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漾被他抓疼了。
拧着眉往后退了一步。
男人停顿几秒, 紧接着一股更强劲的力量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没管身后鼻血直流的周诚,也没管对面尚在愣怔的那对情侣,只是冷脸抓着少女的手腕, 直接将她拽上了车。
男人动作近乎粗暴地将她推进副驾驶。
车门砰的关上,同时油门也被踩响。
“费理钟!”
舒漾很久没敢直呼其名,但此时被逼急了, 也会睁着两只眼睛怒瞪他,瞳孔中跃动的火苗仿佛要将他点燃,“你为什么要打周诚?他有什么错!”
她本来不想拿周诚说事的。
但他莫名其妙挨了一拳,总得有个理由。
车辆行驶在街道上,男人甚至连喇叭都懒得按,一路疾驰向前。
马路上车来车往,见他不要命似的疾驰,只能纷纷避让, 谩骂声不止,直到驶出市中心才停歇。
即便她怒不可遏地瞪着自己, 男人还是没作声。
直到车辆驶入庄园,管家尚未出门迎接, 就见男人将少女抗在肩上,径直推开房门将她扔在了床上。
床垫很软, 可被扔下去的那一刻还是被弹力弄疼。
舒漾的脸陷在绵软的被子里,她喘不过气来,试图挣扎起身, 却见男人阴沉着脸解开领带,将她的两只手腕牢牢地束缚在背后。
舒漾本能地感到害怕。
她知道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
和以前的玩闹不同,他浑身上下都透着股阴冷戾气。
那是他在濒临发疯时才会展现的危险气息。
她扭着腰, 想要借力坐起来。
却见男人朝她走过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半眼眸如鹰般冷峭,嘴角带着一抹不知名的弧度,阴森森透着凉意。
“舒漾,我警告过你,不要跟他来往。”
“我只是跟他去吃顿饭,吃饭难道也有错吗?我有自由交友的权利,我想和谁交朋友就和谁交朋友,你凭什么管我!”
男人冷笑一声,掰过她的脸,掐着她的脖子迫使她抬头:“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身上有哪处是好的?你是不是打算告诉我,这是不小心摔的?还是路上磕碰到的?”
对面的全身镜照出少女此刻狼狈的模样。
只见她大腿上,手臂上,脖子上,甚至脸上都有被人刮伤的血痕,一道道在白皙的肌肤上过分明显。
小巧精致的一张脸,原本干净整洁的。
此刻却因披散的头发显得无比凌乱。
衣服上沾着不知名汤汁,暗沉地晕染在大腿内侧,头发丝上还沾着细微菜叶,脸颊处更是被磨掉一块红皮,渗出血丝。
他以为她变乖了。
变得安分了。
原来都是假象。
她还是那样喜欢给自己惹麻烦。
甚至直到现在,她还用那双眼睛瞪他,气冲冲地喊:
“那又不是他打的,凭什么怪他?”
“带你出去吃饭,却连你的安全都不能保证,他有什么资格站着说话?”
“那也不是他的错!”
她能明显看见他眼底的火苗,像狂风吹过干枯的野草,噌的烧起来,烧得旺盛,烧得她声音都虚弱了几分。
室内的熏香被男人周身散发的冷冽驱散。
男人扯开领口的纽扣,目光却死死盯在她身上。
他平静地睥睨着她:“你不打算解释?”
高大的身影笼罩在头顶,带来强烈的压迫感。
此刻,他仿若一只阴暗癫狂的猛兽。
而她是那只囚于笼里的鸟雀,小小一只,挣脱不得。
解释什么?
解释她正准备点菜,听见对面有情侣说悄悄话,拿调笑的眼神瞟向她,嘴里说着不干不净的词语打趣他们,惹得她怒火中烧的事吗?
周诚常年居住在国外,他听不懂方言正常。
可舒漾恰好听懂了,他们在骂周诚“死肥佬”,还说她应该是看他有钱才傍上他的,不然怎么会找这种又胖又丑的男朋友。
那女人嬉笑着说:“那可说不定,现在的年轻人玩得花,说不定她是那肥佬包.养的小姐,看她那样就没少勾引男人。”
两人暗暗低笑起来。
舒漾却沉了脸。
骂周诚她忍了,骂她简直是往枪口上撞。
本就郁积许久的怒火,在此刻终于爆发。
她跟那个女生扭打起来。
她扯掉了对方头上的发箍,将她的脸摁在地上,把她的半边脸颊打得肿了起来。
和梅媞打架的经验使她明显占据上风,对方男友看不过去,冲上来和她撕扯,于是局面从两人撕打变成了三人混战。
桌子被掀翻在地,刚端上的菜品也全都倾洒,酱汁顺着地面蜿蜒流淌。
只有周诚面色仓皇地站着,不知所措。
打斗声把餐馆老板引了过来,老板看见他们校服上的校徽,原本打算息事宁人的,却没想到舒漾像发了疯似的,死扯着对方的头发不松手,跟对方扭打成团,一时间竟没法制止。
周诚只能打电话给他爸求助。
他爸还在闻声赶来的途中,费理钟却先行一步到来。
“费理钟,你没资格管我和谁交朋友!”
少女忽然又理直气壮喊起来,脖子仰得老高,红着眼睛与他抗争。
男人笑了。
笑得瘆人。
男人忽然俯身,掐住她的下巴,将她的脸倒映在自己瞳孔里:“我是没资格管你和谁交朋友,但我有资格管你。”
他逼近的时候,冰凉的气息顺着她的面庞钻进皮肤,深入骨髓,阴冷如蛇。
她本能地感到害怕,眼睛更红了,却依旧撇着嘴:“我有什么错?我只是和人打架,你不也和人打过架——”
“看来平时还是太惯着你了。”
男人冷漠地打断她,单手将她拎起,将少女趴放在自己的腿上,高高翘起臀部。
短裙被剥掉。
肌肤在碰到空气的刹那战栗起一层鸡皮疙瘩。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掌落在她臀上。
顿时,疼痛从臀上蔓延至腰脊,她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啪,又是一掌。
巴掌声在寂静的室内显得异常响亮。
舒漾咬着唇,委屈地哭起来。
以前他的力道从来没这么重,她甚至还有点喜欢的。
可现在她却觉得疼。
只觉得疼。
男人显然生气极了,手掌根本没收力,打在她臀上像被铁扇扇了似的,火辣辣的疼。
她越喊疼,他打得越凶,像是故意要让她疼,让她难堪,让她铭记这种狼狈屈辱的时刻。
一掌。
又是一掌。
“小叔……”
她闷声哭起来,蹬着两腿细腿挣扎,却因双手被束缚住无法逃脱。
头顶传来一声冷笑:“现在知道错了?”
大掌落下,重重的,在臀上烙下属于他的痕迹。
她的身体太娇弱,哪里都经不住碰,一碰就红。
才挨了几巴掌,臀上已经深深印上他的掌印,像雪地里开出的红梅花。
她呜咽着哭出声,脸因缺氧憋得通红,眼泪像珍珠串落在地毯上,化作一汪清泉,声音都变得断断续续:“他们……他们骂人……”
“骂什么?”
“骂,骂周诚是……死肥佬。”她抽泣着,是真疼了才说的。
费理钟胸中的怒气不减反增。
他冷眼盯着趴在他大腿上的少女,看着她身上的道道血痕,醒目扎眼。
他捧在掌心精心呵护的娇花,是为了让她去给别人伸张正义的?
还是为了个男人。
以前怎么没见她这么正义凛然呢。
他闭眼深吸一口气,将人拎起来坐在自己腿上,本想再冷声训斥几句。
却在看见少女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以及那张泪眼模糊的脸,脆弱的仿佛案几上的一抹灰,轻轻一捻就没。
终究是心软了。
到嘴边的训斥被迫咽了下去。
男人沉沉看了她一眼,伸手解开她束缚着的手腕。
重获自由的瞬间,少女的身体瞬间软了下去,手堪堪扶住他肩膀,腿软得厉害,也哭得更厉害了。
疼,好疼。
屁股上火辣辣的疼。
看她哭成这样,知道是真疼得厉害。
男人又蹙眉,抱着她的腰拎起上半身,瞥见她后臀发红。
白色蕾丝边已经遮挡不住红痕。
大片裸.露在外的肌肤赤红一片,周围全是男人的掌印。
不知怎的,看见这一片鲜红。
男人竟低声哑笑起来,胸中的怒火也消散几分。
他眯着眼将少女的脸掐住,她却固执地不肯看他,被他用粗粝的手指掰着下巴直视他,水灵灵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鼻尖也泛着红,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模样。
费理钟盯着她的脸,睥睨着她,捏住她的下巴冷声威胁:“舒漾,下次再敢跟人打架,挨打的地方可不止这里,知道吗?”
他的手掌在她臀上轻轻拍了拍。
少女的哭声戛然而止,换来一道倒吸凉气的嘶呼声。
“好疼……”
她又哭起来,哭腔中带着疼的颤音。
男人给她裹上毯子,将她抱在怀里,让管家把私人医生喊过来。
私人医生匆匆赶来,看见现场凌乱的一幕,却仿佛见怪不怪,极其淡定地检查完舒漾的身体,临走前留下几管药膏。
管家贴心地带上门。
同时命佣人将浴室的澡缸里放上医生叮嘱的药丸,撒上香氛与玫瑰花瓣。
舒漾被放进浴缸里。
佣人安静地伺候她洗澡。
等洗完澡,换上新的睡衣,她才褪去浑身狼狈,重新变回那个漂亮精致的少女。
而费理钟始终等在门外,等人出来后,又熟练地将她抱回床上。
床单命人换过了。
室内的熏香也被人换了另一种气味,带着些香甜的。
舒漾却只顾着趴在男人怀里,根本走不动路。
洗完澡后,肌肤变得更敏感,只要轻轻触碰就疼得要命。
“你就是故意的。”
重新被男人抱在怀里涂抹药膏的舒漾,愤怒地瞪着他,满脸写着不甘心,眼眶仿佛又有涨潮的迹象。
她根本没消气。
即使她事后被男人抱在怀里,轻柔地涂抹药膏,每寸肌肤都得到精心的呵护,身上的疼痛早消散许多,被打疼的怨念还残留在心中。
男人却只是轻扫她一眼,似笑非笑,并未作答。
要说故意,他的确有故意的成分在。
刚刚那一拳,他确实带着些私人恩怨的。
“费理钟,我恨你!”
她又开始直呼大名起来,明明身体已经瘫软在他怀里,声音因哭过变得尖尖细细,却倔强地张牙舞爪,“谁家小叔会这样打自己侄女?只有你,费理钟,我恨你!”
她只觉得他又在欺负她。
只要惹他不开心,惹他生气,他就想尽办法折磨她。
也只有这时,舒漾才会想起费理钟的恶劣本性。
想起他他本来就是这样恶劣的人,喜欢欺负她,捉弄她,惩罚她,非得让她哭起来才罢休。
偏偏他又喜欢听她撒娇。
可他打得这么痛,她才不会撒娇。
恨死他了。
恨死了。
“恨我?恨我好,我巴不得你恨我。”
费理钟阴恻恻盯着她笑,不知想起什么,伏在她耳边的嗓音低沉沙哑,“知道什么是恨吗?恨到骨子里,恨到血肉里,恨到提起名字就会下意识想起我,除非脱层皮,不然怎么都忘不掉。”
“所以,舒漾,你是这样恨我的吗?”
