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
原本死气沉沉的青木镇, 渐渐鲜活了过来。
街市上,欢天喜地的人们仍残留着昨夜的喜色,摆摊的摆摊, 开铺的开铺,炊烟袅袅,颇有几分静好。
花浔是被一阵聒噪的鸟叫声吵醒的, 睁开眼才发觉外面天色已大亮。
自随神君修炼以来, 花浔还未曾睡得这般沉过, 不由揉了揉太阳穴。
昨夜的回忆钻入脑海,花浔蓦地坐起身来。
她饮了吴伯说谁家存了几十年的清酒, 许是酒壮人胆,她竟拉着神君一同加入到正欢庆的百姓之中。
她随人群笑得欢快,而神君便立于一旁,噙着温和的笑,看她无礼地绕着他傻乐。
未曾融入, 也未曾隔阂。
花浔心口紧张地“突突”跳了两下, 担忧自己昨夜的鲁莽之举惹来神君厌烦,忙下了榻朝外跑。
才刚到门口,花浔便停了脚步。
神君立于石板小径上,却未曾低头赏花,反而望着自己的手掌。
一只翠绿的鹦鹉正乖巧地伏在神君的掌心,亲昵地蹭着,偶尔转着滴溜溜的眼珠看一眼神君, 又轻轻地啄一下神君的掌心。
而神君便纵容着这只鹦鹉的任性行为,未曾驱赶,只温和地看着它。
就像他看着她一般。
一样悲悯的眼神。
花浔心底的慌乱渐渐散去,只剩下说不出的苦闷。
那只鹦鹉是邻家养的, 前几日便时不时飞来。
许是察觉到神君身上那股来自于上古神的温和,这鹦鹉总爱绕着神君飞。
起初只是站在院墙上,瞪着眼珠看神君,偶尔会飞到神君跟前。
花浔那时忙着引出妖兽,也便未曾理会它。
没想到才过去几日,它便已能在神君的掌心撒泼打滚。
花浔抿着唇,看着那鹦鹉翠如初春新柳的羽毛,中间夹杂着几缕艳丽的朱色,像是丹青妙手精心绘的小巧“神鸟”。
而她的原形只是一只灰扑扑的乌鸦,没有长长的曳尾,也没有亮丽的羽毛。
“醒了?”神君回眸,嗓音柔缓。
花浔回过神来,又瞪了一眼鹦鹉,低低应了一声。
“嗯?”似是察觉到她话中的低落,神君反问。
花浔勉强扯起笑,走过去:“没事,只是……昨夜我是不是冒犯了神君?”
边说,花浔边忍不住朝鹦鹉看去。
神君忆起昨夜之事,笑应:“无妨。”
掌心的鹦鹉似察觉到了危险,忽然剧烈地抖了抖羽毛,对花浔发出一声短促的示威鸣叫,张开翅膀飞向了隔壁。
神君神色未变,没有不舍,未曾追望,只平和地收回手。
似是去留随意。
花浔望着神君的面颊,那只漂亮的鹦鹉飞走了,她心中也没有想象中的窃喜。
她忍不住胡思乱想,若有一日她离开,神君是不是也会这样。
无波无澜。
神君看着走神的孩子,声如温玉:“可是身有不适?”
花浔回过神来,忙摇摇头,最终没忍住问道:“神君喜爱漂亮的小鸟?”
神君望向她,未等开口,花浔便替他说了:“我忘了,神君不会偏爱。”
神君无声默认,而后看向院门。
几息后,门外传来一声恭敬的呼唤:“此处可是花浔姑娘的住处?”
花浔看了眼神君,见后者对她颔首,便知门外之人大抵和洛禾神君的天魂有关。
她打开门,便看见两名护卫站在门外,身后还有一架马车,后跟着若干仆从。
“敢问可是花浔姑娘?”护卫有礼道。
花浔颔首,故作从容:“是我。”
护卫忙拱手作礼:“我家老夫人请花浔姑娘府上一叙。”
“你家老夫人?”
“正是,”护卫道,“我家老夫人是青木镇陈家主母。”
花浔眼睛微亮,转身看了眼神君,而后才清了清嗓子道:“既是陈老夫人相请,我自会前去。”
“只是我家先生须得同我一齐前往。”
护卫惊喜道:“自然,自然。”
花浔与神君到达陈府时,已是半个时辰后。
陈家不愧为大户人家,府邸确是豪华,朱漆大门分外庄重,门前的石狮威猛凛然,上方高悬的牌匾也是金丝楠木打造。
一名衣着华贵身材丰腴的妇媪早早地侯在门口,身旁则跟着昨夜花浔曾见过的纤瘦女子。
花浔才下马车,妇媪便迎上前来,躬身作礼,身旁的纤瘦女子也随之行礼。
“老身是陈家未亡人李氏,这是我家儿媳方氏。”
花浔还从未被人这般行过大礼,一时有些不自在,忙走上前扶起了二人。
李氏又道:“听闻花浔姑娘为我青木镇捉妖,我陈家同镇上百姓一般感激不尽。若姑娘不嫌弃,往后便住在陈府,老身早已命人备好上好的客房。”
花浔想到今日那鹦鹉对自己耀武扬威的嚣张模样,不由眼睛微亮,转身望向神君:“先生,我们搬过来吧?”
神君对住处从无挑剔,见眼前的孩子再不见晨时的失落,颔首笑应:“可。”
花浔想到那鹦鹉再飞去隔壁找不到神君的茫然样子,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喜色:“那麻烦老夫人了。”
“不麻烦,不麻烦。”李氏忙应,转身吩咐身后的下人将偏院好生收拾一番。
花浔想起正事,虽早已知晓所为何事,却仍要问上一嘴:“还不知二位请我来,所为何事?”
李氏闻言,被触及伤心事,拿着绢帕擦了擦眼下。
身旁的方青莲上前轻声道:“还请姑娘和这位公子先入府喝杯热茶,再听婆母细细道来。”
花浔点点头,与神君一同进了主厅。
方才坐下,方青莲便跪了下来:“求姑娘救救我夫君。”
花浔被突如其来的跪拜吓了一跳,匆忙起身将她扶了起来:“少夫人有话请讲,不必跪拜于我。”
方青莲紧抿着唇,良久才白着脸木然道:“我与夫君自幼相识,迄今已成亲五年,却不知为何,两年前夫君突然昏迷不醒,请来无数名医皆于事无补。”
“婆母还曾重金邀来一些修道之人,用尽法子依旧唤不醒夫君。”
“是啊,”李氏也上前道,“我儿长彦自幼时起便鲜少多病,刚成亲时他还好好的,与我这儿媳也是一向琴瑟和鸣,恩爱有加,可不知为何,这青莲嫁进来没多久我儿的身子便每况愈下,如今昏睡两年之久,可怜我儿才二十又三,连个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
花浔轻轻蹙了蹙眉,总觉得李氏这番话,有指责方青莲“克夫”之意。
花浔看向方青莲,后者本瘦弱见骨的面颊,越发苍白了。
“少夫人可否带我二人去见见陈公子?”
“自然。”方青莲应,率先在前方带路。
花浔与神君跟上前。
方才李氏拉着花浔走在前方,方青莲一直跟在身后,花浔始终未曾看清她的全貌。
如今花浔才看见,方青莲的右脚踝竟有些微跛,藏在广袖下的右手,那纤长的手指,赫然少了一小截小指。
伤口斜面齐平,像是被人生生切断。
花浔朝一旁走在身旁的李氏看了一眼。
比起衣着华丽的李氏,方青莲看起来有些太过朴素。
转过游廊,便到了卧房。
“就是此处了。”方青莲道。
花浔走进屋内,下人很快将屏风撤去,一眼便望见了病榻上的陈长彦。
即便已昏迷两年,他看起来却只是消瘦了些,脸色苍白了些,便再无异状,样貌清秀中带着几分书生气,竟与睡着了似的。
“还是两年前一位途径此处的修士大人留下一瓶神药,每日一丸,我儿才未曾因饥渴而亡。”李氏解释道。
“神药?”花浔反问。
李氏见状,忙吩咐道:“青莲,快去将神药拿来给花浔姑娘瞧瞧。”
青莲福了福身子,转身走了出去。
花浔忍不住眉头紧皱。
身旁分明有侍女,偏偏还让腿脚不便的方青莲前去。
这陈府对方青莲着实有些不好。
花浔想起什么,声入识海:“神君可感应到天魂的气息?”
神君的声音如春风拂雪,自她识海响起:“吾感受到,在其身上。”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却见神君正安静地看着病榻上的陈长彦,察觉到她的视线,回望了过来。
花浔下意识地弯眸一笑,又问:“您不去取?”
“尚不知天魂作何用处,吾擅取之,恐伤其性命。”
花浔沉吟几下,走到病榻前,便要动手。
李氏正欲阻拦,却见少女指尖漫出剔透的幽蓝光芒,比她以往请来的修士还要精纯,顿时被震慑在地,不再上前。
花浔将指尖抵在陈长彦的眉心,仔细查探他的经脉。
却在法力入体时一愣。
陈长彦浑身的经脉完好,凡人以人界清气为食,如今那清气正在其中绵长平缓的流动。
他这是……失了心魂。
花浔望向神君,他显然早已知晓,神情始终平和悠远。
花浔收回手,刚巧方青莲拿来了神药,她接过来嗅了嗅,只是寻常的辟谷丹药。
“我已知晓陈公子昏迷的缘由,”花浔转头看向方青莲和李氏,一本正经道,“只是还有些事没有弄清,且等我与先生回去后商议一番。”
李氏见花浔一副胸有成竹地模样,面露喜色,连连点头。
方青莲的神色微微变了变,垂下眼帘,福身道谢。
花浔回到神君身边,感受到他温和的气息,才终于不着痕迹地呼出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松懈。
神君含笑,宽容道:“甚好。”
花浔微怔,待反应过来神君是在夸她后,粲然笑了起来。
李氏仍担忧陈长彦的身子,想在此处多陪陪他,便差了方青莲相送:“我已命人备好酒菜,青莲,你先陪二位贵客去膳厅,好生伺候,我一会儿便过去。”
“是。”方青莲应下。
陈府极大,穿过几条长廊与小榭才终于到了膳厅。
方青莲吩咐人上菜后,才对花浔二人柔声道:“此处离二位所住的听雪阁很近,待用完膳食,我再送二人回房休息。”
花浔颔首:“少夫人不必伺候我们,”说到此,她又想起什么,问道,“少夫人可否对我们说说,陈公子昏迷前有何异样?”
方青莲睫毛微动,垂下眼帘:“回姑娘,并无什么异样。”
“他如往常深夜入睡后,第二日便再未醒来。”
花浔凝眉。
这么说,这陈长彦纯属倒楣,睡着睡着不知招惹了哪路神仙妖魔,便将他的心魂抽了?
思索间,饭菜已经上齐。
花浔许久没见到如此丰盛的菜色,一时食指大动。
但想到神君只食清粥,又见神君果真没有动筷的打算,扭头望向方青莲:“少夫人……”
话未说完,便被门外一阵脚步声打断。
李氏正朝这边走着,边走边对身后的人有礼道:“金修士,这边请。”
花浔循声抬头看去,便见李氏走了进来。
“二位贵客,”李氏抱歉道,“管家不知二位贵客到,在外又请来一位修士,还请二位见谅。”
花浔心知这李氏也大抵也未曾全然信任自己,这才未曾回绝其他修士入府。
她也不在意,只说了句“无碍”后,朝李氏身后看。
却在看见熟悉的身影时,惊讶地睁大眼。
此人身穿鹅黄与墨色纹路相间的袍服,腰间悬着白纹金边的芥子袋,生着一张蜜色肌肤的俊秀面庞。
很熟悉。
李氏介绍:“这位便是金修士,姓金名……”
“金焕?”花浔诧异地唤出来人名字。
唤完却又有些迟疑,总觉得他较之上次相见,似乎有哪里不同。
金焕听见声音,抬眸朝她望来,目光在她与身边人身上定了片刻,而后才徐徐做声,一字一字唤道:
“花浔姑娘。”——
作者有话说:“金焕”来啦(doge
马上要上夹子了,攒一攒千字,明天断更一天,后天的更新在23:00~
下章更新前,本章评论区有小红包降落~
顺便推一下自己的同类型预收:
《夫君飞升后她红杏出墙了》
卫湄与裴鹤寻夫妻十载,虽说他不通情趣,不擅哄人,更对鱼水之事不甚热衷。
却身居高位,不沾酒色不纳妾,为生民奔走,为社稷而忙,与她也算相敬如宾。
直到他一朝身死,卫湄方知这短暂一生于他不过一场劫难。
凡间的一切,皆是他的劫。
情劫,贫贱劫,名利劫,生死劫。
历经后而放下,方是渡劫成功。
裴鹤寻放下凡尘俗世,成功飞升。
卫湄也是被他放下的凡尘俗世中的一个。
眼睁睁望着裴鹤寻飞升后,卫湄哭过骂过,日子照旧往前过。
直到某日,家中来了一位肖似裴鹤寻的少年,说是她夫君飞升前的侄子,前来投奔。
看着那张酷似夫君的脸,卫湄有瞬间的恍惚。
*
裴鹤寻飞升后,修为难有寸进。
问过师尊后方知,他内心深处仍有一劫未曾渡过。
——因果劫。
此劫,系在他那位凡间妻子身上。
裴鹤寻决定以真身重返凡间,了却这桩劫难。
却不想,在他回到凡间的府宅当夜,听见他那贤淑忠贞的凡间妻子闺中,传来暧昧的鱼水之声……
第22章 三人 “真亲密。”
花浔看着金焕, 分明还是那副模样,可举手投足却又沉稳了许多,一时心底倍感陌生。
“金修士和花修士竟然认识?”李氏诧异地问。
花浔回过神来, 看向李氏正要回应,便听金焕笑道:“曾萍水相逢。”
而后金焕又看向她:“上次神君庙一别,已有半年之久, 花浔姑娘倒是……”
“变化颇大。”
花浔听闻金焕提到“神君庙”, 心中的疑虑渐渐减弱。
毕竟神君庙的事只有她和金焕, 以及神龛之上的神君知道。
何况自己与他相处不过短短几个时辰,且人族化魔之后, 性情总是阴晴不定,喜怒无常。
听闻有些人化魔后,前一日还对家人和睦友善,第二日便屠尽亲族。
说不定这半年来金焕经历了什么事,这才致使他性情大变。
“你也是, 变化很大, ”花浔扯了扯唇,总觉得这样的金焕,带给她一种无形的压迫感,“你为何会出现在此处?”
金焕笑道:“听闻若能唤醒陈公子,可得黄金千两。”
还是这么爱财。
花浔腹诽,疑虑再次打消了不少。
花浔转头看向神君:“先生,这位就是我当初在神君庙遇见的那位……修士, 名叫金焕。”
她险些脱口而出“魔修”,幸而最后关头改了口。
神君朝金焕望去,后者亦在看着他。
不过半息,神君便收回了视线, 声音温和:“嗯。”
“几位既然相识,便再好不过了,”李氏上前打着圆场,“金修士先落座,我这便命人添上碗筷。”
金焕扫了一眼桌上的酒菜,眼底闪过一丝厌恶。
却未曾多言,徐徐落座。
“对了,方才花浔姑娘要说什么?”方青莲想到刚刚花浔未说完的话,问道。
花浔道:“少夫人可否命人上一碗清粥?”
话音落下,对面的金焕似想起了什么,抬眸看她。
方青莲很快命人将清粥端了上来,花浔接过后,自然地放在神君面前:“我家先生素来饮食清净,多谢少夫人体恤了。”
方青莲忙摇摇头:“花浔姑娘客气了。”
神君九倾看着面前的清粥,朝花浔望去一眼,迎上一张笑得粲然的眉眼。
他收回目光,徐徐拿起玉白的瓷匙,从容饮下。
对面,金焕盯着那碗粥,久久没有动作。
直到李氏将一块炙子肉放在他眼前的碗中,金焕才收回视线,看着那块泛着油腻光泽的肉。
凡人眼中的珍馐,于他也不过一块腐肉。
令人作呕。
用完膳食,天色已近黄昏。
由于金焕到来的突然,陈家院落大,没来得及收拾出一间新庭院。
听雪阁倒是宽敞,有三间房屋,李氏便小心询问几人,可否暂且在听雪阁凑合一晚。
花浔倒不觉得有什么,毕竟陈家家大业大,一间房屋还分内外两间,完全住得开。
神君对住处一贯随意,未曾多言。
金焕也很快应了下来。
方青莲送三人回到听雪阁便离开了。
花浔打量着眼前的庭院,比先前住的花匠的房屋大了许多,院中也栽种了不少墙下红与梅树。
如今已是初冬,百花凋零,耐得住严寒的墙下红与梅枝自然备受人族青睐。
“先生,此处也有花!”花浔惊喜道。
神君早已看见沿着墙角栽种的花丛,却仍柔缓应:“嗯。”
走在后方的金焕朝那边望去,目光在触到那些随风摇摆的花枝时顿了下。
“对了金焕,”花浔转身望向他,商议道,“你住西边的厢房可好?”
