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析如同坠入了一个无底的漩涡深渊。
忽然, 他的身体停了下来,因为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块透明的屏障。
而屏障的另一端, 似乎是封印着什么, 对他而言极为重要的东西。
他不停的, 拼尽全力的,拍打着屏障。
就在他精疲力竭,以为自己再也无法解开那个困扰他许久的迷雾时。
忽然屏障在掌心,裂开了一道缝,紧随着,便如同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一般, 迅速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直至伴随着一道啪嗒的碎裂声。
在屏障四分五裂的同时, 那被封锁于屏障之内的记忆, 如同潮水一般, 自四面八方而来,不断地钻入闻析的脑海中。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原来,他从来都不属于这个叫大雍的封建朝代。
他是一个来自于二十一世纪,自由、平等、日新月异的世界。
而他的家庭, 虽小却幸福。
虽然父亲早早便不在了, 但他与母亲相依为命。
大学顺利毕业后,他便成功考入了一所小学任教。
因为他性格温和且有耐心,学生们都很喜欢他。
而变故却发生在那个, 看似寻常的下午放学。
闻析像是往常一般, 带着学生们排队出了教室,在校门口等着家长们来接。
恰好母亲也给他发了消息,说是烧了他最喜欢的菠萝咕噜肉, 问他大概几点能到家,免得菜烧早凉了就不好吃了。
闻析估摸着时间,正给母亲发好了消息,忽然就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了学生的尖叫。
紧随着,就见不少学生满脸惊恐的,朝着四面八方跑开。
而尚且不知情的闻析,顺着嘈杂的来源地,却见一个男人,手持着一把菜刀,一面疯狂喊着都去死。
一面胡乱的朝着旁边人刺去,那些来不及跑,甚至都来不及反应,或者是完全被吓傻的学生,便成了他刀下的亡魂。
鲜血洒了一地,学生倒地很快便没了生机。
眼见着男人要冲向他的班级,闻析来不及多想,迅速指挥还傻愣愣不及反应的学生们。
“快,快往学校里跑!”
但在疏散学生往学校里跑时,落在最后的学生,却因为男人满身是血的朝着他这边跑过来,以至于吓傻,脚完全动不了。
就这么傻愣愣的,站在原地。
眼见着男人的屠刀已经逼近,闻析几乎是身体快于脑子,迅速冲上去,抱住了那学生。
他清晰的感觉到,屠刀刺穿身体,鲜血喷涌而出。
闻析张了张嘴,却先喷出一口鲜血。
虽是如此,但闻析却依旧是在第一时间,安抚怀中被吓傻的学生。
“别怕,老师会、会保护你……”
学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闻老师!闻老师!”
闻析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学生往学校内一推。
“快,快藏好!”
而他则是很快因为失血过多,而重重的跌倒在地。
与此同时,久等不到他回电的母亲,打来了电话。
闻析在血泊之中,挣扎着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端,毫不知情的母亲,问他是不是在回来的路上了,菠萝咕噜肉已经做好了,就等他回家一起吃饭。
可是母亲,对不起,我回不了家了,我再也回不了家了。
但闻析依旧拼着最后一丝力气说:“妈妈,我晚上要加班,应该赶不回来了,你先吃吧。”
他对母亲有诸多的不放心。
母亲已经年迈,若是日后身边没有他的照顾,在这世上孤身一人,该如何活下去?
他有诸多的不甘,所以他不断的,不断的祈求上苍。
只要能让他活下来,不论付出什么代价,他都愿意。
便在他要断了最后一口气时,忽然一道光自云端拨开云雾,独独普照于他的周身。
像是听到了他的苦苦哀求一般,一本会飞的古书,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管理平行世界的天书,我所管理的平行世界中,有一为大雍的朝代,本该成为千古明君的皇帝裴子逾。”
“却因儿时的阴影,导致在登基独揽大权后,反而逐渐黑化,以至宦官当政,倒行逆施,残害忠良。”
“世界陷入混乱,急需有人前去补救,只要你愿意与我签署协议,一旦补救成功,消除裴子逾的童年阴影。”
“带领他走向正道,让他成为一代千古明君,你在现世的身体便会得到复活,你可愿意接受?”