男人捉着她的脚踝,在她小腿上用药膏涂抹下一道白痕,眼神似不经意地瞟向她。
少女垂下眼眸,没说话。
她的声音带着几分固执:“为什么要打周诚?他明明什么错都没有。”
原本眼中漂浮些许柔情的男人,闻言脸色瞬间沉下去。
“你就这么喜欢你的那位朋友?”
朋友两字被他死死咬在嘴角,怒火又有重燃的迹象。
可少女却恍若未觉,拧着眉:“只许你挑我错,不许我挑你错,凭什么?你打人也不对,更何况我早跟你说过,那是我朋友,你打我朋友,我还不能替他说话了?”
“舒漾。”冷冽的气息压抑地笼罩过来。
此时,男人的眼眸又变得晦暗不明,像冬季暗涌的海浪,阴沉沉分不清天际线。
少女的眼睫毛颤了颤。
她心中是有些害怕的。
怕他说出刺心的话,让她难受。
怕他再次将自己推远,毫不留情。
可一想到他即将和钟晓莹结婚,她却不能拥有半点男性朋友在身边,这多么自私,多么不公平。
妒火烧得旺盛,心中的青桔被拧碎,酸涩迅速蔓延整个胸腔。
她撑着他的肩膀站起身,艰难地挪到门边,打开房门:“小叔,我想睡觉了,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吧。”声音带着细微颤抖,两眼瞥向脚尖,根本不敢抬头看他。
男人的脸色更阴沉了。
他静静盯着她,一秒,两秒,三秒。
他没有任何动作。
舒漾扶在门上的手也僵住不敢挪动。
“舒漾,你在闹什么脾气?”
男人的声音很冷很冷,她仿佛能感受到他如针般的视线戳在她背上,将她的脊梁骨戳得生疼。
她轻轻吸了口气,从微弱的嗓音里挤出些许颤意,但被她竭力捋平:
“小叔,今晚我想自己睡。”
第42章
脚步声在关门的刹那消失。
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
他走了。
可他一走, 憋在眼里的河流迅速涨潮,泛滥成灾。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较什么劲,或许是挨打后心中积攒的怨气, 或许是讨厌他这样蛮横不讲理地惩罚自己,或许是为自己争取的最后一点骨气。
反正和周诚无关。
也和今天的事没关系。
她缩在被子里,身畔已经没有任何余温, 只剩下那只破烂的布偶熊静静注视着她,与窗外皑皑白雪互相渗透凉意。
她又想起费理钟刚刚那番话。
说恨他,她怎么可能恨得起来。
要是她真恨他就好了,那她就不会难过,也不会为他喜欢谁而烦恼,更不会执着地想要靠近,想要将他占为己有。
她捂着眼睛偷偷掉眼泪。
仅存的那点倔强在黑暗中逐渐消散。
她已经开始感到难过,没有他的怀抱, 没有熟悉的温暖,她该怎么度过煎熬的夜晚。
她好像病了, 像断奶的小猫,产生戒断反应。
既希望他回来, 又希望他离开。
手机在耳边烦躁地响个不停。
都是周诚发来的。
他已经安全到家了。
周运通来接他时,脸色分外难看, 看见餐馆里站着他那个不争气的儿子,一阵火大,刚想上去劈头盖脸骂一顿, 却见周诚捂着鼻子转过来喊他:“爸。”
周运通一股火被硬生生憋回去。
给他递了张纸,坐下来仔细详谈。
在得知事情原委后,周运通难得露出一丝诧异,询问这些天和他纠缠在一起的女孩是谁。
等周诚老实说出舒漾的名字后, 周运通却逐渐冷静下来。
他皱眉冷哼:“我知道她,是费理钟的那个小侄女吧?”
周诚犹豫着点了点头。
他也不是故意想打听舒漾的身世的。
只是罗维送她来学校时开的那辆复古老爷车,车型不是时下流行的,黑色漆身也显得格外低调,可眼尖的他还是辨认出,这是前几年出的限量款,全世界仅此一辆。
周运通静静打量着自己儿子。
忽然冷冷嗤笑道:“你小子倒是有眼光。”
惹谁不好,非要惹费理钟那个小侄女。
谁不知费理钟对自己小侄女宠爱备至,平时根本不带出来见人,外界都传言说那是他养的童养媳,他儿子倒好,一惹就惹上个要命的。
当周运通接到电话说,他向来胆小如鼠的儿子跟人起了争执,还打了起来,吃惊不小。等他火急火燎赶过来,却发现打架的人并非是他儿子,而是那个被他儿子纠缠着的小姑娘。
他就说他怎么会有这种胆量。
平时鲜少见他对女生感兴趣,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遇事更是只顾着回家找爹找妈。
不过说起来,他也总算争气一回。
挑人都挑到费理钟头上去了,勇气可嘉。
父亲这是在夸他,还是在讽刺他?
周诚忐忑抬头,本以为父亲会满面怒容,没想到竟在他眼里看见一丝称赞,这是他从未见过的,周诚愣住了。
是他的错觉吗?
等他再看时,周运通已经恢复了平静。
周运通环顾四周,却并没有发现其他当事人,询问过后才知道刚刚费理钟来过。
又想起自己儿子挨的那一拳,看着被吓破胆的老板,想来是费理钟动的手。
周运通注视着自己儿子,问道:“你跟她关系很好?”
周诚窘迫地摇头:“不,我们才认识没几天。”
他在交朋友方面没什么经验,更何况舒漾本来对他就爱搭不理,今天能一起吃饭还是他死皮赖脸求来的。
周运通本想着,他要是跟舒漾打好关系,或许还能借机跟费理钟扯上点交情。
此刻见他因犯事而心虚低头不敢看他的样子,周运通心中再度叹息。
瞧他那怂样,连个小姑娘都不如。
周运通再度沉声警告道:“以后离她远点,少跟她来往。”
那个男人,他知道他的手段。
那个狠起来连命都不要的人,连他自己都有些畏惧。
周诚表示不解,可眼下先惹事的是他,他理亏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于是只能在周运通威严的表情下,乖乖坐上回家的车。
“舒漾,你没事吧?你小叔看起来很生气,他不会惩罚你吧?”
此时周诚仰着脖子,医生正往他鼻腔里塞棉签,他举着手机,斜着眼打字。
他只是挨了费理钟一拳。
除此之外并没有大碍。
但舒漾不同,她刚刚跟人打架,又被脸色阴沉的费理钟带走,很难想象她会接受什么样的惩罚,毕竟在他看来费理钟简直凶神恶煞。
周诚挨的这一拳并不冤。
他完全能够理解。
任何家长看见自己孩子受伤,第一反应都是怒火中烧的,即便没弄清楚情况。
他也确实没保护好舒漾,还让她跟人揪扯了半天。
他承认自己的怯懦,当时他吓坏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人打架。
当时脑子一团浆糊,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情况。
等他彻底反应过来时,舒漾已经被男人带走了。
可他总觉得有些怪异。
就像那个男人盯着他看时,眼神冰冷,根本不像寻常家长那样只是发怒咆哮,反而透着股阴冷的意味,令人毛骨悚然。
舒漾叫他小叔。
看起来很怕他的样子。
他开始替她担心起来。
连舒漾都会怕的男人,不知生气起来会做出什么举动。
禁足,没收她的手机,冻结她的银行卡?
还是像他爸那样不许她再和自己联系?
不管哪种惩罚,周诚都感到愧疚。
可无论他发多少条消息,那边都没有任何回复-
费理钟给舒漾请了两天假。
她躺在房间里睡了很久,连早晨管家来叫她起床都没反应,等费理钟推门走进去,才发现她的额头烫得厉害。
她的脸色很苍白,身上却冷的像冰块。
盖着厚厚的毯子也捂不热那双冰凉的小手,费理钟只能将她搂在怀里,把管家递来的汤药,亲自一口口喂她喝下。
她烧得厉害。
像是在做噩梦,连身子都在颤抖。
昨晚他也没睡好。
确切说他几乎一宿没睡。
一想起昨晚少女垂着脑袋,颤抖着声音让他出去的模样,他胸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尤其是听见她说想自己一个人睡时,他牙根都快要嚼碎嚼烂。
他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试图让自己冷静。
可理智叫嚣着要挣脱束缚的牢笼,恶劣的因子在身体里流窜,思绪乱得不成调,让他在濒临疯狂的边缘反复徘徊。
但当他今早看见那张脆弱如白纸的小脸。
所有想法都消失了,安静了。
他听见她在梦呓中喊他的名字:
“费理钟……”
她连小叔都不肯喊了,直呼大名。
还真是一贯的大胆。
他扯起嘴角。
可那抹笑容总带着些牵强的滋味。
尤其是看见她身上的伤痕,被他涂抹的药膏缓慢抚平时,心中的异样涌动得愈发厉害,虚虚膨胀出鬼魅的影子。像狼像虎,像无尽深渊,张着血盆大口要将他吞噬。
他静默地坐着。
抽着烟。
罗维叫了他三声,他才回过神来。
听见罗维附在耳边低声说:“先生,孟德森夫妇来了。”
最近事情多得令人头疼,他却并未觉得有多麻烦。
反倒是眼前少女不安的睡颜,她皱眉时的苦闷,梦呓时的哀痛,咬唇时的轻颤,被一帧帧放大,像梦魇般反复在他脑海中回放,令他完全无法集中精神。
他坐起身。
将手中的烟捻在满是残渣的玻璃缸。
这一夜竟过得如此漫长-
舒漾的身体好得很快。
在悉心照料下,她连身上的伤都迅速愈合。
她昏昏沉沉睡了几天。
醒来时,看见费理钟还是像往常般坐在她身旁,贴心地给她面包片上涂抹果酱。
即便几日没说话,舒漾的气也彻底消了,上次挨打的事仍旧像块伤疤,深深黏在皮肤上,让两人的关系结冰僵硬。
舒漾草草喝完牛奶,没管身后还坐着用餐的男人,拎起包往外走。
“我去上学了。”她像是打过招呼。
“舒漾。”
果不其然,身后传来男人低沉的声音。
舒漾脚步一顿。
犹豫了几秒还是停在原地。
身后的男人朝她走过来,每一步都结结实实踏在她心上。
心跳陡然加快,她忍不住攥紧了胸前的衣襟。
男人高大的身影将眼前的光遮住,他俯身低头,手指似乎带着几分狠劲的,动作却又异常轻柔,缓缓钳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脸色很阴沉,眼神也很晦暗。
如窗外云迷雾罩的天气,令人透不过气来。
舒漾以为费理钟要找她算旧账,低垂着眼帘不敢看他,目光集中在他虎口的皮肤上。
看见冷白皮肤下的骨节,骨节上的青筋,青筋上的褶痕。
头顶有男人略显沉重的呼吸。
那束视线也盯在她半阖的眼皮上,仿佛要将她的眼皮烧成灰。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
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毛孔也细细密密地收紧。
可最后男人只是伸出手指,将她嘴角的牛奶渍揩去,声音如往常般,冷冽中带着低哑:“舒漾,今晚早点回家,好吗?”