金焕的神色很快如常,扯起笑:“哪里都好。”
花浔笑开:“多谢。”
道完谢,她笑着地扭过头去,与神君一同朝东面走去,声音轻盈:“先生,您在东厢房歇息吧。”
“这里安静且靠近花丛,推开窗子便能望见梅枝……”
小妖叽叽喳喳的声音渐行渐远。
金焕唇角的笑意渐渐隐去,望着她跟在那位神君身侧,边笑边说着一同走进东厢房。
却在她将要关上房门的瞬间,金焕莫名地开口:“花浔姑娘。”
声音温和,可那双眼中却一片阴翳。
花浔站在房门后,不解地回眸:“嗯?”
只一刹那,金焕的眼底便熟练地染上笑意:“听闻花浔姑娘已经查探过陈长彦的身子,不知可否同金某说一下?”
花浔迟疑,毕竟牵涉到洛禾神君的天魂,她转头看向神君。
“无妨。”神君平和道。
花浔这才点头应下。
人族的冬季天色暗得早。
一会儿的工夫,夕阳已经落下了。
花浔拿出萤石,注入一丝法力,顷刻间将厢房内映照得亮如白昼。
房中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四方的八仙桌,三人一人一侧。
花浔坐在中间,看看左手边的神君,又看了看右手边的金焕,总觉得气氛有些诡异。
她清咳一声,说出自己探查陈长彦经脉时的发现:“我午时查探到,陈长彦体内经脉的清气周转顺畅,与常人无异,甚至我觉得比寻常凡人的经脉还要阔大一些。只是,我并未探查到他的心魂。”
“陈长彦昏睡两年,极可能是由于被人抽走了心魂。”花浔道出自己的判断,转头望向神君,无声询问自己的对错。
金焕睨着她望向对面的举动,突然做声:“绝无可能。”
花浔收回视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金焕不过金丹境界,而她如今对战金丹修士已不在话下,自然不信他所说,便又看向神君:“先生觉得呢?”
金焕的神情微变,眼眸沉了沉。
神君九倾温和浅笑:“确无可能。”
花浔困惑,诚心问道:“为何?”
神君耐心作答:“心魂若离体,则肉身形如木人,气息凝滞,亦不会有清气流动。”
花浔一怔:“先生的意思是,陈长彦的心魂还在他的身体里,并未被人抽去?”
神君颔首。
“那他为何迟迟不醒?”花浔呢喃,转瞬想到什么,惊讶地睁大双眼,“除非,他的心魂被人封印在他过往的记忆之中。”
肉.身终究能查探到心魂的踪迹,可记忆无形无踪,是藏匿心魂的好去处。
正如人族的一些天生痴儿,终其一生都相当于六岁孩童,正是因为心魂只停留在其六岁那年。
神君含笑:“正是。”
花浔苦恼:“那如何才能找到他的心魂呢?”
“难不成要去搜他的记忆……”
花浔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记得在白雾崖学习仙法时,曾学过入梦术的法诀。
即在他人酣睡时,悄然探入其中,能在对方的意识中看到他经历的所有回忆。
陈长彦的心魂被封在何处,只需一探便能清楚。
花浔忙将自己的想法说与神君听。
神君沉吟片刻,温声道:“陈长彦凡人之躯,肉身脆弱,恐难承受太过庞大的力量。”
花浔闻言,想到神君下界的虽是分身,到底还是神体,只怕才入陈长彦的意识,他便经脉寸断而亡了。
金焕看着旁若无人交谈的一妖一神,仿佛谁也无法插入其中,眼眸微垂。
胸口有一股陌生的感觉在慢慢发酵,惹人不悦。
所以,他开口玩味道:“不若我与花浔姑娘一同前去?”
突如其来的声音,引来花浔的注目,随后眼眸微亮:“是啊,先生,我可以与金焕一同前去。”
神君看向金焕,后者也在望着他。
几息过后,神君平和道:“金修士亦不可前去。”
“为何?”花浔不解。
神君缓笑道:“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越发困惑。
金焕反而发问:“他命数未尽,与我何干?”
神君看向他:“天道法则,命数运转,皆不轻易更改。”
花浔虽不知陈长彦命数未尽和金焕去不去有何干系,但见神君如此说,自然有他的道理。
尤其她不喜欢金焕对神君的态度,不知是否她的错觉,总觉得金焕对神君并无几分尊重。
“先生既然如此说,自然有其道理,”花浔看着金焕,继续道,“不过就是入梦探查而已,我自己也可以。”
听出她话中显而易见的维护之意,金焕的脸色阴沉了下来,透着几分说不出的骇人。
花浔微怔,不知为何,金焕身上这股气势令她觉得熟悉且不安,她不由朝神君的方向避了避:“我明日便去找方少夫人,说入梦之事……”
她的话还未说完,却见昏暗的厢房角落,乍现一道火红的光影,随着一声尖锐的叫声,红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朝三人袭来。
花浔心中一惊,来不及做出反应,手已经下意识地抓住神君的手腕,带着他飞快起身朝后退了几步。
火红光影扑了空,又朝金焕袭去。
金焕手中隐隐有赤光涌现,却很快化作一点绿光,击向光影后迅速朝一旁避开。
火红光影避也不避那一击,身体在半空如光点般散开又急速地合拢。
花浔望着这一幕,心中一沉。
方才合拢的那一瞬间,她勉强看清楚了。
这道火红光影有着狐狸的形态,身体却近乎透明,更像是……魂魄。
它的法力要远在她之上,甚至她未曾在它身上感受到任何妖气,反而有一股精纯的仙灵之气。
很熟悉,像极了白雾崖上的气息。
未等她多想,那狐狸再次转了向,朝她而来。
花浔忙朝身后躲避,后脑却撞在冰冷的神光上。
她知道,那是神君的护体神光。
花浔动作一顿,眼见狐狸就要袭击而来,她听见耳畔一声温柔的轻叹,能把一切隔绝在外的神光渐渐变得柔软细腻,将她纳入其中。
花浔靠在了一片温凉的胸口前。
就像被神君从身后拥住一般。
狐狸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住,再无法前行半分,那双狭长的眼底露出几分惶然,朝白衣男子望去一眼,下瞬一转身,火红身影陡然消失在原地,气息也很快消失得彻底。
花浔仍僵硬地站在原地,身后靠着神君的胸膛。
即便是浮玉山的那次猝不及防的拥抱,他们也隔着一层淡到难以察觉的神光,如今这样真真切切地接触,却是第一次。
“真亲密。”
突兀的声音响起,花浔猛然回神,对上金焕紧盯着这边的视线时,才发现自己仍靠在神君怀中。
她的脸颊“轰”的一声爆红,忙朝前迈了一步:“神君,我方才……”
“无妨。”神君仍微微笑着,宽容且温柔,似并未把这次亲密的触碰放在心中。
花浔脸上的红晕瞬间凝结,继而渐渐散去,低落回应一声后转头看向金焕:“你没事吧?”
方才自己情急之下只顾自己和神君,把对方置之一旁而不理,心中到底有几分过意不去。
金焕盯着她的脸,许久短促地笑了一声:“无事。”
话落,他转身朝外走去,踏入外面那一片浓墨色的夜色之中,朝西厢房的方向而去。
房门无风自开,又重重地合上。
站在门后的人影却在一片赤色的光芒闪过后,渐渐变了容颜。
本清秀的面庞,变成了一张俊美无俦的脸,面无表情地站在屋内,玄色袍服徐徐涌动,眼底隐隐泛着几分难以抑制的暴戾。
方才的画面一幅幅在眼前浮现。
她给长桑九倾递清粥;她为长桑九倾争取推窗见花的厢房;甚至……
她下意识地去保护长桑九倾。
可他汹涌的识海中回荡的,却是很久之前被他早已忘却在脑后的一些小事。
他法力散尽、血肉尽失时,不肯吃人族的那些饭食。
小妖端着热气腾腾的粥,苦恼道:“百里笙,你若实在不想吃人界的饭菜,便只喝点清粥吧?你现在没有法力傍身,不吃怕是会熬不住的。”
他厌恶那间鄙陋的小院,她却每日勤勤恳恳地洒下那些花草的种子。
夏季开满了院子时,她笑着问他:“百里笙,你可知我为何叫花浔?”
“因为花儿五颜六色的,我可喜欢了,所以给自己取花为姓,我又是在溪水边化形,所以取名为浔。”
他被三界追杀时,她背着他在山林中逃窜,一次又一次,用身子挡在他的身前,身下。
她总笑眯眯地说:因为你救过我的命,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而且,你记得我的名字。
可实则,他根本不曾记得自己曾救过这样弱小的一只妖,亦不记得她的名姓。
当初能道出她的名字,不过是她曾效仿那群欺负她的凡间孩童,在纸上一遍遍练习着“花浔”二字,练完便随手放在桌上。
因无人教习,她的字迹歪歪扭扭,难以辨认。
后来,为利用她隐藏踪迹,他曾教她练过一段时日的字……
“轰”的一声,外泄的魔力将雅致的厢房掀翻,飞溅的桌椅撞到无形的结界后,顷刻化为齑粉。
结界内外风平浪静,结界内却是一片狂乱无序。
“先生,夜安。”
结界外隐隐传来熟悉的嗓音,百里笙幡然清醒。
他望着满屋的狼狈,神色怔然。
他这是在作甚?
愤怒?为那只小妖?
他出现在此处,不过是想亲眼看见长桑九倾为灵犀蛊所困,不得不将一个他不要的小妖留在身边的可笑画面而已。
或许,还夹杂着几分看看这个小妖是否将他过去十年的不堪经历泄露出去的试探。
百里笙熟练地压制下翻涌的识海与回忆。
一墙之隔的厢房传来开门关门的声音,熟悉的气息徐徐涌来,萦绕在鼻息之间。
久未睡眠的肉身在此刻突然感觉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困倦。
百里笙安静躺在榻上,半年来第一次,渐渐陷入沉睡……
第23章 梅花 “梅花没了。”
那只聒噪的鹦鹉又来了。
花浔因明日要入陈长彦的梦, 一夜未睡,温习入梦术一整夜。
才收敛灵识,她便听见几声“嘎嘎”的聒噪叫声。
花浔眉头紧蹙, 连调理气息都未曾,便直接下了床。
待她走出门去,一眼便看见神君坐在梅枝下的玉白石桌旁, 神态悠缓平和。
而那只花花绿绿的鹦鹉, 此时正舒舒服服地窝在神君的怀中, 眯着眼睛任由神君顺着它身上的羽毛,尖喙时不时发出舒服的“咕噜”声。
听见脚步声, 那鹦鹉也不再见那日的惊慌,只懒洋洋地看了她一眼,便重新窝了回去。
花浔不由抿紧了唇,走上前去:“先生昨夜在此处赏了一夜的花?”
神君微微抬眸望她,笑了:“吾无需睡眠。”
道完察觉到什么, 指尖一点金光闪过, 拂向花浔。
花浔顷刻感觉自己原本有些紊乱的气息渐渐平复,在体内平滑流转。
“多谢先生,”花浔道谢,看向他怀中的鹦鹉,到底没忍住话中的哀怨,“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鹦鹉眨了眨又小又圆的眼睛,小声叫了两声。
神君依旧一贯的温和:“许是在原来的庭院空了, 便寻来了此处。”
花浔答应搬来陈家,缘由之一便是能让这只鹦鹉找不到,没想到它竟循着气息找来了这里。
花浔闷闷低应一声,坐在神君对面, 与鹦鹉大眼瞪小眼地对视着。
“昨日,”神君倏尔缓缓开口,神色间带有几丝疑惑,“为何要护吾?”
花浔初时不解,而后才反应过来,神君是说她昨日下意识拉着神君一块后退一事:“当时也没想那么多。”她实话实说。
神君安静下来,片刻后手轻轻一拂。
石桌上几点金色星光闪烁,花浔被吸引了注意,定睛看去。
却见那些细碎金光渐渐凝成一枝梅花,梅枝呈漆色,梅花却是夺目的红。
“先生?”花浔不解。
神君笑道:“昨夜有夜风吹过,恰好这枝梅花落在吾肩头。”
“所以,您把它送我?”花浔不敢置信地问。
“正是。”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爱不释手地欣赏。
她忍不住想,这还是神君第一次送她“礼物”。
神君观她的神情似是喜爱之色,微微笑着。
花浔心情好了,思绪也活泛了,想起什么,小心地在四周布上结界才问道:“神君,您昨日说陈长彦命数未尽,您知道每个人的命数吗?”
神君笑:“命数早已有定数,吾不过比常人早知道些许时日罢了。”
花浔好奇:“那神君知道我的命数还剩多久吗?”
她昨日便在想此事,若提前知晓自己还能存活多久,会是多么奇妙的一件事。
神君望向她,坦言:“吾不知。”
“啊?”花浔不解,“为何?”
神君垂眸沉吟几息:“寻常乌族,寿长十五载,化妖后,便能存活五百载,若刻苦修炼化魔成仙,数千载亦有可能。”
花浔惊喜:“那神君不知道我的命数,岂不是我往后会修炼得道,活上许久?”
神君却再未言语。
即便是仙门尊者,他亦能知晓其命数寿长,可她,他的确不知。
“那神君可知道您自己的命数?”花浔又问。
神君含笑道:“神无命数,便是消散也会化作仙灵之气,永存世间。”
花浔微怔:“可‘消散’本身,对于神喜欢的、喜欢神的人而言,便是他命数终结的时候啊。”
被反驳的神看向她,声音缥缈得像一阵风:“对神而言,众生平等。”
所以,不存在神偏爱的人,也不应有喜欢神的人。
花浔怔住,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恰逢院外有侍女前来,请他们去后院陈长彦的住处。
鹦鹉见到陌生人,扑棱扑棱翅膀,留恋地在上空盘旋了几圈,飞走了。
神君的神情如常,徐徐站起身。
花浔沉闷地跟上前,却又想到什么,看向西厢房:“不叫上金修士吗?”
侍女忙应:“回花修士,金修士早已前去了。”
这个金焕,为了金子可真是拼。
花浔默默地想。
到达陈长彦的卧房时,金焕果然已经到了,只是却再不见昨日的和善,也没有半年前的混不吝,反而显得有些阴沉,一人坐在主座之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
魔修当真如此性情多变?
这么想着,花浔不由朝他看去一眼,没想到正迎上他望来的目光。
花浔一怔,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熟悉的惊惧感,后背似有冷意沿着脊梁缓缓爬升。
金焕似也顿住,僵硬片刻后便收回了视线,再未朝她望来一眼。
花浔轻舒一口气,走到神君身侧,同早已候在床边的李氏与方青莲说出自己入梦的法子。
李氏和方青莲俱是一愣:“入梦?”
“如此一来便能看到长彦的生平?”
花浔颔首:“可以这样说。”
方青莲睫毛轻动,似想说些什么,却终究垂下眼帘,没有言语。
李氏却迟疑起来,好一会儿才道:“便没有其他法子了吗?”
花浔不解地蹙眉:“人的记忆浩瀚如海,谁也不知陈公子的心魂被封印在哪里,若不去察看,如何能找到心魂,唤醒他?”
