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一道拘神令, 将落云烟与外界彻底隔绝。


    赤珩起初试着冲击过,但神力撞上那屏障,转瞬便被吞噬殆尽。


    她只好放弃了徒劳的尝试, 每日除却修行,便是盯着那株日渐凋零的幽昙发呆。


    花瓣边缘蜷曲, 色泽枯黄, 馥郁香气散尽, 只余下若有若无的衰败气息。


    它像是因为完成了使命,而急速走向终点。


    将近半月后的一个黄昏, 屏障外传来了灵力波动。赤珩抬眸, 看见神将玄戈立在屏障外。


    玄戈身上银甲映着残阳, 面容刚毅肃穆, 眼底隐隐压着焦灼。她记得, 这人是苍衡的属下。


    “赤珩神君。”玄戈的声音透过屏障传来, 略显沉闷。


    赤珩没起身, 随意道:“玄戈将军?稀客。苍衡让你来做什么?”


    玄戈抿了抿唇, 直接道:“神君, 妖魔界出了乱子。有大妖横空出世,行事毫无顾忌, 十日内屠戮了七处妖魔城邦。”


    “如今,妖魔界已是生灵涂炭, 血流漂杵。”


    赤珩反应平淡:“所以呢?”


    玄戈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 拧起了眉头:“……苍衡神君不在,如今诸神对此事,或观望,或推诿,无人出面管束。”


    “哦。”赤珩的目光扫过去。


    “所以你就来向我这个被禁足的违逆者诉苦, 指望我拍案而起,替天行道?”


    她微微歪头,唇角扯出一抹笑,“其实也不是不行,可惜我出不去,没法插手。”


    玄戈默了默,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暂时打开拘神令的缺口。”


    赤珩似笑非笑地看着玄戈,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说道:“玄戈将军,你很想让我去妖魔界么?为什么?”


    她站起身,提着祭雪剑,一步步走到屏障边缘,与玄戈对视,冷声道:“是苍衡让你这么做的?”


    玄戈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避开了她的视线,沉默片刻,道:“不是。”


    赤珩摇了摇头,显然不信。


    玄戈猛地抬眼看她,眼眸里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赤珩神君,你也察觉到神尊他变得不一样了,是么?”


    落云烟中静得可怕,幽昙花的花瓣脱落,轻轻坠地,碎成点点光尘。


    赤珩看着玄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你都知道些什么?” 她问。


    玄戈摇头:“属下什么也不知道。” 他摊开手,手心中躺着枚墨色光刃。


    “这个,是拘神令的钥匙。”


    他纠结了下,眉心蹙起,脸微微有些红,声音压低:“是我从神尊殿里……借来的。”


    赤珩了然:“哦。从苍衡那里偷来的啊。”


    玄戈瞪着眼睛纠正她:“借的。”


    赤珩不欲与他多辩,摆了摆手:“行行行,借的借的。劳烦将军,先把拘神令打开。”


    玄戈愣了一下,点点头,随即握紧墨色光刃,用力划向金光最薄弱的地方。


    黑色裂纹在屏障上无声蔓延,最终破开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缺口。


    灵力与微风瞬间涌入,吹动赤珩未绾的长发。


    她头也不回地踏出了落云烟。


    妖魔界,浓烈血腥气扑面而来。混杂着绝望,怨憎与恐惧的生灵残念,凝成阴霾,遮蔽了天光。


    地面被暗红的血浸透,随处可见破碎的尸骸。河流中缓缓流淌过血浆。被啃噬过的妖物白骨,堆积如山。


    拂霜坐在白骨山巅,衣衫沾满了血污。原本纯稚秀美的眉眼舒展,染上了惊心动魄的妖冶。


    唇色红得像在滴血。额间莲花纹路,被丝丝缕缕浓墨般的痕迹缠绕侵蚀。


    她身后九条蓬松的狐尾肆意舒展晃动。其中八条,呈现出污浊的黯色。


    那是吞噬生灵血肉后,由怨力强行凝成的。


    赤珩踏着血泊与白骨,一步步走上山巅,祭雪剑悬在身侧。


    狂风卷起血腥,吹动她额前碎发,露出一双冷若寒星的眸。


    拂霜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面上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赤珩神君?您竟亲自来了?是为了恭贺我,还是……”


    她舔了舔唇角,眼神贪婪地掠过赤珩周身纯净磅礴的神力,“来给我加餐?”


    “苍衡疯了,你也疯了么?”赤珩开口,声音很轻。


    拂霜咯咯笑起来:“疯?没有哦。我很清醒。”


    她舒展身体,身后狐尾骤然长了数倍,揺摇晃晃,将无数白骨扫落。


    “神君不知道么,渴求血肉,追逐力量,是刻在妖族骨子里的本能。以前我不懂,一直在压抑伪装,忍得很辛苦呢。”


    赤珩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狐尾,低声道:


    “当初,是你求我救下妖魔界那些被战火波及的老弱。你说他们无辜,想为他们求一线生机。”


    她顿了顿,“你让我救下他们,就是为了今日,把他们变成你的血食,你的力量?”


    拂霜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溢了出来:


    “哈哈哈……赤珩,我的好神君,你懂什么?!”


    “你生来就天赋异禀,得天独厚,稍稍努力便登临神位,受三界尊崇。”


    她的眼神骤然变得冰冷而怨毒。


    “可是我呢?像我这样的妖,生来就在泥泞里,想要往上爬,想要不被随意碾死。除了掠夺,除了吞噬,还能靠什么?”


    “靠慈悲吗?靠规矩吗?还是靠浮妄天上的神祗偶尔施舍的,高高在上的怜悯?!”


    她站起身,九尾张扬,赤红妖力冲天而起:“你看,这就是我掠夺来的力量,多强大,多真实!比你们赐予的,可靠一千倍,一万倍!”