“嗯。”
她闷声应道。
男人的手松开了。
紧张的情绪骤然松弛下去,失落也顺势跌进谷底。
罗维过来将她送上车。
费理钟静静看着他们离开,转头跟管家说:“让她回去。”
管家有些犹豫:“可钟小姐说,今天见不到你她就一直在门外等着。”
“给钟先生打电话,送她回去。”费理钟冷脸抿唇,望着满天飘雪的窗外,不知是在对谁说话,“以后,这种事不用告诉我。”-
这一天都不知道是怎么度过的。
舒漾觉得自己脑子很乱,根本无法静下心学习。
昨晚做梦了。
梦见费理钟牵着钟晓莹的手,并肩站在金碧辉煌的殿堂里,周围到处都是华丽的装饰物,摆满色泽艳丽的玫瑰花,红色的,像火海般顺着红毯蔓延,一望无际。
大厅里来往着许多人,他们推杯换盏,交头接耳。
里边有许多她认识的人,比如她熟悉的钟乐山,正满面笑容地与周围人炫耀,还有费贺章,有大伯二伯三婶,有尹星竹,有梅媞,甚至还有范郑雅。
她诧异地看见范郑雅坐在伴娘席,手里捧着绣球花束,满脸兴奋地拉起她的手说:“舒漾,没想到你会请我来当伴娘,我真的很荣幸。”
她摇着头说,她也没想到。
她怎么会做这种事呢,根本不可能啊。
可范郑雅听不见她的说话声。
她只顾着扯着她的手臂激动地喊:“快看,他们来了!他们真般配呀。”
舒漾顺着她的视线望去。
看见钟晓莹挽着费理钟的手臂缓缓从阶梯上走下。
新娘子穿着中式婚袍,凤冠霞帔,精致的令人挪不开眼。而身侧的费理钟眉眼温柔,微躬着身子扶着她的腰,提醒她注意着脚下的台阶,像捧在手里的玉,像含在嘴里的冰,那般小心翼翼。
她觉得他的笑容很刺眼。
他的笑应该只属于她的。
“费理钟……”
“我恨你!”
她的声音淹没在茫茫人海,无人理会。
台下皆是为他们欢呼庆贺的声音,她被攒动的人群挤在角落里,被桌上的玫瑰花扎伤手背,流出血来。
她捂着手,觉得很疼。
想找纸巾把血迹擦掉,却被意外推搡到前边,被冰冷的阶梯绊了一跤。
她摔倒在地。
眼前是那对新人夫妻。
她仰起头,期待费理钟会像往常般将她抱起来,将她放在腿上,轻轻揉捏着她的脚踝,心疼蹙眉责怪她:“怎么这么不小心。”
可她只看见了一张陌生的脸。
他只是冷漠地瞥了她一眼,径直从她身边绕过,越走越远。
人群还在汹涌。
她被人推搡着,不知到了哪里。
她却只顾着盯着他远去的方向。
浑身上下都是冷的,疼的,疼到冒出冷汗。
好在,好在这只是一场梦。
她捂着剧烈的心跳庆幸着,可在看见费理钟的脸时,总不自觉想起那个无比真实的梦境,仿佛预见下个月他和钟晓莹的订婚典礼。
她不想参加。
她连听都不想听。
舒漾忍不住捂起耳朵。
身旁的周诚见她脸色苍白的样子,连忙询问:“舒漾,你怎么了?”
自从舒漾回学校后,周诚就没见她笑过。
她总是皱着眉,对他更加冷漠,或是坐在教室里发呆,偶尔还会露出隐隐痛苦的表情,看上去像是有哪里不舒服。
可当他问起来,舒漾又默不作声。
她不想搭理他,他也不敢多问。
上次发生的事让他心有余悸,心中的愧疚也越来越深。
周运通让他离舒漾远点儿,他才懒得听,平时连他学习成绩都不过问的父亲,什么时候这么关心他的社交了。
他以为舒漾被费理钟禁足了。
或是像他一样,被家人警告不许再往来。
所以他也没敢像以前那样热情。
只是每天照例给她带糖,可她连看都懒得看一眼。
见她如此冷淡,周诚更不敢多嘴,默默跟在她身后不说话。
时间总算挨到傍晚放学的时候。
周诚问她:“舒漾,要帮你做作业吗?”
舒漾没搭理他。
周家的司机倒是催他快点上车。
有了周运通吩咐后,司机再不敢随便将他带去别的地方,放学后也准时来接他回家。
周诚慢吞吞坐上车。
当车窗拉上的时候,他看见舒漾还坐在长椅上等着。
傍晚的风吹着少女的长发,将脸颊的发丝吹至鼻尖,遮住她的眼睛。
羽绒服裹在单薄的身上,衣领露出校服的暗红色格纹。
他暗自叹气。
舒漾家的司机来得越来越迟了。
罗维赶到的时候,沉甸甸的乌云彻底笼罩下来,将天边微弱的残光吞蚀。
风刮得厉害,狂风呼呼灌进衣领,将人的身子冻得发麻僵硬,也将街口那盏昏暗的路灯吹得摇晃。
罗维将车子停在路边,车厢里亮起昏黄的灯。
舒漾起身朝他走了过去。
罗维这些天不仅总是迟到。
也变得更加沉默且没耐心,时常会在看向她时透着股冷漠的厌烦。
这些天费理钟经常安排罗维处理各种事情,忙的不可开交。
赫德罗港的天气又极其恶劣,雪天路滑,年久失修的道路残破不堪,罗维经常在路上被拥挤的车流耽搁时间。
于是接送她上下学这件事,对他来说显得无足轻重。
甚至可以说是麻烦且累赘的事。
今天也不例外。
他刚接到钟乐山的电话,让他把费理钟要的文件送过去,事情有些紧急。
他刚把东西拿到手,又要马不停蹄赶来接她回家,冷漠与不耐明晃晃摆在脸上
车门还未打开,就见舒漾站着车窗外对他说:“你先回去,我想让小叔来接我。”
说着一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一边拨下那串熟悉的数字。
罗维深深皱起眉头。
她总是喜欢做这种给人添麻烦的事。
“小姐,为什么你总要这样任性?先生他很忙,没那么多时间陪你玩闹。”
罗维还是忍不住出声,握在方向盘上的手也收紧几分。
可少女却只是将手机贴向耳边,自顾自说起话来:“小叔,你能不能来接我?唔,我不想坐罗维的车。”她还是喜欢那样撒娇,刁蛮任性不讲理。
罗维没听见对面说什么。
他只知道费理钟一贯宠着她,即使她提出这种无理的要求,他还是会放下手中的事,驱车赶过来。
他将胸中的不满化作对她的轻瞥。
他没再说什么,冷漠地踩着油门离开了。
汽车尾气扬起在马路上。
很快就被风吹散开。
舒漾却放下手机。
将黑漆漆的屏幕收进口袋里。
第43章
当罗维顶着风雪急匆匆走进客厅, 看见孟德森夫妇面带谄笑,对面的男人双腿交叠坐在沙发上,声音平静地跟对方商谈, 罗维拿着文件的手微微僵住。
费理钟抬眼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了愣。
——他怎么没去接她?
——她怎么没跟着回来?
同种疑惑在看见对方眼底的探究后,化作无声的沉默。
罗维将文件恭敬地递到男人手里, 静默站在一旁。
孟德森夫妇却不由得紧张起来。
他们极擅长察言观色,即便眼前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们还是敏锐地察觉出他的心情起了变化,眉峰以微不可见的弧度蹙起。
费理钟率先开口问道:“舒漾呢,怎么没跟着你回来?”
罗维也难得露出些许疑惑,小心翼翼:“先生,小姐刚才不是给你打过电话,让你亲自去接她吗?”
费理钟瞬间坐直身子, 目光直视罗维。
“没有。”他盯着罗维,声音有些凉, “我没接到过她的电话。”
舒漾最近都没给他打过电话。
自从上次在国内,她央求他别挂断电话陪她睡觉后, 他就再也没接到过类似的电话。
其实他并不反感这种事。
相反,在那之后的一段时间里, 他偶尔还有些期盼。
尤其是在与她相隔甚远的地方,少女那略带甜腻的声音总会像一条薄丝巾,缓缓抚上他的眼睛, 在眼底落下清凉的弧光。
为此,他特意跟罗维叮嘱过。
如果是舒漾打来的电话,一律直接转接给他。
可惜她后来再也没打过。
也是这时候他才发现,在某些事上, 她似乎乖巧得异常。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地跑过来,坐在他腿上,软绵绵抱着他的脖子撒娇:“小叔,我想你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眨着眼睛,狡黠地向他提出各种大胆且无理的要求。
也不像以前那样天真地揪住他的领带,嘟起嘴:“小叔,我也想住在玫瑰城堡里当公主。”
更多时候她安静地坐在角落,连试探都小心翼翼。
即便睡觉的时候,也不再缠着他讲故事,要他哄着睡,反而打开房门,倔强地请求他离开:“小叔,今晚我想自己睡。”
他原以为自己不会在意这些细节的。
可细细想来,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却像毒.药一点一滴渗进血液,每次呼吸都伴随着不知名的疼痛。
他总在安慰自己,她长大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
他精心呵护的白天鹅,总算变得独立懂事,想要挣脱牢笼展翅高飞,这是她的自由,也是成长的标志。
可为什么这种感觉并不美好。
反而令人无端烦躁。
扪心自问,这真是他想要的结果吗?
他冷静回答说,是的,他的拒绝都是出于道德与理性,他不想成为披着人类外衣的禽兽,不想成为日后被她憎恨的人。
她还太小。
她有大把青春去见识更广的世界,见识更多的人。
可心中却有另一道声音冷笑着,质问他为什么总是如此矛盾,总爱强词夺理,给自己套上伪善的面纱。
明明推开她的人是他,想要将她桎梏在身边的人也是他。
他大度地给她自由,却又自私地给她戴上锁链。
此刻,墙角的那枝葡萄藤结出硕硕果实。
他却开始捻着齿间的葡萄籽,怪葡萄酸。
“她什么时候打的电话?”
费理钟沉声问,目光森凉如刀,罗维不自觉颤了颤肩,低头看了眼腕表的时间:“六点零三分。”
费理钟抬手摁了摁眉间的凸起。
“去找。”
他只吐出这两个字,对面坐着的孟德森夫妇却大气不敢喘,连罗维都察觉到他语气别样的冷漠,面色阴沉如窗外的夜色-
她食言了。
今晚她不想回去。
不知是大病初愈的后遗症,还是昨夜的梦反复徘徊在脑海里,她只觉得脑子昏昏沉沉的,被风吹得左摇右晃。
回家仿佛成了她的梦魇。
只要回去,就会在悄无声息的沉默中,迎来他们订婚的日子。
那是如刽子手般残忍的存在,要在她心尖剜掉大块血肉的。
她还是太胆小,在缓慢踏入绝望的坟墓中,她选择了逃避。
好像只要不回家,那天就永远不会到来。
罗维送她上学时,她在门口看见了前来拜访的钟晓莹。
她俨然一副未来太太的模样,昂首挺胸,表情带着几分洋洋自得,被管家握着掌心小心翼翼扶下车。
她没再效仿舒漾穿着,却换上了更为成熟稳重的深红呢裙,胸前别着枚黑丝蝴蝶结。
新娘子的在婚前,都爱穿点红色,沾点喜庆。
舒漾只瞥了眼就迅速挪开。
红色太刺眼,总会让她想起梦里他们穿的中式嫁衣。
以前她也憧憬过,像每个少女那样怀着好奇的期盼。
将来她结婚的时候,会选择中式嫁衣,还是举行西式婚礼呢。
可她既喜欢冗杂繁复绣着金丝凤凰的红盖头,也爱层层叠叠朦胧的白头纱,既想有庄重的仪式感,又想追求自由与浪漫。
她苦恼地纠结着,后来她又甜蜜地想。
没关系,反正费理钟会替她选择,哪种都好。
而如今,那个她憧憬了无数次的男人,却要和钟晓莹订婚了。
她纠结了多年的问题,再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说不甘心是假的。
但不甘也无济于事。
赫德罗港的夜晚本是喧嚣热闹的,这是个不夜城。
只是大雪天气,街上只有往来穿梭的车辆,如鬼魅般在湿漉漉的马路上飞速擦过,却撩不起半点火星。
湿透了的火柴盒变得暗哑。
她也像那根被淋湿的火柴,被随意抛弃在路边。
风太大,也太冷。
她本能地缩起身子,将自己挤进狭窄的角落里。
像他的怀抱,将自己桎梏在方寸间。
只是不再温暖。
冰冷的瓷砖没有任何温度,带着阴凉的触感从外套渗进皮肤,将她挤成薄薄一片。雪花从头顶飘落,被她呼出去的热气化为水珠落在脸颊,像一颗颗晶莹的泪珠。
她盯着那路灯看。
看见破旧的玻璃灯罩上落了点雪,有只不知从哪里跑出来的飞蛾,扑棱着翅膀,跌跌撞撞冲向光源中央。
它像喝醉了酒。
蛮横无理地敲打着门。
地面摇晃出巨大的影子。
杂乱无章。
手机忽然在此刻震动起来。
她掏出来看时,是个熟悉的号码。
昏暗的街角,飘着鹅毛大雪,她接到男人的电话。
那头极其安静,伴随着一道轻微短促的呼吸,传来男人低沉的嗓音:“舒漾。”
这是费理钟第一次主动给她打电话。
“小叔。”舒漾接起电话时,手指还有些紧张地抖,喉咙发紧。
说不上是惊讶还是激动,或是出于本能的胆怯害怕,她只觉得自己的声音不像自己,身体都变得僵硬。
可还没来得及等他继续说话,电流声滋啦将所有声音截断。
世界重归寂静。
她愣了几秒,低头看见手机因电量不足而关机。
心中的那点忐忑逐渐消散,她甚至还暗自松了口气,切断的电话线,将她从混沌中拽出些许清明。
好在没有继续。
他的声音沉稳中带着魔力。
总能将迷路的羔羊牵引回家。
可她并不想回家。
即使那是属于她的家。
天好黑。
可她该往哪里去呢。
偌大的城市,她竟发现无立足之处。
长筒靴踩着厚厚的积雪,仿佛人也漂浮在虚空中,软绵绵的没有落到实处。
明天该怎么办呢?
