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血浴


    不断坠落的长梦中,硬币与我一同坠落。


    煜煜发光,又被时间与虚无吞没。


    未知的规则将力量与秩序强加于混沌之上。


    锈色的钥匙执掌着能解开我们所知世界里全部悖论和奥秘的真相。


    真理降落时,比狂怒的雷霆更惊天动地。


    像一柄长矛,刺穿了我的身体。


    梦魇觊觎着我的命运。


    任何理性都使我向深渊滑落,任何反抗都使我向绝望坠去。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我所见的,何处是梦境,


    何处又是真实?


    祈祷仪式已经就绪。祂高悬于上,观测着这一切。


    或许不久后,我也将献身为祂的信徒。


    残破的精神早已污浊不堪,行将就木,正是这一秒,我意识到,我必须为后继的生者留下些什么。


    因为,你——见到我的遗志的勇者,


    你置身于时间与它的迷宫,


    却像我一样,


    一无所知。


    【……无论是谁……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留意我最后的挣扎,它绝非毫无意义……


    若你能解读这些文字,一定就能……】


    *


    恐怖的失重感催促着他醒来。


    夏明余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呼吸。冰冷的空气灌进身体,流向四肢百骸,夏明余恍惚以为自己死过一回。


    他身旁的人安睡着,身体随着呼吸轻微起伏。


    夏明余被这细小的动静惊到,身体朝另一侧仰去,竟然直接跌下了床。


    地毯缓冲了大半力道,但夏明余还是忍不住轻嘶一声。


    记忆是即将喷发的火山,岩浆滚过脑沟,痛得他发颤又胆寒。


    他有时是所谓的向导和战士,有时是站在讲台前捧书的教授。


    上一秒在春日里与人言笑晏晏,下一秒从血肉模糊的巨大腐尸里破体而出。


    哪个才是他?


    哪个是真实,哪个是梦境?


    抵着地毯的手掌心传来一阵黏腻的温热,夏明余低头去看,才明白那种尖锐的痛意从何而来。


    他手里紧紧攥着梦里出现的匙刀,刀尖划过他的后腰,伤口正汩汩淌血。


    真是可笑。梦里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


    夏明余望向床上的谢赫,他的……爱人。


    谢赫安静睡着,月色在浓睫下洒落阴影,他的轮廓隐在明灭之间。


    本该是平和温馨的场景,但夏明余只觉得恐惧——他无法否认这份紧攥心脏的感受。


    梦里的他有与现在天壤地别的本能,一旦察觉到危险,就如同嗅到鲜血的猛兽,随时准备咬断危机的脖子。


    ……不能再看下去了。


    夏明余不知道手握利器的自己,下一秒可能做出什么事情来。


    夏明余颠颠撞撞地走到离主卧最远的盥洗室里,脱力地倒在浴缸里。


    强烈的渴意。或者说,那更像是脱离了海洋的鱼,意识到了干涸的死亡正在接近。


    他需要很多水,干净的水。


    水淅淅沥沥地流出来,淹没夏明余的脚踝、膝盖、胸膛,又从浴缸边缘溢出来。


    匙刀依然被他握在手中,像在握着某种真实的幻影。


    后腰的伤口仍在作痛,血在水里扩散,像一匹鲜红的细绸,紧紧地缠绕在夏明余周身。


    “嘀嗒,嘀嗒——”


    夏明余抹了抹鼻子,满手的血——不止是鼻子,他的眼眶、嘴角,甚至于皮肤下的细胞都在隐隐趋向破裂。


    “……知晓门。……即是门。……是门的钥匙和护卫。过去,此时,未来,在……均为一体。”


    夏明余在心里喃喃念诵着,像魔怔了一样。


    那到底是怎样的存在?而祂,竟然想见他……夏明余猛地捂住腹部,痛苦地呕出了形状不明的血块。


    “夏明余,夏明余?你在哪里?!”


    是谢赫慌张的声音。


    把他惊醒了吗?还是说,在自己身旁,谢赫从来都无法熟睡,需要时刻留心?