    赤珩敛眸抿唇,伸出了手,不再言语。


    祭雪剑发出一声清越嗡鸣,自动落入她掌心。剑身银光大盛,凛冽寒意扩散开来,暂时驱散了周遭污浊的气息。


    “既然如此,”赤珩闭了闭眼,冷笑一声,“那就让我看看,你掠夺来的力量,到底有多可靠。”


    刹那间,九条狐尾如同狰狞的巨蟒,裹挟着凄厉的怨魂哀嚎,从四面八方袭向赤珩。


    祭雪剑化作一片森寒的光幕,将袭来的污秽妖力不断冻结。


    银白剑光与赤红妖力碰撞,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力量一圈圈荡开,将周围地面进一步撕裂。


    拂霜凭借吞噬而来的庞大妖力,攻势狂暴不绝。


    除却本体那条白色狐尾,其余八条狐尾即便被祭雪剑斩伤,也会从下方血泊白骨中汲取怨力,迅速恢复。


    拂霜额间的墨色纹路越来越亮,眼中疯狂与贪婪也愈发炽盛,竟隐隐有堕魔的征兆。


    不能再拖下去了。


    赤珩忽而收剑后撤,拉开一段距离。


    拂霜以为她要逃,尖啸一声,数条狐尾一同扑上。


    赤珩将祭雪剑高高举起,周身神力毫无保留地奔涌而出。


    神力沿着剑身,化作纯粹浩瀚的银白光华,冲天而起。转瞬间,又如同倒悬的星河,轰然洒落,笼罩了整个妖魔域。


    银光所及,污秽的血泊干涸消散。无数莹白的光点从白骨中,从血泊中浮现。


    被拂霜困锁在此地的生灵残魂,终于得到解脱,随着银光指引,袅袅升腾,向着轮回飘散而去。


    拂霜发出了凄厉惨叫,她的狐尾在银光中剧烈扭曲,燃烧,冒出滚滚黑烟。


    “不——!我的力量!还给我!!”她目眦欲裂,被怨力反噬,七窍都开始渗出血丝。


    赤珩面色苍白如纸,唇上血色尽褪。


    散尽半数神力,强行引动如此大规模的净化轮回,对她而言负担极重。神魂隐隐传来撕裂般的痛楚。


    拂霜身后,八条黯色狐尾散尽,只剩下一条本体狐尾。她瘫倒在地上,气息奄奄,连维持人形都有些勉强。


    赤珩缓缓放下祭雪剑,剑身上的银光黯淡了许多。她抬眸,望向天际边缘某处虚空。


    “还不出来吗?”她的声音冷冽清晰,“你的命定之人就要死了,苍衡神君。”


    虚空一阵波动,苍衡的身影缓缓浮现。一袭白衣,纤尘不染。


    他瞧着赤珩,面色不怎么好看。


    他没有去管拂霜,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赤珩身后阴影处,数名神将悄然现身。


    ……显然不是来帮她的。


    赤珩几乎要被气笑了。


    苍衡冷声道:“赤珩,你私破禁制,擅离浮妄天,干涉妖魔界内务,耗损神力,扰乱轮回……数罪并论,随我回去。”


    “回去?”赤珩剑尖微抬,指向苍衡,微微眯起了眼。


    “那么急着回去做什么。苍衡,我问你,是你掌控了拂霜,让她为你吸收力量,屠戮妖族,是么?”


    苍衡避开了她的目光,看向别处,淡淡道:“赤珩神力损耗过多,神智不清,胡言乱语。把她带回去。其余之事,容后再说。”


    “容后再说?”赤珩重复这四个字,低笑出声。


    “我可没答应!”


    她化为流光,身随剑走,剑势凝练刁钻,极快地攻向苍衡。


    苍衡并未使用任何兵器,只是抬起手,一道浅金色屏障,精准挡下了袭来的长剑。


    “铛——!”


    金铁交鸣,响彻四野。


    以两人为中心,无形的冲击轰然扩散,将试图靠近的神将都逼退数步。


    赤珩只觉得一股冰冷沉寂的力量从剑尖传来,直冲心神,震得她手臂发麻。


    她咬牙,将神力尽数灌入祭雪剑中,剑身银光再次暴涨,挣脱了他的压制。


    苍衡收回手,看着近在咫尺的赤珩,眼底复杂情绪翻涌。


    “何必如此。”他低声道,指尖有暗金色的符文流转,抬手要点向赤珩的眉心,那是高阶的神力封禁之术。


    就在这时,赤珩瞳孔骤缩,唇边绽出一抹诡丽的笑。


    “噗嗤。”


    一声轻响。


    冰冷的剑锋,轻而易举地刺入了苍衡的身体。


    滚烫赤金的血,顺着银亮的剑身,缓缓沁出,滴落。


    赤珩轻嗤一声,似是嘲讽。


    “呵,天界之主,也不过如此么。”——


    第52章


    天地骤然寂静。


    苍衡低下头, 看着没入胸口的银白长剑。赤金的血液沿着剑刃缓缓渗出,蜿蜒出奇异的纹路。


    他抬眼,望向赤珩, 指尖符文散去,眼中现出清晰的愕然。


    远处神将们屏息凝神, 不发一言。谁也没瞧清赤珩是如何做到的。


    赤珩猛然抽剑, 身形向后疾退。


    苍衡身形微晃, 抬手捂住胸口。那道伤口并未愈合,银白寒气在伤口中蔓延, 冰霜似要将他身上的血肉都冻结。


    赤珩站定在三丈外, 长剑斜指地面:“苍衡, 这一剑, 是还你当日囚我之恨。”


    话音刚落, 苍衡周身骤然爆发出金光。寒气被强行驱散, 伤口迅速愈合。


    他的脸色苍白了几分, 眼中再度归于漠然, 抬手虚握。


    下一秒, 天崩地裂。


    一柄通体暗金,缠绕着龙纹的长剑凭空出现。天色骤然暗沉, 厚重云层翻滚,隐隐带起金色雷霆。


    “轰——!”