还要上学吗?
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想。
太冷了,她的大脑已经停止思考,只顾着往前走。
前边是黄黑交替的街道,光亮由远及近,又逐渐在黑暗中消散。
石砖铺成的道路弯曲冗长,两侧的路灯像冥河的摆渡人,将她带往更深的远方。
舒漾不知走了多久。
也不知道要去哪里。
她只知道眼前的路牌过了一个又一个。
岔路口的红绿灯在水洼里倒映出霓虹的颜色。
有人冲她吹口哨,她没理,于是他们转而向路边扭腰的女人们走去。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气味,远远的,还能听见隔壁街道玻璃碎裂的声音,偶尔夹着一两道突兀的枪声。
这是个危险的城市。
她猛然想起费理钟的话。
平日里被费理钟保护得太好。
以至于她忘了夜晚的危险。
尤其当她亲眼看见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拿着棍棒狠狠敲在对方背脊,又拎着后颈将倒地的男人拽起,在地上拖出血淋淋的痕迹时,她的瞳孔不自觉放大。
心跳在急剧加快。
双唇黯然失色。
原来她不是不怕,而是因为有费理钟才不怕。
没有他在的话,所有坚强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此刻,她只想狂奔向费理钟的怀里,向他索求安心的庇护,扑进那宽阔厚实的胸膛。
可他并不在身边,于是在恐惧的驱动下,两条腿只顾着往前迈,匆忙将身后的惨叫声甩开。
哒哒哒。
鞋跟踩在被雪水浸泡的人行道上,空荡荡激起回音。
与圣德山学院前那条干净整洁的道路不同,这里的房屋错落不齐,街道墙壁上布满潦草的涂鸦。
头顶照着绚烂的彩灯,荧屏徐徐展示着巨幅人像海报,高架桥遮住了底部光线,也将遮住了那些蜷缩在桥洞底下的流浪汉身影。
这里是贫贱与富贵的分界线。
也是落魄与繁华的泾渭河。
也是此时,她才更加深刻地了解这是怎样的一座城市。
而费理钟又是在怎样的环境中度过漫长岁月-
“先生,还是没有小姐的消息。”
管家拘谨地站在一旁,看着面色阴沉的男人,暗自捏了把汗,“警察署那边已经打过招呼,他们说正在全力搜查,一有消息就会立马通知您。”
男人没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到现在。
墙上的时钟显示此刻正值晚上九点半,窗外的风雪声变得愈发大了。
被狂风吹乱的雪花疾速飞过,黑黢黢的影子打在玻璃上,像砸在平底锅里的鸡蛋花,噼啪响个不停。
管家期间打过无数通电话,找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却一无所获。
赫德罗港虽地方不大,情况却十分复杂,遍地的灰色产业构成这座城市的基底,繁华给罪恶蒙上隐秘的面纱,想找人并不容易,更何况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少女。
管家在此定居多年。
至今仍不敢讲自己很熟悉这座城市。
孟德森夫妇早就离开。
费理钟却仍然保持着他们离开前的姿势,双腿交叠,身子完全陷入沙发里。
壁炉的火光明灭,照着他半边侧脸。
光影交叠间,那双漆黑的眸子冷如冰锥,阴冷森凉如美杜莎,只肖望一眼就会被冻住。
他静默地坐着,坐着。
似暗夜蛰伏的凶兽,浸着血,渗着猩红,在黑暗中汹涌着波涛。
整个法蒂拉一片死寂,只有壁炉里噼啪的柴火声点缀。
管家望着窗外的雪天,捏紧袖口。
在时钟咔嗒指向十点钟时,客厅的门被推开。
罗维携卷着风雪的严寒走进来。
室内的暖气迅速将他帽檐上的雪花消融,他那张本就无太多表情的脸,此刻显得格外冰冷僵硬,连身体都是僵板着的,双眼朝费理钟望来时带着轻微的惶恐。
他哆哆嗦嗦:“先生,没有找到……”
话音未落,桌上的烟灰缸已经朝他面前飞来。
冷硬的玻璃缸重重砸在他额角,撞歪了他的帽子,一股热血顺着帽檐向下流淌,鼻尖也渗出一股热意。罗维低着头不敢吱声,站着不动,也没去管顺着下颚滴落在衣襟上的血滴。
四周静得吓人,罗维的双拳紧握,两条腿颤抖得厉害,仿佛已经撑不住他高大的身躯,随时都会倒下去。
他知道费理钟现在有多可怕。
但他不敢直视男人的眼睛。
阴影如黑夜降临,男人阴冷的声音在耳畔放大:
“我说过,让你按时接送她回家。”
“这是你第一次任务失败,罗维,我很失望。”
最后几个字敲打在他耳膜上,使他浑身一震,连胸膛都开始猛烈地起伏,在背脊上抖出突兀的山峰。
他情不自禁弯起腰。
仿佛背上有千斤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手.枪和匕首同时掷于桌面。
男人睥睨着他,冷声开口:“自己选。”
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物件上,忽然抖得更厉害了。
费理钟看似平静,实则已然怒到极点,更何况,他对待未能完成任务的手下从不心慈手软。
“你知道家族的规矩。”
男人的声音依然无比平静,“诺里斯家族从不养废物。”
罗维身子瞬间僵住了。
仿佛无形中有两根手指扼在他喉口,紧紧锁住他的喉腔,将狭窄的气管挤压变形,呼吸声猛烈而急促。
他艰难地往前挪步,颤抖着双手拿起枪和匕首。
男人却没再看他,只是捞起身旁的外套,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外头风雪甚大,他连伞也没撑,开着车驰骋离去。
在引擎发出轰鸣的刹那,一声枪响打破天空的寂静,将枝头的雪震落在地-
黎明前的夜晚总是最难熬的。
天最黑,伸手看不见五指。
她从挎包里掏出钱包时,里边只装着几张纸币,和一枚圣德山学院的校徽。
她出门的时候甚至没有带伞,身上只披着件白色羽绒外套,围巾也不知被她丢哪里去了,风从脖子里钻进去,冻得她牙齿打颤。
便利店的服务生打量着她苍白的脸,好心地给她递了杯热水。
她挤出礼貌的微笑,捧着纸杯的手烫得差点没捂住。
她知道此刻她的样子很狼狈。
头发丝被风凌乱地吹拂在眼前,身上湿漉漉的,白色羽绒服早不知蹭到什么脏污,黑黄一片,模样并不比路边的流浪汉好多少。
她以为自己完全可以脱离费理钟的照顾。
可真的独立出来,她又发现离开他寸步难行。
她不需要带伞,因为罗维每天会准时来接她;她不需要穿很厚的衣服,因为家里的壁炉暖得能将人融化;她不需要带银行卡,因为费理钟会提前打点好一切。
她还是太高估自己。
她什么也没有,连钱包里的钞票也只够买一张车票。
昨晚,最后一趟前往扎罗市的火车驶出站点,鸣着笛缓慢离去。
她没来得及赶上,只能等次日凌晨五点的下一趟列车。
赫德罗港的火车站也冷寂萧瑟,即便头顶的白炽灯点缀着光,站台上的风却把等车的乘客通通刮进候车厅,狭窄的空间熙熙攘攘挤满了人,嘈杂闷热,气味也难闻。
舒漾被迫挤在外头的电话亭里。
玻璃窗抵挡住狂风,却也把她的两腿冻僵。
她借着打火机的光打量着眼前的老旧地图,看见扎罗市位于本国最北端,环抱着一片海湾,看上去像块马蹄铁。
听说那儿有偷渡的轮船,每天往来许多趟。
运气好的话,她能钻进船舱混在那群偷渡者中,跟着回国。
这是她做过最大胆的决定。
她的勇气总在莫名的时刻出现,并陡然爆发出无畏的力量,让她天真的像只初生牛犊。
没有任何一个时刻比现在更想逃离这里。
离开,去哪里都好,漂流至大洋深处也好。
时间一点点熬到了凌晨。
凌晨的夜色沉甸甸的黑。
站台的巡警拿着警棍,驱赶着那群随地乱躺的流浪汉,老旧的火车徐徐驶进车站,短暂停留片刻后,又哐当哐当离开。
她捏着手里的打火机,在掌心捂起一簇火苗。
矮小的火苗不能带来任何暖意,却将眼前的黑暗驱散,晕开一抹亮光。
心中的决定也跟着火苗不停摇曳着。
一边是惶然向前,另一边却止步退缩。
可无论哪种结果都不会令人满意。
除非,除非……
她甚至还没好好跟他道别。
当那辆写着扎罗市的火车呜咽着驶进站点时,这种难过达到极点,让她连胸腔的冷气都被挤开,只留下涩疼的滋味。
她竟开始想念费理钟。
想念他的怀抱,想念他的温暖。
鹅毛雪花顺着站台飘在站台边缘,落在铁轨里,融化成冰晶。
她的脸颊也被雪扎着,尖锐刺骨的冷意钻进皮肤,呼吸都变得缓慢,她的脚却仿佛被黏住般,沉重的抬不起来。
似是冥冥中有所感应,她莫名回头望了眼。
却在这一瞬,目光凝滞。
她看见风雪中,身披黑色风衣的男人正朝她走来。
周围乘客汹涌如过江之鲫,人头攒动,他的目光却直视着她的方向,穿过汹涌的人潮,朝她望来。
雪花落在她眼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仿佛那日在钟宅时的场景,隔着漫天大雪,坠入那双眼眸。
该怎样形容那双眼眸。
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阴鸷的,疯狂的,阴森森如夜鹭,幽暝暗红。
“小叔……”
她喃喃出声,竟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直到男人在自己身前站定,似有若无的雪松香飘过来,钻进鼻尖。
呼吸一口,抬眼看见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她才骤然回神。
男人俯身下来,手掌用力地掐住了她的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她。
掐在她腰上的手带着几分粗鲁与残暴,迫使她跌向他的怀抱,鼻翼撞在他结实的胸膛上,沉闷又疼痛。
她浑身僵硬,那片惶然消失了,心情却陡然紧张到极点。
像一张蓄力拉满的弓,崩起近乎断裂的弧度。
他很生气。
他会怎么做呢。
会暴怒地训斥她,用她熟悉的冷漠语调,低沉且威严地质问她为什么不乖乖回家,为什么擅自离开,为什么又不听话……
可唇上的疼痛却让她骤然停止呼吸。
瞳孔在逐渐放大。
这是个近乎残虐的吻。
凶狠的,暴戾的,不带任何怜惜的,席卷着他的气息撕咬着她的唇。
唇珠被他叼在齿间,反复啃咬,直至破皮流血。
铁锈味顺着嘴角蔓延至口腔,他却恍若未觉,更加用力地撕咬着,长舌强行撬开她的齿贝,如洪水猛兽肆意侵入她的领地。
他甚至不给她任何喘息的机会,只是一味地索取,掠夺,将她口腔内所剩不多的空气全都卷走,再将她的舌腔占据,盈满,不留缝隙。
吻像雨点,细细密密,带着惩罚与疼痛,接踵而至。
唇角不自觉溢出涎液,泥泞不堪。
浓郁的荷尔蒙钻进鼻腔,炙热的气息包裹全身,只有那雪松香似有若无。
她如海上漂浮的小舟,被那抹清香吹拂着,撩拨着,摇摇晃晃。
腰上的手勒得她生疼,窒息感让她麻木到无法动弹,她像被扔在砧板上的鱼,只能徒然摆尾,弹跳起缺氧的弧度。
直到她终于在强烈的窒息中,挣扎出些许清明。
小手抵在他肩膀,在他胸前撑开距离。
“小叔,你,你不用这样哄我!”