李氏飞快扫了眼方青莲,又沉吟了半晌,才硬着头皮点头:“罢了,只要能唤醒我儿,花修士要入梦就入吧。”
花浔瞧她望去一眼,又看向神君:“先生,我去了。”
神君颔首:“休要沉迷其中,若不然,极易被其同化,化为其梦中的陌路人。”
这些花浔早已知晓,郑重地点点头,又朝金焕看了一眼:“金修士,我先去了。”
“金焕”看向她。
许是他鲜少将她的那点修为看在眼中,此刻才发觉,比起半年前,她的法力竟精进了不少。
花浔不知金焕心中所想,静坐在床边的茶榻上,默念心诀,驱使法力游走,瞬间身子一轻,下刻灵识化作一抹浅蓝光芒钻入陈长彦的眉心。
花浔再睁开眼,只觉自己像是晃晃悠悠地踩在一片云彩上,没有实感。
周围的一切也好似一个硕大的圆,无数画面在自己眼前飞快闪过。
花浔忙平心静气,将那些画面放慢下来。
率先入目的,竟是一片纵情声色的桃色闺房中。
几名舞姬轻歌曼舞,披着红纱轻裳的娇媚女子围着中间的男子,巧言欢笑,不断敬酒。
而那名男子,赫然正是陈长彦。
花浔皱眉,虽说早猜到李氏说的陈长彦与方青莲“伉俪情深”恐不是真的,但当亲眼所见,还是令她觉得愤怒……以及肮脏。
她看着那个脏男人沉湎于酒色之中,眼底尽是被熏染的浑浊,不由眉头紧皱。
画面又是飞速而过。
这次变成了她最为熟悉的陈府。
花浔看见陈长彦拥着一名青楼女子闯进方青莲的房中,方青莲白着脸劝他不要这般,反被他不耐烦地随手挥到一旁,额头撞在尖锐的桌角。
花浔只觉胸口积聚着无形的怒火,不忍再看。
可接下去的记忆更是令人恼火。
喝醉的陈长彦对方青莲颐指气使地指挥着,稍不顺意便是拳打脚踢。
如魔鬼般可怖的男人,仿佛眼前人不是他的妻子,而是仇敌。
方青莲如同一株夏末的莲花,在陈府的磋磨中,渐渐枯萎。
可她始终未曾离去,固执地守在陈府。
直到一日,陈长彦见到了池边的方青莲轻声呢喃:我等不到你了。
气疯的陈长彦将方青莲拽入房中,欲行不轨。
方青莲拿出一柄匕首自保,却到底力微,匕首落入陈长彦手中,混乱之中,她看见匕首划过,一小截手指滚落在地,沾染了几点尘土。
花浔再难以忍受,指尖法力凝结,便要击向陈长彦。
却未等她动手,四周开始剧烈摇晃起来,无数画面隐隐有坍塌的迹象。
花浔只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拉扯着,像是要将她四分五裂。
直到她收起法力,坍塌的画面才渐渐停止。
这些是早已发生的事,她不能更改,否则只会将自己吞噬。
花浔气喘吁吁地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许久才终于渐渐平复下紊乱的气息。
而后她才发觉,自己竟来到了陈长彦五年前的记忆。
清澈的山涧溪流旁,一块石头上,俊秀的男子躺在上面,远处拿着香囊的少女笑着跑来。
“长彦,你瞧,我绣的香囊,好看吗?”少女笑问。
男子扬了扬眉,懒洋洋道:“不好看。”
少女沮丧:“可这是我特意给你绣的。”
男子脸色一僵,继而不自在地咳嗽一声:“就……还凑合。”
少女仍兴致不高:“我将这个扔了,再去绣一个……”
却没等香囊脱手,男子身形灵巧地跳下石头,将香囊抢了过来:“好看好看,特别好看。”
少女望着他,偷偷地抿唇笑了起来。
花浔望着二人,也不由跟着笑了。
许是之前的陈长彦与方青莲太过可恨可怜,直到笑完,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二人也是陈长彦与方青莲。
回忆越是往前,便越是美好。
花浔像是一个旁观者,看着十六岁的他们红着脸互许终生;十五岁的他们交换定情信物;十二岁的他们一齐看书习字;八岁的陈长彦偷偷爬树为方青莲摘纸鸢;六岁的他们争一颗糖,终因方青莲落泪而胜出……
直到六岁之前,花浔还欲继续探寻,虚空之中突然涌现一阵惑人的白雾。
花浔被笼罩在白雾之中,只觉自己的意识渐渐变得游移,记忆仿佛也在徐徐消散。
她竟开始忘却自己为何会在此处,此处是哪里。
白雾渐渐侵袭,在白雾崖上与神君的回忆也逐渐变为虚无,还有与百里笙的那十年、她化形的那段时光……
直到……花浔茫然地伫立在云雾中,眼神迷茫。
她是谁?
仿佛有不知名的力量推动着她,朝前走去。
不知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像极了人族闹市的长街,行人熙熙攘攘,擦身而过。
她看不清他们的脸,只木然地一步步朝前走着,不由自主地想要步入其中。
在她即将踏上街市的前瞬,腰间有什么轻轻动了下。
花浔茫然地低头看去,她的荷包在闪烁着微光。
她打开荷包,最上面的是一枝梅花。
花浔将梅花拿在手中,定定望着:“神君……”她不由自主地呢喃。
刹那间,长街消散,行人消失,她再次回到原点。
那些被白雾吞噬的记忆如同骤然后退的风景,飞快地朝她识海涌来。
花浔猛然清醒过来,方才,她竟险些被梦境同化为陈长彦记忆中的陌路人。
花浔不由眉头紧蹙,还要继续探查陈长彦六岁前的记忆。
却在此时,斜侧方出现一道熟悉的赤色光影。
花浔大惊失色,忙后退几步定睛看去。
竟是昨夜曾袭击过她的那只赤色狐狸,它的身躯依旧近乎透明,状似魂魄的形态。
此时它正对她凶狠地龇着牙,喉咙里发出恶狠狠的低吼声。
花浔谨慎地望着它:“你究竟是什么?”
狐狸死死盯着她,似在守护着身后的记忆。
花浔一路未曾寻到陈长彦的心魂,目光不由定在他身后那片被雾气笼罩的画面中。
“是你封印了陈长彦的心魂?”花浔问,“他的心魂在何处?”
不知是哪个字刺激到了狐狸,它蓦地发了怒,飞身上前便要朝她袭来。
花浔匆忙侧身避开。
可狐狸的法力比她高深太多,利爪划过,一片仙灵之气化作利刃,生生将她飘起的碎发齐齐切断。
花浔心中一惊,若这法力打在自己身上,只怕自己早已断气了。
她忙回过身去,想要飞快撤离,眼前却陡然一暗,紧接着胸口一沉。
狐狸并未用尽全力,可那精纯的法力击在她的心口,花浔还是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砸在零碎的画面之中,喉咙涌起阵阵血腥味。
花浔试图站起身。
狐狸警告地低吼一声,紧盯着她,见她依旧执意起身,再次朝她袭来。
紧要关头,花浔的荷包钻出一枝长长的树枝,枝头点缀着几朵红梅,那树枝仿佛活了一般,化为柔软而坚韧的藤蔓,牵绊住了狐狸的脚步。
花浔见状未曾迟疑,忙盘坐在地,边默念心诀边引灵识出梦。
在束缚着狐狸的梅枝被震碎后,花浔眼睁睁看着狐狸朝自己袭来前,她的眼前飞快变化。
一阵漫长的黑暗过后,花浔重新恢复了光明。
眼前是熟悉的卧房,李氏、方青莲站在一旁,紧张地看看她,又看向床榻上的陈长彦。
金焕不知何时也从座位上站起身,立在不远处,凝眉望着她,脸色似乎更加阴沉了。
还有……花浔望向站在她的身前、神色平和的神君。
他正望着她,温和道:“可无碍?”
花浔呆呆地看着神君:“先生,”她呢喃着,心口劫后余生的庆幸作祟,仗着神君不会生气,她伸手轻拥住了他的腰,闷声道:“……梅花没了。”
第24章 生气 “那孩子大抵是生气了。”……
九倾神君看着紧紧抱着自己的腰, 埋在自己身前的孩子,短暂地怔了下。
不知是否昨夜她穿过护体神光撞入他怀里的触感太过明晰,此刻他竟觉得这个拥抱有微妙的不同。
神君起初猜测她许是被陈长彦梦中所历之事吓到了, 毕竟她也才正式修炼没多久,便独自一人历练,实属不易。
听见她委屈地说“梅花没了”, 神君低声失笑:“一枝梅花, 物尽其用便好。”
说着, 他指尖精纯的法力溢出,无形抚平她经脉内紊乱的气息。
物尽其用?
花浔怔了怔, 从神君身前抬起头,看着他唇角一贯宽和的微笑。
“砰”的一声,窗框的雕花裂开一半,砸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金修士, 您怎么了?”李氏惊讶的声音传来。
花浔回过神来, 慢慢松开了抱着神君的手,朝斜后方望去。
站在窗旁的金焕正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不知盯了多久,迎上她的视线后方才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漠然道:“手滑了。”
李氏赔笑道:“是啊,这窗框确是不结实。”
金焕轻描淡写地应了一声,转身便朝外走。
“金修士, 您去哪儿?”李氏不解地朝前追了两步。
花浔却呆呆看着他的背影,那股令她觉得惊惧的熟悉感再次涌现上来。
李氏自然追不上修士,很快无功折返,迎上屋内几人的视线, 挤出一抹笑道:“也不知金修士这是怎么了,突然就离开了。”
“花修士,不知您方才可曾找到长彦的心魂?”
花浔再看见李氏,不由想起陈长彦梦里的画面。
梦中的李氏,溺爱陈长彦,时不时会替他遮掩去青楼一事。
甚至在陈长彦对方青莲动手后,李氏起初会假模假样地带来大夫,劝说方青莲忍耐一番,还说天下男子哪个不三心二意,往后自然便慢慢收心了。
到了后来,更是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全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以说,李氏也是帮凶。
花浔不由移开视线,从茶榻上下来,走向正沉寂地站在角落的方青莲:“陈公子的记忆我探查的差不多了,只是仍有一处未曾探得。少夫人还不愿对我说实话吗?”
“花修士在说什么啊?”李氏干笑着上前,“您若是找到我儿的心魂……”
“我只想同少夫人说话,”花浔强硬道,“少夫人可否随我回听雪阁一叙?”
方青莲一滞,呆呆地看着她,良久惨然一笑,点了点头。
在方青莲的口中,这是一个“故人心易变”的故事。
方青莲和陈长彦自幼相识不假,青梅竹马一同长大更是不假,到了一定年岁便成了亲,更是真上加真。
可是,幼时的陈长彦虽然总是嘴硬,可每次方青莲露出委屈的神色,便总会心软。
陈长彦会因方青莲的名字及爱穿绿衣,调侃地唤她“小莲蓬”。
然而方青莲被欺负时,陈长彦会替她出头;
方青莲在山中迷路,陈长彦在林中找了一日一夜,将她找了回来;
方青莲总是爱哭,陈长彦便嘴里道着“麻烦”,却拿着一叠手帕在一旁抓耳挠腮地候着……
再说起这些事情,方青莲的唇角仍带着淡淡的笑。
直到成亲那晚,一切都变了。
陈长彦好像变了一个人一般,轻挑地挑开她的喜帕,口中唤着她“方氏”,嫌弃着她的寡淡。
趁着醉意想要霸王硬上弓,被察觉到不适的方青莲拒绝后,陈长彦竟恼羞成怒地去了青楼,让刚成为新娘子的方青莲成为了笑柄。
那之后,陈长彦越发变本加厉,到后来,甚至开始对她大打出手……
正如花浔在陈长彦记忆中看见的那样。
“我一直坚信,他们不是一个人,”方青莲倔强地抿着唇,眼圈通红,“可是,我觉得我好像等不到我的长彦回来了。”
花浔愣了愣,目光不由望向她的小指及脚踝。
所以,被伤害成这样都不离开,是在等之前的陈长彦回来吗?
而她在神君庙中的祈拜,也不是祈拜那个可怕的陈长彦回来,而是求她的夫君——她真正在等的人回来。
花浔除了递上一块手帕,也不知该说些什么,等到方青莲情绪平稳后,才又问:“你可知,陈府有没有人曾养过狐狸?或是有狐狸曾经来过府上?”
“狐狸?”方青莲安静地思考片刻,“我记起了,婆母有养过一只红狐,养了许多年,十分宠爱,日日夜夜亲自照顾。可那只红狐早在我与长彦成亲那晚,便遭遇不幸,被人害死了。”
花浔微怔。
李氏养了很多年的红狐,成亲之夜被害死。
陈长彦成亲之夜性情大变……
“花修士,那红狐可与我夫君昏迷之事有关?”方青莲眼底露出一线希冀。
“我尚不能确认。”花浔抱歉道。
方青莲眼中的光芒渐渐暗沉,却仍扯起一抹笑:“花修士尽力便好。”
事情已说完,方青莲再未多待,被人搀着离开了。
花浔望着她的背影,直到什么都看不见,方才转头看向从开始便静坐在座椅上的神君。
方才方青莲说到动情时,她没忍住也跟着眼眶一热,可神君却始终是平和的,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将自己梦中的发现道出,“我在梦中并未发现陈长彦的心魂。”
“嗯,”神君声音温和,“心魂必定会藏在隐秘之处,若能轻易寻到,那只灵狐又何必大费周章藏匿?”
“灵狐?”花浔不解,继而反应过来,“您知道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
神君颔首。
花浔猜测:“那会不会是成亲后,狐狸附身在陈长彦身上,这才导致陈长彦性情大变?”
“只是后来,灵狐与陈长彦的肉.身相斥,这才致使陈长彦昏迷不醒?”
一些邪修的确有这种夺舍邪术,但若原身意志强大不肯屈服,便无法全然操纵这具躯体。
“应当不是。”神君缓慢地说。
“为何?”
“吾在灵狐身上,探到了洛禾的天魂气息,”神君耐心地回答,“神魂无相,地魂至浊,天魂则至纯。”
“灵狐若动邪念,造杀业,便会被天魂反噬。”
“那陈长彦怎么会突然像变了个人……”花浔呢喃,下刻蓦地睁大双眼,“除非,陈长彦的本性就是这种人!”
神君未曾应声。
“可若是这样,那前十八年的陈长彦岂不是……那只狐狸?”花浔不敢置信,“成亲那夜之前,一直是狐狸占据的那具躯体,成亲那夜定是发生了什么,才使得真正的陈长彦苏醒……”
“还有两日,便是人族的冬至,亦是人族夜色最长之日,阴气至盛,”神君含笑提点道,“李氏会请符镇魂,届时可设法问询她一二。”
冬至?
花浔微怔。
她想起她化形之日,曾在山林见到两名樵夫,他们口中朗笑着说:“今日冬至,回家咱哥儿俩好生饮上一坛。”
后来,百里笙问她生辰在哪日。
她不知自己出生的具体时日,便将化形之日当做自己的诞辰,应了句“冬至”。
那时,许是为了利用,百里笙说,第一个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的一日。
还说,他会陪她度过。
“嗯?”神君看向她。
花浔回过神来,抿了抿唇问:“神君如何知道李氏会请符镇魂的?”
神君轻缓笑道:“她昨日曾祈拜吾,无意中提及过此事。”
花浔轻应一声,想起什么,小心问:“神君,若前十八年与方青莲相处的真的是那只狐狸,真正的陈长彦才是恶人,那该如何?”
神君的语气不紧不慢,是悲悯又无分别的阐述:“吾会抽离洛禾天魂。”
“那陈长彦呢?”
神君应答:“陈长彦命数未尽。”
花浔费解:“可他是个大恶之人啊。”
神君看向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花浔第一次觉得神君的话难以理解,不由反问:“那被恶人残害的人呢?也是他们的命数吗?”
“是。”
“那神君呢?”花浔的话脱口而出,“神君的命数也不可更改吗?千年万年永远孤身一人?”
神君望着第一次这样激动的孩子,声如叹息:“本该如此。”
本该如此。
花浔闻言怔在原地,原本躁动的心念如同被一盆温水从头浇下,明明还是那么温和,可一阵凉风吹来,却带来阵阵严寒。
她的胸口越发沉闷,紧抿着唇,许久才再次开口:“神君是不是早便知道,昨夜偷袭的那只狐狸藏在陈长彦的体内,所以才会送我那枝梅花?”
神君停顿片刻,颔首:“灵狐身负天魂,非你一人之力能胜。”
花浔的眼圈一热,忙低下头来。
所以,那不是送她的礼物。
只是为了紧要关头“物尽其用”保护她的。
她知道自己这样想太过矫情,毕竟神君又护了她一次。
可是……礼物与保护于神而言本就是不同的啊。
礼物,是神君给她的独一无二的特殊照顾。
保护,神君却可以给三界中所有人。
她自作多情地以为,神君给她梅枝,意味着自己对神君而言,有那么几分特殊了呢。
结果其实,自己同那只鹦鹉是一样的。
“我知道了,神君,”花浔乖乖地应,“那我回去准备冬至日问询李氏一事。”
这次,没等神君应声,花浔便飞快转身跑了出去。
神君的视线在合上的门上停顿几息,方收回视线。
*
花浔回到自己的厢房,便一头扎进了被褥中。
拥着柔软的仙光绸,她轻轻蹭了蹭发热的眼眶。
识海中,灵犀蛊也变得低落。
花浔难以分辨是心传染了它,亦或是它传染了心。
她看着恹恹得连动都懒得动的蛊虫,忍不住引一束法力捏了捏它柔软的身子:“你也不高兴了吗?”