    长剑挟裹着雷霆劈落, 带起千钧之势。


    赤珩举剑相迎, 两柄长剑交击的刹那,刺目光华骤然炸开。


    力量向外扩散,所过之处,山丘被夷为平地,湖泊蒸发成水雾, 生灵残留的怨气彻底湮灭。


    赤珩闷哼一声,被威压逼得向后倒退。


    苍衡浮在半空中,面无表情,指尖一动,赤金长剑再度挥了过去。


    这一次,云层间金色雷霆脱离而出,化作一条金色雷龙,咆哮着扑向赤珩。


    赤珩瞳孔一缩,祭雪剑在身前划过,聚合出一面巨大的冰盾。雷龙撞在冰盾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冰盾表面迅速爬满裂纹,勉强挡住了这一击。


    “你神力已耗去大半,拿什么与我抗衡?” 苍衡的声音自半空中传来,平淡得令人心悸。


    赤珩咬紧牙关,嘴角溢出一缕血丝。先前强行引动轮回,渡化生灵,几乎耗尽了她半数神力。


    此刻与苍衡对战,难免有些力不从心。


    可偏偏这人死到临头,还是要嘴硬。


    “苍衡神君,我的力量是散了大半,但你的力量,也不过尔尔!”


    她骤然散开冰盾,身形化作流光,持剑再度攻向苍衡。


    苍衡手中长剑舞动,将剑光一一挡下。两人的速度越来越快,身影在空中交错,每一次碰撞都爆发出令人恐惧的力量。


    地面呻吟,崩裂。一道道深不见底的沟壑纵横交错。


    天空中的云层被搅碎又重组,金色雷霆与银色寒光交织,将整个世界映照得忽明忽暗。


    “铛——!”


    又是一次碰撞,赤珩被震飞出去,在空中翻滚数圈才勉强稳住身形。


    她握剑的手血肉崩裂,鲜血顺着手腕流淌,染红了剑柄。


    苍衡亦往后倒退数步,手心同样渗出了赤金色的血。他看着赤珩,眼中闪过一丝微妙的情绪,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就在这时,一直旁观的神将们终于动了。


    六名神将一同结阵,神力汇聚成数道金色锁链,无声无息地缠绕向赤珩。


    赤珩正全神应对苍衡,待察觉到身后异动,已晚了一步。


    金色锁链缠上她的脚踝,手腕,腰身,瞬间收紧,锁链上符文亮起,开始疯狂吞噬她的神力。


    “卑鄙!”赤珩怒喝,奋力挣扎,但锁链越收越紧,神力被吞噬得越来越快。


    苍衡的动作微微一顿,停在了赤珩面前。


    他看着她因愤怒而通红的眼,看着她散乱的长发,看着她嘴角不断涌出的,殷红的血。


    苍衡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垂下眼,收回了长剑。


    “把赤珩神君带回去,押入牢狱。”他拂袖转身,声音平淡。


    神将们应声上前,更多的锁链缠绕上来,将赤珩捆得像个结实的粽子。


    赤珩拼命催动神力,祭雪剑在手中剧烈震颤,银光忽明忽暗,却始终无法挣脱这锁链。


    “苍衡!你心虚了是不是?!”赤珩嘶声喊道,“你究竟想要什么?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苍衡没有回头。


    “……择日前往天刑台受刑。”


    金色锁链收紧,将赤珩强行拖离。她最后看到的,是苍衡站在废墟中,孤绝而冰冷的背影。


    神狱中刻满封印符文,能压制一切神力流动。


    赤珩被关进最里间的牢房,被锁链捆在玄铁柱上,连保持清醒都变得艰难。


    偶尔有守卫经过,投来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无人敢与她交谈。


    直到某一日,牢门打开,两名神将走进来,解下锁链,给她戴上了镣铐。


    “时辰到了,赤珩神君,请吧。”


    天刑台设在断罪峰上。由白色灵石砌成,石面上刻满了殷红符文。周围已围满了神祇。


    处决神君,这是千万年未有之事。人人都想来凑个热闹。


    赤珩被押上了天刑台。


    她看见苍衡穿着庄重繁复的衣袍,立于远处,让人看不清表情。


    她亦看到了玄戈。他站在天刑台下方,始终低着头,不敢与她对视。


    赤珩忽然觉得可笑极了。


    一名神官上前,展开金色卷轴,开始宣读她的罪状。


    赤珩懒得去听。她抬起头,死死盯着远处的苍衡。


    罪状宣读完毕,神官合上卷轴,退到一旁。


    按照规矩,行刑前,她有一次开口的机会。


    周遭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集中在赤珩身上。


    她缓缓开口,声音嘶哑,一字一顿:


    “苍衡。”


    “自我诞生于天地间,已有三千余载。”


    “我守护三界安宁,诛邪魔,平祸乱,救苍生,从未有过半分懈怠。”


    “我视你为师长,信你公正,敬你仁德,尊你为天界之主。”


    她忽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凉:


    “可你做了什么?”


    “你囚我于落云烟,指使拂霜屠戮妖魔,吞噬生灵,以怨力滋养己身,助你抵消天道泯灭之威!”


    “你设计诱我出界,又联合神将,设计擒我,将我押上这天刑台!”


    “苍衡,我问你!我到底犯了何罪?!需要受这雷霆鞭刑,还需要劳烦你来,亲自处决?!”


    周遭死一般的寂静。诸神面面相觑,目光里透着震惊与疑惑。有人不安地看向苍衡。


    苍衡面无表情,冷声道:“行刑。”


    神将举起了雷霆鞭。


    长鞭以九天雷霆凝练而成,一鞭下去,皮开肉绽,神魂震荡。寻常仙神,十鞭便魂飞魄散。


    雷霆鞭撕裂空气,狠狠抽在赤珩背上。


    衣物瞬间破碎,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殷红的血喷溅而出,落在天刑台上,触目惊心。


    赤珩死死咬着唇,没让自己喊出声。


    身体很快血肉模糊,雷霆之力侵入体内,疯狂侵蚀着她的经脉,脏腑,神魂。


    她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冷汗与血水混合,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牙齿咬破了嘴唇,鲜血从嘴角溢出。


    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


    苍衡站在远处,眼眸平静无波。


    到了最后,赤珩的神魂遍布裂痕,气若游丝。


    两名神将将她拖回落云烟,扔在地上。


    “赤珩神君……您保重。”其中一名神将低声说完,迅速离开了。


    落云烟再次被封锁。


    赤珩的意识在黑暗中浮沉。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神魂正在一点点崩溃,生命缓慢流逝。


    是要……死了吗?


