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倦归意识回笼时, 首先感知到消毒水和一丝咸涩微腥的海风味道。
视线模糊聚焦,入眼的是刷得惨白的天花板,老式吊扇慢悠悠转着, 发出规律又催眠的吱呀声。
林倦归完全不知道自己这是在哪里, 只觉得那股失控的眩晕感还停留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这是又活了吗。
为什么要说又。
闭上眼睛之前林倦归已经感受不到冰冷的温度,他只是很疲惫, 想早点儿睡。
意识彻底抽离那会儿, 林倦归听到了屈杨的声音。
他回来了。
林倦归放心地睡去,他以为自己的生命会就此迎来彻底的终结, 结束与穆彰的纠缠, 让霍则深逃脱宿命迎来新的故事走向,他能好好休息了, 却不想还能睁开眼。
失望吗?说不上, 林倦归甚至无法产生多少情绪。
医护人员见林倦归醒了, 用一口不算流利的英语和林倦归交流, 林倦归才明白他到哪儿来了。
飞机失事后,林倦归被救援人员带到了离事故点最近的孤悬小岛, 这里是小岛上唯一的医院。
林倦归昏迷了起码半个月左右, 他身上有多处挫伤和轻微脑震荡,但无大碍。
最麻烦的当属外交层面。
由于这场意外涉及复杂的航空管制权和突发的区域政治敏感期,林倦归与同机的几位乘客被暂时限制离岛, 归期未定。
了解完状况的林倦归重新倒在病床上, 他明白, 自己这是结束了在星际时代的戏份之后又回到了他本该属于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林倦归见不到系统, 也没有另一个图层透明的身影在他面前叽叽喳喳,林倦归没想到兜兜转转还能回到这个时间节点,他有点不明白主神究竟想做什么了。
既然如此, 霍则深呢?林倦归还能找到他吗?
林倦归揉了揉额角,现在他病还没好,想不了太多东西,可既然他能侥幸活下来,没能找到尸体的霍则深是不是也有机会?!
等待交涉结果的一周后,当身体允许时,林倦归开始在这座慵懒的热带小岛上漫步。
岛屿很小,骑自行车绕一圈不过半天,椰林树影,水清沙白,时光仿佛被粘稠的阳光和海风拉长了。
可林倦归讨厌海。
窗外高高的海平面让林倦归看一眼都心跳加速,尽管他视线模糊得不行,可他内心依旧抗拒。
林倦归近视眼,他的眼镜在被救援的过程中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他问护士小岛哪里能配眼镜,护士只简单给林倦归指了个方位,林倦归在小岛绕了好几圈才找到位置,发现这家眼镜店根本没有招牌,是和理发店开在一起的,只有很少几个柜台。
这里的眼镜款式大多比较保守老旧,但林倦归管不了那么多,他的当务之急是让视线变得清晰。
选好眼镜之后林倦归还理了个发,令人意外的是店主手艺还不错,剪了头发的林倦归看起来比之前精神了许多。
可尴尬的是付钱的时候店主表示这里刷不了卡,只收纸币,林倦归解释自己的来历,还表示自己明天一定会来付钱,甚至把随身携带的手表押在了店主这里,店主半信半疑地收下了林倦归的手表,也没多说什么。
临近黄昏,岛上的银行已经关门,林倦归只能等明天。
林倦归身体还没好全,奔波了一天他有些精力不济,晚上躺下后,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只觉得心烦意乱。
林倦归知道,他的心理疾病并没有因为那些轮回的记忆而痊愈,还处于星际时代时他为了不被人察觉到端倪,没有找任何心理医生进行治疗。
他到最后几乎是撑着一口气完成了计划,代价就是他的身体和心灵都千疮百孔,汇聚不了一点儿心力。
林倦归到半夜才因为疲惫睡着,中午那会儿护士来叫才终于苏醒。
他迷迷糊糊吃完饭,顶着烈日去岛上最大的银行进行汇兑,又跑到昨天的眼镜店付钱,结果店主说:“有人帮你付了。”
林倦归拿着纸币的手顿在空中,他回头朝门口看了一眼,又笑着问店主:“你知道是什么人吗?”