她明明是愤怒的,声音也带着颤抖,眼泪却不争气地掉下来。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
他明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她的心绪也总因他而不定。
她努力克服着对他的依恋,不再像往常那样亲昵,学会与他保持距离,努力学会独立。
可现在他要和钟晓莹订婚了,他又做出这样过分亲密的举动。
为什么要这样为难她。
“舒漾。”男人的嗓音哑得不成调。
她竟在这声低哑的声音中,察觉到一丝别样的情感。
她仰起头,透过那双漆黑的瞳孔,看见男人眼底汹涌的疯狂,以往深不可测的暗流,此刻却肆无忌惮地展露出原本的模样——痴恋,爱慕,贪婪,占有,恶劣,凶狠,残虐,最终在眼底纠缠成赤.裸.裸的欲望。
那种眼神,是男人对女人最直白的渴求。
不似往常的晦暗幽深,蕴含了太多太多,浓烈而滚烫。
她怔怔望着男人的眼眸。
眼睛却忽然被手掌覆住,炙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男人声音喑哑:“别看。”
面前一片昏暗,她什么也看不见。
只能感觉到男人近在咫尺的脸,与她唇齿相交,炙热的鼻息喷洒在她脸颊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一点点渗透进她的皮肤。
远处传来火车鸣笛的声音,车轮摩擦着轨道尖锐刺耳。
男人的吻如带刺的荆棘,在她唇齿间交缠成一朵靡艳的玫瑰。
心跳如鼓。
耳膜在震颤。
她什么也听不见了。
第44章
烫。
从脸颊到手指都是烫的。
视线昏暗且模糊, 漏出的白光尖锐地挤进眼角,她像一只被蜘蛛蚕食的飞蛾,被层层蛛网裹挟纠缠, 挣扎着抖落羽翼上的灰。
潮湿的鼻息喷洒在脖颈间,被风吹散又聚拢,朦胧间看见男人晦暗幽深的眼眸, 正透过眼帘低低窥探她的眼底,极具侵略性地捕捉那一缕视线,牢牢钉住。
宛如漂浮在云端,又宛如置身于滔天海浪中。
她彻底迷失在这激烈的拥吻里。
风是苦的。
也是甜的。
曾经无比渴求的东西,此刻如甘霖般降临,惊喜之外,更多压抑的情绪也喷涌而出,如脱闸洪水猛兽, 一发不可收拾。
好热。
她快要融化了。
眼泪仿佛脱闸的洪水,止不住地流着。
浸满眼眶, 打湿了眼睫毛,顺着两人紧贴的肌肤滑落, 可谁也没去管。
她浑然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身处何处, 也忘了她等了一夜的火车,刚刚正从她身旁驶过,发出呜咽的轰鸣。
她央求过。
祈求过。
卑微如同撞灯的飞蛾, 跌跌撞撞地朝着光奔去,却一次次碰壁。
她隔着玻璃窗观望那瞳瞳人影,却不想他悄悄将这扇门打开,并向她张开怀抱。
她已经来不及思考原因, 身体已经本能地贴向他,贴向她温暖的来源,安全的港湾。任由自己被他结实的手臂箍住腰,任由他如豺狼虎豹似的疯咬,任由自己沦陷在这炙热的拥吻里。
他吻得实在不算温柔。
牙尖在她唇上重重碾过,将柔软的唇瓣嚼成烂石榴汁,鲜红欲滴,残破不堪。长舌舔舐着她齿贝,上颚,齿根,追逐着她的小舌,至死不休地纠缠着。
情感如此浓烈。
浓烈到带着疼意,令人无法忽视。
可她却是喜欢的。
比喜欢更甚万倍的欢喜。
——他们在接吻。
这种意识让她的心不停地颤动。
像一汪清泉,漫上久旱枯萎的青苔,连青苔都要开出花来。
甜的,带些无调的涩味。
像,清新的鸢尾。
原来这就是费理钟的味道。
和她意想之中一样。
她之前偷偷往费理钟那本《圣经》里夹了一朵鸢尾花。
在启示录的第六章 ,写着“他的面容比烈日还要灿烂”的那页。
原本形容耶稣的句子,想来形容他也很合适。
只是时间太过久远,估计那朵鸢尾早已被纸张压扁成干枯的形状。
可是如果他有心翻开那一页时,就会闻到一股极为浅淡的花香。
夹杂着旧纸张的草木香,还有她特意往上边喷的雪松香水。
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发现那朵花,有没有看见那句话。
或许他从来都没翻开过那本书,只顾着用烟头将书皮烫出一个个黑洞-
舒漾不记得自己是什么被费理钟抱上车的。
她只记得今天来接她的人不是罗维,不是管家,只有费理钟自己。
两人独处的时刻,无人打扰。
男人将她抱上副驾驶后,再次俯身吻下。
他的吻总是强势得不容拒绝,亦如掐着她腰的手掌,隔着单薄的校服向她渡来灼热的气息,仿佛连皮肤都要被烫伤,她像置身锅里沸腾的饺子,被他的气息蒸腾融化。
车厢里没开灯,狭窄的空间里气氛暧昧升温。
她的双手虚虚搭在男人肩膀上,胸脯软绵绵地抵在他胸膛,浑身都是酥麻的,缺氧的大脑陷入短暂空白,仿佛时间都已经静止,只剩下彼此纠缠的呼吸与暧昧交织。
她睁不开眼,视觉昏暗间,感觉却更为敏锐。
她能清楚地闻到男人身上熟悉的雪松香,男性的荷尔蒙气息浓烈又厚重,如滔天巨浪将她吞噬淹没。
她像喝了陈酿的红酒,面色酡红。
只能紧紧环住男人的腰,将冰凉的身躯贴近他的胸膛。
熟悉的温暖瞬间驱散了严寒,连心里头的空洞都被填满,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化作具体的撕咬,吻得昏天暗地。
“小叔,小叔……”
她像缺水的鱼,只能靠他渡气。
少女挣扎着,窒息地挤出半哀求的声音。
因缺氧而涨红的脸颊透着点苍白,如水蜜桃般,雾蒙蒙的眼睛盯着他看,声音软成烂泥。
男人却微微阖眼,重重咬在她唇上,却并未松开。
直到她呜咽着哭出声,他才从喉咙里挤出意味不明的哑笑,一丝银线从唇齿间牵扯出,在虚空中画出透明的弧线,拇指却仍钳住她的下巴,视线也始终停留在那片红润上未曾挪开。
被他蹂躏过的唇鲜红得仿佛要滴血,因过分撕咬而红肿,沁出血丝。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唇瓣,一点点感受着被他咬出的褶痕,像是在欣赏自己精心描摹的画作。
她如得水的鱼,伏在他胸膛,脱力地大口喘气。
心脏猛烈地敲打着,身体也不自觉轻颤着。
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舌吻更为恰当。
男人的长舌总是敏感地抵在她会厌入口,时而轻轻撩拨,时而重重在从她上颚刮过,刮起一层酥麻,刮起一片潮湿。
让她既害怕又手足无措。
可心里却是喜欢的。
“不是说什么都会吗?”手掌拍在她臀上,力道却过分温柔,连声音也别样的宠溺,“怎么连换气都不会。”
她的瞬间变成熟透的柿子。
微微低下头去。
她知道他在暗指上次,她曾因吃醋跟他夸下海口说自己什么姿势都会,还说能张开腿给他操的话。
可事实上,她连接吻都从来没有过。
这还是第一次。
“小叔,我错了。”她柔顺地攀着他的肩,红着脸不敢看他,眼神只能无措地盯着他胸前被她抓乱的衣扣,“之前说的话都是骗你的,这是,这是……”
她想说这是她的初吻。
可此刻却窘迫地无法开口。
像是第一次对着心怡的男生告白,心情紧张又忐忑。
可她与费理钟彼此又太熟悉,不似生涩的初次见面,也不似猜测心意的赌注,而是像一坛沉淀许久的佳酿,猛然间掀开盖,飘出香浓陈醉得过分的情愫。
连初吻这个词都变得艰涩。
好似之前的谎言已经亵渎了它的纯真。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如此窘迫。
向来如孔雀开屏的她,从不介意在他面前大胆袒露心声的她,竟也会有某刻在他面前羞于表达自己的情感。
她只能无措地坐在他腿上。
竟有些想哭。
可刚流出来的眼泪,又迅速被温热的舌尖勾去,一点点卷进他的唇腔。
被舔舐过的每一寸肌肤,都仿佛着火般滚烫,让她热得泛起层层薄汗。
“小叔……”
她难堪地想要逃避,却被男人捉住脸颊,灼热的视线打量着她。
灼热的目光在她脸上行刑,似乎在审判他们之间的情感,审判她的过错,审判彼此的心意,审判那条牵着他和她的纽带。
于是她更想哭了。
眼泪哗啦啦流个不停。
心中的喜悦逐渐被现实取代,她想起钟乐山的话,想起钟晓莹满脸期盼的样子,那股酸涩又迅速蔓延开,盖过之前的欢喜。
她吸着鼻子,声音柔软却委屈的不行,音调中都带着一股酸溜溜的埋怨:“小叔,你不是要订婚了吗?为什么还要这样……”
“哪样?”
“……接吻。”
男人轻轻笑了声,目光是威严的,声音却沉甸甸的如磐石,压在她心口,俯身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反问她:“你难道不喜欢?”