    周遭光影暗了一瞬,再亮起来时,一切飞速倒退。


    天域尽头,星辰湮灭,时间停滞。只有一片混沌的虚无,无边无际,无始无终。


    而在那混沌边缘,立着一个少年。


    他身形有些单薄,穿着一袭素净白衣,面容清俊,眼眸是深沉墨色。


    他静静看着赤珩,神色沉郁,叹了口气。


    “好好一条龙,怎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赤珩:“……”


    少年走到她身侧蹲下,伸手戳了戳她的伤口。


    赤珩:“嘶——痛……”


    少年微微挑眉,凉凉开口。


    “活该。”


    赤珩:“……”


    她想骂人。


    少年直起身,绕着她转了一圈,换了副正经神色。


    “天道轮回,诸神陨落,已成定局。”


    “苍衡感知到天道更迭,自身神力不断消褪,不愿湮灭。为存活,不惜借那小妖之手屠戮生灵,吞噬怨力,抵抗消亡。”


    “他活不了多久了,也不配再承载天道。”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


    “本来待此世灭绝,你会成为新的天道之主。”


    “可惜,你也快死了。”


    赤珩把嘴里的血咽了下去,艰难道:“……你是神经病么。”


    少年呵呵冷笑:“我是你爹。”


    赤珩认真思考片刻:“……我是从混沌和水域里长出来的。你是哪一个?”


    少年额角青筋跳了跳:“老子是天道化身!化身,懂么?”


    “你是我生的,苍衡也是我生的,这天下万物都是我生的!”


    “老子是全天下的爹!懂了么?”


    赤珩沉默片刻,冷静点评:“那你还挺能生的。”


    天道气急败坏:“这是重点么?重点是你本该代替苍衡承载天道,可你现在快死了!”


    赤珩:“哦。”


    “你哦个鬼啊!你死了,老子多年心血付诸东流,你想想怎么给老子个交代吧!”


    赤珩小声辩驳:“这又不是我想死就死的,你该让苍衡给你个交代,是他要我死的。”


    天道垂头丧气:“管他呢,反正他快死了,……你也活不了了。”


    赤珩还想说些什么,周遭一切骤然变幻,剧痛袭来,她又回到了落云烟。


    苍衡站在她身前,眼眸低垂,似是怜悯:“……所以,你想知道些什么呢?”


    第53章


    赤珩艰难地抬起头, 看向苍衡。


    “你……快死了,是吗?”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几近破碎。


    苍衡微微颔首:“是。”


    赤珩笑了笑:“你这样的人, 就这么死了,太便宜你了。”


    苍衡垂眸看她, 如同看着一件死物。


    “就这些?”他平静地问。


    赤珩盯着苍衡, 一字一句地问:“那枚幽昙花的种子, 被你动了手脚,是不是?”


    “是。”苍衡轻声道, “看来你还不算太蠢。”


    “……你想让幽昙开花, 是为了像操控拂霜那样操控我, 为你杀人, 为你掠夺力量?”


    苍衡摇头。


    他走近两步, 停在她面前, 俯视着赤珩:


    “错了。我本想的是, 与你交换神魄, 让你的神魂代替我, 在我这具躯壳中泯灭。可惜——”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沉寂, “幽昙却在拂霜手中盛开了。”


    “所以,我只好退而求其次, 控制她为我斩杀妖魔, 掠夺力量,来抵抗天道的泯灭。再伺机与你交换神魂,用你的身躯继续承载天道。”


    苍衡的视线,重新落在她身上,语气漠然:“真可惜, 你打乱了我的计划,就要死了。”


    他摊开手掌,手心中忽然现出一枚冰玉环,晶莹剔透,流转着银白光泽。


    “还记得这个吗?”苍衡轻声问。


    赤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直到真相惨烈地摆在她面前,她才发现,原来,这人给予她的一切都是算计。


    她从未真正看清过他。


    苍衡的手拂过冰玉环,浅金光泽渐盛,冰玉环在他手中,化成一枚银白色的鳞片。


    是护心鳞。


    “你的。”苍衡说,“原本想着,待我占用你的身体后,再用它。可惜,也没用了。”


    他松开手,护心鳞轻飘飘地落在离赤珩三寸远的地面上,溅起些许烟雾。


    “你……”赤珩气急败坏,咬着牙,身体开始颤抖。


    苍衡冷眼看着,又忽而来了兴致。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蛊惑似的开口:


    “赤珩,你求我吧。你求我,我会为你修补神魂,再让你与我交换身体。”


    “这样,我就可以继续承载天道,我还会给你力量,你也不会走向泯灭。你可以一直陪着我,怎么样?”


    赤珩:“……你做梦。”


    她试着向前移动,雷霆鞭留下的伤口深可见骨,她的身体早已失去知觉。


    但她还是伸出手,一寸一寸,朝着那枚护心鳞挪去。


    苍衡静静看着,眼中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轻轻叹了一口气。


    赤珩的指尖终于触到了护心鳞的边缘。一瞬间,银白的光芒骤然从鳞片上爆发,将她整个人包裹其间。


    破碎的血肉重新聚合,骨骼发出噼啪的声响。光芒越来越盛,刺得苍衡闭上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地上盘踞着一条巨大的白龙。


    白龙身上,银白的鳞片大片剥落,露出血淋淋的皮肉。曾经清澈的眼眸,此刻浑浊而黯淡,隐隐泛着血气。


    白龙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悲怆。


    “苍衡,我若不死,来日必让你将这痛楚百倍千倍地偿还回来!”


    它冲天而起,撞碎了落云烟的封印结界,朝着妖魔域坠落。


    苍衡站在原地,看着白龙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妖魔域,北境雪原。


    白龙坠入积雪中,砸出一个深坑。雪花四溅,大地震颤。


    赤珩躺在雪坑底部,恢复成人形。她的状况比方才好不了多少,只是勉强维持着一口气。


    护心鳞没有融入了她的胸口,坠落在一旁。


    雪,无声落下。


    赤珩睁着眼睛,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在她脸上,融化成水,混着血水滑落。


    意识在迅速涣散。


    好冷。


    呼吸变得困难,视线越来越模糊。


    要死在这里了吗?