店主脸上透着一股老实人特有的憨厚,“不知道,只说替你把钱付了,让我把那块表给他,我就给了。”
林倦归哭笑不得。
用一副眼镜和理发的钱还了一块价值十几万的手表,这生意谁做了都说好。
仔细想想老板未免太实诚,只要他该得的那笔报酬落入他的口袋里,别的多一分都不要。
林倦归对那块手表并没有太心疼,本来就是他没做好岛上的功课,既然选择用手表抵押就得做好要不回来的准备,店主这么做无可厚非,他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至于是谁把那块手表换走了林倦归并不在乎,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找麻烦就是给自己找罪受,再过不久他就要离开这个小岛,他是客人,交点过路费无可厚非。
太阳逐渐西斜,林倦归漫步在蜿蜒的街角巷尾,他穿着宽松的亚麻衬衫和长裤,路过时会看见一些皮肤晒成古铜色,笑容灿烂的岛民。
他学着这种笑容牵动了一下脸部肌肉,嗯,有点困难。
林倦归居然已经不知道该怎么笑了吗?
好好笑。
林倦归最后还是来到海边,他双手发颤,紧紧握拳,强迫自己看着海面。
他以后还得面对很多类似场景,如果一直害怕的话以后要怎么面对那些海上作业的照片?
林倦归几次差点吐出来,最后还是控制住了。
强迫自己面对不愿面对的现实就是如此令人作呕。
林倦归深吸一口气,他是因为霍则深才害怕面对海的,霍则深已经在他面前再次拥有过生命了,甚至……他家都在海上。
林倦归想起霍则深先前带自己去他家,小狗窝乱糟糟的,很有生活气息,和林倦归曾经认识的那个做家务很有条理的霍则深不太像,却显得更加真实。
林倦归来到一块礁石旁边扶着,捂着胸口喘了会儿气。
怎么感觉有点习惯星际时代那种病弱无力的人设了,林倦归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他现在更是可以毫不费劲地操控身体,无需再用什么精神力。
过了好一会儿,林倦归的心跳终于变得平稳。
他再次看向海面,让自己不要想起霍则深消失的画面,而是霍则深知道他怕海,温柔地抱着他,不让他的视线落在外界的细致。
林倦归轻轻叹了口气,坐在礁石上吹着海风,看太阳一点点落下去,有种与周围环境完全无法相融的格格不入。
他太苍白,太安静,眼里有一种经过世事搓磨后的倦怠与空灵。
落日彻底沉入墨蓝的海平面,林倦归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有人在暗中看着他。
这段时间林倦归总是魂不守舍,忽视了身边很多事情。
林倦归望向那感觉传来的方向,可能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可能是一栋漆成天蓝色的小楼阳台,也有可能是空无一人的沙滩。
都不用林倦归多想,他大概能猜到窥视他的人就是要走了他手表的人,对方可能是想看林倦归身上还有没有什么油水可挖,又或者在考虑要不要把林倦归的命留下,好洗劫他的财物。
林倦归知道他做错了事,他以为这种偏僻的小岛没几个人认识他的表,实际上只要随便露富就会招来灾祸,是他太不谨慎了。
这种时候不能再留在外面,林倦归特意走了公路回到医院,晚上睡觉的时候都时刻留意着身边的动静。
次日,护士过来查看林倦归身体伤势的时候问他今天怎么没出去走走,林倦归找借口说:“日光太晒了,我眼睛不太好,受不了强光。”
说话时林倦归盯着护士的眼睛,脸上还带着浅笑,似是在观察。
是他太敏感了吗?以前护士不会问这些问题,甚至可以说是完全不关心林倦归白天会不会出去,只要晚上查房的时候他在就行。
可今天却突然问这么一嘴,很难不让林倦归产生怀疑。
林倦归捧着本英文书在病房待了一整天,那道奇怪的目光没出现,看来对方并不打算在人来人往的医院吸引太多视线。
然而次日,护士突然拿了一篮水果放到林倦归病床旁边的柜子上,“有人让我送过来。”
林倦归扫了眼,篮子里的热带水果新鲜到带着露珠,芒果,红毛丹,莲雾,摆放得错落有致,旁边还放着一张素白卡片,没有署名,只有一行打印的英文:“补充维生素,助您康复。”
“……你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吗?”林倦归把卡片放回原处,并没有要享用的意思。
护士摇头说:“前台说有人让他把这篮水果送给那个很漂亮的东方男人,这一听就是你啊,所以我就带过来给你了。”
这是在试探他,还是警告?
林倦归起身把这些水果送给了医护人员和其他病人,自己只拿了一个莲雾,来到前台把它放到了接待护士面前,露出一个堪称倾倒众生的笑,“你好,我可以问一下,今天是谁把果篮送过来的吗?”