蛊虫当然无法回应它,只是恹恹地抬了抬眼皮,便又失落下去。
花浔又习惯地戳了它几下,见它并无反应便渐渐停了下来。
“我也有点不高兴,”她低声地自言自语,“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再刻苦修炼,终究还是妖,拥有着妖族本性中的贪婪。
得到了神的大爱、关爱还不够,还想要偏爱。
太贪婪了。
贪婪便会造就业力心魔,阻塞地脉。
地脉动荡断裂,去舍身弥补的还是神君。
花浔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想法,可那些无形中的念头还是不断滋生。
修炼吧。
入定后就好了。
这样想着,花浔坐起身,强迫自己集中精力修炼心诀。
那只可恶的鹦鹉又一次准时飞来与神君亲近,花浔第一次没有出去将鹦鹉赶走的冲动。
她想,她暂时有些不想看见神君无悲无喜、无欲无求的样子。
就这样,花浔在房中足足修炼了两夜一日,除了灵犀蛊躁动时,她在窗缝中远远看了神君一眼外,再未出门。
直到冬至这日,因要准备询问李氏的物件,花浔方才走出房门。
神君仍一人静立在梅枝下,平静地欣赏地上的花,就像前几日一样。
不止,就像过去数千年他在白雾崖上那样。
那只绿毛鹦鹉舒适地窝在他的怀中打盹儿,脑袋一点一点的,突然被开门声惊醒后,还瞪着眼珠朝她望了一眼。
神君也朝她望来。
花浔微滞,即便已过去近两日,再次见到神君的脸,她心中还是涩涩的,最终只轻轻地道了声“神君”,便匆匆忙忙地跑走了。
一路上胡思乱想着,一会儿想神君定然觉得她莫名其妙,一会儿想自己方才太失礼了,不知道神君会不会因此厌恶她……
直到远远撞见命人搬运镇魂物件的李氏,花浔才渐渐肃清杂念。
冬日本该是人族阖家相庆的日子,李氏却因这日极阴而镇魂,只怕是恐惧有魂魄来寻。
这种人最是好对付,扮上鬼吓唬一番,便能道个八九不离十。
这样一想,花浔不由加快了脚步。
却在转过长廊转角的瞬间,眼前一暗,直直撞上了一道人影。
花浔只觉额头一痛,忙后退一步,看清来人时不由凝眉:“金焕,你怎会在这儿?”
*
听雪阁。
神君九倾仍站在梅枝下,即便已收敛神光,雪白的袍服仍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雾。
他望着地上盛放的红花,手轻抚着怀中的鹦鹉,唇角噙笑,不受尘垢。
恰似一尊被高高供起的神像。
过了片刻,他徐徐开口,像是在呢喃自语,又像在问怀中的鹦鹉,嗓音温柔如淙淙流泉:“那孩子大抵是生气了。”
他虽早已不知生气是何种滋味,但看那孩子连笑都十分牵强,想来是不好受的。
鹦鹉听见头顶上的声音,抬起头朝上望了一眼,眨了眨圆溜溜的眼珠,“咕咕”叫了两声。
神君垂眸,含笑道:“你也看出来了?”
鹦鹉又叫了几声,亲昵又乖巧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神君感受到掌心的触感,望向它:“你也觉得,吾该去寻她?”
鹦鹉听不懂,只转了转灵巧的小脑袋,抖了抖翅膀,还欲躺在他的怀中。
神君却拍了拍鹦鹉的脑袋,手掌微松,一股无形的力量托着它飞上了枝头。
神君转身,缓步朝外走去。
一路遇见陈府的下人见礼,他也只含笑应下。
直到行至陈府大门,神君停下了脚步,看着前方的两道身影。
那个孩子正与“金焕”一并朝外走。
神君神色平和,笑意也未曾变浅,只望着那孩子脸上的笑,几息后眼睑垂落,安静折返——
作者有话说:神君:那孩子生气了。
鹦鹉:喳喳。
神君:你也觉得我该去找她?
鹦鹉:喳喳。
神君:好吧。
鹦鹉:……
第25章 字迹 格外眼熟。
花浔没想到会在陈府门口碰见金焕。
自前两日他突然离去后, 便再未露面,也没回陈家另为他安排的庭院。
本以为他离开时,他又突然出现在她面前, 得知她要去集市时,也主动提议一同前来。
自打除了妖兽后,青木镇的集市也越发热闹了。
“你这两日去了何处?”花浔一面望着集市两侧, 一面兴致缺缺地问。
她问得随意, 却未曾注意到身边的“金焕”身形微顿。
去了何处?
百里笙垂眸。
他其实并未离去, 只是,他需要纾解一下心中那莫名而起的愤怒。
事实上, 自这只小妖进入陈长彦梦境那日,百里笙的识海便如同紧绷着一根弦。
直到她饱含依赖地抱住长桑九倾时,那根弦突然间便断了,惊起识海内波涛翻涌。
他厌恶自己嗅着她的气息竟能陷入安眠,更厌恶先天魔体被一个小妖轻易干扰情绪。
所以, 他想自己应当离开了。
左右虚伪的神无趣得很, 看不了他的好戏;花浔也不敢泄露那十年里他的不堪一面。
却在将要离开人族的地界时,他听见远处的凡人在商议着冬至该如何度过。
只一瞬,他想起一件平凡的小事。
为利用花浔,他曾主动示好,开口问她的生辰。
她当时想了许久,才纠结地说:“我也不知我几时的生辰,不过我化形那日是冬至, 不如以后每年冬至就是我的生辰吧,今年我刚好……一百年了。”
他应:“百年生辰,对妖族而言是极为重要之日。”
“这么重要啊,”花浔沉吟片刻, “那是不是要和重要之人度过?”
“自然。”
“可我好像不认识其他人了,”花浔笑盈盈地问,“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
百里笙答应下来。
所以,他折返了回来。
他想,他不过来兑现一个曾经的诺言而已。
这个小妖当初如何说也算是救过他一命,予她些好处,便再不相干。
“你怎么不说话?”见身边人久久不言语,花浔也渐渐从失落中回过神,看向身边的男人。
“金焕”望向她,随口编了一个借口:“有所感悟,便去了山林中修炼。”
花浔也修炼了两日,闻言应了一声再没多说什么。
“花浔姑娘呢?”金焕反问,“怎么今日没见那位先生?”
花浔闻言,眼眸暗淡下来,含糊道:“先生他……有事。”
“可是起了争执?”金焕又问,唇角徐徐弯起一抹笑。
花浔抿了抿唇。
她与神君根本算不上起争执,神君都没有和她争,甚至……神君也许只当她是个小孩子在耍脾气使性子而已。
“我看那位先生待你太过冷淡了些,”金焕垂眸,掩去眼底的嘲讽,“看着与人为善,实则无情得紧……”
“先生才不是这样的人!”花浔下意识地反驳,皱着眉头道,“先生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还几次三番救过我的命。”
“你看见的不过是表象中的表象罢了!”
金焕长睫微动,神情渐渐失了温。
这么义无反顾地维护,她曾经也对他用过。
当他自嘲“废人”“无用”时,她每一次都会认认真真地反驳,纠正道:“你才不是废人。”
“你能够识文认字,还能砍柴晾药,甚至还能教我写字、修炼法术,你能做许多许多事情。”
如今,这同样的手段倒是一样不落地用给了旁人。
气氛有短暂的僵凝。
花浔也知自己方才过于激动,毕竟金焕是为了安慰她才这样说的。
她清咳一声,不自在地主动开口破冰:“你可知这附近何处有卖符纸的?”
她的变幻术还修炼不到家,只能借助符纸了。
虽说骗不了法力高深的修士与仙人,但吓唬吓唬李氏这个凡人还是绰绰有余的。
金焕也恢复之前的平静模样,笑着应:“临祈城中有几家灵宝阁,其中便有各类符纸。”
花浔总算来了兴致:“那我们便去灵宝阁吧。”
“我们?”
“对啊,”花浔看向他,“你不是为了赏金才来的陈家?”
“我已经发现了陈长彦昏迷的端倪,今日你听我的,之后赏金分你一半。”
金焕看着她眼中的光亮,顿了下垂下眼帘:“好啊。”
对花浔而言,往返临祈城这百余里不过小半个时辰的事。
这还是她第一次去灵宝阁这种地方,刚进去便被琳琅满目的灵器法宝迷了眼。
看着那些无人拨弦便自行弹奏的琵琶,在小结界中翩然飞行的寻灵蝶,还有各种修法器的铺子,花浔眼花缭乱。
终于找到卖符纸的铺子,花浔买了厚厚一叠,放入荷包,以备不时之需。
从符纸铺子出来,花浔正要离开,余光瞥见一旁卖杂物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几面铜镜,看起来与人族的铜镜很是相似。
“这是何物?”花浔不解。
“这是留影镜,”卖东西的散修道,“姑娘若有值得留恋的时刻,便能用此镜将其留住,时时回味。不用时还能充作寻常铜镜用。”
花浔有些心动,却又因其需要二十颗灵石而心生退意。
直到摸到荷包,她蓦地清醒。
她如今再不是之前的穷乌鸦了,她现在有的是灵石与银钱。
从白雾崖下来前,她舍不得损坏自己房中的宫殿墙壁,便趁着流火出去撒欢,凿了它休息的玉榻一角。
左右那整座宫殿都是饱含仙灵之气的玉石所筑,敲下来一点便能抵人界不少银钱。
她凿玉榻时,神君便在宫殿外伫立着,唇角含笑,未曾责备。
又想起神君了。
花浔将识海中的画面挥散,拿出二十颗灵石递了过去,将留影镜收入囊中。
再回到陈府刚好夕阳西下,天边泛着昏黄。
花浔分给金焕几张符纸,再三嘱咐:“入夜后,你和我一同去陈府的祠堂,记得将变幻法诀写在符纸上,反正你本就是魔修,便变幻成凶残恶狠的鬼面魔头,其他的交给我。”
金焕接过符纸,安静片刻才道:“凶残恶狠的……魔头?”
花浔颔首:“没错,你听过人族传言的魔尊长相嘛?便照着传言变就好,要多凶狠有多凶狠,最好能将人吓破胆。”
人族大多没见过百里笙,但因其魔尊的名声太响,便将其描绘成生着扭曲巨角,双眼如窟,身覆鳞片,青面獠牙的可怖模样。
金焕默了默,深深望她一眼,再未言语。
花浔拍了拍他的肩:“为了赏金嘛。”说完转身回了听雪阁。
才走进庭院,便见神君仍旧站在她离开时站着的梅枝下,白裳随风而动,如仙似雾。
神君的怀中,已不见了那只鹦鹉的踪影。
花浔的脚步一僵,心也“扑腾”跳动了几下。
神君似在想些什么,少见地出神,连她回来都未曾听见。
花浔抿了抿唇,若是那晚她从神君房中跑出去后,第二日清晨装作无事发生地与神君打招呼,眼下她也能与神君自然相处。
可她偏偏赌气地将自己憋在房中两日,即便知道神君不会生气,她仍旧不知该如何面对神君。
思及此,花浔放轻了脚步,正打算悄悄回到自己的厢房。
“回了?”温和的声音如清泉流响,宁谧悠远,在身后响起。
花浔身形凝滞,几息后缓缓转过身,低着眉眼:“先生。”
神君柔声问:“今日去了何处?”
花浔:“去了灵宝阁。”
神君平和地应了一声。
气氛就这般安静下来,仿佛连梅枝被风吹动的声音都能听见。
花浔心中蓦地翻涌起些许难过的情绪,轻声道:“先生若无事,我先回房了。”
神君这次没有立刻应,好一会儿才道:“嗯,回吧。”
看着她走进房中,他才渐渐垂眸敛目,声如困惑的低叹:“还是在生气么?”
房中。
花浔抵着房门,再不见神君的身影,僵硬的脊背才渐渐松懈下来。
想到方才神君孤身一人赏花的身影,她的胸口有些酸涩,竟升起一股神君在等她的错觉。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在与不在,神君总是在赏花的。
花浔恹恹了片刻,很快又打起精神,从荷包中将符纸取出,又拿出店家送的灵墨朱笔,沾上后将变幻术的法诀一字字写上。
最后一字写完的瞬间,符纸散发着幽幽的金色光芒。
为防万一,花浔又接连写了数张。
她尝试着催动法力,与符纸相结合,身子果真渐渐舒展,拿出铜镜一瞧,镜子中分明倒映出金焕的模样。
成功了!
花浔下意识想要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神君,转瞬却又想到什么,又蔫了下来。
*
入夜。
李氏屏退身后的下人,一人走进供奉的祠堂。
说是祠堂,可里面却并无供奉的先人牌位,只在最前方的台子上放了一尊狐狸的雕像,四肢被漆黑冰冷的锁链死死地钉了进去。
房间四周点燃着几盏银色烛台,烛火影影绰绰地晃动着。
李氏走到房间中央,跪在那仅有的一扇蒲团上,口中一边念着“魂无归途,魄永堕渊”,一边将一张张镇魂符扔进面前的火盆中。
符纸燃烧殆尽,留下难闻的烟雾在封闭的房中久久不散。
李氏也未曾开窗,只待烟雾自行散去。
然下瞬,那些污浊的烟雾竟渐渐聚拢在一起,化为一条线,飞向高台上的狐狸雕像。
李氏被这诡异的一幕惊了一跳,待反应过来,忙站起身想要将烟雾挥散。
可不论她如何打断,那烟雾始终源源不断地朝雕像汇聚。
“这是怎么一回事?”李氏呢喃,“我分明已烧了镇魂符……”
话未说完,便见雕像上突然赤光大亮,一抹泛着澄净赤光的狐狸真身出现在雕像前。
李氏吓得低呼一声,蹒跚着后退了几步:“你,你是何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狐狸的嘴巴未动,带着回音的声音却在上空响起:“我是谁,你还不清楚吗?”
李氏浑身一颤:“我不清楚,更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既不知,那便让我的属下告知于你。”狐狸做声,朝李氏身后看了一眼。
隐在黑暗中的人影僵了片刻,最终徐徐现身,青面獠牙的可怖长相,便是连高台上的狐狸都被惊了一跳。
那样一张与人族臆想的妖魔鬼怪极为相符的脸乍然出现在李氏面前,惊得李氏整个人脸色发青,险些晕厥。
“说,还是不说。”狐狸厉声问。
李氏的唇颤抖着,没有应声。
变成狐狸的花浔再次看向魔头,示意地眨了下眼。
此时该他张开布满涎液血丝的血盆大口,作势将李氏的头一口咬下了。
然而魔头凝滞片刻,最终未曾张口,只背对高台随意朝李氏睨了一眼,眼底赤光隐隐浮现。
李氏整个人怔在原地,转瞬如被摄去神魂般木然看向高台:“我说。”
花浔似也没想到会如此轻易,愣了片刻才又问:“那你说,我是谁?”
“你是灵狐……”李氏哑声道,“是山中修炼数十年的灵狐,也是……与我儿换魂的灵狐。”
花浔不解:“换魂?”
李氏呆呆地站着:“我儿长彦,自出生便身子孱弱,大夫断言,其活不过六岁。”
“我求遍大夫医者,高僧道人,可我儿的命依旧一日日消散。”
“直到我儿六岁那年,我去山中祈拜,偶然遇见一名修士,他一眼看出我儿的病灶,还说,只要我儿的心魂能温养在一具灵体之中,一纪后,我儿心魂完好,便能康健一生。”
“试问哪个母亲不愿给孩子完好的一生?”李氏凄厉地说着,眼眶泛红,“我散尽半数家财,求修士为我儿寻找灵体,恰逢灵狐出现。”
“后来,我儿与灵狐成功换了心魂,我便将灵狐抱在身边好生照顾,一日都未曾懈怠啊。”
“终于等到一纪过完,我儿十八岁那年,我也不知竟会如此赶巧,碰上那灵狐扮成的我儿与青莲大喜之日,”李氏睁大双眼,“我想,青莲贤惠,家境也好,嫁入我陈家也不错,便未曾阻止。”
“我只犯了一个错,便是我不知我儿困在灵狐的躯壳中,有多痛苦,我不知道他本该长成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却被困在畜生的体内,看着属于自己的躯体享受荣华,内心有多煎熬……”
花浔打断了她:“所以,陈长彦将灵狐杀了?”
