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一刻之前, 白荔也不知道,自己能够这么轻而易举地说出这句话。
在牧临之身边的每一天,美好的都像是一场梦。
如今, 是到了该醒来的时候了。
从小到大,她都无法守护自认为美好的东西。她所珍惜的, 都会一个一个离她而去。
而这一次, 她想主动一次。
如果结果注定是灰暗的,那么至少, 她能够做到主动离开。
柳思琼不愧是白荔敬重的君子, 听到她这样的请求, 也只是怔了怔, 随即便不问缘由地应允了下来。
也是,两个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在别人看来,一个人离开, 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做法。
白荔是一个人离开的, 没有带走长林。牧临之对于别院中人的管束很宽松, 对于她更是到了宽纵的地步, 在一个稀松平常的午后,白荔就这样轻飘飘地离开了。
柳思琼打点好了一切,一早便在码头等她, 两人扮做兄妹,一同上了去往杭州的船。
牧临之早就销了白荔的奴籍, 如今她是自由身, 可以来去自如,无需担心诸多不便,因此上船这一路, 白荔未受到太多的波折。
她站在船头,耳边吹着尚未流淌春意的寒风,眼前是无边的海边,心中生出对未知的忐忑与期待。
她也不知道去杭州是不是正确之行,只是觉得,离开别院,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客船一路缓行,速度不紧不慢,客船里的人熙熙攘攘,然而与白荔都是过眼云烟,唯有让她记在心里的,只有那一望无际的水面,和飘零的海风。
三日后,两人停在滁州歇脚。
柳思琼打点了一间客栈,两人住了下来,歇一日再出发。
白荔收拾好了自己的房间,一个人坐在床头,又陷入了沉思。
她们离开已经过去了三日,不知这三日里,找不到她的人,别院该是一番怎样的光景。
长林有没有哭闹,有没有想她,或者埋怨她丢下他。
还有牧临之,他……又是什么心情。
一路舟车劳顿,在船上颠簸的折磨难受,不容许白荔继续深想下去,白荔梳洗好了自己,天还没黑,就在迷迷糊糊之中睡了过去。
在梦里,她又梦到了长安沈家,沈家张灯结彩,偌大的沈府朱甍碧瓦,父亲母亲仍未离她而去,音容笑貌犹在,她们一家三口立在庭前的那颗梅花树下,一起放鞭炮,吃元宵,欢声笑语不断。
镜头一转,她又来到了襄阳跛脚李家,在那里,她初次结识了丹樱,三人在冷清的泥土屋里相依为命,分食一份饺子,虽然冷的没有炭火,但是三人互相依偎,天寒地冻的,也不觉得长夜寒冷。
最后的最后,她又来到了那一处临水别院,在那里,有永远烧着炭火的温暖房间,有那一道执笔临窗而立的潇洒身影,还有那暖香床帏里缠绵厮磨的味道……
不知不觉间,白荔缓缓醒来,屋里的烛光还兀自亮着,昏暗明灭不定。
朦朦胧胧间,窗前似乎坐着一个人,负手而立,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窗户开了半扇,几缕夜风吹了进来,烛光将他的侧脸映的俊美温和。
白荔眨了眨眼,慢慢坐了起来,以为一切都还在梦中。
听到窸窣的动静,牧临之转身,顺手关上了窗牖,轻轻走过来,柔声道,“你醒了?”
一瞬间白荔以为自己还在牧临之的别院中,自己还没有走。
看着她面色呆呆的,也不说话,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自己,难得透出一抹憨气,牧临之坐在床边,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欣然一笑,道,“怎么?睡傻了?”
这次听到他的声音,白荔如梦初醒,目光从迷茫转向清明,“牧子衿?……你怎么来了?”
“当然是不放心你。”牧临之微笑,“阿荔,为什么不告而别,就这么走了?”
“……我,”白荔垂下头,想起什么来,又抬头看他,问道,“你是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
牧临之伸手理了理她睡乱的鬓发,声音温和,“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阿荔,你还未告诉我,为何不告而别?”
白荔目光闪躲,小声道,“我没有不告而别,我……给你留了一封信。”
“是‘寂寂竟何待,朝朝空自归,欲寻芳草去,惜与故人违’吗?”牧临之依旧笑着,像是看着眼前一个顽皮胡闹的孩子,“你只留下这首诗,其他的未留下只字片语,让我如何去猜。阿荔,你是不要我了吗?”
白荔莫名心酸。
她慢慢低下头,轻声道,“不是我不要你,是我……配不上你。”
“公子,求您放我走吧。”她慢慢攥紧了牧临之的衣袖,言语恳切,“与公子在一起的这段时间,我已经知足,如今放我离开,你我也算有始有终,这样不好吗?”
“有始有终?在这世上,怎样才能算的上是有始有终。”牧临之叹息一声,缓缓道,“阿荔,从一开始,你是不是就下定决心要离我而去?”
白荔没有说话。
看着她的样子,牧临之不禁苦笑。
风流倜傥惯了的人,就连苦笑也端的十分潇洒闲逸,“你连长林都不要了吗?”
白荔道,“他是个男孩子,早晚要自立门户,待在你这里比跟着我要好。我已经给他留下了信,交代他日后跟着公子用心学习,等到长大成才立家,一定要尽力回报公子的福泽。”
“你倒是替他做好了打算,”牧临之慢慢道,“阿荔,你能替你的丹樱姐姐打算,也能替长林打算,你能替这么多人打算,怎么就不能替我打算打算呢?”