接待护士被林倦归这个笑迷得一愣一愣的,低头想了会儿才说:“是一个少女送过来的,她说有人托她送果篮给漂亮的东方男人。”
“这样啊,谢谢你帮忙转交,这个给你吃。”
林倦归走后,护士看着他的背影,拿起莲雾咬了一口,像是被勾走了魂一样说了句:“真甜。”
一夜过去,吃了水果的人都平安无事,林倦归暂时排除了对方想要他命的可能性。
但是下午林倦归却又收到了几本精心挑选的书籍,一本关于本地海洋生态的图文册,一本冷门的哲学随笔,还有一本装帧精美的诗集。
这些书送来的时候同样附有打印卡片:“供您消遣时光。”
书是新的,似乎被翻阅过,页边有极轻的折痕,应该是有人提前读过,确认内容合适。
林倦归已经不想问是谁把书送过来的了,对方狡猾又聪明,知道他会寻根溯源,肯定是叫不同的人将东西送过来再转交,让林倦归查不到任何痕迹。
这种捉迷藏游戏林倦归不爱玩儿,他没兴趣,只是关于离岛的事情林倦归询问相关人员之后得到的答案依旧是还在洽谈中,林倦归把手搭在床头柜上,思索再三却还是放弃了。
林倦归暂时不想知道国内的任何事情,所以醒来后即使发现自己的手机就在柜子里也没有任何开启它的想法。
他懒得去处理那些混乱,只要能去往寻找霍则深的地方就好,别的林倦归都不在乎了。
第三天,林倦归又收到了一套质地优良的绘画工具和空白的素描本,旁边依旧附带着卡片:“或许风景值得记录。”
这座小岛的风景的确值得一览,但林倦归没有心情。
这三天他没有去任何地方,即使最开始有想过把岛上都逛一遍,可有人在暗处时刻观察着他,林倦归不想把自己置于危险境地中。
要一直打安全牌吗?
林倦归不太喜欢。
他慢悠悠削好了一支碳素笔,拿起素描本来到海边的一辆咖啡车旁边,在太阳伞下坐着。
林倦归已经很久没喝咖啡,他得多加点儿奶才能适应。
他的确会一点简笔画,画得不算好,神似而形不似是林倦归对自己画技的评价。
失忆后那段时间林倦归经常在家待着,除去处理公务的时间他会一边逗猫一边画画玩儿,画的最多的当然是猫,别的林倦归也不知道要怎么画。
于是按照往日的记忆,林倦归在素描本上画了一只四脚朝天伸懒腰的小彩狸。
林倦归脸上终于有了点儿笑容,随即他又落寞地低下头。
小彩狸应该能被照顾得很好,他请了专门的佣人和营养师,希望小彩狸能活得更久一点。
就这样,林倦归盯着海面发了很久的呆,他握着笔的手刚开始在发颤,后来却一点点平静下来。
风吹起他的衣角和发丝,此时他已是别人眼中的画。
天空慢慢染成橘黄色,林倦归将那张画撕下来贴在了咖啡车的留言板上面。
回医院的时候他刻意走了条小路,被人跟着的感觉愈发明显,林倦归转身拐进一个岔路口,他等了一会儿,还专门留意了影子的方向,以免被发现破绽,几秒后他猛地探头,什么都没有。
猫捉老鼠的游戏,对方似乎乐此不疲,林倦归却在原地站定许久,最后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回了医院。
晚上,林倦归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深夜时分,他听见病房门悄悄开启的声音,来人动作很轻,像是不希望吵醒林倦归一样,但他好像察觉到林倦归并没有真的睡着,很快又把门合上。
林倦归瞬间掀开被子连鞋都没穿,赶紧跑到病房门口拉开门。
走廊空空如也,静得仿佛连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由于这段时间都没睡好,林倦归的精神状态已经十分糟糕,他关注着身边一切的风吹草动,已经精疲力竭。
“……哈,哈哈哈。”
林倦归突然笑了几声,随后他的表情瞬间归于平淡。
无所谓了。
林倦归回床上躺着,很快就睡着了。
再醒来时他在床头柜看见了一盒手工制作的椰子糖,包装质朴,卡片简洁:一点甜。
林倦归揭开盒子,椰子糖还被刻意做成了猫猫头的模样,看起来倒是挺可爱的,但林倦归依旧没有尝一尝的打算。
他把这盒糖送给了来医院看病的小孩。
林倦归已经不担心暗中那人送来的东西有没有问题了,他甚至觉得对方或许只是顽劣,想出这么多招不过是希望他能回应一下,又不想林倦归真的知道他是谁。
要放在以前林倦归还会装出一副有兴趣的样子和对方玩玩,可现在他只觉得很无聊。
再之后,林倦归收下了所有礼物,没有丢弃,但也没有使用。
他将它们整齐地码在房间一角,像是一个等待破解的谜题陈列柜。
他照常散步,看书,在海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与发呆,去各种店面买东西,仿佛对暗处的视线和持续的馈赠毫无所觉,只是眼神越发沉静,偶尔掠过一抹冰冷的玩味。
林倦归身上的伤好的很慢,心情影响了他的康复速度,护士来给他上药的时候总是皱着眉说:“你这身体素质太差了吧,平时也不怎么吃东西,真不懂你们东方人。”
“想知道为什么吗。”林倦归故意卖关子。
护士摇摇头,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
林倦归弯起眼睛笑,“因为我被骚扰了。”
护士:“?”