李氏的脸色倏地一白。
花浔厉声道:“说。”
李氏的身子颤抖了下:“待回到自己的躯体后,他趁灵狐心魂未归,将它的肉.身……烹了。”
花浔猛然僵住,不敢置信地盯着李氏。
所以,接下去的故事便明了了。
凡人的心魂若脱离肉身七日,便会魂飞魄散。
灵狐曾于山中修炼,心魂自然能多坚持些时日,许是命大,在消散前,洛禾神君的天魂落入人族,附在了它的身上,保住了它心魂不散。
花浔的心绪久久难以平静,良久,她方才看向金焕化作的魔头,轻轻点头。
金焕睨向李氏。
如梦初醒般,李氏的眼珠渐渐有了些许光亮,环顾四周,却见高台之上只有雕像被锁链困在那里,再不见方才的狐狸与妖魔。
一切好似只是她的幻觉。
李氏白着脸惊叫一声,转身朝外逃去。
*
花浔与金焕揭下符纸化出原形,沉默地朝后院走去。
一路上还能听见下人们匆匆忙忙朝李氏院中奔走的脚步声。
方才听了李氏所说的真相,花浔只觉心中难受。
在方青莲欢欢喜喜与心上人成亲那夜,那只狐狸的肉身……却生生被人烹煮了。
反观金焕倒从容得多。
“事情很快便解决了,”花浔平复了下翻涌的心思,开口道,“金焕,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不必,”金焕应,而后又补充道,“你已经应下给我银钱了。”
“知道了,定少不了你的,”花浔没好气道,转念想起什么,“对了,你方才如何变的魔头,太可怕了,跟真见过似的。”
金焕深深望她一眼。
赤月川下,比那可怖万分的妖魔有千千万万。
花浔见他不回,只当他随意变幻的,再未追问,还想说什么,余光瞥见金焕的身侧沾着一点符纸。
“你还没将符纸用完?”花浔疑惑。
金焕看起来似在走神,垂眸敛目,不知在想些什么。
花浔想了想,将符纸顺手拿下,却在看清上方的文字时,身躯一滞。
符纸上被人随意书了几列法诀:
上朝斗府,出入紫庭。游宴八冥,三一上景。飞神玉坛,变化一形。
字迹遒劲俊逸,格外眼熟。
过去十年中,她曾比照这个字迹,一笔一笔无数次地描摹……
第26章 生辰 “我觉得很快乐。”
花浔呆呆地看着符纸上的字, 久久没能回神。
在大河村的那个小院中,她一笔一笔认真临摹这个字迹的画面钻入脑海。
——她已经很久没回忆起这些事了。
金焕的性情大变,某些瞬间他的眼神带来的熟悉的压迫感, 她心中偶尔滋生的恐惧,在这一瞬间似乎都有了更完美的解释。
“花浔姑娘?”“金焕”转过头来,唤道。
花浔蓦然回过神来, 手下意识地将符纸攥在掌心, 蜷在袖中, 扯起一抹笑:“怎么了?”
“金焕”无害地望着她,唇角带笑, 眼眸却极为深邃,莫名道了一句:“今日冬至。”
花浔附和地点头:“我知道。”
“金焕”的瞳仁动了下,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花浔打断了:“你的庭院到了,今日辛苦你了, 快些回去休息吧。”
“金焕”蹙了蹙眉, 朝不远处的庭院望去一眼,最终颔首应:“好。”
花浔僵立在原地,目不转睛地盯着金焕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胸口升起的惊惧渐渐平复。
却在下瞬,“金焕”忽而回首:“花浔姑娘……”
花浔的脸色一白,身躯紧绷着,无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 眼底划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谨慎。
“金焕”微怔,目光扫过她的眼睛,定在她背在身后的手臂上。
这是她防备时常做的动作。
“还有事吗?”花浔牵起唇角,勉强问道。
“金焕”回神, 摇摇头:“无事。”
花浔笑了笑:“那我先回了。”
放下这句话,花浔径自朝听雪阁的方向走去,越走越快,到后来已近小跑。
直到来到听雪阁外的一株梅树下,她才渐渐停下脚步。
想到自己前几日才与神君闹了脾气,此刻神君定然还在院中赏花,她不由泄气地坐在一旁梅树下的石凳上。
金焕极有可能就是百里笙。
这个念头突然变得清晰起来。
花浔心中更乱了。
百里笙为何要伪装成金焕来到陈家?
为何要故意接近她?
他还是不放心她,还想杀她吗?
无数纷乱的念头挤在她的脑海,识海内一片翻涌。
直到灵犀蛊因不适而剧烈翻涌,花浔猛地清醒。
若百里笙真的想杀她,早在今日她与他单独去灵宝阁的时候便动手了。
以他的法力,莫说杀一个她,就是活埋整个临祈城都不在话下。
也许……他不过路过此处觉得好玩。
或是,试探她有没有将那十年间发生的事宣扬出去。
这样想着,花浔渐渐平静,暗忖着反正陈家的事已经快要结束,只要自己故作不知,在余下这几日远离“金焕”便是了。
花浔的心放松下来,轻轻吐出一口气,抬起头来便要起身。
下瞬,她的动作顿住。
听雪阁的月洞门下,神君正安安静静地伫立在那里,不知站了多久。
已是夜深人静,独独他周身蒙着神光雾气,粲然如月华。
花浔的心口重新紧绷,缓慢地站起身来,声音很轻:“神君,您怎么在这儿?”
“吾见你夜深未归,来寻你。”神君的声音仿佛带着洞彻灵台的温和力量。
花浔呼吸一紧,只是简单一句话,她竟有一种眼眶一热的感觉:“我这就回去了。”
“嗯。”神君悠远道。
花浔抿了抿唇,还想说什么,却到底沮丧地垂下头,安静朝庭院走。
她的厢房在外侧,很快便到了门口。
花浔轻道一声“我先回房了”,便要回屋。
“可还是生气?”和缓的声音略带几分迟疑,在身后徐徐响起。
花浔脚步忽而停住,顿了几息后转过头去:“神君?”
神君清敛地望着她,许久轻叹一声:“世人身上所承受的,不只有自身因果,还有师徒情谊,亲友之分,伉俪之缘。”
“陈长彦虽为恶人,然其后四代将出一位清官,护佑此地数十年繁盛。”
“若陈长彦死,则其后代亦不能诞生,百年后此地百姓有何后果,无人可知。”
花浔怔忡地回视神君。
神君是在对她……解释?
其实这几日,她心中早已知晓神君说得对,世人皆有命数,恶人亦是如此。
可她就是觉得难过,既是为神君知晓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目睹其发生难过,又为自己喜欢上这样绝不会生出私情的神君而难过。
然而此刻,她却觉得自己的难过似乎在无形中被这番话消弭了。
花浔垂下眼帘,声音很轻:“我知道了,”说完不忘补充,“我其实并未生气。”
“嗯?”神君似是不解。
花浔也不知该如何说清自己那日矫情又复杂的心思,沉默半晌才闷声道:“您就当我那日昏了头了吧。”
神君观她眉心舒展,不由温和笑了:“既如此,便先回房去罢。”
花浔却没有动,仍看着站在那里的神君,好一会儿道:“神君。”
神君含笑看她。
花浔走下两层石阶,停在神君跟前,抬头望着他:“其实冬至日,也是我的生辰,今年刚好是我化形百年的日子。”
神君垂眸,不解其意。
花浔心中有些紧张,却仍大胆道:“在人界,生辰是很重要的一日。”
神君似乎才了然,平和笑道:“是啊,三界众生,总需要过生辰的。”
花浔紧抿了下唇:“神君可否应我一个心愿?”
神君神情和缓,沉吟片刻:“可。”
花浔眼睛一亮,认真地看着他:“我可以看一看神君的真身,让完整的神君祝我生辰安乐吗?”
神君九倾少见地微顿,不过神许下的诺,断无反悔之理。
他再次颔首。
花浔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神君,不愿错过一分一毫。
神君的四周渐渐萦绕起金光点点,如同浩瀚夜空中的颗颗星子在他身上汇聚。
他原本掩去风华的神体在这一刻渐渐显露出来,白裳与墨发无风而动,完美无瑕的容颜如玉髓凝铸,笼罩在一片朦胧光晕之中。
花浔不由看得呆了。
这是她熟悉的,原原本本完完整整的神君。
“神君,是您吗?”她小心问。
“是吾。”如温玉般的嗓音也带着神圣的回音。
花浔心口一跳,还想说什么,神君广袖拂过,她的眼前又是一阵星光闪烁。
星光凝结成一枝花枝的形态,渐渐暗淡。
桃花显露。
“白雾崖的桃树,开花了。”神君缓道。
花浔呆呆地将桃花拿在手中。
这是她收到的第一份生辰礼,也是最好的生辰礼。
“神君,”花浔红着眼抬头道,“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神君启唇,声如谶言:“阿浔,生辰安乐。”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怀中一紧。
花浔再次紧紧抱住了他:“神君,我觉得很快乐。”
她想,她知足了。
她的喜欢,不需要神的回应,只要能永远陪在神的身边就好。
其实,幸运的是她。
神君永恒的生命中,是永恒的孤寂。
而她有尽的生命中,却能永远待在喜欢的神身边。
神君垂眸,望着怀中人,笑意渐敛。
好似有温热的体温,透过神光,涌入亘古不变的神体。
点点星光闪烁着升入半空,徐徐散去。
花浔感受到自己身边的朦胧光晕渐渐消散。
她抬起头,完整的神君离开了,分身神君仍笑看着她。
“神君,你的生辰真的是七月初一吗?”
人族每年这日,总要在神君庙大操大办地庆祝一番,说要给神君过诞辰。
神君颔首:“是。”
花浔抿唇,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帘:“您也是……您的父母结合而生的吗?”
神君并未因谈及此事而生波澜,神色柔缓:“神族与三界不同,神多为阴阳神交而生,亦有感化而生。”
神交花浔知道是何意,毕竟魔族也有神交一说,可感化……
花浔问:“感化可是像传说中,伏羲之母因在雷泽踩下巨人脚印,进而生下伏羲那般?”
神君浅笑道:“与祖神确有几分相似。”
“那神君……”
“吾为母神于七月朔见鬼门开,感化而生。”
花浔闻言,心底忍不住失落轻叹:神君便是诞生都如此不染凡尘俗欲,情爱一事,于他果真只是亵渎吧。
她顿了顿,想起什么:“那人族不能感化而生,只能阴阳调和吗?”
神君垂眸看她,直看得花浔有几分心虚,他叹息一声,答道:“神起念,则从无生有,故而能感化。人族虽有心魂,却受困于肉.身,唯有阴阳调和,方可繁衍生息。”
花浔眼睛一亮。
“可还有问题?”神君见她沉默,问道。
花浔摇摇头,又点点头:“神君,我已经探明陈长彦昏迷的真相,也知道那只灵狐现如今藏在何处。”
“我能去收回洛禾神君的天魂吗?”
神君凝望她片刻,素手微抬,一盏华彩万千的灯盏出现在他的掌心:“此为聚魂灯,届时你见到灵狐,取出此灯盏,天魂自会归位。”
花浔用力地点了点头:“多谢神君。”
*
听雪阁外,远处偏僻的小榭中。
百里笙面无表情地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
周身弥漫的漆色魔气将整个小榭笼罩其中,他的神情却始终安然,甚至死寂。
“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生辰吗?”夜色中,灰扑扑的小妖背着药筐,正盈盈笑望着他。
可一眨眼,她却转身扑进了旁人的怀中,笑着说:“我觉得很快乐。”
百里笙冷笑一声,起身欲要离开,下瞬察觉到什么,手拂过腰间。
符纸不见了。
上方有他亲笔书下的法诀。
几乎一瞬间,他想起一个时辰前花浔对他防备又谨慎的神情。
百里笙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骗子。”
许久,一声低语传来。
第27章 比试 “花浔姑娘去哪儿?”
李氏一夜之间便病倒了。
听闻是在祠堂被什么东西惊吓到了, 这才一直卧床不起,入睡后口中还念着“不要过来”“我并非故意的”这番言语。
花浔安静地坐在方青莲院中的石桌旁等待着,听着远处的下人窃窃私语。
大约一炷香后, 方青莲从李氏那边回来了,看见花浔后明显一愣:“花修士。”
“少夫人,”花浔站起身, “我有些话想同你说。”
方青莲沉默片刻, 挥退了身旁跟着的小丫鬟, 引着花浔回到屋内:“花修士有话不妨直说。”
花浔看着她苍白消瘦的脸颊,开门见山地问:“如果陈公子一直没有醒来, 少夫人待如何?”
方青莲的睫毛纤弱地颤抖了下,惨淡一笑:“夫君若一睡不醒,我便随他而去。”
花浔心有动容,却不忘自己来此的目的:“若醒来的陈公子,依旧如成亲后一般, 恶劣至极, 少夫人又如何?”
方青莲抿紧了唇,声音决绝:“他不是我夫君。”
花浔见她形容严肃,语气软了下来,问出最后一个问题:“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人族对妖族或惧而远之,或恨之入骨,这一点, 她也曾有所体会。
只是有些事,须得说清楚些。
方青莲似没想到这一出,眉眼浮现出错愕之色,久久没有言语。
花浔也再未出声, 只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过去多久,方青莲似想到了什么,眸色渐渐柔软,神情逐渐坚定。
*
从方青莲的院中出来,已过去半个时辰。
花浔拿着从她那儿借来的香囊,边走边仔细地看着。
这便是她在陈长彦的记忆中看见的香囊,听闻人族会将香囊送给心爱之人,当做定情礼物。
对方若收下,便是收下了彼此的心意。
正胡思乱想着,花浔忽而感受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她不由抬头望去,却见不远处的园林外,一方小榭中,“金焕”正安静地负手站在那里,遥遥望向远处。
花浔的心难以克制地紧缩了下,手指下意识地蜷起,垂下眼帘,便要故作不见,匆忙离去。
“花浔姑娘。”小榭中的“金焕”却唤住了她。
花浔身子一僵,沉默片刻方才转过身,扯起一抹笑,装作一脸才发现他在这里的神色:“金焕,你怎么在这儿?”
“金焕”盯着她的面颊,目光有如实质般,一点点从她的眉眼,扫视到紧绷的唇瓣。
半晌,“金焕”笑了一声:“我一直在这儿,”从昨晚到现在,从她一早便来找方青莲,到眼下脚步轻松地离开,“是花浔姑娘一直没看见我。”
“是吗?”花浔僵硬地笑了笑,“可能方才我在走神想其他事吧。”
这一次,再不等对方开口,花浔率先道:“我想起来先生还有事唤我,便先回了。”
扔下这句话,她再未多停留半刻,飞快朝听雪阁的方向而去。
小榭中,百里笙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妖飞奔逃离的背影,看了许久,突然嗤笑出声。
笑完却又觉得胸口窝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愤怒,让他忍不住欠了欠身,缓解那股汹涌的不适。
*
花浔回到听雪阁时仍心有余悸。
当抛开过去十年与百里笙的朝夕相处,她猛然发觉,自己其实是害怕他这样的人的。
她看不出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也不知道真实的他究竟是什么模样。
而她过去曾以真心相待的那个法力尽失的“百里笙”,其实从头至尾,从来没有存在过。
想到这里,花浔的心不由多了几分低落。
庭院中,神君坐在石凳上,而那只鹦鹉今日竟未曾赖在神君掌心,反而在石桌上兴致盎然地啄着一串火棘果。
想来是隔壁院落探出头的火棘树上采下来的。
花浔站在庭院门口,安静地看着。
原本忐忑不安的心轻易被这样的“风景”抚平,她主动走上前:“神君。”
神君抬眸望她,手中还拿着几粒艳红的浆果,其中一枚许是裂开了一道缝,鲜艳的汁水沾染在他玉白的指尖,透着说不出的昳丽。
花浔不由多看了几眼。
神君却将浆果递给她:“可要吃?”
花浔一滞,眨了眨眼,鬼使神差地将浆果接了过来,才咀嚼两下,满口的酸涩瞬间在嘴里迸开。
花浔只觉自己的舌头有短暂的麻痹,忙将果子吐了出来:“好酸。”
神君见她皱在一起的眉眼,笑了,沉吟片刻,将一枚浆果放入口中,咀嚼过后温和又平静地阐述:“确是酸的。”
花浔看了看神君,又看向鹦鹉正啄得欢快的浆果,像发现了奇妙的事情,仔细看着神君。
“嗯?”神君含笑反问。
“您也不知道哪些火棘果是酸的,哪些是甜的?”花浔新奇于这世上竟还有神君不知道的事。
神君微笑点头。
这世界太过宏大,他并非全知全能。
花浔的眼睛却亮了:“那神君想同我打个赌吗?”
神君:“吾不与人做赌。”
花浔立刻换个问法:“那比个试呢?”
已有数千年没人要同神比试了,神君看着她跃跃欲试的神情,微笑道:“比试什么?”
花浔看向探出墙头的火棘果:“就比我们选中的浆果是酸是甜。”
说着,她已迅速飞身而起,将一串火棘果撷在手中。
花浔摘下一枚,看了看:“神君先来。”
神君看了眼浆果:“酸。”
花浔笑开:“我猜是甜的。”
浆果入口,果真是满口甘甜的果肉溅开。
第二枚浆果,神君看的比方才久了一息,平和道:“酸。”
花浔将浆果递给鹦鹉:“我也猜是酸的。”
吃到酸浆果的鹦鹉“嘎嘎”叫了几声,怒视着花浔。
第三枚时,神君停留的时间越发长。
第四枚,第五枚……
神君对错掺半,而花浔几乎全对。
眼见还有三枚浆果便要猜完,神君忽而微笑道:“不比了。”
花浔不解地看向神君:“为何?”