    毕竟,他是个状态岌岌可危的病人啊。


    夏明余缩在浴缸里,盯着被反锁上的门。


    谢赫找到了这里,竭力克制着,拍门问,“夏明余,开门,是我……”


    门被晃得扑簌扑簌,夏明余莫名想,如果门也会觉得痛、也有血肉,现在也该像他一样流血了。


    “回答我,夏明余,你还醒着吗?夏明余?”


    夏明余恐惧地瑟缩着,不敢回应。尽管他并不知道害怕的是谢赫,还是……另一个自己。


    谢赫快疯了。


    他无法睡得踏实,在焦灼的梦里翻身,却隐约摸到身边空空荡荡,惊醒后,他看到夏明余的那一侧床已经冰凉。


    然后,是蜿蜒了一路的血迹。


    谢赫沿着已经干涸的血,停在反锁的盥洗室前,觉得灵魂都被他最深的恐惧啃食殆尽。


    夏明余听到了谢赫焦急离开的脚步,又很快回来,随后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


    门被打开了。


    夏明余在分不清血与水的浑浊里,和谢赫对视。


    谢赫的眼眶顿时红了。只是这么会儿时间,他已经吓出一身涔涔冷汗,脸上血色褪尽。


    他几乎是扑到浴缸旁边,去探夏明余的额头、脸庞、脖颈,然后直接把夏明余拥进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夏明余身体僵硬,想躲却无法挣脱。他分神想,谢赫的身体竟然比他还冷。


    谢赫关掉水,拿出浴巾擦拭夏明余被糊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和脸。


    似乎只要把一切复原成有条不紊的样子,就都还有粉饰太平的余地。


    夏明余见着谢赫眼里的哀伤和疲惫化为落下的巨石。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就像这不是谢赫第一次面对这么血腥的场景。


    谢赫搂着夏明余,想将他从浴缸里带出来,极尽耐心地哄道,“回房间,好不好?我去联系医生。”


    已经是凌晨,但私人医生的时间早都被谢赫买断,一切都以夏明余为主。


    夏明余不想说话,也说不出话。


    他不想见医生,他没有病,但极度的恐慌造成了语言功能紊乱,他只是沉默地抗拒着谢赫。


    尽管潜意识里,他清楚他该回应更多。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谢赫察觉到了不对劲。


    匙刀还在夏明余手里。他藏在背后,通过伤害自己的方式,保持最低限度的清醒。


    他随时可能晕厥过去,而那之后的空白里,他可能还会遇到塞勒希德,遇到……祂。


    只是想到祂的降临,夏明余都要恐慌症发作。


    谢赫将手伸到水下,去够夏明余的手。


    谢赫的手并不温暖,但足够柔软,摸到夏明余冰块般僵硬的手指时,谢赫眼底有很浓的痛意。


    随即,他触碰到了锋利的匙刀。它戳破他的指尖,血珠像泪滴一样涌在水里。


    刀刃已经深深割进了夏明余的手心,谢赫努力平复心跳,“夏明余,松开手……听话,松开,把它交给我。”


    谢赫另一只手抚住夏明余的脸庞,他凑近,和夏明余额头抵着额头,低声道,“还听得懂我说话吗?明余,它太危险了,放开它,好吗?”


    转移夏明余注意力的同时,谢赫制着夏明余的手臂,抬出水面。


    匙刀割在两个人的肌肤上,彼此的血融合在一起,蜿蜒在交握的手上,又顺着流淌到胸膛。


    没关系的。谢赫想着,另一只手擦着夏明余脸上不断滑落的眼泪。


    夏明余茫然地落泪,谢赫能读懂他的无措和空白。落泪的是他,但明白泪水重量的,却是为他擦去眼泪的人。


    谢赫吻去夏明余越流越凶的眼泪。


    夏明余渐渐松了力气,两人交织的、近乎滚烫的鲜血都交付到谢赫手上。


    没关系的。谢赫默念着。


    至少,他们难道不是在一起流血、一起疼痛吗?


    如果夏明余是一艘即将沉底的船,他难道不是在和他一起沉沦在风暴里吗?


    “……你。”


    夏明余沙哑地开了口,尝试了几个音节,在寻找语言原本的含义。


    汗水与溅落的血水从谢赫耷拉的发梢滴下,谢赫将匙刀远远扔开,紧盯着夏明余的唇。


    “……你是,谁?”