“喜欢。”她的胸脯起伏着,哆哆嗦嗦,哭得只剩下气音,“可是你之前明明拒绝过,说无论如何都不会跟我接吻的,还说每年都会满足我的生日愿望,可是,可是……”
温柔的吻咬在她唇上,惩罚似的将她的声音咬走。
男人的手掌摩挲着她的后颈,抵在她肩上低低叹息:“我反悔了,舒漾,我早该答应你的,不该拒绝的。”
他像是自责,又像是刻意沉沦。
思绪变化间,少女的声音却结结巴巴敲在耳畔:“小叔,你,你……”
她“你”了半天,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只能睁着眼看着面前的男人,看见他凌厉的眉眼已然化作水般柔情,看见他眼底毫不掩饰的欲望,看见他骨子里的桀骜与占有欲。
此时无声胜有声。
直到四目相对,仿佛触电般滋生火花。
耳中敲响了一道如雷般的钟声。
嗡嗡地震彻整个心胸。
“小叔,那,婚约呢?”
“谁告诉你我答应了?”
他眯起眼,攥着她的手腕,又俯身在她唇上狠狠咬了口:“小白眼狼,养你那么多年,对我的信任呢?”
舒漾吃痛,嘶呼一声。
可甜蜜却迅速掩盖了那些痛意。
她欣喜地环住男人的脖子,又撅起嘴故意问道:“可是钟晓莹说,以前钟爷爷帮过你的忙,你当时跟他承诺过,会无条件答应他一件事的。”
男人只顾着盯着她那被咬肿的唇。
手指不住摩挲着,摩挲出疼和痒。
“嗯,是有这么回事。”
“那你怎么能拒绝呢?”
“我确实拒绝了。”费理钟无奈地掐了掐她的下巴,揉着她的唇瓣目光沉沉地解释道,“不过他也提了个条件,没有太令人为难。”-
那日在书房,当钟乐山振声喊他名字时,心中的怒意已然到达顶点。
他不喜欢听费理钟冷漠拒绝的话,更不喜欢他那副始终无动于衷的样子。
钟乐山做事向来喜欢先礼后兵,也知道费理钟是个吃软不吃硬的。
于是他提出的种种条件全都有利于他,更愿意割爱将钟家的几条最重要的资源线全都转手于他。
对钟乐山而言,他相当于将半辈子打拼下的江山拱手相让。
而对费理钟而言,只有百利而无一害,还多了位贴心的贤内助。
如果换作他人,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拒绝。
可偏偏费理钟眼皮都没眨一下,直接摇头。
“钟先生,你知道我不喜欢她。”
费理钟的声音总是那样冷静,也很冷漠,“我从来都只把她当妹妹看,没有多余的感情,你让我怎么和自己妹妹结婚?”
钟乐山哑口无言。
这是不争的事实。
可他作为一个父亲,不想看女儿流泪,也不想让女儿难堪。
于是据理力争:“感情可以培养,即使现在没有感情,未来呢?你们可以相互扶持,慢慢相处,慢慢了解对方,或许以后你就不会把她当妹妹看待了。”
费理钟却嗤笑一声:“你觉得这话对我来说可信吗?”
钟乐山这才像是想起什么,努了努嘴,半天没有再开口。
看着男人冷淡的表情,眼中隐隐透着的阴郁,他长叹一声:“费理钟,我也不是故意想提及你忌讳的事,可晓莹毕竟是我唯一的女儿,我就这么一棵独苗苗。”
钟乐山老来得女。
快四十岁,才生下钟晓莹。
等他到了一把年纪,又恰好遇上女儿的叛逆期,给他增添不少烦恼以外,日子倒也变得鲜活许多。她惹的麻烦偶尔会让他头疼,但更多时候,钟乐山是享受这个过程的,乐在其中。
他对女儿的宠爱,有一半是对亡妻的愧疚。
另一半则是对自己的慰藉。
人至年迈时,总会想养只宠物作陪,以打发子女离开时的空虚无聊时光。
而钟乐山完全不需要考虑这些,他与女儿相依为命。
在异国他乡的漂泊里,父女俩的亲情更为紧密。
所以钟晓莹在青春无知的年纪,犯下的错,他觉得都可以原谅,甚至宽容到助纣为虐,让她沾染上许多坏毛病。
她的脾气不好。
做事毛毛躁躁。
这种过分明显的缺点,使得她生活处处碰壁。
而钟乐山却也只能努力地尽老父亲的责任,照顾她,呵护她,帮她打点烂摊子。
他也是白手起家过来的,多年的风霜苦雨让他的心变得坚如磐石。
可年幼的女儿不应该经历这些。
年轻时,他吃的那些苦,他都不愿意她再受一遍。
他竭尽全力想让钟晓莹过上好生活,即使这是他亲手捧出的一坛蜜罐,是他温室里养的一朵刺玫,他也想呵护到他入土为止。
他见不得女儿不开心发脾气。
也见不得女儿哭。
可作为过来人,作为饱经风霜的长辈,他又怎么会不清楚感情这种,连他都差点栽跟头的事,像她这样稚嫩的孩子,又怎么可能轻易跨越这道坎呢。
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
曾经他也经历过这么一次痛彻心扉的感情。
那段感情让他久久难以忘怀。
他自然也不希望钟晓莹留下遗憾。
然而从费理钟带着那个小姑娘来钟宅那刻起。
钟乐山心里就有了答案。
这些年,费理钟身边环绕着不少漂亮姑娘,她们不停地朝他抛媚眼递橄榄枝,大胆又明显,男人却始终冷淡拒绝,似乎对感情的事毫无兴趣。
他是个冷漠无情的掌权者,是放荡不羁的狠辣狂徒。
也是诺里斯家族最完美的继承人。
诺里斯教父曾说,他骨子里的桀骜冷漠,是不会对任何事或人上心的。
他疯起来时像亡命狂徒,没什么能让他畏惧的,而这恰好与诺里斯家族嗜血本性相符,也让他坚固的找不出任何弱点。
他是无情的铁血战士。
这是诺里斯家族最需要的。
可这样的男人,明明对任何事都不上心。
却总能精准的记住那位小姑娘的生日,提前给她准备惊喜。
起初,钟乐山也只是觉得,这或许是费理钟在尽职尽责地履行长辈义务。
像他对待钟晓莹那样,对晚辈的宠爱偶尔有些过度而已。
直至有次听说,小姑娘高烧四十度卧病在床,素来冷静的男人,头次显得不淡定。
心神不宁的他连家族会议都没开完,中途买了张机票回国,又连夜赶了回来,再面无表情地坐在会议桌上与家族长老们周旋。
那时钟乐山才隐约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在男人心中不一般。
或许远超侄女这个身份存在的。
当钟晓莹挽住他的胳膊撒娇,求他帮忙说服费理钟订婚的事时,钟乐山竟不忍心看她那双纯真的眼睛。
她的眼睛和她妈妈一样明亮,他见不得日后这双眼睛落泪。
也见不得她日后怏怏不乐的模样。
心中的天秤已然倾斜。
钟乐山竟也不知如何是好。
除了安慰她,劝慰她,转移她的注意力,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可钟晓莹怎么会懂老父亲那双犹豫的眼睛呢。
她以为他只是好面子,不好开口,于是又缠着他说:“爸,你就替我开开口嘛,我除了费哥哥谁也看不上,你也不想你女儿孤独终身吧?”
钟乐山一噎。
无言以对。
一路上,钟乐山都在长吁短叹。
他头一回觉得司机开车太快,前往法蒂拉的这段路太短,他甚至也无法使用“暴雪堵住去路”这种蹩脚的借口。
钟乐山其实并不想做棒打鸳鸯的恶人。
可他该怎么跟女儿解释,她喜欢的男人已经有意中人了呢。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偏偏这孩子不开窍。
后来他想,有些人的出现就注定是场劫。
或许只有过了这道情关,她才会明白,执念才是感情的最大阻碍。
等她放下了,她也就成长了。
钟乐山再次看向费理钟。
看见男人无声的拒绝,知道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答应后,终于放弃了。
那一刻,他心中的大石骤然落下。
莫名感到浑身轻松。
他或许本来就没有打算说服他。
毕竟感情这种事谁也无法拿捏得准。
钟乐山用拇指摁下录音笔的暂停键。
他将录音笔收进兜里,重重叹气:“这个我得带回去交差,不然我家那丫头还要跟我闹。”
钟乐山见男人不语,便自顾自说起话来:“唉,晓莹的脾气你是知道的,她性格太毛燥,也太固执,不留点证据,到时候我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举动,闹得太难看。”
费理钟将手里的烟捻了捻。
依旧没有说话。
听见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去,钟乐山一愣,随后恍然大悟,笑着拍了拍费理钟的肩:“费理钟,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男人淡定地点头,似乎对于刚才的意外并无反应。
片刻后,他才转身静静看向钟乐山:“钟先生,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那时你还会放手吗?”