    也好。


    赤珩缓缓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自己吞没。


    雪越下越大,渐渐覆盖了她的身体。远处风雪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但她已经听不见了。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她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如果还能重来一次……


    她再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


    再也不会。


    *


    浮妄天。


    苍衡站在观星台上,望着妖魔界的方向,许久未动。


    “神尊。”一名神将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单膝跪地,“赤珩神君坠入北境雪原。要派人去……”


    “不必。”苍衡打断他,声音平淡,“雷霆鞭下,神魂俱损,她活不了几日。”


    神将犹豫了一下:“可是神尊不是把护心鳞……”


    “护心鳞也修复不了破碎的神魂。”苍衡转过身,看向神将,“倒是你们,那只狐妖呢?寻到了吗?”


    神将低下头:“属下已按计划,将她送往妖魔界南城。那里刚经历战争,怨气冲天,能为神尊收集到足够的力量。”


    苍衡点点头,挥手让神将退下。


    观星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苍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连带小臂已化为透明虚无,点点金色光尘在其间溢散。


    天道更迭,诸神陨落,谁也无法逆转。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消退,看着天道对他的眷顾逐渐转移。恐慌如影随形,挥之不去。


    他知道自己是在逆天而行,知道这会带来无尽的杀戮,无数怨憎的因果。但比起彻底湮灭,他宁愿背负这一切。


    可惜,功亏一篑。


    他又想起了赤珩。


    他想起了初见时,赤珩还是条不知天高地厚的白龙,桀骜又倔强。


    从他见到她的第一眼起,算计便开始在心中生长。她的力量,她的躯壳,足以替代他即将泯灭的身躯,去承载天道。


    他授她术法,允她自由往返妖魔界与浮妄天,甚至在众神非议时予以回护。


    所有人都觉得,他待她,是不同的。


    苍衡想,这仅仅是计划的一部分。


    直到幽昙在拂霜手中绽放,计划出现裂痕,他才又开始恐慌。


    苍衡想,这不是他的错。


    事已至此,他不会后悔,也不能后悔。


    他予她教导,温情,是要用她的身躯,换自己的延续。


    这本就是一场交易。


    是她太蠢,太固执,宁愿神魂俱灭,也不肯向他低头。


    可是他也不明白,看着她奄奄一息,垂死挣扎,自己心中竟会生出如此荒谬的念头,觉得她就这么陪着他也不错。


    或许,是因为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变数。


    还好,他亲手将她送上绝路。


    苍衡想,他不会后悔。当然不会后悔。


    哪怕重来一千次,一万次,他也会做同样的选择。


    什么也不会变。


    *


    北境荒原,风雪中出现了一头墨色麒麟。


    它的身体如黑玉雕琢,在月色下流转着冷冽光泽,踏雪无痕,所过之处,风雪为之避让。


    今日起晚了,没有猎物了。


    麒麟垂头丧气地想,贪吃贪睡,又不是它的错。


    可是妖魔域中,没有兽会在落雪时跑出来供它吃。


    ……只好饿肚子了。


    它低下头,鼻尖在雪地里轻嗅,忽而怔住了。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血腥气,还有,濒死的气息。


    片刻后,麒麟看到了深坑,试探着将头颅探入其中。


    坑里躺着一只漂亮的兽。


    那只兽的脸苍白如雪,长睫紧闭,银发披散,唇边凝固着殷红的血迹。


    麒麟从她身上嗅到了同类的气息。


    真奇怪,她明明长得和它一点也不像。


    麒麟眼中闪过一丝困惑。它跃入深坑,轻轻拨开了,覆盖在这只漂亮兽身上的积雪。


    这只兽身上有伤。


    麒麟低下头,用鼻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毫无反应。


    麒麟盯着她看了许久,最终,做出了决定。


    它俯下身,叼住了这只兽的衣袖,缓缓后退。一阵殷红的术法闪过,麒麟把她拾回了洞里。


    洞穴不深,却很温暖。


    麒麟将捡来的漂亮兽小心安置在角落,自己则伏在她身侧,用身躯为她挡住洞口的寒风。


    它低下头,鼻尖再次轻轻触碰她的脸颊,脖颈,感到一阵陌生的焦灼。


    它诞生于姬水之畔,极夜之中。它见过许多妖魔的死亡,对此习以为常。


    但这只兽不行,麒麟想,她不能像那些妖魔一样,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雪里。


    麒麟恹恹地趴在地上,想起了妖魔界广为流传的故事。


    距离这里很远很远的天上,住着神仙,他们有时候喝醉了酒,会从云端掉下来。


    故事里,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一头神仙猪。


    麒麟看看身边昏迷不醒的漂亮兽。她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带着那样可怖的伤,还有……一种让它本能感到亲近的气息。


    她是神仙吗?是故事里掉下来的那种神仙猪吗?


    麒麟有点困惑地用爪子刨了刨地面。它凑近她,仔细地嗅了嗅。


    血的味道很浓,但她的气息很干净,像雪山上冷冽的冰。


    这肯定不是神仙猪的味道。


    麒麟满意地点点头,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


    它沉默地趴下来,下巴搁在前爪上,眼晴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漂亮兽的银色长发沾了血污和尘土,长睫紧闭,唇色浅淡。


    即使这么狼狈,她还是很好看的,和它见过的所有妖魔,野兽都不同。


    麒麟想,就算她真的是神仙猪变的……好像也没关系。


    “没事的,就算你是猪……我也喜欢你。”——


    第54章


    赤珩醒过来时, 麒麟正趴在她身边,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见她醒了,它摇了摇尾巴, 凑过来蹭她的脸。


    赤珩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


    麒麟愣住了, 随即, 得寸进尺地把头埋进她的颈窝, 是真诚的欢喜。


    可彼时,赤珩想的却是这只兽自混沌化形, 与她同源, 也就可以暂时替代她, 承下天道神谕。


    只要神谕还在, 万年后, 她就仍然是神君。


    她教麒麟化形, 用自己的血喂养它。


    它不懂爱恨, 不懂是非, 却很听话, 本能地想亲近她。


    赤珩不无愧疚地想,不管结果如何, 都是她亏欠了它。


    *


    沈祭雪昏迷了整整七日。


    谢灼将她安置在灵泉边的青石上。氤氲灵雾温柔地修补着她千疮百孔的魂魄。


    他坐在她身边,一动不动。山谷落了雨。谢灼撑起结界, 雨水在透明的屏障外汇成溪流。


    周遭太安静了, 他不喜欢寂寞,开始对着她说话。


    “你走了之后,诸神陨落,天界重建了,但和从前不一样。那些新生的神仙……很吵闹。”