    夏明余先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在落泪,后来,他觉得他并不认识眼前的人。


    他的痛,他的吻,都让夏明余感到陌生和恐惧。


    夏明余的视野里出现了大片大片的刺眼盲区,猩红、明黄与荧蓝的光交错叠加,掩盖住身前的人。


    他记得他的伴侣,谢赫,但他是谢赫吗?


    夏明余想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避开他,从浴缸里出来。错身离开时,夏明余很小声地说,“不要跟着我。”


    客厅里有相册。记忆会欺骗他,但凝固住的图像不会。


    谢赫维持着跪在浴缸旁的姿势,没有回头,只是拉住了夏明余的衣角,低声道,“……不要。”


    他没有用什么力气,夏明余不需要很强硬,就已经离开了他的身边。


    夏明余没花什么功夫就找到了相册。


    心跳轰鸣中,夏明余惴惴不安地翻开相册,却愕然地愣住了。


    ……没有。


    相册里,没有完整的照片。


    碎片被细心地重新拼贴起来,而所有的人脸部分……都缺失了。


    当时谢赫坐在他身旁,却一反常态地没有看相册一眼,甚至出言阻止。


    所以,从头到尾,都没有过完满无缺的照片,就像他此时此刻混乱的记忆和自我认知,只是因果不明的碎片。


    那他之前看到的,是什么?幻视么?


    谢赫停在客厅外,布满阴影的走廊里。


    夏明余捕捉到沉缓的脚步声,回过头。缺失的马赛克消弭,渐渐露出谢赫的面容。


    谢赫干哑的嗓音穿过潮冷的雪夜,像抛光质地的金属,带着铁锈的腥味。


    “你如果想知道什么……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尚未干涸的血顺着指尖滴落在地板上,谢赫朝夏明余张开怀抱。


    “不过,全都没有关系,你会忘记的。我们不是第一次走到这一步。忘记了,就什么都不重要了。”


    *


    【梦境稳定指数:17%】


    塞勒希德觉得可怜,可惜。


    明明是以愿望为开端的美梦,梦境里的主角却都落得这么狼狈,谁都没有真正如愿。


    塞勒希德的躯体拉伸得几乎透明,成了一张充满韧性的薄薄人皮,各种组织血管都松垮地覆盖其上。


    他笼在夏明余的房子外部,只有两颗眼瞳挤在通风管口,耳朵黏在落地窗角落。


    他以一种极端别扭的方式监视着夏明余的梦境走向,砸吧着不存在的嘴——你们S级就算失忆了,谈起恋爱也是血呼啦嚓的哈。


    塞勒希德叹息,他一定是最命苦的塞勒希德,怎么就偏偏被他碰上这种情况。


    离开梦境世界的具体判定是:在梦境稳定指数高于基准的情况下,梦主以主观意愿放弃愿望。


    因为条件过于苛刻,存活率低得惊人。


    本来呢,不管是梦境崩塌了也好,夏明余中途醒来也好,无论死活,塞勒希德都算达成了使命。


    但祂要见夏明余,塞勒希德就不得不让夏明余真正意义上地离开这里。


    而夏明余的执念实在太过简单了,他甚至没有去求美满的永久,只是相守——哪怕短暂。


    所以,哪怕梦境被概念缺失蛀蚀、溃败成这样,夏明余距离愿望达成也只有一步之遥了。


    塞勒希德盘算着,他必须为夏明余下一剂猛药,让他自愿抽离出来,否则,前功尽弃。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他收起指令屏。


    祂的旨意已经很明确。


    梦境中的死亡,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的意识,却会沉入黑水海洋,永远沉寂。


    只是,夏明余……你愿意承担这份代价么?