没等神君回应,她突然想到什么,眼眸莹亮:“神君莫不是也怕输?”
神君沉默。
花浔眨眨眼,心中突然涌现一股欣喜的感觉。
她第一次发现,神君也不全然是高坐庙台的神,他也会在输的多时,生出几分恼意。
哪怕他并不会将这样的情绪表现出来。
“那便不比了,”花浔将余下的几枚浆果喂给鹦鹉,“但彩头神君不能耍赖。”
“彩头?”神君问道。
“对,”花浔颔首,“我明日便要再入陈长彦的梦,去收洛禾神君的天魂了。”
“待我出来,神君可以让我第一个看见你吗?”
九倾微顿。
这已是第三次,她拥有神的允诺,却一次次“浪费”了。
初次她说,希望能看见他的本来面目。
二次她说,能得到他真身的生辰赐福。
而此次,她只要见他而已。
世间太多得陇望蜀之人,饥渴之时只求一碗水,饮足饭饱就要荣华富贵,家财万贯便求权势滔天,万人之上还要长生不萎……
欲望永无穷尽。
独独她。
她有太多次机会开口,寻求神的帮助,可她似乎从来对此绝口不提。
“好。”神君应。
花浔看着神君,轻轻笑开。
她想,喜欢上一个神的好处大概便是,神会像爱天下众生一样,爱她。
而她可以永远借着这份大爱,去偷偷地奢求一份小爱。
*
花浔与神君是在第二日午时去到陈长彦的卧房。
李氏仍卧床不起,只有方青莲守在床榻旁。
让花浔大松一口气的是,“金焕”走了。
方青莲说,昨日傍晚,“金焕”知会了下人一声,便离开了。
身心放松下来,花浔更快地凝神静气,不多时便再次进入到陈长彦的梦中。
有了上次的前车之鉴,这次花浔已镇定许多,她径自绕开前十几年的记忆,找到被隐藏的六岁前的回忆。
花浔尝试着闯入的瞬间,熟悉的赤光果然又冒了出来,只剩心魂的灵狐冷冰冰地看着她,这次未曾停留半分,便手执利爪朝她袭来。
花浔有心试炼,匆忙飞身朝后躲避开来,又翻身而起,掌中灵力凝结。
上次二人不过三五回合,花浔便败下阵来,这次足足对阵二十来回,花浔丹田一痛,被一爪掀翻在地。
灵狐挥掌便欲朝她拍下,紧急关头,花浔忙拿出香囊:“你可还记得此物?”
翻涌的灵气几乎在瞬间凝结。
花浔定睛看去,灵狐的利爪离自己不过咫尺,却生生僵在半空。
它在看着香囊,眼底浮现出近乎留恋的目光。
可它很快又反应过来,龇牙利吼一声,夺过香囊,威胁地紧盯着她。
“方少夫人并无大碍。”花浔忙道。
灵狐眼中的杀气渐渐隐去,过了很久,它徐徐退开,出神地看着香囊,一动不动。
“但陈长彦若还不清醒,方少夫人只怕便会有事了。”花浔道。
灵狐身子一颤,木然地抬起头,过了很久,它的嘴动了动,嘶哑的声音如同喉咙被生生割断后,从胸腔中直接挤出来的一样,还夹杂着血丝:“她……要为他,殉情?”
花浔颔首:“是。”
灵狐呆怔半晌,似想说些什么,却到底闭了口。
“陈长彦昏迷,是因为你发觉他待方少夫人不好,这才一怒之下收了他的心魂,是不是?”花浔问。
灵狐看向她,并未否认。
花浔:“你可知,你的心魂为何不散?”
灵狐渐渐清醒,哑声道:“有仙人……陨落,魂魄保我……心魂不散。”
“并未仙人,”花浔解释,“而是神的天魂。”
花浔拿出聚魂灯:“今日,我亦是为收此魂而来,天魂收走不久,你便也会烟消云散。”
“而陈长彦,”她沉默了下,“他命数未尽,理应还阳。”
灵狐望着聚魂灯,在灯芯闪烁的瞬间,它能感应到魂魄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撕扯着,欲要离开它的心魂。
这一次,它再未反抗,只是望着花浔,用沙哑的喉咙艰涩地挤出一声叹息:“你们人族啊……”
话落,它轻轻阖眼。
花浔只看见一束竹青色的亮光自它体内升起,如一缕青烟,盘旋一遭后,徐徐钻入聚魂灯内。
聚魂灯刹那间亮了一瞬,却很快恢复了平静。
花浔将聚魂灯收回荷包,灵狐的魂魄逐渐变得虚弱,而身后被它隐藏的六岁前的记忆,也逐渐清晰——
穿着翠色花笼裙的女孩抱着一只后肢受伤的火红狐狸,稚嫩地安抚着:“乖狐狸,不痛不痛,呼呼不痛……”
火红狐狸眼中的戒备渐渐散去,目不转睛地望着身前的女孩。
只是这个画面,在这段记忆中,一遍又一遍地重演。
花浔微怔,看向灵狐。
它的魂魄几近透明。
也是在此刻,一道散发着恶意的心魂渐渐浮现,这是属于陈长彦的心魂。
“你是修士吗?”陈长彦狰狞道,“既是修士,还不快斩了这个畜生!”
“我娘定给你不少银钱,休要拿钱不做事,快杀死这个畜生……”
陈长彦的心魂大声嘶吼着:“这个畜生将我困在这里不知多少日日夜夜,杀死它,将它碎尸万段!”
花浔望向陈长彦,此刻他本俊秀的脸因为激动而扭曲着,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花浔掌中灵力凝结,徐徐凝成一柄幽蓝色的光剑。
她转身走向灵狐,又道了一遍:“陈长彦命数未尽,还有……”
“我并非人族。”
花浔举起光剑,一挥而下……
*
“呼——”
花浔深吸一口气,灵识归体。
她慢慢睁开双眼,入眼一抹雪白。
沿着雪白朝上望去,正如神君应下的那般。
她第一个看见的人,是他。
“先生,我完成了。”花浔欢喜道。
神君颔首:“嗯。”
病榻前,几声下人的低呼声传来:“少爷动了!”
“快去告诉老夫人……”
花浔转眸看去,陈长彦的手指动了动,眼睑轻颤了两下,徐徐睁开了眼。
方青莲站在榻旁,形容紧绷地看着他,唇开开合合,却不敢开口。
花浔抿了抿唇,走上前:“陈长彦。”
陈长彦的视线在空中游移片刻后,最终落在她的脸上,神色变了变,却很快恢复如常,只看向守在床榻旁的方青莲。
定了片刻,他凝眉道:“方氏,你在此处作甚?”
方青莲脸色骤白,孱弱的身形摇晃了下,不敢置信地望着苏醒的男子:“你唤我……”
良久,她讽笑一声,朝外跑去。
花浔看着眼前这痴情女子负心汉的戏码,默默后退几步,直到退至神君身侧,转头看向他:“先生,我们……”
话没说完,在迎上神君恍若洞悉一切的目光后,她不由心虚地移开视线,小声咕哝:“天魂已经收回,我们也该回白雾崖了吧。”
“我有点想流火了……”声音越说越低。
身侧久无人应声,片刻后,才传来一声宽和地低叹:“明日便回。”
“不必明日,不如今日……”花浔朝外看去,声音一滞。
此刻才发觉,外面已是夜色深沉,不由悻悻一笑:“那便明日离开。”
眼见陈长彦的房中积聚的人越来越多,花浔与神君撤离出去,安静地朝听雪阁走着。
“神君,今晚月色真好看。”花浔仰头,望着朦胧月色。
神君抬首望向银白色的月华。
曾经近在咫尺,只觉孤寂,如今远在天边,却偏生多了几分风情。
听雪阁到了,花浔对神君道了“夜安”,回到自己的厢房。
打开门的瞬间,一股庞大的力量将她拉进房中,房门“砰”的一声重新关闭。
花浔惊了一跳,下意识便要开门离去。
可房门死死紧闭着,无形的结界将整间厢房笼罩其中。
“金焕”坐在她房中的茶桌前,手中一盏冷茶,神色安然:“花浔姑娘要去哪儿?”
第28章 回了 “百里笙,你也忘了吧。”……
在听见那道伪装得温和从容的声音时, 花浔的指尖不受控地抖了下。
也许只过了几息,也许过去了许久,她终于平静下来, 转过身去,如常露出一抹笑,恍然道:“金焕, 原来是你。这么晚了来找我, 可是有什么事?”
“金焕”面无表情地望着她, 摩挲着手中的杯盏,而后轻饮一口, 茶杯放在桌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花浔的心随之轻颤了下,那股濒死的窒息感将她淹没其中,她却只能强装镇定:“方少夫人说你已经离开了,我以为你早不在陈家了。”
“金焕”的手搭在木桌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金焕的确不在陈家。”
花浔胸口剧烈一跳, 听着他近乎坦白的回应, 竟有些害怕他露出真正的身份了。
“可是来要赏金的?”花浔没有接他的话茬,从荷包中取出一个沉重的钱袋,“陈家还没给我赏金,你若着急离去,我可先垫付给你。”
“金焕”盯着她手中的钱袋,半晌徐徐抬眸,望向她紧绷的面庞, 笑了,“你何时猜到的我的身份?”
花浔手指微紧:“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是吗?”“金焕”反问,安静地站起身来,一步步走到她的面前。
花浔的睫毛颤了颤, 不由自主地后退一小步,朝门外望去。
“长桑九倾的分身不过本体十之一二的法力,”“金焕”缓声道,“你若想指望他救你,刚好我与他的新仇旧账一起算。”
花浔猛地抬头朝他看去。
百里笙定定看着她的眼睛,他记得那十年间,每次见他,这双眼睛总是笑眯眯的。
可现在,却只剩惊惧与防备。
他很不喜欢。
百里笙抬手,想要将她的眼睛蒙上。
却没等他碰到她的眼睑,手背上一阵刺痛。
花浔惊惶之下,手中幽蓝色的灵力凝结成光刃,无意识地重重划开了他的手背。
艳红的血立刻渗了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面上。
在那片苍白的肌肤上,分外刺眼。
百里笙垂眸,看着手上毫无防备的伤口。
不合时宜的,他在这时想起了一件小事。
以前的花浔,很害怕他流血。
他生长出崭新的血肉时,旧的骨血脱落,伤口迟迟不好,她急得眼眶泛红,情急之下捂着他的伤口焦灼地问他,怎么流这么多血?
可现在,她却可以亲手在他身上制造出伤口来。
百里笙抬眼,望着花浔:“怎么?以为本尊要杀你?”
花浔紧抿着唇,眼神微暗。
她也没想到百里笙竟然没有躲开。
以他的法力,只需挥挥袖便能将她挥到一旁。
百里笙倏地低笑一声,蜜色肌肤的俊秀少年开始抽离开来,眉眼如同一朵徐徐绽放的曼荼罗花,清魅,艳丽且危险。
是属于百里笙的模样。
花浔看着他显露出真身,眼神微慌,目光也渐渐变得暗淡。
还是和他碰面了。
她垂下眼帘,再不能装作不知他真实身份的样子,率先解释道:“与你相遇只是偶然,我也未曾想到能在人界碰见你。”
百里笙目光陡然一沉。
见到他真身的第一句话,竟是,她从没想到会遇见他。
花浔见他眸光漆暗,后背升起一层寒意,转瞬想起什么,忙补充道:“你大可放心,那十年间发生的事,我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百里笙的眼眸被漆黑的魔气染的愈发沉郁:“是吗?”
他边说,边朝她靠近半步。
花浔几乎立刻后退两步,掌心再次有灵力凝结,面颊紧绷着,尽是谨慎戒备之色。
百里笙的脚步渐渐停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手背上的伤口,又一滴血珠滑落到指尖,一点点积聚着,砸在地上,溅起无声的血花。
花浔嗅着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掌心的灵力微滞,继而渐渐散去。
她垂头看向他的手背。
伤口很深,她方才以为他要挖她的眼睛,用了全力。
百里笙的指尖不由随着她视线的着落,而轻轻动了下。
过了很久,花浔放下了戒备的手,声音很轻:“百里笙。”她唤他,就像那十年来她每一次叫他的名字。
也只有她,总是喜欢连名带姓地叫他。
百里笙看向她的眼睛。
“我知道你厌恶那十年的经历,”花浔渐渐平静下来,声音很轻,“可对我而言,我从不觉得那十年有多么不堪。”
“那是我过去的构成,我不会否认它们的存在。除非你将它们彻底自我的识海抹除,它们会永远存在我的记忆之中。”
百里笙眸光微动。
永远……吗?
然下瞬,花浔继续道:“只是,那些终究已经过去了,莫说将你的秘密泄露出去,便是我自己也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
“所以,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眼底微弱的光芒凝滞,继而陷入更为深沉的幽暗之中。
过了很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一丝起伏:“你说,你很少再回忆起那些事?”
花浔点头:“是。”
她承认的瞬间,百里笙受伤的那只手突兀地动了下。
那是一种无意识地颤动,只有细微的一下,痉挛了似的。
而后,百里笙笑了一声,极为短促:“你莫不是以为,本尊会记得那些屈辱之事?”
屈辱……吗?
花浔愣了下,继而垂下眼帘,忽视了他对十年的鄙夷,只由衷道:“你能忘记,那太好了。”
最起码,他便不会因为往事而想要杀掉知情的她了。
百里笙看着她的神情,不放过每一寸的变化。
在看不出一分一毫伪装的端倪后,他倏地收回了视线,冷笑一声朝外走去。
花浔紧绷的心渐渐松懈。
房门无风自开,百里笙却在门口停了下来。
花浔的心再次高高提起。
像是看出了她的惊惧,百里笙在门口僵持了许久,方才侧头望她,嗓音喑哑:“你觉得,清皎为魔后如何?”
清皎仙子?
花浔想到她姣好的面容,和善的性子,真诚道:“清皎仙子很好,与你很般配。”
百里笙背影微滞,下刻周身魔气翻涌地愈发狂乱,他一言不发地踏出房门。
不远处的梅树下,一道白影正安静赏花,闻声朝他望来,目中没有半分惊诧,只微笑颔首:“魔尊。”
百里笙死寂地盯着这个无情无欲的所谓的“神”,良久轻嗤一声,身形瞬间消失。
唯有房门“砰”的被一阵飓风关闭,又大力弹开,发出一声巨响。
花浔定定望着空无一人的房间,四周的魔气与血腥气息也渐渐散去,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她迟疑片刻,走到院中。
神君仍伫立在原地,笑看着她,仿佛永远都是如此,不起波澜。
“神君,”花浔走上前,想说什么,可到了嘴边只剩下一句,“我想回白雾崖看桃花了。”
*
翌日一早,陈府门前。
神君九倾温和地立在一旁。
花浔则专心清点着手中的赏金,确定分毫不差后,才将钱袋妥帖地放进荷包,看向前来相送的陈长彦:“赏金刚好,多谢了。”
陈长彦轻嗤一声:“你救了本少爷,陈家岂会缺你银钱。”
花浔睨他一眼,又朝他身后望去:“陈老夫人和少夫人呢?”
陈长彦凝眉道:“怎得这么多话?”