    “我找了你很久。三千世, 每一世都去寻。有时候找到了,你不认得我。有时候去晚了,你已经不在了。”


    沈祭雪静静躺着,长睫紧闭,唇色苍白,没什么反应。


    他停顿了许久,才继续道,“每一世我都来了,所以,你能不能……不要忘记我。”


    沈祭雪当然不会答话,谢灼也就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看着她。


    第七日黄昏,沈祭雪醒了过来。


    谢灼握紧了她的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


    痛。好痛。


    无数画面,声音,情绪爆炸般从脑海中涌现——


    浮妄天,落云烟,天刑台。


    还有。


    还有北境雪原。


    所有的记忆,所有被撕裂,被掩埋,被遗忘的痛楚,在这一刻完整归位。


    沈祭雪猛地睁开眼,缓缓坐起身。


    谢灼握着她的手,被她突然的动作带得怔愣片刻。他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的,是近乎疏离的清明,和……滔天的恨意。


    “你……”谢灼开口,声音干涩,“怎么了?”


    沈祭雪垂下眼,没有答话。苍衡的残魂还留存在世间,她要报仇,她需要力量,很多很多力量。


    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谢灼。目光落在他的胸口。那里,有她的心脏,有天道神谕,还有……她的一半灵力。


    “怎么了?”谢灼又问,握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哪里不舒服?”


    沈祭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终于开口:“我的心脏,在你那里。”


    谢灼愣住了。


    他明白了,她记起了一切。


    记起了他是谁,记起了那颗心,记起了……苍衡。


    “是。”谢灼轻声说,松开了握着她的手,“你的心,在我这里。”


    他顿了顿,唇角微弯:“所以现在,你要拿回去吗?”


    沈祭雪没有回答。


    她站起身,灵力在掌心凝聚,化为一柄银白长剑。


    谢灼看着那柄剑,忽然觉得很累。


    万年的时光太长了。长到他忘了自己原本只是一只什么也不懂的兽,长到他以为那些朝夕相处的日子是真的。


    长到他以为……哪怕她记起来了,也还会有那么一点点,在乎他。


    “也好。”他轻声说,也站起身,面对着她,“本就是你的东西。”


    他伸手,握住剑尖,对准心口,毫无防备。


    “你来取吧。”


    谢灼其实没觉得有多疼。


    锋利的剑刃刺入胸口,剖开皮肉,切断筋脉,精准地找到了那颗暗金色的,在他身体里跳动了万年的心脏。


    原来被剖心是这样的感觉。


    仿佛身体里最重要的东西被生生扯走,留下一个血淋淋的,永远无法填补的洞。


    她当日剖心时,也是这么痛吗?


    谢灼低头,看着沈祭雪的手握着剑柄,一点点将那枚心脏从他胸腔里剥离。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染红了灵泉,也染红了地面。


    应当是很痛的,可谢灼竟然还在笑。


    “你都记起来了啊。”他轻声说,血要从唇角溢出,被他强行咽了回去,“真好。”


    沈祭雪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眼,对上他带笑的眼眸。那双眼依旧澄澈,映着她的身影,只是此刻蒙上了一层山雾般的水汽。


    “其实……”谢灼继续说,声音有些虚弱,“万年来,我都在等着这一刻。”


    “沈祭雪,你不知道吧,我怕你剜心时会难过,会有点舍不得我,还想着给你讲个笑话,让你不要伤心的。”


    “我学了好久,也准备了很久……想等你醒来,就说给你听。”


    “可真到了现在……我,我又不知道该讲什么了……”


    “我可真是没用啊……”


    他咳出一大口血,身体晃了晃,却还强撑着站住。


    沈祭雪握着剑的手在颤抖。


    不。不该如此。她想。


    她没有心。她不应该心痛。万年前的筹谋,就是为了此刻。


    她不会后悔,也不懂怜悯。


    “闭嘴。”沈祭雪冷声道,手上用力,彻底将那枚心脏剜了出来。


    谢灼闷哼一声,再也支撑不住,单膝跪倒在地。


    他用手撑住地面,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胸口的空洞,血从指缝间不断涌出。


    沈祭雪垂眸看着掌中的心脏,万年前她亲手剖出它时的痛楚,此刻清晰回笼。


    她没有任何犹豫,将心脏按向自己的胸口。金光一闪而过,暗金色的心脏融入她的躯体。


    刹那间,原本墨色的长发寸寸化为银白,灵力与天道神谕,被悉数归还。浩瀚的神力奔涌在四肢百骸。


    沈祭雪想,她终于回来了。


    她低头,看向跪在地上的谢灼。


    他的脸色惨白如纸,胸口仍在汩汩涌出鲜血,染红了大片衣襟。


    他抬头看她,眼中没有怨恨,没有质问,只有近乎解脱的平静。


    “你要走了吗?”谢灼轻声问。


    沈祭雪没有回答,转身,再没有看他一眼。


    她要回到那个将她逼至绝境的地方,找到苍衡的残魂,讨回万年前的血债。


    她的身影消失在灵雾中,没有回头。


    一次也没有。


    *


    谢灼跪在血泊中,看着她离去。


    万年的等待,三千世的寻找,现在都成了一场笑话。她记起了一切,在乎的却只有苍衡。


    谢灼捂住胸口,血似乎快要流干了。空荡荡的痛楚越来越清晰,像是有人攥住了他残破的魂魄,狠狠揉搓,毫不在意。


    他缓慢地眨了下眼,忽然发现,世界变了。


    灵泉的水,变成了深浅不一的黑。岸边莹白的花,是惨淡的白。他自己身上殷红的血,成了暗沉的墨色。


    所有的颜色都消失了。他的眼中,只剩黑白。


    万年前她赠予他的,不仅仅是灵力与神谕,还有她眼中五彩斑斓的天地。


    如今她拿回去了,他便只能活在黑白的世界里。


    谢灼想笑,却连扯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闭上眼睛,倒在了血泊里。


    有脚步声很轻,停在谢灼面前。


    谢灼没有睁眼,他知道是谁。


    他在落云烟等待她的第一千年时,他的识海中出现了一个少年。他叫他阿弃。


    阿弃是他的心魔,是他不死不休的执念。他曾经因阿弃的存在,对她心生怨念。


    察觉到后,便不顾一切将他从识海中剥离,丢在了落云烟。


    如今,他心有怨念,阿弃就再度出现。


    “值得吗?”阿弃轻声问,“为了这样一个人,将自己折磨了万年。”