    第87章 牺牲


    “醒醒,夏明余,快醒醒。”


    夏明余被塞勒希德持续不断的、聒噪的念经吵醒,从沉沉浮浮的昏迷中睁开眼。


    塞勒希德的身体铺展开,黏在天花板上,像一块薄薄的彩色面包皮,各种身体组织像将掉未掉的血屑和凝胶,装饰得这场面好不热闹。


    他嬉皮笑脸地做了个鬼脸,“男主角,醒啦。”


    “……”夏明余又闭上了眼。


    塞勒希德哼哼道,“逃避可不是好选择哦。”


    但下一秒,夏明余不顾手背上的挂针,抓起床头柜的东西朝塞勒希德砸过去。


    塞勒希德飞快地缩起来,在天花板上溜来溜去。但夏明余扔活靶子一样准,塞勒希德的身体部位窸窸窣窣地掉下来。


    木头、橡胶、塑料落地的闷声,但听起来还是一样惊心。


    谢赫跟住家的医生和看护人员赶来专为夏明余辟出来的病房,就看到夏明余像疯了一样,可及范围内的所有东西都被砸得七零八落,手背上的挂针脱落,随着动作落出一串血印。


    两位看护似乎对这种情况轻车熟路,上前止住夏明余,一句话都没多说。


    谢赫隔了一步,担忧地看着夏明余,还和医生低声沟通。眉头紧蹙着,眼底是淡淡的乌青。


    在夏明余眼中,全都是鬼影憧憧,只有谢赫是唯一的正常、真实。


    那些灰色的、半透明的鬼影,在他面前熙熙攘攘,将他制回床上,重新插进挂针。


    它们嗡嗡地说着什么,但夏明余不在乎,他只是盯着谢赫被绷带包扎好的手上。


    夏明余想说抱歉,但语言功能比塞勒希德的身体还稀碎,不知道怎样开口。


    “……幻觉还严重么?”


    “幻视……相册……”


    “……不回答,说话……”


    塞勒希德凄惨可怖的身体散落各处,眼睛在左边眯起来笑,嘴巴在右边啧啧调侃,“哎呀哎呀。”


    夏明余疯过之后又不做挣扎了,任由鬼影将他绑在床上,沉冷地看回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怀疑,如果这是机能正常的夏明余,他大概已经被千刀万剐——毕竟,也不是没发生过。


    谢赫察觉到夏明余的视线,用手势示意打断了医生的话,温声问,“夏明余,你在看什么?”


    塞勒希德无辜地眨着眼。


    夏明余没有回应。


    谢赫看向夏明余看的地方,那里空空如也,只是墙壁而已。


    “那里有什么吗?有的话,点头。”谢赫耐心地教夏明余,点了点头,“没有,摇头。”他也摇头。


    夏明余沉默地看着谢赫。


    谢赫很轻地叹息一声,但疲态在他脸上一瞬而逝,他依旧朝夏明余扬起温柔的笑意。


    谢赫回过头,正要继续和医生讲夏明余幻觉复发的症状,却被夏明余牵住了手。


    是昨晚被匙刀割伤的那只手。


    夏明余松松地抓住他的手腕,手指往上摸索,力道轻柔,生怕再让他痛。


    他想起谢赫是怎样吻去他的泪水,于是模仿谢赫的动作,垂下脑袋,嘴唇印在绷带上。


    像一头理解和表达能力都回归原始的懵懂小兽。


    夏明余在用这种方式表达他的愧疚和安慰,谢赫可以读懂。


    只有他可以读懂。


    谢赫心里坠了一下,胃里还来不及飞出许多蝴蝶,就已经被沉重的镣铐锁了起来。


    “没关系。”谢赫轻声道,牵紧了夏明余。


    全都没有关系。


    塞勒希德原本只是想来看看夏明余的情况。


    毕竟被降神的滋味可不好受,更何况夏明余眼下还是毫无抵抗能力的普通人。


    没想到,见到了好一出造化弄人。


    塞勒希德开始怀疑,他想的那招到底行不行得通。


    但——无论如何,总得试试。


    塞勒希德聚合起两个手指,打了个清脆的响指,“夏明余,中场休息结束咯。”