“娘她老人家卧病在榻,病愈后说要去寺庙礼佛,至于方氏,”陈长彦眉头皱得更紧,“谁知她又犯的哪门子病,一整夜未出房门,连早食都没……”
他的声音在瞥见花浔的目光时停了下来,继而脸色一沉:“二位既已收了赏金,恕不远送了。”
花浔收回视线,走向不远处的神君:“先生,我们也走吧。”
神君朝陈长彦望去一眼,又看向花浔,含笑点头:“好。”
二人并排朝朝阳升起的方向走去。
陈长彦仍站在陈府大门前,目送着二人离去,待再不见人影,方才正了正衣襟,缓步朝府邸走去。
原本从容的步伐,在踏入熟悉的庭院时,不由多了几分焦切。
直到走到熟悉的房门前,陈长彦看着门外那株熟悉的白梅,恍惚了下,踟躇良久方才敲响房门。
房中一片死寂。
陈长彦犹豫了下,微微用力推开房门。
房中泛着熟悉的馨香,精巧的屏风上绣着的莲叶荷花,是与怀中香囊一样的绣工。
朝阳映入房中,染上温暖的光晕。
他抬手,终于触碰到了实物。
门外一阵轻缓的脚步声响起,方青莲拿着包袱走了进来,在看见房中的男人时惊了一跳,包袱落在地上,散乱开来,露出她收拾好的行李。
“你怎么在这儿?”方青莲皱紧眉头,戒备地盯着他。
陈长彦定定望着女子,目光落在她额角淡淡的疤痕,那残缺一块的小指,受伤的脚踝,眼眶倏尔红了。
方青莲沉默片刻,从袖中拿出一纸书信:“这是和离书,你我二人尽快……”
“小莲蓬。”陈长彦突然开口,小心翼翼。
方青莲手里的和离书轻飘飘地飘落,她诧异地抬头,良久,泪如雨下。
朝阳映在二人身上,影子一长一短渐渐交叠。
*-
“若是少夫人一心认定的夫君,与你相处半生的那人,不是人族呢?”-
“不论他是人是妖,都是我此生认定的夫君。”-
“你想陪在她身边,须得放弃百余年的修行,成为一个只有数十年寿命的凡人,以你仇人的身份存活,你真的愿意?”-
“心甘情愿。”
*
花浔又被接引仙光接到白玉京了。
神君的分身受到本体召唤,早已化作一抹金光,被收神入体。
而花浔此刻正使着御风术,朝白雾崖飞去。
许是这段时日历练之故,她觉得自己体内的经脉都拓宽了不少,法力运转愈发丝滑顺畅。
飞到白雾崖上方,花浔远远便看见那原本一片雪白的崖上,此刻满崖的桃花悠然盛放。
漫山的桃花一树又一树,微风拂过,落英缤纷,花瓣随仙雾轻盈地舞动,织成一片延绵不绝的绯色云锦。
而桃花树前的那一道泛着神光的雪白身影,带着亘古不变的温柔,伫立在仙雾缭绕间,仅是轮廓都令人心动。
花浔不由看呆了,良久,才缓缓落在白雾崖的仙雾之中。
一片花瓣落在她头上,她看见神君转头望了过来,乌发垂落,眉目如画,目光如浩瀚的海,包罗万象。
花浔想,自己大抵也是叶公好龙之辈,在人界时,面对着掩藏神光的分身,明明想要看见神君的本体,可当真的看到了,她却不好意思直视了。
“神君。”最终,花浔只红着耳朵挤出两个字。
神君含笑颔首:“回了。”
简短二字,就像之前她每次去桃林采花枝回来,他总会说的那样。
就像……之后不论她去哪儿,他都会在这里迎她回来一般。
花浔用力地点点头,正要说什么,一声凄厉的鸣叫划破寂静的长空,惊起花瓣簌簌落下。
“喈——”
花浔循声看去,流火瞪着怒火中烧的双眼,展开火红阔大的翅膀,拖着快要着火的曳尾,张着尖利的嘴巴,直冲冲地朝她冲来。
再不见神鸟的半分风姿。
花浔想起什么,再也顾不上羞怯,慌慌忙忙地跑到神君身后:“神君救命!”
*
九倾是在半个时辰前收神入体的。
前一瞬,身侧还有人一口一个“神君神君”的唤,下一瞬,便只有白雾崖永恒的寂静。
他初次觉得,这里竟然这么安静。
哪怕他能听见习习风声,花瓣脱离树枝的声音,云雾漂浮的声音,可还是。
太静了。
直到此刻。
清脆的追逐讨饶声响彻云崖,驱散了漫山的寂寞。
第29章 爱是 “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
花浔被流火追了足足一个时辰。
白雾崖的仙雾搅得四下涌动, 桃花瓣簌簌飘落。
便是白玉京的仙人都远远望见那传闻中的神鸟金乌上天遁地地飞腾,口中还不时冒出几声凄厉的叫声。
白雾崖许久没这么“热闹”了。
直到花浔经脉内的灵力不稳,她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一脸认命地瘫软在地上,不忘大喊:“神君!”
眼见流火的利嘴将要碰到她的头发,一旁和缓的声音适时响起:“流火。”
流火瞬间僵住, 看向出声的神君, 又看向花浔, 余怒未消地“喈”的一声,却还是收回了尖嘴, 改叼着花浔的后领往背上一甩,直接飞到它的宫殿。
一息之间,花浔便被甩到地上,眼前正是被自己凿去一角的玉榻。
晶莹剔透的白玉,少了这一块, 的确少了不少美感。
流火“喈喈”两声, 目不转睛地瞪着她。
花浔猜测它的意思:“你要我给你道歉?”
流火恼怒地看向玉榻。
花浔眨了眨眼,指着玉榻:“给它道歉?”
“喈!”
花浔默了默,看着那残缺一角的玉榻:“其实我……”
“喈喈!”
花浔无奈,从荷包中取出一纸包桂花糕:“其实我用凿下来的玉,给你买了这个。”
流火圆溜溜的眼珠瞬间亮了起来,看了看泛着香气的纸包,又看了看她, 矜持半晌,便要将纸包叼在口中。
花浔匆忙朝后躲了躲:“那还道歉吗?”
流火怒目圆睁,似乎在恼她的“威胁”,可目光总忍不住朝桂花糕瞥去。
直到花浔将纸包打开, 拿出一枚糕点便要放入口中,流火“嗷”了一声,将糕点连同纸包一块抢了过去。
花浔望着流火飞出去的华丽身影,笑了开来。
走出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仍站在桃花树下含笑的神君,精纯的神力中,衣袍与乌发如海藻般悠悠浮动。
“方才多谢神君开口相救。”花浔小跑过去,笑盈盈道。
神君望着她,语含无奈:“那桂花糕。”
“嗯?”花浔不解。
神君:“无需一块玉石。”
花浔眨眨眼,瞬间反应过来,可怜巴巴道:“神君不会告诉流火吧?”
神君瞧着她故作可怜的神情,微微笑了起来,指尖金光闪过,涌入她的眉心。
花浔微怔,随后发觉自己方才因奔逃而紊乱的灵力渐渐平和下来,安然地在经脉流淌。
花浔立即高兴起来:“多谢神君。”
神君笑着,再未多言。
花浔看着这样好的神君,想到自己在人界时做的事,心中不由升起几分愧疚。
“神君……”她踟蹰道。
“嗯?”
花浔犹豫半晌,想要坦白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怕神君会对她失望。
神君看她一眼,叹道:“百年后随吾去青木镇看上一看。”
花浔疑惑反问:“为何?”
神君:“去看方青莲与灵狐的后代,会否如预兆一般。”
花浔猛然抬头,诧异道:“您知道?”
神君垂眸看她。
花浔心虚地垂下眼帘,不忘小声说出自己的想法:“若是陈长彦活着,方青莲不会像预兆那样,为他诞下子嗣的,更遑论三代四代呢?”
神君:“嗯?”
花浔:“因为方青莲爱的不是陈长彦啊,她爱的是灵狐的灵魂。”
神君沉吟几息:“爱?”
“对,爱,”花浔用力地点头,抬头看着眼前似乎在困惑的神,“除了给予、守护、怜爱众生的大爱,还有一种爱,包含着独占、渴望、欲求与心甘情愿,便是男女之爱。”
神君安静了下来,良久他微笑着说:“神无需此种爱。”
这一瞬,他好像又成为了一尊受人供奉的神像,无悲无喜。
花浔心中升起的微弱希冀刹那间熄灭,又恹恹地垂下头。
白雾崖渐渐陷入夜色。
花浔并未失落太久,左右她已知晓自己身边的是高高在上的神,并不期盼着他的回应。
“神君,我们何时去寻找洛禾神君的其他魂?”
神君平和道:“不急。”
花浔见状,知道神君定然心中自有打算,便道过“夜安”后回了自己的宫殿休息。
流火早已把一整包桂花糕吃完,此刻正餍足地躺在榻上打盹儿,见到花浔总算没了之前怒气冲冲的样子,但也没什么好气,“啾”了一声扭过头去。
花浔理亏,没打扰它,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
*
一晚上的安稳调息,花浔成功调理好自己的情绪,第二日一早神采奕奕地下了床。
“早,流火。”花浔对仍赖床的流火打着招呼。
流火咕哝一声,睁开眼又阖上了。
花浔走出宫殿,借着精纯的仙灵气息,认真将试炼得来的心得化入自己的经脉之中,看着经脉又徐徐拓宽了些许,妖丹也愈发强大,心中更加高兴了。
再看白雾崖四周盛放的桃花,以及那桃林中夹杂的几株摇晃的小花,花浔只觉得说不出的满足。
这个原本属于神君的地盘,如今渐渐拥有了她存在的痕迹。
花浔并没忘记自己早起的目的,一头扎进神君送给她的小膳房,不多时便端出两碗粥和一碟清淡的青笋。
才走进神君的宫殿,花浔一眼便看见端坐在仙幔后的高大身影。
许是太久没看见高台上的神君,花浔一时有些不适应,愣了愣才走上前:“我准备的早食,您要吃吗?”
仙幔后的神君温和道:“都可。”
花浔闻言,将清粥与小菜放在一旁的书案上,又准备好竹箸与玉匙,正要唤神君,却见仙幔后神光散去,神君渐渐在书案后显形。
他正看着那碟青笋。
花浔看见神君便忍不住笑:“您可能不知道,在人界时,陈家请您入宴,您当时只吃了白粥。”
神君轻叹:“吾知道,”说完,又补充了一句,“除非分身陨灭,其所历之事,与吾亲历无二。”
花浔:“神君的分身还会陨灭?”说完,她想起百里笙说,神君的分身只有十之一二的法力,不由急问,“若分身陨灭,神君会如何?”
“神的分身不会轻易陨灭,”神君声音平缓,像是安抚,“便是陨灭,也不过神魂有损,调养些许年岁,便无碍了。”
只是这个“些许年岁”,要久一些。
后半句话,在看见花浔焦切的眉眼时,莫名没有说出口。
花浔闻言放下心来,继续道:“这青笋味道清淡,是我在人界的时候买的,您尝尝,很不错。”
神君看着青笋:“神不知饥渴,吃下也是浪费。”
“怎么会是浪费?”花浔疑惑,“如今人族又不是饥荒大旱,您吃食物,不一定是为了果腹,也可以只是为了品尝食物本真的味道啊。”
“而且……”花浔睫毛抖了抖,小声道,“青笋是我最爱吃的蔬菜,所以我也想让您尝尝。”
这是她的私心。
她喜欢的,她爱的,都想让喜欢的神去品尝一番。
神君安静地看着她,许久夹起一块翠绿剔透的青笋,尝试着放入口中。
新鲜清爽的口感在唇齿之间弥漫着,这是他数千年来未曾尝试过的味道。
“怎么样?”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颔首,柔和道:“甚好。”
花浔的心情雀跃起来,多喝了一碗粥。
因神君仍需淬炼洛禾神君的天魂,花浔这几日无须再修炼,用完早食,她便离开了宫殿。
在桃花树下欣赏了许久的桃树,看着花瓣缤纷落下,时辰久了,没有神君在身边,难免觉得无聊。
花浔不知叹了几次气后,朝安静的神君宫殿望去一眼,再看头顶的花枝颤动,忽而想起神君那垂落的乌发。
瞬间,她心底升起一股强烈的念想:她想送给神君一个花环。
她们乌族总是护巢的,花浔不舍得折白雾崖上的桃枝,索性御风去了下方仙界的桃林。
如今她的御风术早已十分熟练,不过片刻便已落到桃林之间。
一边捡起那些才飘落不久的柔软花枝,花浔一边顺手编着,眼见花环的雏形已经显现,脚下蓦地一阵地动。
花浔心中一惊,低头看去,却见地上升起一束桔黄色防御法阵。
她匆忙闪身避开,法阵中瞬间迸发出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她掀翻在地,溅起花瓣飞扬。
花浔只听见脚踝一声骨头歪曲的闷响,一阵刺痛传来。
想来是扭伤了。
她忍不住哀叹自己今日太过倒楣,挣扎着站起身,还未等站稳,便察觉到远处一阵仙气翻涌。
花浔忙屏息躲在不远处的桃林后。
久久没听见动静,花浔皱了皱眉,探出头去。
一枚石子突然砸到她的左额。
花浔摸了摸额头,环顾左右,依旧空无一人。
她收回脑袋,又一枚石子砸在她的右额,不偏不倚,与方才那下极为对称。
花浔护着额头朝前后望去,依旧不见半个人影。
石子细微的破风声再次响起。
花浔猛地抬头,一枚石子正中她的眉心的同时,她也终于看清了正坐靠在一株桃枝上的火红身影。
少年一腿支着树枝,一腿随意垂下,桀骜俊俏的眉眼微扬,正俯视着她:“桃林有外人擅闯的迹象,前段时日便已设下防御法阵。今日法阵触动,我当是谁如此大胆,原来是你啊。”
花浔揉了揉眉心:“你怎么在这儿?”
那树枝上的少年,正是一袭红衣马尾高束的萧云溪。
萧云溪闻言一滞,从树上飞下,马尾随之晃荡了几下:“本仙君为何不能在这儿?”
花浔被他反问住,抿了抿唇:“那你在这儿吧。”
萧云溪一滞,脸色黑沉沉的:“玉昆神府不是有桃树,你还来捡桃枝作甚?”
花浔沉默片刻:“白雾崖的桃枝是白雾崖的……”
越说越是心虚,索性住了口。
萧云溪却气笑了:“所以来此处捡,没想到这里被设下了法阵?”
被说中的花浔垂着眼帘,心中期盼着他快点离开。
萧云溪自然看出她面上的逐客之意,胸口一阵气闷,抬脚便要离开。
转念又想到什么,垂头看她:“你方才是不是被法阵伤了?”
花浔一怔,想起他几次三番想将她送离白雾崖,而如今她受伤毫无反抗能力,正是最好的时机,神情谨慎起来,摇摇头:“没有。”
说着,她还起身忍痛走了几步路:“完好无损。”
萧云溪看出她的防备,心中更是莫名沉闷。
索性一抬手,一束火红的仙力卷起花浔的裙角,露出一截莹白的小腿,以及小腿上被法阵伤的血痕。
花浔一惊,忙后退半步:“你做什么?”
“没受伤?”萧云溪扬眉反问。
花浔:“……”
“罢了,”萧云溪冷哼,“本仙君知恩图报,你上次既救了我,本仙君便也救你一次。”
说着,他从袖口拿出一枚纸飞鹤,随手撇在地面。
刹那间飞鹤被一团火红仙力包裹着,化成一方仙鹤飞舟。
“上来。”萧云溪睨她一眼。
花浔迟疑了下,问道:“你不会趁此时机将我送离仙界吧?”
萧云溪的脸瞬间黑沉,骈指一动,花浔已不受控地飞上飞舟。
落地时她脚下一痛,没能站稳,无意识地抓住身边的人以稳定身形。
萧云溪小臂僵硬了下,下刻反应极大地将她的手甩开:“你碰本仙君作甚?”
花浔微顿,继而反应过来,这世间并非所有人都是神君,被她如何无礼地拥抱都能包容。
尤其仙门中人大多厌恶妖魔一族,更遑论被碰触,萧云溪知道她乌妖的身份,不喜也是正常。
思及此,她的脸色淡了下来:“抱歉,方才没站稳。”
萧云溪听出她话中的冷淡,愣了下,动了动唇想说什么,最终只挤出一句:“笨死了。”
飞舟徐徐飞起,朝云端若隐若现的白雾崖而去。
*
白雾崖。
神君九倾将洛禾的天魂淬炼完好后,方才发现崖上格外安静。
沉吟几息,他微微笑着,缓步走出宫殿,走到那一小片花丛旁,赏了一会儿那几株不起眼的花朵,又看向周围的桃林。
一阵风吹过,花瓣渐渐飘落。
神君抬手,花瓣受到召唤,在他的指尖翩跹起舞。
远处一阵喧嚣之音传来。
神君抬眸看去,一纸仙鹤飞舟飞来,鹤羽上,年轻的少年语气满是嫌弃,眉眼却是飞扬的:“……也便是本仙君心善,若换做旁人,早将你这小贼送往司非阁审讯了。”
“是是是,多谢云溪仙君了。”少女坐在飞舟另一侧,望着少年随口附和着,碧青色的发带与裙摆飞扬。
神君含笑凝望着这一幕,神情并无太大的起伏。
神域太古老了,以至于他忘了,年轻的少女少男,合该如此。
只是他掌心起舞的花瓣不知几时安静地飘落在地。
神君困惑地看着那几片花瓣,在飞舟落在白雾崖前,转身安静地走回宫殿。
第30章 神魂 只是因为情蛊。
纸鹤飞舟上, 花浔蓦地站了起来。
许是她站起来的太过突然,连飞舟都左右摇晃了下。
萧云溪睨向她,随手一记仙力注入飞舟, 将其平稳下来,没好气道:“一惊一乍的,你做什么?”
花浔没有说话, 只努力地朝白雾崖望去。
方才云雾拂动之间, 她好像在桃树下看见神君的身影了。
他已经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这么想着, 她不由归心似箭起来,催促道:“云溪仙君的飞舟可否再快些?”
萧云溪被她一催, 眉梢微扬,不悦道:“以往这飞舟只承载本仙君一人,谁让你这么重?”