    谢灼沉默了很久。


    开始时,他想,他陪她走过轮回,历转三千世。总有一世,她是在乎过他的吧?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是现在,他连这一点点,也不确定了。


    “我……”谢灼开口,声音嘶哑,“我不知道。”


    是真的不知道。胸口空荡荡地痛,魂魄像是被撕扯着,寸寸碎裂。


    他不该怨,不能怨,不配去怨,可是又真的很痛。太过执着,于人于己,都是惩罚。


    泪水毫无预兆地从眼角滑落。


    “所以,到此为止吧。”谢灼轻声说,声音破碎不堪。


    “过往万年……不过是我强求来的,一场奢望。”


    “这样……这样就够了。我从来都不欠她什么。”


    阿弃沉默地看着他。


    许久,阿弃伸出手,虚虚按在谢灼眉心。


    “好。”阿弃说,“那就到此为止。”


    墨色的光华从阿弃掌心涌出,渗入谢灼的识海。


    所有关于沈祭雪的记忆,万年的寻找与等待,都在这墨色光华中,寸寸碎裂,化为虚无。


    谢灼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哪怕痛苦至此,他仍然本能地抗拒遗忘。


    阿弃紧紧皱着眉,没有停手。


    记忆到最后,只剩一片纯白的空茫。


    阿弃蹲下身,看着他过分空洞的眼睛。


    “从此以后,你只是谢灼。”少年轻声说,“只是一只诞于混沌中的麒麟而已,与任何人任何事,都再无瓜葛。”


    谢灼眨了眨眼,阿弃的身影在面前缓缓消散。


    他撑起身,低头看向自己胸口的伤,那里在缓慢愈合。很痛,但不知道为什么痛。


    他隐约记得自己似乎在等人,等了很久,但等的是谁,为什么等,全都想不起来了。


    不过没关系。


    谢灼想,想不起来的东西,大概本来就不重要。


    等待许久的人,等不来也就算了。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身影踉跄,额间现出墨色纹路,消失在山岚雾霭之中——


    第55章


    沈祭雪回到那个山洞时, 洞内的一切都已经变了模样。


    温拂霜和洛逢春的身体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缓缓流动的, 流沙般的混沌。


    那混沌呈现出暗沉色泽,像是搅浑了的夜色。


    它缓慢地旋转着, 吞噬着山洞里的光, 洞顶漏下的天光也在触及它时, 被吸了进去。


    沈祭雪站在洞口,默然瞧着, 长发随风飘动。


    “苍衡, ”她开口, 声音奇异地平静, “滚出来, 我知道你在这里。”


    混沌继续旋转, 没有给她任何回应。


    沈祭雪伸出手, 银白长剑骤然显现。她没再多问, 直接抬手, 一剑劈了过去。


    剑光如月华倾泻,一瞬间, “轰—!”地一声,混沌被劈开一道裂口, 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一道半透明的身影缓缓浮现。那人面容俊美, 清冷淡漠,正是苍衡。


    他看着沈祭雪,轻轻叹息:“你竟然……还活着。”


    沈祭雪收剑,一步步走向他:“你都还没死呢,我怎么能不活着呢?”


    苍衡苦笑一声:“所以呢?你今日来, 是要将我赶尽杀绝吗?”


    “赶尽杀绝?”沈祭雪停下脚步,“苍衡,你想的,未免也太简单了吧。”


    她道:“万年前的桩桩件件,你忘了,我可还记得。”


    “你欠妖魔界的血债,你欠我的那七十二道雷霆鞭,这些账,今日我们就一并算。”


    苍衡闻言,沉默许久,轻声道:“赤珩……我有我的苦衷。”


    “苦衷?”沈祭雪轻笑一声,“三界之中,谁人没有苦衷。可这世上断然没有,因为有苦衷,所以欠债不还的道理。”


    话音未落,银白长剑裹挟着神力,直直刺向苍衡!


    苍衡向后急退数步,双手结印,混沌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在他身前凝聚成一面灰色盾牌。


    “铛——!”


    剑尖与盾牌相撞,沈祭雪眼神一厉,灵力暴涨数倍,剑身陡然爆发出刺目金光。


    金光又化作万千光刃,从剑尖炸开,将灰色盾牌撕得粉碎!


    苍衡闷哼一声,向后倒飞,撞在山洞石壁上,又缓缓滑落。


    他胸口的灰雾被金光灼烧出一个大洞,边缘处不断有细碎的光点逸散。


    沈祭雪微微蹙眉。这人弱成这样,实在是不堪一击。


    “你杀不死我的,”苍衡喘息着,抬头看她,唇角微弯,“这山洞里有我半数混沌之力。”


    “只要混沌不散,我就不会死。”


    沈祭雪提着剑,一步步走近,不以为意:“是吗?”


    她在他身前停下,俯视着这个曾经让她仰望,又让她恨之入骨的人。


    “可我也未必要杀你,”她轻声说。


    “我可以让你魂魄永坠轮回,尝遍生老病死,苦痛哀怜。”


    “我也可以让那些被你残害的妖魔找你寻仇,让你日日夜夜受尽折磨却求死不得——”


    “又或者,” 沈祭雪的眸光一点点冷下去,“我可以将你封锁在此,让你看得见这世间繁华却永远触不到,生生世世只能孤身一人。”


    “你觉得如何?”


    苍衡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看着她,忽而开口,声音很轻,“赤珩,我们之间……一定要走到这一步吗?”


    “万年前,是我救了你,教你修行,将你从一只懵懂恶兽,引上神道——”


    “近千年的师徒情分,你当真……半点都不念了吗?”