    梦境世界凝固。


    夏明余若有所感,在交叠的鬼影间抬起头。


    【是否开启视角共享功能?】


    【是】【否】


    【是】


    【选择视角共享对象】


    【梦主:夏明余】


    【选择梦境视角】


    【视角:谢赫】


    【数据加载成功】


    夏明余的意识抽离这副躯体,轻飘飘地升腾到半空中。离开肉。体凡胎的刹那,夏明余第一反应竟然是解脱和自由。


    诡谲、奇异、不可名状的光彩闪烁、爆炸,塞勒希德指引着夏明余规避危险,最终停在不受时间与空间限制的某处。


    指引者的这项功能,模拟高维存在的观测与推演能力而生。


    塞勒希德的判断是,既然夏明余自身的视角受到概念缺失影响,那么,不如让他从其他视角里,补全梦境世界的因果与设定。


    *


    谢赫醒来,第一件事是去看身侧的夏明余。


    窗外银装素裹,大雪纷飞了一夜,都还不见停。夏明余睡颜安详,墨色长发铺展开来,红润的薄唇如同等待被吻唤醒的玫瑰花瓣。


    仅仅是这样看着,就像昨夜的混乱不曾发生过。


    夏明余时常犯病,但毫无规律。


    尽管谢赫很不愿用这个词,但的确,因为它的发生,他提心吊胆。


    最开始的一两年里,夏明余清醒的时间还算连续,他能在事后描述自己发病的感受,也是从那个时候,谢赫发现夏明余的记忆出现了很多漏洞。


    先是一些小事,后来,夏明余的工作不可避免地受到影响。


    主动停职养病后,夏明余从不向他埋怨命运的不公,但在犯病、情绪失控的午夜时分,他的痛苦和抑郁,都和颤抖一样,无法控制。


    再后来,夏明余渐渐不再表达了。


    不再说话,不再交流,连养病时坚持的著作也不再继续。


    医生说,因为他的大脑难以提供稳定、连续的复杂思考,对外界刺激极其迟钝,理解和沟通、输入和输出都变得极为艰难。


    世所仅见的病例,棘手到无解。


    依靠前半生的本能和习惯,依靠身边人的支撑,依靠难以计数的药品——或许可以活下去,但也仅此而已。


    很偶尔地,夏明余的大脑会“回光返照”。


    第一次发生的时候,谢赫以为是夏明余的意志和昂贵的药物治疗终于引来奇迹。


    夏明余不记得生病,也不记得很多很多事。谢赫被失而复得的喜悦冲昏了头脑,几乎把积累许久的爱意都说尽。


    记忆断了带的爱人,勉强跟上他的步伐,但那也不过持续了一周——以惨烈的结束方式。


    雁过尚且留痕,但夏明余的记忆是一条流逝得太过湍急的河流,在余生的漫漫岁月里,将谢赫独自拋下。


    回光返照的次数多了,谢赫也渐渐从狂喜、到绝望,再到……熟练。


    他无法释然,无法平和,无法轻轻放下。


    但看着夏明余对过往一无所知的眼睛,谢赫不再去提生病以及任何相关的话题。


    他被迫学会向夏明余掩饰、撒谎、粉饰太平。


    假装一切都在既定的轨迹上运转,替夏明余解释和安排,正常交流。


    就像那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早晨和夜晚,而他们总是拥有着爱里的余裕,可以随意挥霍。


    昨天夜里,夏明余一如既往地窝在谢赫怀里,像汲取温暖和庇护的小兽。


    夏明余总是保持沉默,极少回应谢赫,但或许出于本能,他还是很依赖他。


    夏明余抗拒医护人员的接近,抗拒大多数食品,甚至抗拒天气与季节的流转。他对这偌大世界维持着曾经的敏感,但不再好奇、不再思考。


    每一次夏明余主动靠近他,都在刺骨地提醒谢赫,夏明余确实非常爱他。


    昨天夜里,夏明余不肯吃药,反过来不安地咬着谢赫的脖子——无关情。欲,只是撒娇和示弱。


    药没喝一口,谢赫的身上倒是被咬得乱七八糟。


    被夏明余蹭来咬去挑起的潮热,都带着难以言说的渴求和愧疚。谢赫无奈地叹气,只能揉揉夏明余的头发。


    谢赫独自解决完时,夏明余已经沉沉睡去。


    这样的一晚过去,夏明余竟然久违地“醒”了。


    谢赫换上衣服,照常回头看夏明余,去牵他的手。两人间的沉默,只有他的自言自语打破。


    但夏明余摸上了他无名指的素戒,含着轻淡的笑意,喊了他的名字,“……谢赫。”


    谢赫无法描述出那一刻过量的情绪。


    好像漫长的坚持与等待,终于能短暂停泊靠岸,让他久违地得以呼吸。


    他压制下心脏剧烈跳动带来的颤抖,用无比刻意的平常,和夏明余交换清晨的话语。


    但夏明余背过身换衣服时,谢赫安静地看了一会儿,还是没能忍住。


    “怎么了?”