没懂什么意思。
林倦归扭头看了眼那堆礼物,“不好奇我之前为什么要问你这些东西是谁送来的吗?到现在为止我都没见过送礼的人,也不知道对方到底是谁。”
护士下意识咽了口吐沫,显然被林倦归这番话惊到了,他问林倦归要不要报警,林倦归反问他:“有用吗?”
可能……还是有一点用的吧。
只是警察过来调了监控之后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人员。
林倦归在旁边淡然开口:“医院监控有很多死角,他早就料到有人会调查监控,做好了万无一失的准备。”
警察问对方有没有伤害到林倦归,林倦归摇头,只是把那堆礼物指给警察看。
警察一时无言,像是没见过这么荒唐的事,思考了半晌才找出一个理由,“或许这个追求者……只是比较腼腆?毕竟没有对您做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举动,是吧。”
林倦归笑着看了眼帮他报警的护士,像是在说:你看有用吗?
次日,林倦归收到一串风铃,风铃的材质是木头,相互碰撞的时候有种闷闷的清脆声。
这次林倦归没有看见卡片。
风铃依旧被放回盒子里与那些礼物堆在了一起。
不知不觉间,距离林倦归在这座岛屿醒来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周。
外交层面的不可抗力因素终于消除,离岛的手续迅速办妥,次日清晨便有快艇送林倦归去主岛机场,转机离开。
得到这个消息之后林倦归还是很平静,他找到护士说了自己即将离开的事,“那些礼物就留在这里吧,我本来就带不走,你们分了也好,卖了也罢,都和我没关系。”
护士刚想说好,病房门口突然来了个皮肤被晒的黝黑的少女,她对林倦归说:“很抱歉,这段时间一直都是我在送礼物过来,请你不要为此感到疑惑。”
林倦归盯着对方看了半晌,随即笑了笑,“是让你送礼物的人教你这么说的吗。”
少女露出一副难为情的模样,林倦归没有逼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个樱桃发夹送给她。
“之前听人说来送东西的是个少女,我看这个发夹挺好看就买来了,送你。”
少女双手捧着接过,她对林倦归说了句谢谢,“晚上有人想见你,你愿意去吗?”
林倦归有些意外。
看来那人的消息还挺灵通,知道林倦归即将离开,准备大发善心地揭开最后的谜底了。
“嗯,我会去的。”
少女顿时喜笑颜开了,“那我晚上七点来接你!”
护士见少女乐呵呵地跑走了,担心地看着林倦归说:“你不担心吗?”
“要不你陪我去?”
护士连忙推脱道:“晚上我还要和我女朋友约会呢。”
林倦归给护士递了一张他的名片,“以后来到我所在的国家,欢迎来找我玩儿,我一定招待好你。”
“林,你真好。”
林倦归被护士抱了个满怀,即使这张名片会在某个未来被他夹在杂志里无意识扔掉,他依然会记得这位东方美人。
傍晚时分,少女带林倦归来到海岸边,她头上还戴着林倦归送她的发夹。
她说自己叫玛拉,从小在岛上长大。
“能从掉进海里的飞机活下来的人是绝对的幸运星!这是大海和岛屿的祝福,我们要好好送你离开,这样才不算怠慢呢。”
玛拉带林倦归来到海边的摊子后不由分说就将一件色彩鲜艳的阿罗哈衬衫塞进他怀里,“岛上规矩!送朋友一定要热热闹闹的,你穿得太寡淡啦!”
林倦归有些错愕地看着手里过分热情的衬衫,被玛拉半推半就地塞进了旁边的简易换衣间。
思考再三,林倦归还是换上了,玛拉见了之后连连夸赞:“你穿亮色真的很好看!”
