫君自搬到我家之后,也是有调理的,时常喝着药,得煎煮些时间,还是多个人手在旁边方便。”
这倒是说得通了。
山长放下心来,人家夫郎都这么说了,他再多嘴也没有,反倒讨人嫌。
只是书童虽然能进书院,却不能走正门,不能住宿舍,不能进学舍,就连帮忙打饭都得趁着下学之前提前打。
方衍年听着有些……不太舒服,这简直不把人当人,活得跟不见光的耗子似的,谁受得了这个委屈。
山长还交代,书童可以帮忙洗衣做饭和煎药,但是晚上必须到书院专门划分给奴仆休息的区域睡觉,若是被发现在学子宿舍,是要被警告记过的。
“是,我都记住了,回去便仔细吩咐了,保准不会出错。”沅宁替方衍年答应下来。
正巧家里还有个小孩儿,若是陪读当书童,是可以申请不去官学的,不过官府也会不定期抽查学业,如果发现没念书,反而会罚得更惨。
和书院这边交涉妥当,堂长亲自把方衍年给送去捐学班,不敢让考校方衍年的夫子送,他担心夫子半道上气得把这学生给暗杀了。
至于沅宁和沅令舟,也由人带着去挑选宿舍,能挑的房间不多,沅令舟时常在山中住,倒是更会挑一些,一眼就能看出来哪间的光照更好,住着更舒服。
“便是这间吧。”沅宁递给给他们引路的杂役两串钱,对方收下之后,本就热情的态度变得更加亲切了。
仔仔细细给沅宁介绍了一番,还说了不少需要注意的地方,若是今后有什么需要交代的,也尽可以让门房通传他一声,他能帮忙跑跑腿。
书院里的学子是轻易不得离开的,也就休沐的时候回去洗头洗澡,平日里缺少些什么,都可以花钱请这些人出去采买。
说起这个,沅宁倒是想起来,他夫君有日日都要擦洗的习惯,不仅费柴,烧热水也得花时间。
“还得多去买几个大些的脸盆、脚盆。”村户人家都是一个盆子洗全身,也就他们家讲究,那杂役一听就知道有油水捞,忙说可以带着他们下山去采买,到时候有他带着,进出书院也方便,今日就能将宿舍给布置出来。
这人帮着跑上跑下的,等忙完,沅宁又要给人塞钱,这人却没再要。
先前塞那二十文,已经比他在书院一日的工钱都要高了,再加上他们家“大少爷”这般多规矩要伺候,今后免不了要跑腿的,到时候多找他就是。
沅宁今天出门原本是带够了钱的,但是担心他夫君冷着饿着住不好,又回不了家,距离下次休沐还有三天,带来的衣服却只有两套,还得去买两身里衣洗了晾上,后天才有得穿。
除了衣服,沅宁还记得方衍年和他说过要买油灯和蜡烛,虽然只上三天半——今天入学怕是要耽误半天,剩下三天是要学满的。
听闻,如今朝廷制度改革,前朝还维持着十日一休沐的传统,现在已经改为一月一休,还只休一日了。
还好他们这下面的书院还没跟着改,依旧是十日休一日,每月一大休,月末连休三天,方便学子回家好好把自己洗干净点。
沅宁给方衍年买东西,看到需要的就付钱,兑出来的十两银子,花得那是一文不剩,但也只是制备了最基础的,很多消耗品,下次休沐的时候还得再买呢!
沅令舟背着的背篓都快让买来的东西装满了,心想念书真是吞金,交了书本费和一个季度的学费,家里半个月赚的钱没了,再采买些日用品,又是一旬赚的钱给销掉了,一点儿都不经花!
中午是沅宁提前去食堂打的饭菜,沅令舟把新买回来的衣服这些给洗了,顺带摸清了各处地方的位置。
等下午布置完,二人又找杂役去装了大半个背篓的纸回去——这看似轻飘飘的纸张背着,竟然比柴火都重!
沅宁心疼他哥背着这么多东西和他一起奔走,索性他和陶瓷铺的掌柜相熟,今日虽然没有带松花蛋来,掌柜的还是热情地叫人帮着把背篓卸下来,存放到后院去。
“听说你要在县城来开铺子了?”
沅宁有些惊讶,他不过是看过一次铺面,消息竟然都传开了。
不过他表面上还是没表现出来的,只是笑笑:“到时候我那边零售可是和杂货铺卖一样的价钱了。”沅宁是知道城里的铺子卖松花蛋是多少钱,他就算搬来,也不能毁了别人的生意不是,“但掌柜的你到我家来,只要是我接待,还是给你原来的价。”
掌柜的听得直了:“那感情好!”一看沅宁这么会处事,掌柜的就和他聊起来之前那赵记铺子的事情,还说他背后的东家赵记铺子远远惹不起,到时候赵记的人去找茬,就说认识他,那边多少会给几分面子。
沅宁感动得都要把掌柜的认做义兄了。
这人能处,有事是真上!