    谢赫埋在夏明余的颈窝里,珍而重之地说,“……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他的声音不能更轻了,生怕戳破这场梦一样飘忽的重逢。


    以做早餐为由离开卧室,谢赫检查着家里的每一个角落。


    幸好他一直没有放弃。


    便签每隔一段时间都在更新——谢赫像写日记一样写它。家里没有任何尖锐物品。


    夏明余的清醒是有代价的,他变得谨慎多疑,幻觉严重,尤其——


    怀疑谢赫。


    有次实在太惨烈,夏明余连谢赫是谁都不记得。


    夏明余撕碎了相册,碎片哗啦啦地从手里落下,如同枯萎残破的黄叶,然后质问他,“我不记得你说的这些……不要用伪造的故事欺骗我!”


    也有过离家出走,夏明余想逃离他,犯病后晕倒在路边。谢赫因此在每件衣服里都放了字条。


    更偏激时,夏明余抽开小提琴的琴弦尝试自杀,鲜血渗进钢琴里,谢赫回家时,呼吸都停滞了。


    再后来,连普通的笔都可以成为夏明余自戕的凶器。


    谢赫其实并不乐见这种戏码,他被太多人私底下评价为——清冷理性,不好接近,什么都没有科研追求重要,就算是天塌下来,也得先把科研数据分析完。


    遇到夏明余后,一切都有了反例的佐证。


    每一次夏明余的清醒,谢赫都带着“他们这次何时结束,会以怎样惨烈的方式”的某些猜测,甚至是自虐般的快感迎上。


    割舍不下的爱人,因为无论如何也戒不掉,最后落得遍体鳞伤。


    但依旧,每一次谢赫都做好了新伤覆盖旧伤的准备,正如他现在。


    似乎对夏明余,他永远不知悔改,不懂放弃。


    用番茄酱在吐司上画爱心的时候,谢赫先是想起了很久之前,他第一次这么做的时候。


    夏明余既惊喜他的用心,又好笑他的肉麻,最终化为一个落在唇上的吻,似乎怎样都欣然。


    那些笑意还历历在目,但现在只留下谢赫一人守着这些记忆,克制着不肯真的落泪。


    我依然爱你。


    只是,很偶尔地,我还是会想念你。


    *


    谢赫视角的设定完整、流畅、自圆其说,但塞勒希德一直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夏明余。


    他开始觉得,他可能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毕竟,夏明余的意识体看着快碎了——虽然,他也不知道这种本就没有固定形态的灵体,怎么还能看起来碎碎的。


    在此之前,塞勒希德也没想到“谢赫”的视角会这么……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形容。


    总而言之,“谢赫”竟然就这么甘之如饴。


    梦境世界的所有设定都不能脱离现实基础,比如他同事接到的龙傲天设定。


    梦主的意愿再强烈,都无法改变敖聂是首席哨兵、谢赫是暗影首领这类基础设定。


    所以说,“谢赫”能在梦里为夏明余不顾一切,真实的谢赫大抵也相差无几。


    “唉。”不知道为什么叹气,但先叹一口吧。


    塞勒希德看着碎碎的夏明余,犹豫地开口,像是不太乐意,“嗯……你需要我抱抱你吗?”


    夏明余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塞勒希德当即准备开溜,“好嘞不需要是吧那我走了哈——”


    夏明余拎住了他的后脖,“带我回去。”


    塞勒希德道,“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和梦境世界不一样,等你意识和身体嵌合好之后,看起来大概是……昏迷了两天?”


    他不太确定,又算了算,“哦,是三天。”


    夏明余周身升腾起了概念可感的杀意。


    塞勒希德立刻在指令屏上一通操作,又分神问,“你现在的记忆情况怎么样?记得外面的事儿吗?”


    “你指哪个。”


    “你作为向导和战士的真实世界。”


    夏明余没回答,但塞勒希德从他的神情猜出来,应该想起来的不多。


    “你觉得,刚刚我给你展示的——‘谢赫’眼里的真实,算‘真实’吗?”