闻析像是一条即将溺死的鱼,抓住了最后一滴水,毫不犹豫的在天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现在开始传送,三二一……”
*
再睁眼,闻析投胎到了一户与他同名同姓的婴儿身上。
他抱着强烈的重生回家的念头,不断的学习着这个封建朝代的知识。
只是他穿越的时间比较早,他比裴子逾足足大了十四岁,所以在裴子逾出生前,他有大把的时间充实自己,并为将来辅佐裴子逾成为一代明君打好结实的基础。
在一切都向着预定的方向所发展,可就在他八岁这年,却发生了一场意料之外的变故。
这年,宫中设宴,为太后庆贺寿辰,尚且年幼的闻析,也被闻致远一同带入宫中。
这还是他穿越了这么久以来,头一回入宫,因着宴会之上枯燥乏味,还得要随时注意仪态举止。
对于一个完全装着现代人灵魂的闻析而言,是很难坐得住的。
所以他寻了个由头,便溜了出来。
可他到底高估了自己,没一会儿便在这偌大的皇宫中迷了路。
远远的,他似乎看到远处有人,以为是宫人,想让对方为自己带一下路。
闻析刚小跑过去,可谁知才到花墙时,却瞧见一宫婢打扮之人,猛地将一个年纪比他大一些的男孩儿给推到了湖里。
而紧随着,湖里便冒出了一条毒蛇,对着男孩儿咬了一口。
那宫婢在岸边却冷眼看着,反而道:“世子殿下,要怪,便怪你不该生在皇家。”
宫婢迅速朝着周围看来。
闻析吓得赶忙躲起来,并捂住自己的嘴巴,生怕会被人发现,以至于招来杀身之祸。
而宫婢在确定无人看见后,便匆匆离开了案发现场。
原本闻析是不该管这样的事情,可看着那男孩儿在湖中苦苦挣扎。
很快便因为毒发,而逐渐失去了力气,慢慢的朝着湖底沉了下去。
作为现代人的闻析,尤其还是个老师,他无法眼睁睁的看着,一个才没有多大的孩子,就这么被人给害死了。
所以他还是咬咬牙,一头扎入湖中。
幸而闻析在现代的游泳技术还算是不错,虽然极为费力,但好歹是终于将人给拖上了岸。
只是对方的呼吸却十分微弱,脸色铁黑,昏迷不醒,这是明显中毒加溺水的现象。
闻析赶忙给对方做心脏复苏,但他毕竟也年纪太小,做不了几个,便没什么力气了。
没办法,他只能捏住对方的鼻子,不断往对方的口中渡气,再一面不停的做心脏复苏。
而他却全然没有发现,他的唇角破了口气,流出的鲜血,在给对方做人工呼吸的时候,鲜血也滴落在了对方的唇上,再缓缓流入他的口内。
原本已经快没什么呼吸的男孩儿,忽然便呛咳出了一口水。
只是没等闻析高兴过一秒,脑中却响起了尖锐的警报声。
“警报!警报!”
“违规!违规!”
“因穿越者擅自改变重要人物命运关键点,导致后续剧情改变,天书将对穿越者做出惩罚。”
“抹除穿越者所有记忆,一旦穿越者无法完成最终任务,将永远留在平行世界!”
……
回忆到此中断,天书再次漂浮在闻析的面前。
闻析只是用一种很平静的视线,看着天书。
“我的任务彻底失败了是吗?只是可惜,我在平行世界也死了,所以无论是现实世界,还是平行世界,我都将会彻底的消亡了是吗?”
闻析唯一的遗憾便是:“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我妈妈了,在消亡之前,我可以在最后,看一眼她,我只想要知道,她现在过得好不好,可以吗?”
天书翻动起来,一道虚影投射在闻析的面前。
投影中的母亲,比闻析离开前苍老了许多,她看上去,每日都按部就班的生活着,似乎即便是没有闻析的日子,也能好好地活下来。
可在夜深人静时,母亲便会守在病床前的闻析身边。
即便她的儿子昏迷了很久,连医生都说,他已经成为植物人,醒来的概率已经不大了。
可是这个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会愿意放弃孩子的性命。
不论别人说什么,母亲都始终坚信,她的儿子一定会睁开眼睛,一定会再喊她妈妈。
“小析,小析快些醒过来吧,你再不醒,妈妈就快忘记,怎么做菠萝咕噜肉了。”
投影结束。
闻析擦拭掉眼尾的泪水,“来吧。”
但天书却没动,反而又投射出另外一道虚影。
“虽然穿越者的原始任务失败了,但因为穿越者的缘故,导致平行世界开启了另外一条支线,将会开创一个,史无前例的,女皇时代。”
“加之,平行世界的天命之人,愿用自己一半的寿命,换取穿越者重回人世,所以天书判定,穿越者任务没有失败。”
“你将会重返平行世界,过完剩下的三十五年人生,等你寿终就寝后,将会回到现实世界你出事前的当天,你将有机会,改变你的人生。”
最后,天书说:“祝你旅途愉快,闻析。”
这是天书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下一瞬,闻析便被一股巨大的吸引力,整个人悬浮往回倒流。
*
“道长,已经是第七日了,为何庭雪还是没有一点苏醒的迹象?”
