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 七年过去。
“你们新入门的弟子,暂时住在一峰上。”
“师姐,那边就是天剑主峰吗?”
“对。”
“听说天骄们都住在主峰上, 要是我能成为天骄,该多威风啊。”一个弟子畅想着,周围弟子顿时哄笑。
“别笑,有志向是好的。”引路师姐道, “不过要当上天骄可不容易, 你们还差得远呢。”
“师姐, 如今的天骄之首, 是谁呀?”
“是——”
师姐刚要开口, 忽然听到一阵清悦铃铛声。
随着铃铛轻响,迎面走来一个年轻姑娘,浅色罗衣碧绿留仙裙, 裙摆层层叠叠, 如绽开的莲叶。
她腰间挂着一把银白长剑,剑上铃铛声轻响, 容貌长得极为好看,尤其是眼睛很亮,杏目星眸,叫人一见难忘。
那师姐一见她, 立刻微退一步, 躬身道, “见过首席。”
新弟子们张大了嘴, 这、这就是剑宗天骄首席弟子吗?竟然看起来这么年轻,看起来亲切,气场却很足。
那姑娘笑着冲他们点点头便走了, 等她走远了,弟子们才松口气,还有些没回神,“那就是首席师姐?”
“首席真气派啊,师姐看起来虽然亲切,又有威严,我要成为师姐的迷妹了!”
“师姐带的那把剑,看起来就很不一般。”
“听说昔年大长老作乱,姜师姐立下大功,成为众弟子表率”引路师姐心怀向往,说道,“说起来,她和天骄榜第二的那位师兄,还有一段故事。”
“什么故事?快说给我们听听吧!”
一说起八卦,弟子们顿时来了兴趣,缠着她想打听,师姐笑了笑,“日后你们自己慢慢了解吧,首席师姐的事,我可不能乱说。”
姜鱼路过第一峰去往二峰,是去看望于照的。
当年为了搜集魔念,大长老陆续让她身边的人魔化,而于师兄不是收集魔念的一环,估计只是为了给他们路上制造困难,被牵连的,属实是有些倒霉了。
原本他对芸芜的愧疚,并不至于让他入魔,更多是大长老催化了魔念,才会行为失常,那时她想出阻止魔化的办法,抑制了于照魔化,但那个方法并不完善,可以说只是一个萌芽的念头。
这七年时间,经过医修们的反复研究,他们研究出了把魔种冰封的办法,将已催化的魔种冰封在丹田中,估计十年二十年左右的时间,可以让魔种彻底枯萎。
如今是于照体内的魔种冰封第七年,因为这些年情况稳定,他被获准出宗一次,这一趟出门,他去看望了芸芜,刚刚回来。
姜鱼接到消息,就来看他了。
走到于师兄院子,就听到两人谈话声,于照道:“我去看了芸芜,她已经不记得我了。”
另一人声音温柔清淡,正是芸晚的声音。
“你为何要去打扰她?”
“我只是在远处看了看,并未打扰。”
“那你怎么知道她不记得你了?”
“是她那位夫君提起,‘你还记得当年那仙人吗?’”
那时于照站在山头,听着夫妇二人谈话,他离得很远,并未让两人看见他,凭着修为却能听到两人说话声。
那男子打趣道,“当年你还说‘仙人会来接你’,叫我离你远点呢。”
芸芜用拐杖打了老伴一下,“多少年的老黄历了,你还提,什么仙人后人,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记了。”
老伴笑呵呵的,“阿芜,你说做仙人好,还是做凡人好?”
芸芜想了想,“谁知道呢?我妹妹去修仙,十年也难见一面,她觉得自己过得好,我觉得我这辈子也还不错,少羡慕别人,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够了。”
“夫人说的是。”
夫妻两都已过了甲子之年,满头白发,相携着从山道走回家,影子迎着夕阳拉得很长,那画面宁静祥和。
于照彻底释然了,不管是对芸芜,还是面前的芸晚,他不再想着补偿什么,挽回什么,人家的人生过得刚刚好,他做什么都是多余。
芸晚喝了一杯茶,“师兄这茶,今日味道最好。”
“是吗?”