“这有什么,你一个哥儿在城里做生意也不容易,更何况你们家还经常照顾我的生意,你家生意好了,我这生意才有得做嘛!”
沅宁不论是蒜油的瓷瓶,还是豆瓣酱的陶罐,如果不是运输不方便,家里腌鸭蛋的瓮都要来这里买,可算得上是大客户了。
掌柜的看店面,生意好了自己分成才高,还能偷偷捞点油水,单子的量越大,损耗越少,损耗越多。
咳,整单的单子东西碎得少,但还是按照原本的损耗报,那不就,是吧。
这些陶啊瓷的,容易磕坏,总免不了的,好在东西也不贵,何况东家也不懂这些,都是小钱。
大人物手指头缝里随便漏点出来,都够他们这些小人物饱餐一顿啦!
沅宁和掌柜的聊了一会儿,才知道掌柜的为什么这么快就收到消息了。
原来原来,事情还真是有些戏剧性。
也都是那房牙子惹的,沅宁最开始最看得上的那间带水井石墨的铺子,因为价格太贵,比主街的铺子都贵了,很多人看了都摇头,那房牙子索性就拿那个铺子来吓唬人。
又了那间铺子的铺垫,后面的铺子即使价格贵一些,也不会贵到那个程度,租客们就更容易接受一些。
至于另一间沅宁打算去讲价的铺子,因为讲下价格之后性价比很不错,那房牙子就特意放到最后压箱底,许多人都没去看过那间铺子就定下来了,因此也放置了一段时间没卖出去。
沅宁和沅令舟两兄弟就坐在铺子里,嗑着瓜子喝着茶水听掌柜的唠,这时候正好也没什么客人,连店里的伙计都端着马凳过来听。
这两间算是城东头最好的两间铺子了,可价格却差距很大。更有趣的是——
这两间铺子的房东,还有点小龃龉。
按理说,一个在城东最东,一个靠近内城,怎么也不会有太大的交集。
没想到,这俩八竿子打不着的铺子的房东却是两邻居!
人家是远亲莫若邻,他们这却是近香远臭,谁家的树枝长到对面去了都要计较,谁家晚上说话声音大点儿第二天都要吵上一排,可真是对冤家!
得知沅宁拒绝了石磨铺子却要和他最讨厌的邻居讨价,两家又吵了起来。
莫名其妙被骂的房东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儿呢,刚到家自家的铺子就被隔壁那嘴尖的给一顿贬低,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吵吵起来。
吵完之后从邻居那一听,又笑了,这隔壁的铺子也不行啊,被嫌弃得一无是处的。
第二天就得意洋洋走到人家门口去骂回来。
房牙子都不敢往这方凑,生怕自己也给骂了。
两家吵得不可开交的好处就是——
“三两银子!我那铺子不论地段还是面积,甚至后院里的东西都比他们齐全,屋里还砌了炕呢!他们家那鸡屎大点儿的屋子脚都转不开,租他的不如租我的!”
沅宁:!!!
这疯疯癫癫的房东还真要逼着自己他租他家的铺子啦?!
“这夫郎你别听他说,他那铺子风水不好,先前开豆腐坊都开垮了,豆腐啊!多赚钱的营生。我家铺子好,价格还便宜,你租我家的,我每个月再给你降五钱,绝对比附近的铺子都值当!”
沅宁:!!!这个好!这个也好!
“姓朱的你疯了没好!你的铺子才风水不好,在那犄角旮旯的地儿小偷都不往那头走!”
“姓苟的你乱叫个甚!就你那建好之后都没租出去过的铺子,还好意思说我?!”
……
沅宁背在身后的手臂都快给掐紫了,才忍住没有笑出声来。
他算知道这两家的关系为什么这么差了,哪有人家的姓氏读音稍微特殊一点,就这般指着人骂的,着实是有点过分了。
但是吧……这两家打起来,他都不用费口舌就能讲下价来。
看来这……苟……房东,却是是更恨隔壁的……朱……房东一点,连之前他把他的店铺给扁得一无是处都不计较了。
眼看着两人吵架吵到了白热化阶段,自己往自己的价格上砍刀子,那房牙子想要制止——
成交的金额越高,他能拿到的手续费才越多。
结果沅令舟在旁边冷眼一瞪,房牙子就老实了。
最终,朱房东祭出最大杀招——直接将房租降到了每个月二两银!
这本来就是沅宁的心理预期价格,尤其是他还想租个一两年就把铺子买……
“银子少不了!但是,如果你和我签两年的合同,二百两!两年之后我把铺子卖给你!”
沅宁:!!!!!!!
这、这什么!这是瞌睡来了遇到枕头,躺下去之后还有人盖被子,盖上了被子还帮忙把灯给吹了。
沅宁被这个惊喜差点冲昏头脑,房牙子激动得都差点晕过去。
两年的租金加上二百两,是多少钱!他、他激动得算不出来!