“逆天改命,果然还是不行吗?罢了,庭雪一定等我很久了,我不能让他一个人,他会害怕的。”
便在裴玄琰献祭出自己的生命,却依旧没见闻析苏醒,他彻底的绝望,打算要追随闻析而去时。
忽然,一道沙哑、破碎,却足够令他铭心刻骨的嗓音响起:“谁要你殉葬。”
那一瞬间,裴玄琰是完全呆滞的。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敢相信,前一刻还无声无息的闻析,此刻却睁开了,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漂亮的琉璃眸,便这么,与他遥遥相望着。
这一刻,恍若隔世。
他盼了、日日夜夜祈祷了,千千万万年,只这一瞬间,这一眼,便足以横跨亘古。
“庭雪!”
裴玄琰的血液一下倒流回来,他扑上去,紧紧的,像是要将对方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的,牢牢地抱着对方。
他感受到了,他温热的呼吸,他有力的心跳。
而不是像这七日七夜,每时每刻所面对的无声的绝望。
“我不是在做梦吗?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这样美好的梦,我做了太多太多回,可当我想伸手碰碰你,你却如泡沫般一触即碎了。”
但闻析的眸光,却落在了裴玄琰那满头的华发上。
毕竟躺了七天,身体还有些僵硬,他有点迟钝的,勾起了裴玄琰垂落的一缕白发。
“裴玄琰,你为我一夜白发,为我逆天改命,也便当是抵偿了,我八岁那年,在冷宫的一处湖中,违背规则救了你,自此也彻底改变了我的命运。”
裴玄琰虽然听不懂什么叫规则,却听懂了闻析所说的,在湖中救他的事。
“当年……是你?是庭雪你?”
闻析挑眉,“不然呢?难道还能是薛如琢?她三番五次害我,还撺掇裴子逾造反,也便只有你这般眼盲心瞎之人,才会一直将她当做你的救命恩人。”
“早知如此,当年便该叫你烂在那湖里,被毒蛇给咬死……”
不等闻析说完,裴玄琰却抱的更紧了,但实则更多的,是意外之喜。
“我便知道,我便知道,我当初看到的那道虚无的身影,怎么会是薛如琢,怎么会是旁人,是我傻,是我蠢,是我该死!”
“庭雪你要打要骂,只管冲着我来,但若是要罚,便罚我一辈子,为你当牛做马,可好?”
果然,才不过一会儿的功夫,裴玄琰这家伙便暴露本质了。
“我才不要蠢货的一辈子。”
但是裴玄琰却不管,他迫不及待的,便寻着闻析的唇吻了下来。
而从来不会给他任何回应的闻析,却破天荒的,不但没有推开他,反而还将手,轻轻的搭在了他的后颈处。
这一个细微的小动作,却是令裴玄琰瞬间心神荡漾。
他一面吻,一面动情的唤着。
“庭雪,闻析,宝贝,我的心肝儿。”
闻析觉得裴玄琰这厮便不能给他一点甜头,很快他便因为窒息而喘不过气。
“裴玄琰,松开。”
只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裴玄琰便立时退了开,哪怕他依旧意犹未尽,却十分听闻析的话。
犹入一条忠犬,而链子的一端,始终牢牢的掌握在闻析的手中。
很快,闻析复活的消息便传开了。
而在多数人高兴之余,知道自己在劫难逃的,便是薛如琢。
在闻家人陪着闻析时,裴玄琰才腾出了时间,料理剩下的漏网之鱼。
而薛如琢却是很平静的,看着裴玄琰的到来。
“没想到我一生机关算尽,到头来,你却立了安乐公主为皇太女,裴玄琰,你当真是眼中无宗法。”
“不过自古以来,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只是看在当年我救你一命的份儿上,可否放过我薛家全族,只以我一人之命来抵?”