钟乐山露出释然的微笑。
他理了理衣领的褶皱,拍了拍胸前的衣襟,目光却悠悠打量着书房。
墙上挂着许多装饰画,画框里精致地裱着色彩艳丽的图画,落款都是舒漾的名字,笔迹从稚嫩到成熟。角落那架钢琴落了点灰,白色纱帘卷落在漆黑的琴盖上,刚好遮住乐谱上的曲名,只露出“婚礼”二字。
他知道那是什么曲子。
——《梦中的婚礼》。
那年,小姑娘参加钢琴比赛的时候,获奖时弹的曲子就叫这个名。
当时他看着电视上身着白纱裙的舒漾,仪态从容,优雅大方,精致漂亮的像个洋娃娃。
扭头看见年纪差不多大的钟晓莹,忍不住摇头叹气:“你看看人家,这琴弹得多好,多动听。让你去学学钢琴陶冶情操,你还不乐意。”
那时,钟晓莹剥着橘子,满不在乎地将皮扔在电视屏幕上。
她说:“爸,人各有志,我对钢琴没半点兴趣,你不如让我弹吉他,弹得保证比她好听。”
钟乐山微微抬指点了点墙面,并未直接作答,反而说道:
“三年前,我在长岛别墅见过这样的书房。”
费理钟微滞,却也只是瞬间,随即便坦然地望向他。
他的目光如此赤诚,如此明显,并无任何遮掩,却让钟乐山再度叹气。
如果,如果男人眼中的情意,是对钟晓莹的该有多好。
那他也不必如此麻烦地在两人中间周旋。
良久,钟乐山才意味深长地回答:“费理钟,你我都知道,过去的事无法改变,即使重来一次,我也依旧会这么做,我不后悔。你呢,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费理钟摇头:“不会。”
钟乐山笑起来:“那就对了。”
两人从刚才针尖对麦芒的紧张对峙,化为柔和的促膝长谈。
像多年习惯的那样,聊着最近的家事国事与过往的琐事。
钟乐山看着面前英俊的男人,看着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拂去钢琴架上的灰,总在不经意地呵护着他的宝物,心下有些感慨。
希望女儿某天也能遇到这样对她的男人。
他也能走得更安心。
他还是老了。
连坐都坐得四肢酸痛。
临走前,费理钟忽然张了张嘴,对着那个鬓发斑白的苍老背影,难得顿了顿:“钟先生。”
钟乐山脚步一顿,刚想回头,却又听见身后传来男人感激又略带愧疚的声音:“义父。”
这一声,他等了许多许多年。
却忽然在此刻听见。
心中掀起大浪,过往的记忆在脑海中扑腾起浪花。
他仿佛看见当年那个坚强漂亮的女人在面前朝他挥手。
年纪大了,连眼睛都花了。
他轻轻揉了揉眼皮。
“好,好,好。”
钟乐山接连说了三个好字。
语气说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或许是更复杂的情绪,此刻他竟也说不出多余的话,反而像哽住了般,陷入短暂的沉默。
钟乐山眼角有些湿润,让本就混浊的眼珠变得更混浊。
他状似不经意地用衣袖拂过眼皮,也没回头,只是佝偻着身子向后摆手:“回去了,不用送。”-
钟乐山的要求很简单——
在钟晓莹接受现实之前,他们不许确定关系。
他会努力让钟晓莹走出这段困境,但需要时间慢慢消磨。
作为老父亲,他还是不想让女儿太难过,即使遭到意中人的拒绝,也不希望她被伤得太深,陷在里面出不来。
这的确是个极为简单的要求。
在当时的费理钟看来也是如此。
可当他得知舒漾失踪那一刻起,他仿佛挨了重重一击,击打在后脑勺上。
他全然忘了约定,全然忘了顾忌,心中只有疯狂的种子在肆意生长,叫嚣着要冲破胸膛的束缚。
他只想将那个出逃的少女捉回来。
即使她逃到天涯海角,即使她会因此恨自己,也要牢牢将她锁在掌心。
他似乎失控了。
但似乎这本就是他。
失去理智的伪装,脑海中疯狂的想法肆无忌惮地冒出来。
他甚至想给她全身套上锁链,每块骨头都铆上铁钉,给她的每寸皮肤都涂抹专属的印记,想将她生吃吞入自己的肚子里,融为一体。
他好像疯了。
可比疯狂更令人无法忍受的是失落。
那种如同在心中剜开破洞的空荡,如同玻璃碎裂的残缺,像无数个夜晚拼凑的月光,冷冷地扎在他的心壤上,流出黑血,敲打着骨髓。
她为什么不听话。
为什么要如此任性。
他冷眼看着窗外飘浮的雪花,寒风呼啸,他却感觉不到一丝冰冷。
只想着,像猫儿一样如此柔弱的少女,该怎样熬过这样寒冷的夜晚,她会不会被人欺负,会不会遇到危险,会不会害怕到哭着喊他名字而他却听不见。
他的心中充满担忧。
他的忐忑,他的紧张,将理智的弦崩断。
比起愤怒,他更害怕失去她。
比起责怪,他更想立刻将那抹小小的身影拥入怀里。
他怎么可能生气呢。
他从未真的对她生气过。
只是在见到她的那一刻,看见那抹纤瘦的身影蜷缩着脖子,冰凉的手指被冻得发颤,脸色苍白的像三月的梨花,他的凌乱忽然消失,像魔法般让他冷静下来。
有什么东西忽然断裂。
像束缚牢笼的枷锁,一截两段。
猛兽从笼子里挣脱,欲望在膨胀,膨胀,逐渐不受控制。
于是他鬼使神差地俯身,吻了上去。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跳。
在咬上那口红唇时,猛烈的仿佛失去控制。
他无数个日夜觊觎的这枚红色果实,终于将它衔在嘴里,咀嚼着,榨出鲜嫩的果汁。
当汁水渗入味蕾时,他忘我地陷入迷恋的疯狂,心中如大地震颤般的悸动,将他的面具撕碎,将他的理智踩扁,他蜕化成最真实的模样。
这一口樱桃他终于品尝到了。
是甜的,甜到发腻。
他不禁想起那杯酒。
天使之吻,确实如天使般美好,让人流连忘返。
于是他更加用力地攥紧少女的腰,想将她嵌入怀里,与自己血骨相融。
想撷取她的所有芬芳,在窒息中感觉彼此紧密的依偎,如钢丝绳上跳舞的杂技演员,每一次都是危险的绚烂。
他在心中一遍遍喊她的名字,纾解着汹涌的情感,燃着思念的香灰。
在她耳畔低哑呢喃:“舒漾,为什么不按时回家?”
“小叔……我错了。”
她哭着低头埋在他胸前,咬着唇不敢说话。
没想到那日她偷听的事,他其实都知道。
也没想到,费理钟为了找她,独自驱车绕着赫德罗港转了整整三圈,每个角落都被他仔细搜查过,才终于在火车站找到她。
她开始懊悔。
开始后怕。
如果她真的踏上那辆列车,再也回不来,是不是要犯下更多的错。
即使费理钟依旧会去找她,可她无法知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会出什么意外,更会错过这样浓烈的吻。
她为自己的冲动而愧疚。
也为自己的任性而自责。
男人却似乎并没有责备她的意思,反而搂着她的腰,吻去她眼角的泪痕,温柔又残忍地将她的唇咬得更肿更红。
她好喜欢这样的吻。
即使别扭极了,还有些疼,她却也疯了似的沉浸其中。
“舒漾,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好不好?”
“我很害怕。”他将额头抵在她额上,如交颈相拥的鸳鸯,不知是谁在纠缠谁,谁又离不开谁,“也很担心。”
男人的声音又低又沉。
嗓音仿佛被砂石磋磨过,喑哑中蕴含着无尽缱绻。
他的手掌在抚上少女背脊时,发出低沉满足的喟叹。
牙齿却不停地咬在她的颈边,落下一枚枚红印,密密麻麻的疼。
他总是爱这样欺负她。
故意弄疼她,让她感受甜蜜的痛苦。
可他的声音却分外撩人。
她根本抵挡不住。
费理钟很少这样说话,即使他只是这样简单的哀求,她却彻底乱了心神。
好像,好像,她才是他的解药。
“小叔……”
她带着抽泣的鼻音,软绵绵搂着他的脖子,声音软而细,连耳根都是红的,“我错了,你惩罚我吧。”
不轻不重的一掌掴在翘臀上。
她颤抖着轻轻咬住齿贝,溢出娇哼。
“还没尝够苦头?”
男人眉眼微凛,难得露出些无奈,在见少女拼命摇头,满脸委屈的样子,又重重叹息,“把腿伸过来。”
舒漾乖巧地屈膝坐起,撑着他的肩膀,将右腿伸过去。
小腿肚被男人的手掌握住,干燥的掌心覆上她的脚踝,她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扭了脚,在脚腕处落了块青。
清凉的药膏抹上去时。
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现在知道疼了?”
费理钟打量着她的脚踝,看着她不知何时刮到腿,一条血痂透着青紫色。
她心虚地低头。
离家出走这件事让她没有底气跟他争辩。
脏兮兮的羽绒服外套已经被男人脱掉。
少女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红色格纹校服。
可她还是感觉热。
热得发烫。
少女环着男人的脖子,红着眼软糯糯地开口:“小叔,昨晚我做梦了,梦见你跟钟晓莹结婚了。你们牵手接吻穿婚纱,我好难过,凭什么她可以跟你结婚,我好嫉妒,好嫉妒。我不想回家,怕回家以后,怕……怕你以后不要我了。”
说着说着,又开始变得哽咽。
她为自己这些天吃的闷醋,闹的别扭,感到羞愧,又因他深情的吻而高兴。
沉积多日的情绪终于在此刻得到宣泄。
眼泪不停地流。
费理钟只是低着头吻她,于是哭声逐渐从压抑的啜泣,变成旖旎的娇吟,鲜红的唇齿间溢出甜蜜的音调。
如果,如果早知如此。
当初就不吃醋了。
她怎么可以怀疑费理钟呢。
相处这么多年,他们早就成了彼此的影子,他们是最相似的,也是最信赖的存在。
谁都会离开她,可费理钟不会。
谁都可以欺骗她,唯独费理钟不会。
他说过,他永远不会离开她。
她应该相信他的,应该
“舒漾。”费理钟忽然将她的脸掰过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手指略带蛮横地捏着她的下巴,重重捻过她的下颌,嘴角隐隐挂着一丝残忍的笑意,“以后只能带着你一起下地狱了。”
少女愣怔地看着他。
“为什么?”
“我说过,我是个罪人。”
男人平静地说着恶劣的话,眼底的爱恋与阴郁交织缭绕,如千丝万缕,模糊又混乱,光明又黑暗,逐渐将她的视线填满,“怕不怕?”
“小叔,我才不怕。”
她天真的回答,却惹得男人轻笑出声。
“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少女忸怩着没说话,在男人犀利的视线下扭了扭腰,声如蚊呐:“因为我喜欢小叔,很喜欢很喜欢。”
像是如愿得到想要的回答,又像是偶得的惊喜。
男人暗沉的眼眸直直凝视着她,气息忽地变得凝重。
“小叔呢?”
她睁着水雾朦胧的眼睛,白嫩的脸颊被男人粗粝的指腹摩挲的泛红,像只懵懂的小鹿能让人轻易捉住手腕,“小叔心里在想什么?”
“你要是知道此刻我脑海中的想法,就不会这么问了。”
男人低哑地笑,眼眸又变得炙热深邃起来,拇指反复在她唇上来回捻揉。
他想,将她锁起来,锁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谁也找不到,只有他独占。
少女的脸颊绯红,暧昧到视线都是燥热的。
她只能微微扭头撇开视线,红着脸支支吾吾:“小叔,刚刚我们接吻了。”
“嗯。”
“小叔,那是我的初吻。”
男人忽地捏紧她的下颚,直视她的脸,眸间凝着深情且专注的光,再度俯身重重咬在她唇上,喉咙里发出喑哑的声音:“这也是我的初吻。”
舒漾微微睁眼。
在幸福与甜蜜中,脑海里绽开朵绚烂的烟花——
第45章
记忆中也有这样一场烟花。
那是绽放在十三岁那年的焰火。
那个石榴花盛开得艳红的夏日, 她迎来了人生中的初潮。
像每个情窦初开的少女,那夜,当朦胧月光透过白纱帘在枕上晃荡出枝桠的影子, 她也对着住宅里仅有的男性,滋生了别样的感情。
十三岁以前,她以为自己对费理钟的喜欢, 大概出于晚辈对长辈的敬仰与依赖。
像雏鸟对待哺育自己的母鸟,总是心怀感激且尊敬的。
十三岁过后,她却像在伊甸园偷吃禁果后的夏娃,结下罪恶的因果。
她不再循规蹈矩,不再言听计从的乖巧,而是在一次次试探中变得叛逆,去分辨亲情与爱情的分界线。
于是她发现,她的世界只有别的男人和费理钟。
费理钟永远是唯一且特别的存在。
在同龄女生跟她聊帅哥, 将卡片上造型时髦的男星递给她看时,她只觉得无聊。
在同桌花痴地跟她说悄悄话时, 譬如今天校草在升旗台上演讲时有多帅气,他家境如何之类, 她连对方的长相都没记住。
好像在她印象里,能让她记住长相的男性很少。
又或许她原本记住了的, 只是因为不重要而被搁置在记忆之外。
然而费理钟却不同。
她记得他喜欢的香水;记得他心情烦躁时会不停地抽烟;记得他打领结时,小拇指会微微蜷曲;记得他每次回来时,裤脚会沾染门外梧桐花的香味;记得他陷入沉睡时心脏每分钟跳动七十七次。
她数过的。
贴在他胸膛上仔细地数。
她仿佛在他身上安装了放大镜。
每一个动作都缓慢到能反复观摩。
她也会因陌生女性接近他而生闷气;会暗中盯着他的脸发呆, 心想要是这张脸只能给自己看多好;也会期盼他的每次肢体触碰,再向他索求并不契合年纪的晚安吻。
她第一次知道爱慕是怎样一种感觉。
就好像,有块冰糖含在嘴里,在见到他时才会融化出甜味。
也正是在那个浮影缥缈的夏夜, 她梦见了费理钟。
和以往所有的梦都不同,他是单独以男性的身份出现的,而不是长辈。
英俊的面孔有很多。
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白马王子。
舒漾原本以为自己是没有的。
因为她从未对任何异性有过好感。
可那夜,她什么都看不清,眼前显现出模糊的虚影,从潮湿的夏夜中凝聚成人形,对方体型轮廓和费理钟很相似,连身上的气味都一模一样,性格却和他截然不同。
这是个陌生男人。
舒漾心里想。
他实在太过温柔,温柔地吻住她的唇,从唇珠慢慢地咬,顺着她的下颚线流连忘返,从脖颈蜿蜒至锁骨,在她怦然的心跳中重重留下齿痕。
啊。
她在心中尖叫。
这是怎样一种特殊的感觉。
暖流从头顶蹿到脚跟,在脚踝上留下印记,她只觉得发麻般颤抖着,忍不住躬起腰。
男人低声地笑。
掌心却托着她的腰,让她贴得更近。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却看见费理钟精致深刻的五官近在咫尺。
与她鼻尖挨着鼻尖,眼睫毛互相交错,呼吸浓重到分不清彼此,甚至露出与平时不同的柔情面容,尤其是右眼尾的那颗小小的痣,分外冶艳。
“小叔!”