“清淡不涩,已得茶之真谛。”
她起身告辞,姜鱼也悄然起来,这么看来,师兄和芸师姐的心结彻底解开了,真好。
另一边的四峰之上,同样有人在喝茶。
四峰主端着茶杯,眺望远处,叹气,“她们还要喝多久?”
身旁小童不解,“峰主,那两位喝她们的酒,与咱们何干呢?”
四峰主:“她们喝酒就喝酒,为何要到我峰上来喝?一会儿打起来,我该帮谁?”
童子想了想,“峰主,别忘了,您还在养病呢。”
“哦,对。”
四峰主那年和大长老一战中伤重,至今还在休养,想起自己是个病号,瞬间底气足了,“扶我去休息,一会儿她们要是打起来,就说我病中好静,让她们换个地方打。”
“是,峰主。”
夕阳为峰顶铺上一层金光,西江月和隋鹭对坐着,从早到晚,已喝了五坛酒了。
“最后一杯。”隋鹭道。
“你为何要找我喝酒?”
“小鱼不来看我,我无聊。”
西江月眼皮微抬,很看不惯她这没个正形的样子,“你就不能自己找点事做?”
“我有事做啊,养鸡、养猪、养鱼,我忙着呢。”
“……”
“倒是你,你徒弟都躺了七年了,你不无聊?”
提起这话,西江月脸色微沉,当年她接受不了宿舟和姜鱼在一起,可大长老一战时,宿舟竟然豁出性命,帮她挡剑,那一刻她说不感动是假的。起码徒弟没白教,她勉强接受了他和姜鱼的事,顺带看隋鹭稍微顺眼了那么一点点。
听她提这事,她有些不快,当初那么多人一起对付剑尊,怎么就她徒弟那么倒霉?这一躺就是七年。
“说起来,他也该醒了吧?”
“就这两天吧。”
“那就好。”隋鹭道,“到了这个年纪,见后辈们好好的,不比什么都好?来,干一杯。”
西江月被她这话说动,举起酒杯。
“那咱们当年的事,也翻篇了呗。”
“休想。”
“你讲不讲理?”
“不讲。”
“嘿,你这人——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气量,小心有碍寿数。”
“放心,我绝不在你前面咽气。”
“这可不好说。”
“以后每年来此喝酒。”西江月道,“谁先来不了,算谁输,如何?”
“就这么说定了。”
夕阳落下,春风送晚,姜鱼回到家里,娘正在帮爹抬胳膊,她爹唉哟出声,还说,“高一点、再高一点。”
姜鱼默默从旁边经过。
姜爹一脸尴尬,连忙把手放了下来,自从和大长老一战后,他这胳膊留下了些许旧伤,一抬高就痛,医修建议他在家自己多动,慢慢就好了。
算不上什么大毛病,不过他总是趁着姜鱼不在家的时候练,以免损伤了自己做爹的面子,今日没想到女儿这个时候回来,叫她撞见了,好不尴尬。
“小鱼啊……”
“干嘛?”
姜鱼坐下喝茶,姜怀城和白荔交换眼色,问,“听说宿舟这几天要醒了。”
她喝茶的动作一顿,含糊说:“是啊。”
“那你怎么想的?”
“什么意思?”
“等他醒了,你们是不是打算办道侣仪式了?”
“咳咳——”
他的话题太跳跃,姜鱼一口茶水呛到,白荔狠狠踩了姜爹一脚,“别听你爹瞎说,他就是老了爱八卦。”
姜怀城:?
他是这样的人吗?
然而夫人开口,他不敢反驳。
白荔道,“你爹就是想问,你们两现在是什么情况?”
姜鱼默默喝了口茶水,“就是……就是那样呗。”
埋下头时,耳根一片绯红。
姜家夫妻对视一眼,这些年宿舟沉睡,姜鱼一开始一天三次的去看他,直到最近这两年,才改成两天去一次了,小儿女间这点心思,还不叫他们这些老家伙看得清清楚楚?问她也是想知道,她的想法有没有变化。
这么看来,女儿是挺长情的。
而宿舟能把剑骨给女儿,证明是个值得托付的,他们夫妻自然没意见,就是老头一下想得有点远了。
“我出去了。”
受不了这气氛,她站起身要走,姜怀城道,“这么晚了,你去哪?”
白荔:“又去看他?”