不远处的小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岛民,篝火堆架了起来,空气中飘荡着烤肉的焦香,热带水果的甜腻,还有某种朗姆酒混合椰奶的独特气味。
林倦归被热情地拉到篝火边最好的位置坐下,立刻就有带着花环的少女在他颈间也套上一个新鲜编制的鸡蛋花花环。
皮肤黝黑牙齿雪白的孩子们围着林倦归好奇地打量,咯咯笑着。
节奏明快的传统音乐响了起来,用的是当地特有的树皮舞和尤克里里。
玛拉端来一个插着吸管的椰子递给林倦归,“尝尝我们的绿色魔法,保证你忘不了!”
林倦归吸了一口,是新鲜的椰汁混合了某种本地植物根茎的微醺酒液,清甜中带着一丝辛辣的回味。
整只乳猪和刚补上来的海鱼,用芭蕉叶包裹蒸熟的芋头椰浆鸡,堆成小山的热带水果,各种地道的食物被不断送到林倦归面前,岛民们轮流过来,用简单的英语或手势加上丰富的表情向他敬酒,拍着他的肩膀,唱着祝福的歌谣。
擅长贝壳雕刻的老匠人将一枚打磨得光滑温润,天然形成漩涡纹路的黑珍珠贝壳交给林倦归,比划着说,“带着它,大海会认得你,保佑你一路平安。”
孩子们送给林倦归用椰壳和彩线做成的简陋却充满童趣的玩偶,还有一个男孩羞涩地递上一只略显歪扭的棕榈叶小船。
夜色渐深,篝火越烧越旺,音乐变得更加舒缓悠扬,许多人互相拉着手,围着篝火跳起简单的圈舞,林倦归也被热情的玛拉拉了进去。
起初林倦归还有些僵硬,但在周围毫不掩饰的快乐感染下他逐渐放松,跟随简单的步伐移动。
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染上了一层温暖的橘红,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睛里终于有了跳动的火焰,显得生动了些。
热烈而质朴的生命气息像温暖的海浪一般冲开了林倦归的所有防备,他真切感受到了这座小岛和它的人民毫无保留的善意与祝福。
直到送别仪式接近尾声,某个被唤作长老的男人举起一个大杯,庄重地对林倦归说:“孩子,带着岛上的欢笑,海浪的节奏和篝火的温暖走吧,无论你去哪里,记得这粒有一片沙漠,永远欢迎你回来。”
众人齐声应和,举起手中的各式容器。
林倦归真心实意地道谢,饮下了那杯辛辣却暖心的酒。
当人群逐渐散去,篝火只剩余烬,夜风一吹,微醺的热度缓慢消失。
林倦归沿着月光在沙滩散步,潮水轻涌,万籁俱静。
虽然他告诉自己在旅游业发达的地方这种离别前送行的仪式已经很常见,可他那颗冰封的心的确裂开了些许痕迹,感受到了真正的热度。
“哎呀,有东西忘了给你!”
玛拉匆匆忙忙跑过来,递了一捧花给林倦归,还悄悄指了个方向,好像在说那里有人等他。
林倦归接过花束,全是热烈的红玫瑰,像一团火焰烫得他差点拿不稳。
花束依旧夹着卡片,借着月光,林倦归看清了卡片上的字,他的手微微发颤,卡片从他手中滑落,掉进了海水里。
林倦归朝着方才玛拉指着的方向快速奔去。
果然,在绕过一片巨大的礁石群后,他看见前方不远处的栈桥尽头,立着一个高大的背影。
那人穿着简单的白色衬衫和深色长裤,背对着林倦归,面朝大海。
柔和的月光勾勒出男人宽阔的肩膀和挺拔的脊背线条,仅仅是这样一个静止的背影,硬生生透出一股与这座小岛格格不入,内敛而强势的存在感。
林倦归停下脚步,没有继续靠近,也没有开口,任由海浪声填充沉默。
良久,那人缓缓转过身,林倦归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也极其冷硬的脸庞。
剑眉浓黑,鼻梁高挺,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双只有看着林倦归时才无比温柔的眼睛,如同藏纳了整片暗夜的海,此时正毫不避讳地凝视着林倦归。
那目光带着一种沉淀已久的贪婪,男人往前走了两步,海风将他身上淡淡的气息送到林倦归鼻尖。
两人就这样对视了许久,一切尽在不言中。
月光下,那张卡片正在悄无声息被海水淹没。
【春夜里,月亮高悬。】
【我想起你,我的内心变得完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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