白荔沉默一会,道,“公子天潢贵胄,前途似锦,自是无须我来打算,白荔祝福公子日后平安喜乐,顺遂无忧。”
“阿荔,你有没有想过,我和你在一起,从来都不是意气用事。”
“如果说,我愿意娶你为妻呢?”
听到这句话,白荔蓦地抬头看向他。
“什么?”她神色恍惚,“……你说什么?”
“我说,我想要娶你为妻。”牧临之执起她的手,注视着她的眼睛,“阿荔,你呢,你愿意嫁给我吗?”
白荔怔怔地看着他。
随即,她就像是被烫到了一般,躲开他的手,目光闪躲,急声道,“不、不……”
“你怎么能娶我呢?我怎么可能会嫁给你呢?我是……我是罪臣之女啊。”
“那又如何?”牧临之道,“我不在乎。”
白荔不可置信地看着牧临之。
“不行……”她慢慢摇头,不胜恍惚,“我的身份若嫁给你,会令你、令郡王蒙羞的,这绝对不妥。”
“父亲闲云野鹤,早已不在意这些虚名,”牧临之轻笑一声,“而我?我就更不必在意了。”
“这些年来,我远离长安,名声放荡,早已成了世人眼里的离经叛道之徒,我如今还在乎这些吗?”
“我倒是怕我自己,连累了你的名声。”
见白荔沉默不语,似是有所动容,他重新挽起她的手,趁热打铁,“我知你心中郁结,沈大人清明一世,高洁清廉,当年受妖后所累,落得个满门罪臣的下场,你放心,有我在,我一定会替你讨还一个公道。”
“阿荔,不瞒你说,长安马上就要变天了,他日定会有明君改朝换代,代写新的江山宏图,而我做的,就是竭尽全力为他助力,早日等来那一天的到来。”
“而等到那一天到来的时候,阿荔,你愿意陪在我身边,与我见证这崭新的一切吗?”
白荔被这一番话震的说不出话来。
这些话已经超出了她的预知,她仿佛隐隐触碰到了一个她不曾涉及的世界。
“你跟我说这些是……为什么?”这些宫廷密辛本不是她该听的。
牧临之微笑看着她,“好了,阿荔,说来说去,我只要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嫁我,做我的娘子?”
他看着她,缓缓道,“既得同心,惟愿白首。”.
柳思琼回到了杭州,只不过,最终下船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虽真心帮助白荔,但也不想辜负牧临之,还是将白荔出逃的消息悄悄告诉了他,果然,不出一天,人就来了。
果然情不知所起,一往情深啊。
那白荔姑娘冰雪聪明,又才貌双全,是个天仙般的人物,这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让牧临之魂牵梦萦吧。
而且,看她的样子,分明也是放不下子衿。
两人只要有情,在他看来,其他的就不是阻碍。
也正是牧临之这般逍遥的人物,才能承受得住这世上最放诞不羁的事情,不受任何拘束。
这一点,不知世上有多少男人羡慕。
但愿,两人能够得偿所愿.
白荔跟着牧临之重新回到别院,两人简单地办了一场喜宴。
这场喜宴没有宴请任何外人,只有长风、长林几个最贴心的身边人,几个人围在一起,亲近的宛若一家人。
今夜的月亮格外亮,格外圆,长风几人想要灌醉牧临之,却反过来被牧临之醉倒,长林被送回了寝室休息,只剩下白荔和牧临之两个人。
两人跪在月亮下,对着月亮一起祭拜了沈大人和夫人。
也算是告慰了,白荔父母的在天之灵。
两人在月亮和天地的见证下,就这样结为了夫妻。
白荔心神恍惚着,这几天被无尽的动荡压满了心,到现在都不敢相信自己真的嫁给了牧临之。
“别害怕,阿荔。”牧临之对她道,“有我在,你什么也不用担心。”
“等过几天,我们就回长安去,我带你回沈府看一看,也带你回郡公府去见我的父母,你愿意吗?”
阔别依旧的长安,白荔做梦都想要回去。
这么算,当时从长安出来,到如今再重回故土,已经过去了整整六年。
六年的时间,足以天翻地覆。
谁能想到,她从一个飘零世间的优伶之身,兜兜转转之下,真的找到了一片安身立命的栖身之地。
想必爹娘,也会为她感到高兴的吧。
兜兜转转之下,那一抹年少时候的情意,峰回路转,竟然又再次遇到,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这也许是白荔这六年困顿动荡的人生里,上天给予她的,最好的欣慰。
为了生存下去,这几年,她处处小心谨慎,战战兢兢,生怕自己走错一步。
但这一次,白荔想要勇敢一次。
为了自己。
不顾虑的活着,原来是这般的自由。
自由到,让她仿若焕然新生。
回到长安,朝廷上波澜诡橘,朝堂之下又处处都是流言蜚语,注定不会是一方净土。
“起风了,娘子,我们回去。”
风起,牧临之不知何时走到她身后,为她披上一件厚厚的斗篷,牵着她的手离开庭院。
他的手温厚踏实,牵着她稳稳走着脚下的路,炙热的温度顺着掌心的脉络,稳稳流淌至她的心房。
看着眼前高大潇洒的背影,白荔轻轻地笑了。
这一刻,她什么也不怕了。
无论是猜忌、流言,还是冷漠、危险,前方会迎来什么,她什么也不会再害怕。
没有人会一直想活在阴影之下。
她也盼着有朝一日站在阳光之下,和心爱的人一起肩并肩。她会为了这个愿望尽力一试。
未来的路,究竟是好是坏,谁又能知道呢。
然而抓住这一刻的幸福,对她而言,成为了最确切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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