姜鱼:“不是,去看师姐。”
夜幕降临,灵寂峰上一片安静,春夜暖,萤火虫在草丛间飞来飞去。
姜鱼带着师姐最爱的柿饼去看她,这些年来,李休音的墓有她经常打理,整洁如新,周围长出了一圈小雏菊,开着白色小花,随风轻轻摇曳,像在欢迎她到来。
姜鱼摆上贡品,坐在师姐墓碑旁,跟她说着心事,过一会儿,她说,“师姐,宿舟要醒了。”
“他醒了是好事,但我心里有些没底……”
“现在大家都觉得我们应该在一起了,其实他还没跟我表白呢。”
夜风寂寂,小草摇曳着,似乎在回答她的问题。
“师姐也觉得这样不好?”
“都是他的问题。”
“他怎么能一睡这么久?叫我……”叫她怪寂寞的。
当年一战之后,宿舟忽然昏迷,医修看过之后,说是他透支过度,身体虚弱才会晕过去。
后来详细诊治,才发现他剑骨失去大半,她说出详情之后,众长老颇为唏嘘,他此举是为了救姜鱼,但最终也救了宗门。
长老们商量之后,决定将宗门至宝寒尺灵玉拿出来,此物乃天地灵宝,世间难求,天骄之争时也只准备拿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做奖励,现在却把它全部给了宿舟,此物可助他重新生长剑骨,也幸亏他本身剑骨还剩了一点,才能在此基础上恢复,不然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只是费时日久,这一治就是七年。
期间他一直睡着,姜鱼每次去看他,都没见他醒过。
直到最近,医修告诉她,宿舟的剑骨恢复完好,寒尺玉也吸收得差不多了,估计这几日就要醒了,她忽然发现自己没做好心理准备。
宿舟醒来,会是怎么样呢?他会不会忘了自己?会不会改变想法?当初把她看得比命还重要,如今却觉得没什么了?
姜鱼没想到,自己也会有患得患失的这天。
正郁闷时,忽然感觉头上被拍了一下,她猛然抬头,“师姐?”
一片叶子从头顶滑落。
原来是树叶……
她默默将这片梧桐叶收好,说不定这就是师姐在跟她打招呼,“师姐,我知道了,你是说,如果改变想法,那也是宿舟的问题,总之都怪他就对了。”
她站起身,挥挥手,“师姐,我走了。”
萤火虫飞舞,小草小花摇摆,似乎在送她离开。
翌日,姜鱼虽然心里怀着忐忑,还是早早到了五峰,冰窖之内,宿舟静静躺在寒玉床上。
他这一趟七年,时间仿佛在他身上凝固了,他还是那副少年模样,眉峰如剑,睫毛浓密,鼻梁高挺,唇色淡淡,像尊漂亮的玉像。
姜鱼等了一会儿,不见他有什么动静,忍不住伸手描他的眉,“宿行云,你要是敢忘了我,我就……”
眉毛的触感茸茸的,她走神想着,就怎么样呢?没注意身旁人手指轻轻动了动。
“我就把你打一顿,打到想起我为止。”
“还有——”
“还有什么?”
“喂你吃蚯蚓——”
话说到这,她忽然一顿,刚才谁在跟她说话?!低头一看,正看到浓睫颤动,那双墨眸睁开,宿舟含笑看着她,“我不爱吃蚯蚓。”
“宿行云!”
她喊了一声,先是惊喜涌上心头,又忍不住打量他,“你还记得我吗?”
“小鱼。”
熟悉的声音喊出这称呼,令她心头轻轻一颤。
“那你还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什么吗?”
“记得。”
“真的……”
话未说完,忽然感觉指尖被触碰,低头一看,宿舟把那枚蓝色的小鱼戒指,缓缓套在了她手上。
她不由一愣。
“这戒指怎么在?”
“昏睡之前,我一直带着它,就像你还在我身边。”
温柔的话语,令姜鱼鼻头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然后,她就被人轻轻拥在怀里。
从冰床上醒来,宿舟身上是冷的,说话时热气喷在耳边,却很温暖,“小鱼,我从来没忘记你。”
“那以后呢?”她埋在少年肩头,声音模糊。
“以后也不会。”
“宿行云,你是大坏蛋。”
“嗯。”
“你为什么不能早点醒过来?”