她情不自禁喊出声。
既惊讶于他有违常理的举动。
更惊讶于眼前的陌生男人怎么会变成费理钟的样子。
刹那间,眼前的层层雾霭全都散去。
落在眼底的只有清明皎洁的月光,隔着玻璃窗在床上落下一道道斜杠。
床上红了一片。
她难堪地将脸埋在枕头里。
她怎么会做这种梦。
难道她心中竟然藏着这种肮脏的心思。
真不要脸。
她为自己荒唐的梦而感到羞愧,为自己肖想费理钟而感到不齿,这是对长辈的亵渎与不敬,放在梅媞嘴里是要被骂下贱的。
可为什么这种羞耻感却令她格外兴奋。
她甚至隐隐还想再做一次。
只可惜,她后来再也没做过这样旖旎的梦。
即使她每天都早早睡觉,想要在梦里见到费理钟,像夜读书生总期盼着被敲门,即便那是艳鬼也无所谓,只要他能幻化成费理钟的模样。
后来,她才知道,原来那叫春梦。
在她这个年纪再寻常不过。
渐渐的,那些不齿的心思在心底扎根。
她也开始意识到,肖想比直白更煎熬。
她离费理钟如此近。
每天他都会陪她睡觉,会在她身侧躺下,直至呼吸变得平稳绵长。
她只能睁眼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无声地叹气。
像有块咸香油润的红烧肉。
放在嘴边却又啃不到。
也许是之后她的眼神太过露骨,太过大胆。
她头一回被费理钟赶出房门。
费理钟深深地皱起眉,打量着她身上单薄的睡裙,见她光着脚站在门边,却固执地将枕头掖在腰间,郑重且威严地告诫她:“舒漾,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自己睡觉。”
“小叔,你变了,以前你都会陪我睡觉的。”
“以前是以前,现在不同,你已经长大了。”
她想起什么似的,忽然小嘴一撇,眼泪瞬间翻涌起来,委屈地红了眼:“小叔,你是不是嫌我脏?”
那日,她看见床单上留下的血污,面红耳赤地攥着被角,害臊地想钻地里。
男人却平静地将被子从她手里扯过,柔声安慰她:“舒漾,这是正常的生理现象,不用觉得害羞。”
“可是,小叔,我弄脏了被子……”
她的脸在发烫,红到耳根,羞耻极了。
男人轻轻笑了笑,摸着她的脸颊:“没事,我让阿姨换套新的。舒漾,你应该感到高兴,这意味着你长大了,不再是小孩。”
长大。
是她一直期盼的长大吗?
她悄悄睁大眼,看见费理钟别样温柔地给她说生理知识,像老师那样谆谆教诲。
其实她都听过,生物课上都学过的,可为什么费理钟讲起来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总是走神,只顾着盯着他的喉结看。
那块凸起的地方,总伴随着他低沉的嗓音轻微滚动,分外性感。
也会在他说到“初潮”这个词时,面红耳热。
这时,她总会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也湿了一片,像海潮般汹涌澎湃。
费理钟似乎真的开始把她当女人看,他的语气比平时还恶劣,冷声威胁她说,如果不分开睡,她这个月的零花钱就没了。
可她才不要什么零花钱。
她就是想和他一起睡。
“不是嫌你脏。”费理钟无奈地闭了闭眼,再次认真审视她,低眸望进她的眼底,质问她,“你知道自己长大了吗?知道男女有别吗?”
她点头说:“知道,我会乖乖的。”
她的态度诚恳又纯真,像以往那样乖巧。
最终,费理钟还是没能拒绝她。
在她故作委屈地祈求下,再努力挤出几滴眼泪后,心软地放任她继续跟自己睡一张床。
好像从那个时候起,那道分界线就开始变得模糊。
她再也说不出“我才不要小叔陪”这种狠话,她怕一语成谶,也怕他真的不再陪自己。
“小叔呢,小叔做过春梦吗?”
“没有。”
“撒谎。”
男人的声音忽地一滞,连呼吸都慢了几分。
低头看见少女眨着明亮的眼睛,澄澈如月牙般,狡黠地笑着:“小叔,你知道你撒谎的时候,心跳会忽然快几拍吗?”
两只小手抚在他胸膛。
像在丈量他话语的分量。
可他该怎样跟她解释。
解释不清的,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不过他从未想过要洗白自己。
他本就是个罪孽深重的人。
“嗯,做过。”
他无声地倒吸一口气,将那两只作乱的小手捉住,微微阖眼,竟有些不敢看她。
“梦见了谁?”
少女好奇地追问,再次攀身上来,明亮的眼睛如宝石般闪耀,在暗夜里如炬炬火烛,烫得他心跳又快了一拍。
男人的呼吸又乱了,思绪也乱了。
“不记得了。”他彻底闭上眼,不再看她。
那个梦吗,记忆有些久远了。
可其实他都记得,记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为荒唐的梦。
荒唐到他竟会在一双白嫩的小手抚慰中沉沦。
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极为唾弃自己。
那种不堪的梦,在少年时代滋生的疯狂,却仿佛鬼魅般缠上自己,日渐变得狂悖无道,空花阳焰,梦幻浮沤。
他开始排斥睡觉。
可白日梦里更加荒诞迷离,怎么都逃不掉那双手,更无法直视那双眼睛。
好在年少时的冲动,总会在某个时刻得到抑制。
他时常安慰自己,他的与众不同只不过是人性本恶的体现,也不乏有春梦对象是自己兄弟姐妹的。
道德与伦理不过是世人自我约束的枷锁,除此之外,人和动物没有什么区别,但好在他是人而不是禽兽。
少女天真的像只小羊羔,清澈的眼神充满着信任。
而他却是那只披着羊皮的狼。
“小叔,说好的礼物呢?”
少女向他伸出手掌,仰着小脑袋,眼巴巴地期待着。
费理钟在某些时候分外有仪式感。
他说为了纪念她初潮的日子,决定送她一份礼物。
虽然平时他依然态度恶劣地捉弄她,并时常把她弄哭,不过好像自从她初潮过后,费理钟对她的态度也缓和不少,连欺负她时都会多问一句:“疼不疼?”
“疼,疼死了。”
即使不疼,她也总是说疼,还要拼命挤出两滴眼泪才行。
他总是似笑非笑地看她演戏,明明看透了她的小把戏,却每次都依着她。
她哭,他就耐心地哄,等哄几句她忍不住自己笑出声,两颗泪珠突兀地挂在眼角,不好意思的反倒是她了。
夏日的石榴花开得太靡丽,鲜橙的花苞挂在碧绿的枝头,如火烧。
榴花落在泥里,结出硕大的榴果。
费理钟牵着她的手站在阳台上。
晚风轻拂,他慢悠悠点燃打火机,唇间明灭的火光倒映出他漆黑的瞳孔,酒红色的衬衫浅浅夹在裤腰间,露出瘦窄的腰身。
他斜睨她:“等会儿别眨眼。”
话音刚落,耳畔响起震天的炸响。
砰。
砰砰砰。
烟花,是绚烂的烟花。
一朵朵绽放在漆黑的夜空,五颜六色,幻化成不同的形状,有圆形,心形,莲花,锦冠状,如彩云般耀眼,与天边的晚星交相辉映。
她唯一认得的是北斗七星,像勺子似的挂在天空,勺子末那颗最亮,最好辨认。
于是她指着天上的辰星,兴奋地说:“小叔,好漂亮。”
“是看烟花还是看星星?”
男人无奈地“啧”了声,将她的脸掰向烟花绽放的方向。
“当然是看烟花。”
她笑嘻嘻地抱住他的腰,十指在他背后扣紧。
他的腰好细。
她轻易就能环住。
上次她只是随口提了一嘴,没想到却被费理钟记住了。
明明就是想帮她实现心愿,还非要找借口说是庆祝她初潮来临的日子,谁会把这种日子当纪念日的。
起因当然是该死的尹星竹,在堂哥面前吹嘘说,过几天他毕业典礼的时候,要在学校里放整整一小时的烟花庆祝。
可事实上,尹星竹的成绩并不好。
那天他罕见地缺席了毕业典礼,烟花盛宴自然也随之泡汤。
虽然她之后跟费理钟吐槽过,当笑话说的。
没想到他还真给自己放了足足一个多小时的烟花,她仰着头看得脖子都酸了,脚也是酸的,她只能借着男人的腰攀附在他身上。
“看够了吗?”
“看够了。”
掌心忽然多了枚冰凉的东西。
她低头一看,是一枚发卡。
蝴蝶状的,冰蓝色镶着银色水钻,沉甸甸的很有份量。
那是她上次逛商场时瞥见的漂亮发卡,只不过当时她走得太匆忙,惦记着下回来买,没想到转头就忘了这事。
“舒漾,你已经十三岁了,今后就是大人了。”
男人的指腹擦过她的脸颊,带着晚风的冰凉,眼神温柔如水。
“是那枚蝴蝶发卡!”
她兴奋地仰着头,软绵绵地撒娇,“小叔,下次你还能不能陪我逛街?我还想买好多漂亮的裙子和鞋子,唔,还想去水族馆捞金鱼。”
其实买什么不重要,她也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
但是费理钟陪她逛街的日子简直少之又少。除去他时常忙碌不在家外,她也学业繁忙,还有各种才艺课要上,可供他们一起放松的时间并不多。
别人都是姐妹陪着逛街。
可舒漾只有费理钟陪。
她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的,反而很喜欢。
那是她感觉最快乐的日子。
因为每到这时,费理钟的耐心就会无限延长,即使她盯着水族馆的金鱼能看半个钟头,他都会安静地站在一旁等着。
她在看金鱼。
而他在看她。
看她一次次用手指划过玻璃,跟着水里飘浮的气泡移动,再指着鱼缸里的金鱼笑盈盈说:“小叔,你看,金鱼们游得好快乐呀。”
“那你快乐吗?”他忽然问。
“快乐。”她笑起来,目光浮动,“小叔陪我的时候最快乐。”
男人轻轻笑了笑。
勾着她的手指,将她的小手牢牢攥在掌心。
“小叔,烟花会不会把树烧着?”
她忽然出声问道,想起费理钟的住宅外种着行道树,清一色的梧桐。
“瞎想什么。”
小脑袋被轻轻敲了下。
“小叔,烟花好漂亮,和小叔的眼睛一样漂亮。”
“是吗?”
男人忽然俯身下来,深邃的眼睛盯着她看,她愣愣地不敢眨眼,却见男人只是看了她一会儿,又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那一刻,她竟有种错觉。
他似乎想吻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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