花浔凝滞片刻,沉默下来。
约莫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飞舟终于穿过层层云雾, 降落在白雾崖上。
花浔顾及不得脚踝上的伤口, 快步下了飞舟便朝不远处的桃林望去。
可桃林下除了那一小片花丛与缤纷花瓣,空荡荡的,哪有半道身影?
花浔的眼眸变得黯淡。
萧云溪察觉到她期待的神情变得低落,循着她的视线看去。
起初他看着那片空无一人的桃林不明所以,转瞬想到什么,胸口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气闷。
“你这是什么表情?”萧云溪没忍住道,“难不成还想要神君亲自前来迎你?”
花浔奇怪地看他一眼, 皱眉道:“你怎知神君以前不会来接我?”
“你……”萧云溪面色一黑,说不清是神君会来接她令他气愤,还是其他缘由,索性眼神一挑, 反问,“本仙君送你回来,你便如此报答恩公的?”
花浔也有些不高兴:“不是云溪仙君自己亲口说的,送我回来是为了报我的恩?”
萧云溪哑口无言。
花浔不愿再和他多言,随意道了声谢便要去找神君:“多谢云溪仙君送我回来。”
萧云溪盯着她不自然的步伐,拧了拧眉,烦躁地轻啧一声:“喂!”
花浔不解地回眸,却见一个白色瓷瓶朝自己砸来,她手忙脚乱地接住,不解地看向他。
“仙门法阵造成的伤,非凡药可解,”萧云溪不耐道,“休要误会,不过是你之前曾给本仙君上过药罢了。”
花浔打开瓷瓶嗅了嗅,一股清新的淡香传来,与当初清皎仙子送与她的灵药极为相像。
她也没扭捏,便收了下来,道谢也真挚了许多:“多谢仙君了。”
萧云溪看着她的眼珠,沉默片刻,嘀咕道:“谁知道你会不会借伤势去劳烦神君,本仙君只是防患于未然……”
花浔安静了会儿,敛起笑意:“仙君慢走不送。”
萧云溪神色微僵,良久冷哼一声,挥袖收起纸鹤飞舟,化作一团光焰消失在白雾中。
花浔很快收回视线,朝神君的宫殿望去。
刚刚真的是她看错了吗?
她现在过去,可会打扰神君?
余光瞥见荷包中的花环,花浔的眸光亮了亮,终于找到能去见神君的理由。
花浔将花环稍作整理一番后,便朝殿门走去:“神……”
话还未说出口,花浔便定在了原地。
神君坐在仙幔后的高台之上,万千星河在他的周身与神光一同流转,影影绰绰地映出高不可攀的身影。
明明隔着仙幔,她却感觉自己在被神安静地注视着。
那样的眼神,就像神俯视众生,有平和,有悲悯,与情爱无关。
可花浔还是觉得有哪里不同。
似乎……更加高高在上了。
在如此浩瀚的目光下,花浔有一瞬间的窒息,脑海也有短暂的空白。
直到仙幔后传来一声回荡的神音:“嗯?”
花浔回过神来,犹豫片刻,从荷包中将花环取出,轻声说:“我编了个花环,想送给您。”
话落,她感觉神君的目光落在了她手中的花环上,未曾立即离开,反而像是……出神?
花浔低头看了眼花环,花枝她专门挑选的细软的,花瓣鲜艳,夹杂着欲滴的翠叶,还算精致。
花浔不自觉地蜷了蜷手指,见神君久不开口,将花环放在一旁的书案上,低声道:“神君忙的话,我晚些时辰再来。”
她默默放下这句话,忍着脚踝的痛,努力如常地朝外走。
一声温和的嗓音带着几分迟疑,自仙幔后传来:“脚踝伤了?”
花浔停下脚步,转过头去。
那声音停了一息,又道:“为了送吾花环?”
花浔怔怔地站在那儿,良久轻轻点了下头。
悠悠的叹息响起,下瞬,仙幔被一股无形的神力掀起,露出一条缝隙。
一束金光穿过缝隙,环绕着她的脚踝转了一圈。
花浔感觉到脚踝尖锐的疼痛在一点点消弭,不多时竟已完全无知无觉。
花浔惊喜地抬起头,却见神君身上那股仰之弥高的距离感似乎消弭了些许,又变成她熟悉的会微笑注视她的温柔神君了。
花浔心中欢喜万分,想起自己前来的目的,转头看向书案,却见上方的花环已然消失。
她忙朝仙幔后看去,只见神君的手中托着一枚花环,他看起来正在垂眸打量它。
“您喜欢吗?”花浔期待地问。
神君抬眸,柔和道:“甚好。”
花浔心底一甜。
她敏锐地察觉到,这次神君没有说“神并无偏爱”这番话语。
大抵人总是得寸进尺,花浔见神君收下礼物,又忍不住问道:“神君您刚刚是不是生气了?”
她总觉得,刚进门时的神君格外不同,让人望而却步,不敢接近。
神君沉默了片刻:“吾不会生气。”
“那您方才是不是去了桃树下?”花浔又问,“我回来时好像看见您了。”
这次神君未曾回应。
花浔也不恼,见神君不语,便又换了问题:“您淬炼完洛禾神君的天魂了吗?”
神君:“嗯。”
花浔抿了抿唇,只觉隔着一层仙幔就像隔着天堑,遂壮着胆子道:“我能看看您的仙幔后是什么样吗?”
神君垂眸,望着下方满眼好奇的少女,安静几许后,右手微抬。
仙幔被无形的力量拂开,露出里面的真身。
一方一人高的玉白高台上,一尊青玉雪莲台静静悬浮着,四周圣光莹润,幽然寂静。
有些像人族的神龛,却比神龛更加素雅。
而神君端坐于莲台之上,如神像般眉眼微垂,俯瞰众生。
花浔的呼吸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她静静看了许久,突然道:“神君在这里就这样待了几千年吗?”
神君颔首。
花浔心底却渐渐弥漫起酸涩的感觉:“您不会觉得孤单吗?”
几千年来,永远独自守在这里,任由世代更替,沧海桑田。
实在过去太久,连崖下那百年一开花的桃木,也花开花落不知多少回。
神君九倾的目光停住。
在世人眼中,他本就该独坐于高台之上。
偏偏她,会好奇他会不会孤单。
会吗?
数千年来,或许是早已习惯了孤身在此,也便不觉得孤单了。
再看少女眼中太过明显的情绪,神君抬手。
花浔的身子瞬间一轻,她轻吸一口气,便觉得自己飞身而起,轻轻落在了莲台下的高台上。
“神君?”花浔诧异。
“你或可亲身体味一番。”神君微笑道。
花浔闻言,顿了顿,转身朝仙幔外看。
此刻她才发觉,在仙幔里能望见外面的一切,可外面却只能隐约看见里面的轮廓。
就像他对众生永远单方面的守护。
花浔伸手摸了摸莲台,一片冰凉,就像抓住了一块冰。
她又摸了摸仙幔,手却穿过仙幔而过,像穿过了一片云雾。
“神君,这仙幔竟没有实体?”花浔惊奇。
神君含笑:“它是由吾的识念缔造而成。”
“神君不喜欢旁人看见你的容貌吗?”花浔疑惑,“可神君很好看啊。”
“容貌不过皮囊,”神君看她一眼,眸中含有几分劝诫的意味,温声说,“世人不会想见一个知晓他们全数欲望的实体。”
花浔不赞同:“我就很想看见。”
神君观她片刻,微笑着轻叹。
是啊,她一贯想见。
“神君,我把花环给您戴上吧?”花浔瞥见神君手中的花环,跃跃欲试地拿了过来。
见神君并未回绝,花浔小心地走上前,屏住呼吸,将花环戴在他的发上。
神君便端坐在莲花台上,任由她戴。
垂落的乌长黑发,搭配精巧的花环,为这张完美到毫无瑕疵的面颊添了几分华丽的气息。
这种华丽超脱了性别的界限,只剩下震慑人心的“美”。
花浔看呆了,许久才回过神,飞快地眨了眨眼,清咳一声,却怎么也拦不住剧烈跳动的心。
灵犀蛊舒服地躺在识海中,她的浑身也如同浸泡在温水里。
“嗯?”神君看向久久不说话的少女。
花浔的声音磕磕绊绊:“神君……很美。”
说完,不等神君再说“不过皮囊”这番话,忙又从荷包中取出一样东西来:“神君,我还有东西要送给您。”
神君垂眸看去。
花浔将在人界的灵宝阁买的留影镜拿了出来,稍稍注入一点灵力,镜面如有水波荡漾,随后便显现出人族的街市。
“这是我在人界时闲逛时留下的,”花浔兴致盎然,“人界的街市很热闹,人也很多,卖什么的都有,你瞧,那里一群人是在投壶……”
神君看着镜面。
人族熙攘的市集车水马龙,不过是最寻常的景象。
那些画面,他的分身经历过,他自然有如亲历。
可身旁的少女似乎总是认为,他的本体留守在白雾崖,所以他便对外界之事一无所知。
神君心底轻叹一声,再未纠正她的想法。
“神君,还有变戏法的!”花浔欢喜道。
镜面的画面变幻起来,起初是一圈挡在前面的人影,伴随花浔的“麻烦让让”的声音,画面豁然清晰。
人群中央的彩戏师手执火把,吐出一口酒来,瞬间火光弥漫,四周一片叫好声。
“还有唱戏的……”
画面再次转到戏台,伶人婉转曲折的唱念声传来。
唱的是一出流传许久的人妖情折子戏。
神君看着那本被修仙之人或仙人当做宝物的留影镜,在花浔手中成了个给他解闷儿的玩物,无奈浅笑。
“神君喜欢哪个?”花浔不知何时坐在了莲花台旁,腿垂在高台边,仰起头问道。
少女的头,像是抵在他的膝旁。
神君看了二人间几不可察的距离,手指一抹金光注入镜面。
花浔定睛看去,画面定格在她在酒楼留下的说书人的身影上。
说书人手拿醒木,正准备说一出仙凡恋的故事。
花浔记得那日她特意去了人族街市留下了诸多热闹景象,想着拿回白雾崖给神君看。
酒楼是她最后去的地方,身子本就因调查灵狐之事有些疲倦,没听完这故事便睡了过去。
一时之间,花浔也跟着津津有味地听了起来。
说书人的表情分外丰富,讲起故事也栩栩如生,花浔边听边懊恼自己那日怎么就睡了过去,没能当场听完。
直到说书人再次使了个相,将那凡人书生如何被仙子的法术惊了一跳的滑稽样子活灵活现地展现出来,她忍不住笑倒在一旁温凉的莲台旁,脑袋似乎触到了什么……
花浔边笑边转头望去,而后笑容戛然而止。
——她发觉自己正毫无仪态地靠在神君的膝上。
神君包容地笑着,并不见恼意。
甚至听她笑声停下,还略带疑惑地朝她望来:“可是觉得无趣?”
花浔的心“砰砰”跳了起来,忙坐直身子,摇摇头:“不是,很喜欢。”
可接下去的故事她却如何也听不进了,满脑尽是自己方才伏靠在神君膝上的画面。
甚至眼下只需她朝一旁靠过去寸余,便能再次倚在神君的膝上。
花浔仰头看了眼神君,见他正含笑看着镜面,小心翼翼地凑近些许,再看神君一眼,再靠近一点……
直到触到那股属于神君的护体神光,留影镜中忽而“啪”的一声醒木惊响。
“诸位预知后事如何,且等明日此时见分晓。”说书人抚须笑道。
花浔僵硬地坐在那里,脸色又红又黑。
神君察觉到异样,见她神情低落,轻声反问:“怎么?”
花浔默了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这故事……未曾讲完。”
神君见状轻笑,俯身轻触了下镜面。
留影镜泛起夺目的金色光晕,几息后方才淡去。
花浔不解看向镜面,却见镜面有水波潋滟过后,竟再次浮现说书人的画面。
此刻说书人正在擦拭长桌醒木,整理折扇。
花浔看了一会儿,惊讶道:“这是人族正在发生之事?神君如何做到的?”
“吾将一念投射于镜中,”神君解释,“不过此镜只能窥见此时此景,不能擅观其他。”
“谢神君!”花浔仰头笑道。
神君望向她的笑脸,顿了几息,徐徐垂下了眼眸。
*
魔族边界。
清皎遮掩了自身的气息,安静站在一处山前。
不知多久,如火的身影自远处飞来,张扬的少年敛去周身的光焰,停在清皎面前:“师姐。”
清皎弯起一抹笑:“云溪,近日仙门可还好?”
萧云溪耸肩:“师尊对你私自逃离仙门一事极为恼火,已下令命人不许再寻你了。”
“此番若非我须得去往人界一趟,只怕也不便前来。”
清皎眉眼一暗:“我自离开仙界,便知有此结果,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你当真为了那个百里笙,再不回仙门?”萧云溪不解。
清皎微滞:“云溪,你素来骄矜,不懂情爱之事。”
“我曾为仙门骗过他,险些害了他性命,而今只想弥补,即便他不曾原谅,我也须得这样做。”
萧云溪皱眉,确是不知她为何要这样做,可眼前却莫名浮现一张小妖生气的脸。
他打了个寒颤,忙将那张脸挥散。
“我托你带的物件,可曾带来?”清皎问。
萧云溪回过神,迟疑片刻,长指一抬,一枚青白色芥子袋凭空出现:“你炼丹的器具都在此处。”
清皎将其接在掌心,安静地望着。
“师尊眼下正在气头上,待过些日子,说不定你还能返回仙门。”萧云溪提醒道。
清皎将芥子袋攥住,宽慰一笑:“我心中自有考量,云溪,多谢了。”
萧云溪见她心意已决,再未出言相劝。
“听闻神君前些时日将一个凡修接到了身边?”清皎想起什么,问道。
萧云溪脸色微变,没好气地应了一声:“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凡修。”
清皎知晓,此事大抵和百里笙给神君的那瓶丹药有关,可她若说出此事,只会加深仙门对百里笙的怨恨。
“我知你一向尊崇神君,”清皎轻声道,“但那凡修或许也有难言之隐,你莫要欺负她。”
“本仙君欺负她?她不气我便……”萧云溪过激的声音在迎上清皎疑惑的视线时戛然而止,闷声道,“……没什么,反正我没欺负她。”
“看来你与她已经相识,”清皎笑了笑,“如此,我也放心了。”
清皎又问了些仙门之事,二人这才道别。
返回魔宫时,天色是熟悉的夜幕。
清皎才回到自己的殿内,便听魔卫说着“尊主回宫”这番话。
她怔了怔,走向主殿。
才走到主殿门前,清皎便望见一道黑影沉静地斜倚在石椅之上,周身漆黑的魔气不断翻滚,悄无声息地填满了整座宫殿。
“百年生辰这么重要,百里笙,你能同我一齐过吗?”
“神君,您还没祝我生辰安乐。”
“百里笙,你不是废人。”
“先生才不是无情之人,他心怀众生,怜爱万物,对我也很好……”
“他日回魔宫,必不负你。”
“百里笙,我已经鲜少再回忆起那些往事了,你也忘了吧。”
百里笙双眼紧闭,识海内却剧烈翻滚着。
过去与现在的记忆不断交替出现,挤压着他的每一寸思绪。
你也忘了吧。
忘了吧。
直到最后那句“忘了吧”不断回荡,百里笙猛然睁开双眼。
“又做噩梦了吗?”清皎柔声问。
百里笙渐渐回神,望着熟悉的宫殿。
是了,他已回到了魔宫。
清皎见他没有回应,安静过后轻问:“过去数十日,你去了何处?”
百里笙隐隐泛着赤色的瞳仁骤然紧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清皎仙子去见了仙门中人?”
清皎微顿,取出芥子袋:“我只是让师弟送来了炼丹的物件。”
说这话时,她始终在望着他的神情。
她记得以前她提起自己那个仙胎灵童的师弟,他总会微微蹙眉,隐有不悦。
可这次,他却像是没有听见般,坐在那里,面色变也未变。
百里笙盯着那个芥子袋,有一瞬间,他竟然觉得自己在那上面察觉到了一抹极淡的熟悉气息。
“百里,”清皎唤他,“你呢?你去见了何人?”
许是心虚,百里笙避开了她的目光:“去了一趟人界罢了。”
清皎眼神渐渐黯然,她能看出,他没有对她坦然,可二人之间隔着欺骗与生死,能缓和已属不易,她再未追问。
静默一会儿后,清皎想起什么,柔和问道:“百里,当初在诛魔台,你给神君饮下的是何物?”
只一句话,百里笙蓦地抬眸。
灵犀蛊。
轻易变了心意的小妖。
说忘就忘的十年……
所以,只是因为灵犀蛊而已——
作者有话说:今天走走日常~
本章24h内评论有小红包降落~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