    沈祭雪静静看着他,眼神是说不出的冷漠。苍衡被她看得毛骨悚然。


    “苍衡,你知道吗?我最厌恶的,从来都不是欺骗与背叛。”


    “我最厌恶的,是你明明做了这一切,死到临头,却还要摆出一副迫不得已,情深义重的模样。”


    “你的话若是放在曾经,会让我觉得,是我错了,是我不知好歹,是我辜负了你的一片苦心。”


    沈祭雪摇了摇头。


    “可我现在明白了。错的是你,你想要天界的权柄,想要永生不灭,还想要我的忠诚与感激。”


    “贪心不足,当断不断。所以,你才会沦落到今日地步。”


    苍衡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沈祭雪左手结印,金色的神光从她掌心涌出,化作光链,将苍衡层层捆缚。


    “你要做什么?!”苍衡恼怒地想要挣脱,却发现动弹不得。


    沈祭雪持剑,在空中划开一道金色的裂口。裂口中传来阴森的风声,夹杂着鬼怪的哭嚎。


    是通往幽冥炼狱的入口。


    鬼怪一入炼狱,刀山火海,油锅冰窟,所有刑罚,都得一一受遍。


    待炼狱走完,罪孽洗清,便从头再来,投入轮回。


    沈祭雪拽着光链,将苍衡扔了进去。


    “不——!赤珩,你疯了吗?!”


    沈祭雪默然不语,看着裂口缓缓合拢。


    天界,南天门。


    沈祭雪到达天界时,大殿外已经跪了一地的仙人。


    为首的是曦和与望舒。他们身后,则是月老,司命一行人。


    半柱香前,天道谕令降下,人人都知道天界来了位新主神。一个个低眉顺眼,大气不敢出。


    沈祭雪扫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眼自己身后,确定他们拜的是自己,淡淡道:“免礼。”


    众人这才起身,不敢抬头直视。


    曦和仙君胆子大一些,犹豫了一下,缓慢抬眼看向主神,随即便愣住了:“诶,你不是那谁——嗷—!望舒你掐我干嘛!”


    望舒仙君一把捂住曦和的嘴,对他的抗议浑不在意,对沈祭雪温和笑道:


    “神尊飞升不久,想来对天界诸多事务不甚熟悉。”


    “若是神尊需要,晚些时候,小仙便将所要做的事务整理一番,送至神尊殿中。”


    沈祭雪微微颔首:“有劳。”


    望舒笑意吟吟:“神尊言重了,都是小仙分内之事。眼下,天界殿宇只剩不识月与落云烟两处,不知神尊要择哪一处?”


    沈祭雪默然片刻,垂眸思索片刻,道:“那就,不识月吧。”


    故人早已不在,落云烟里剩下的,只有荒诞的,寂寞的,用来困住她的过往。


    人总是要向前看的。沈祭雪想。


    她转身,离开了大殿。


    见人走了,曦和一把拿开望舒用来挟制自己的手,小声惊愕道:


    “不是,你把不识月给了她,那离妄回来了怎么办?”


    望舒叹了一口气:“离妄他……不会回来了。”


    “不会回来是什么意思?!” 曦和的眼睛瞪大,气势汹汹地逼问。


    “他不是命比神龟还长么,你凭什么说他不会回来了?”


    “等离妄回来,你这话要是传到他耳朵里,他肯定要揍你的。不过我肯定会帮你瞒着他……所以,望舒,你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到最后,曦和的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沉默片刻,他又不死心地多问了一遍:“望舒,你说他不回来了,是什么意思?”


    望舒看着他,缓缓敛去了面上笑意,轻声道:“承载天道的神,从来都只能有一位。”


    “此消彼长,你死我活,就是这样。”


    “曦和,有新神飞升,只能说明,离妄他,已经死了。”


    *


    北境雪原。


    谢灼已经在这里待了半个月。


    他每日的生活很简单:睡到自然醒,去雪原上捕猎。


    吃饱了就找个地方晒太阳,或者看看雪,困了再睡。


    日子过得很悠闲。


    他偶尔也会想,自己以前为什么要在外面奔波,为什么要等人,为什么要执着于那些记忆与往事。


    呆在这里,不是很好吗?自由自在,无牵无挂。


    事实证明,好日子总会有到头的一天。


    这一日,谢灼捕到了一只雪兔,正准备生火烤了,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


    谢灼抬起头。


    雪原尽头,一个红衣女子缓缓走来。


    那女子生得清秀,穿着一身简单的红衣,长发束起,赤足踏雪,雪上却没有脚印。


    谢灼眯起眼睛,谨慎地把手中的雪兔藏在了背后。


    这人,不会是来同他抢吃的吧?


    红衣女子走到他面前,停了下来,静静看着他。


    “有事吗?”谢灼问。


    女子上下打量他一番,轻轻开口,声音空灵:“你怎么还没死?”


    谢灼:“……”


    红衣女子笑了笑:“算了,没死更好。”


    谢灼警觉地往一旁挪了挪:“……你是鬼么?”


    红衣女子:“不是。我是你祖宗。”


    谢灼把雪兔拿出来,准备扒皮,心不在焉:“哦,祖宗啊。你寻我有事么?”


    红衣女子凝视着他,沉默片刻,轻笑道:“天界有了新的神飞升了,我要去杀了她。”


    谢灼头也不抬:“那你去啊,我又不拦你。”


    他打了个响指,将雪兔架在了火上。


    红衣女子的脸被火光映得明明灭灭,她忽而叹了口气:“你不知道吧,你快死了。”


    谢灼:“……”


    红衣女子怕他不信,又重复了一遍:“你真的快死了。”


    谢灼:“……好,我知道了。你话说完了吗?说完了就请走吧。我要吃兔子了,不想分给你。”


    红衣女子一噎,不甘心地追问:“你想说的就这些?你不想知道怎么才能活下来么?”


    谢灼揉了揉额头:“不想。死生由命,富贵在天,能活一天是一天,何必强求。”


    红衣女子不满地瞪着他,咬了咬唇,压低声音道:


    “你帮我一起去弑神。”


    “杀了她,取而代之。”


    “这就是能保你活下来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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