“我在梦里见你。”
“梦里的我,有我好吗?”
“不及你万一,所以我醒了。”
“哼。”
“那勉强原谅你了。”
轻柔的吻落在颊边,吻去酸涩的泪,他低声说,“好,谢谢小鱼。”
……
“说什么谢谢,不会说点别的嘛!”回到家里,姜鱼转动着手中的小鱼戒指,忍不住吐槽。
他前面说的有模有样的,关键时刻又不会说话了,她想听的是谢谢?
可当时留给他们说话的时间也不多,宿舟刚醒来,身体还虚弱。医修、五峰主、五峰长老一堆人等着看他,她也不好一直霸占着人,就回来了。
回来越想越是郁闷,他就不能说点别的?
叮咚——
【宿舟醒来,你与他的关系进展,你选择——A向他告白/B等他告白】
嗯?
【系统??】
【你还活着?还以为你死了。】
【……】
【说句话呗。】
【说什么?】
系统竟然吱声了,但听起来模糊,有点信号不好的样子,【说什么都行啊,你是哪来的?为什么忽然又发任务了?之前你去哪了?】
【……】
【表白任务完成后,你就知道了。】
表白。
表个锤子白。
姜鱼盯着那两个选项,估计可能躺进棺材那天,她也等不到宿舟跟她表白了,之前有那么多次机会,他都没正式表白过一次呢。
她悻悻然选了B,心里的拧劲上来了,她就要看看,她要等到什么时候。
接下系统任务后,无聊的等到了晚上,眼看夜色渐沉,一整天也没人来家里拜访,她打开小本本,默默划下一道竖线。
“宿行云,我看你让我等到什么时候。”
笃笃。
窗户被人从外面敲响。
她愣了一下,起身打开纱窗,春风拂面,虫鸣入耳,却没看见人。
然而接着隔壁书房的灯烛,她看到了映在窗上的影子,那人抱着剑,削瘦身影倚靠墙壁,侧脸映在了窗上。
“你来干嘛?”她没好气的说。
“来看看你。”
“白天不是看过了?”
她正要将窗户关上,宿舟绕到窗子,和她面对面,“小鱼,我喜欢你。”
姜鱼关窗的动作一顿,他、他刚才说什么?
“其实早就想说了。”宿舟认真看着她,“医修让我多休息,我还是想见你,就过来了,一见你,就忍不住说出口——”
话未说完,姜鱼隔着窗子,在他颊边轻吻了一下。
他一下卡壳,脸渐渐红透了。
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姜鱼也烧红了脸,往窗后一躲,不就是表个白吗,她怎么激动成这样,真没出息!
然而她没想到,才刚跟系统打赌,说宿舟不会表白,他竟然这么快就跑来表白了,怎么这时候又突然开窍了?
“小、小鱼……”
“你等等。”
姜鱼从窗户爬出来,拉着他跑到不远处的榕树旁,和他一起爬上了树,“在这聊。”
宿舟一愣:“为什么?”
姜鱼:“万一爹娘进我房间,看见你了多尴尬。”
宿舟:……
他的心现在还在怦怦跳,完全没想到这点。
两人在树上挨着坐着,吹着春日的晚风,不一会儿,肩靠上肩,手也牵到了一起。亲昵的聊了一会儿,姜鱼忽然开始畅想未来。
“宿行云,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想,报答师尊的恩情,帮她找到修补剑的材料。”
“之后呢?”
“练剑。”
“练好剑之后呢?”
“仗剑天下,惩妖除魔,保护百姓。”
“哦。”
“你呢?”宿舟问。
“我想……成仙。”
“为何?”
“成仙有意思呀,我想去天上看看。”她说,“不过这样,我们不是没办法在一起了?”
“不会。”
“怎么说?”
“我们先仗剑天下,然后我和你一起成仙。”
“你想得美。”
……
春蝉声声,将两人的谈话声渐渐遮掩。
姜怀城站在书房窗边,渐渐露出笑容。
白荔端着茶进来,忍不住问,“怀城,你笑什么?”
“没,没什么。”
“有两只蝉一直在窗外吵,我听他们说什么。”
“蝉?”
她走过去,看到远处树上相依相傍的身影,不由一惊。
“嘘——”
“夫人,别惊扰了这春夜。”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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