谁知,裴玄琰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般。
“救命之恩?难道不是你的偷窃之行?事到如今,还敢拿当年之事,企图来诓骗朕!”
“直到今日,朕才明白,为何你会对庭雪下手,怕是在很早之前,你便认出,当年救了朕的人,是庭雪。”
“你怕他会道出当年实情,如此一来,欺君之罪便足够让你薛家全族覆灭,薛如琢,你当真是叫朕失算,原来你才是这其中,藏的最深的。”
直到此刻,薛如琢脸上强装出来的镇定表情,才算是全线崩塌了。
她没想到,皇帝已经知道所有真相了。
她哭着,跪在地上,匍匐在皇帝的脚边,痛哭着哀求。
“臣妾知道错了,可是臣妾也没有办法,那是臣妾唯一抓住,可以改变家族命运的机会,臣妾真的知道错了。”
“臣妾愿意以死谢罪,只求,只求陛下放过薛家,求求陛下,求求陛下!”
薛如琢一下下的磕头,磕的头破血流。
但裴玄琰只是冷冷的,犹如看一个已死之人,伸手,无情的一把死死掐住薛如琢的脖子。
“薛如琢,你该死,便算是将你千刀万剐,你也死不足惜!”
“既然你如此在意薛家的荣耀,行啊,朕成全你,便让薛家九族,都为你陪葬,如何,满意吗?”
裴玄琰如一条毒蛇般,一字一句的,击碎薛如琢的最后一丝希冀。
“至于你,放心,朕不会让你死得那么痛快,再怎么样,也得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薛家满族,一个个的,死在你的面前。”
“如此,才能对得起,你这一路以来的算计。”
薛如琢面如死灰,却再也吐不出来半个字。
裴玄琰像丢垃圾一般的,将薛如琢丢到地上。
当殿门慢慢关上,阳光一点点的,被殿门所笼罩,最后归于黑暗,薛如琢彻底瘫倒在地。
*
三年后,昭明帝忽然宣布退位,将皇位传给了皇太女裴衔月。
新皇登基,改国号为安乐。
同年,闻析便辞别了家人,踏上了周游天下之旅。
裴玄琰早早的,便候在了马车边。
闻松越送闻析到城门口,还不忘威胁裴玄琰一句。
“倘若你对小析不好,反正你现在也不是皇帝了,先皇而已,我再来一遍弑君也不再怕的。”
裴玄琰堂而皇之的,圈住闻析的腰肢,“大舅子放心,我现在便是庭雪的一条狗,庭雪让我往东,我绝不敢朝西。”
对这个称呼瞬间气急败坏的闻松越:“你、你……”
“行了,裴玄琰你少说两句。”
给他点阳光就灿烂。
裴玄琰见好就收,顺势还在闻析的唇边亲了一口,给自己讨个甜头,“都听庭雪的。”
闻松越干脆背过身不看,以免会把自己气死。
“青青,如今你已恢复自由身,天高海阔,任你畅游,若是累了,闻家永远都是你的避风港。”
祝青青豪爽的送上祝福:“也祝闻析你,一路顺风,一生顺遂。”
反而只有闻妙语一人,哭哭啼啼,抱住闻析不肯撒手。
闻析给妹妹擦拭着泪水,耐心哄着。
“好了妙语乖,不哭了,二哥哥又不是不回来了,只是出去转转,累了便会回家的。”
闻妙语却对裴玄琰记恨,冲他哼了声:“我会永远记着,是你这个坏蛋,拐走了我的二哥哥!”
“那没办法小姨子,毕竟这个世上,只有我这个坏蛋,才是对庭雪一心一意,能给他幸幸福的。”
哼,吹吧就他!
磨磨蹭蹭,总算是踏上了旅途。
“庭雪,第一站你想去何处?”
闻析撩起车帘,恍若一眼望尽大川江海,“下江南吧。”
“不过在此前,裴玄琰你要不要把头发染回黑色,我怕你出门在外,会吓着人,被当做白毛怪物。”
“那不成,靠着这头白发,我才得到庭雪的一点点怜悯,最后才能抱得美人归,这不是白发,这是我的荣耀!”
闻析:“……”
鉴定完毕,真是没救了。
山川正好,一路走走停停,看遍河山,也是最好。
……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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