沅宁手臂一抱:“这位房东。”沅宁知道人家不喜欢听别人叫他“苟”房东,但又不知道人家的全名,何况全名叫着也不太礼貌。
“你的铺子我确实满意,但,二百两这个价格,着实是有些贵了。”
苟房东皱眉:“二百两还贵?你随便挑个铺子!就是……”
“您还请听我说完。”沅宁打断,他当然知道如果房子直接二百两卖给他肯定价格合适,但还有两年的租金呢,加起来可是二百七十两了,这可远远超出市价了。
这铺子最高也就卖个二百一十两,二百二十两都不会有人要。
“我理解您觉得铺子留在手里,和租客相处起来麻烦的立场,可您这样……是不是太把我当冤大头了?”
因为苟房东的冤家还在场,沅宁说话并没有太难听,万一把这人惹毛了,反而撤回了自己的让利,到时候不仅想要的铺子买不到,另一家铺子也会涨价。
苟房东大概也听出来沅宁给了他面子和台阶,顺着就从上面下来了。
上次这小哥儿还火气冲冲的,这不现在还是更看得起他们家的铺子么?他就说他们家的铺子更好吧!
苟房东一得意,朱房东就急了。
朱房东还不知道那房牙子把自己的房子压箱底,还以为是自家铺子租不出去,也说:“你也听说了,之前有人出价一百八十两我都没卖!你赁我两年的铺子,我一百八十两卖给你!”
苟房东气得眼睛都瞪大了:“没看见人家更中意我的铺子?我的铺子就是比你的好!哪儿凉快哪儿待着去,别打搅我做生意!”
骂完,还真怕沅宁跑了似的,连忙说到:“这小哥儿,价嘛!当然是有讨有还的,要不你说说怎么才能接受?”
沅宁微笑:“二百两,可以,但是赁钱太高了,要么二两银子赁两年后卖给我,要么三两银子赁一年后卖给我。”
苟房东还在那儿掰手指,哪个赚得更多时,就听沅宁说。
“两年你能收四十八两租金,一年只能收三十六两。”
苟房东刚要选,又被沅宁给制止了。
“您愿意把房子卖给我,是给我这个面子。”
苟房东听沅宁说话,听得那叫一个心里头舒坦,直点头!
他就是觉得这个小哥儿慧眼识珠,给人家这个面子,才不是为了呕那姓朱的!
“我也有诚意与您合作,便想要和您说几句真心话。”
沅令舟一听他家宝儿都开始用“您”来称呼对方了,就知道沅宁要准备坑人了。
这小哥儿说话越客气心越黑!
“您是大户人家,赚钱的门路肯定比咱们这些做小生意的多,也比我们这些小商贩会赚钱,若是能早些拿到这二百两银子,一年时间,赚的可止这区区十二两银子的差价?”
苟房东被沅宁夸得浑身的毛孔都舒张了。
对哦!这么多钱,他干点什么,赚的都不比这十二两少啊,为什么要选两年!
“可是……您也知道,咱们家做的是小本生意。”
苟房东:!!!
先前那豆腐坊可是给他吃了教训,别到时候价格讲下来了,人跑了!之后赁出去还能是他最开始定的价嘛?
苟房东一下子就清醒了。
“您看我这个法子成不成。”沅宁慢条斯理和苟房东解释。
“我们今日就去衙门签合同,您把铺子卖给我,我将未来一年的租金先全额支付给您,一年之内给您结清剩下的二百两。”沅宁一边说,一边观察着苟房东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若是一年后,合同到期,我付不出来这二百两,您大可以拿着合同去衙门告我,让我将房契退还回来,到时候您的铺子还是您的铺子,这一年的赁钱就是我后面不租了,也已经到了您手里,铺子也不会因此掉价。”
苟房东一琢磨,好!这法子可太好了!
之前那豆腐坊给了几个月赁钱就跑了,连押金都没退,直接毁约连夜搬走,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
只需要提前把房子过户,就能将一年的赁钱收齐,并且要是给不起买房的钱,还能找县衙退!
毕竟钱没交付,合同就算没完成,就算有房契地契也没用!
苟房东生怕沅宁反悔,当即就拉上沅宁沅令舟,还有房牙子去拟了合同,趁着县衙闭门之前将合同给落实盖了章。
县衙也是头一次遇到这么买房的,怎么还能先欠着的,直接一次性付清不好么?
沅宁都还没解释,苟房东就给拒绝了。
二百两在手,一年赚十二两他有信心,一年赚三十六两他可真没有!
谁都别想让他少赚一年租金!!!
“沅老板,你看这合同都签了?”苟房东还生怕沅宁反悔呢。
“那是自然,咱们双方已经协商好了,只求做个公证,今后若是违约,任由县衙执行!”
“我也认同!”
那文书看两人都这么坚决,也没多劝,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嘛!更何况规定也没说不能这么卖呀。
签字画押交了钱,房契地契过户,等所有材料都交上去,通过了审核,这铺子就正式落在沅宁名下了。
远在书院开始“坐牢”生涯的方衍年若是知道,一定会大喊:是房贷!我家背上了房贷!!!
肩上的担子又重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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