    塞勒希德幽幽道,“你看起来已经接受了这里只是梦境,但你有接受,‘谢赫’也只是你臆想出来的幻影吗?”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在塞勒希德以为他已经不会再回答时,夏明余轻声道,“……我必须接受。”


    夏明余很清楚自己在想什么。


    如果想要否认刚才令他窒息的心疼,他只能在两种都很坏的可能性里,规避更大的痛苦。


    夏明余宁肯它荒谬、虚假,也不想要谢赫一人承担的牺牲。


    塞勒希德没有听明白,不明所以但满意地点头,“那很好。”


    他看向指令屏——梦境稳定指数:63%。


    很好!借助其他视角的设定补完,稳定指数正好擦过基准线!


    “梦境已经稳定下来了,回去之后,你可以正常说话和行动。”


    夏明余点了点头。


    回归躯体前,夏明余短暂地意识模糊了一下。


    他听到塞勒希德兴高采烈的声音,“——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


    寂白的冷夜。


    在这场梦里,大雪从未止歇。


    夏明余醒来时,谢赫坐在一旁的沙发里,板正地翘着腿。腿上的书还摊开着,但他犯了困,已经抵着手腕睡着了。


    夏明余深深地看了谢赫一会儿,离开了病房。


    他拿着自己的手机,回到了暗格里的保险箱前。


    塞勒希德没太留意那个细节,他倍速快进了——但夏明余注意到了。


    谢赫把夏明余的笔记本锁进了保险箱里。


    夏明余只匆匆地掠到一眼,但里面肯定不是谢赫所说的科研所机密文件。


    夏明余依旧不知道密码,输错两次后,他停下了。


    他想起谢赫说,“你想知道真相,只需要信任我。不用太多,一点点就够。”


    第一次放弃打开保险箱,是因为夏明余不够信任谢赫,他害怕三次失败后,它连接的系统会紧急通知归属人。


    他那时怀疑谢赫,更提防谢赫。


    但这一次,不会了。


    就像输入前两次密码一样,夏明余随便输了一串数字——它当然是错的。


    但夏明余不在乎。


    然后,他的手机传来紧急振动。


    保险箱的密码是谢赫设置的,但归属人是夏明余。


    这里面,是谢赫为他存下来的、夏明余坚持想要的“真相。”


    最上面,是夏明余的笔记本。


    然后,是厚厚的一沓病历,都被谢赫码得整整齐齐。


    最后,则是谢赫向科研所的辞职书——夏明余的病情太严重,而且抗拒其他任何人的接近,只要谢赫,只能是谢赫。


    夏明余的手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


    他总以为自己是和眼泪不大有缘的人,但已经在梦里破了两次例。


    为了他,谢赫竟然什么都抛之不顾了。


    夏明余从来没有这么希望过,这绝对只要是一场梦——只要他醒过来,就没有过哀伤和牺牲。


    “明余。”谢赫倚在门旁,沉静地看着他。


    在夏明余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谢赫总在直白地提起爱;但当夏明余真的看到之后,他却又缄默不言了。


    夏明余很轻很轻地说,“谢赫,我不值得。”


    ——他不是妄自菲薄的性格,也不喜欢衡量爱的分量与值得。他愿意在爱里让步、奉献,但前提是,这份爱公平。


    而这对谢赫不公平。


    谢赫走上前,单膝跪在夏明余身边,手指抹去夏明余的眼泪,“我爱你。这值得。”


    夏明余泪流得更凶,但光从神情看,竟然看不出他在哭——他更愤怒,对自己。


    “不,这不是爱,这是我对你的折磨。”夏明余顿了顿,“或许……曾经是爱吧,但现在,只剩下你的责任和牺牲。”


    你应该离开我的,夏明余想。


    到了这个时候,他又想起塞勒希德说的那么多废话里的其中几句——关于最深的执念,实现愿望,诸如此类。


    骗子。这根本不是一个美梦。


    谢赫温柔而坚定地摇了摇头,最终却也放弃了辩解,只是轻声哄他,“没关系,你很快就会忘记这一切的。”


    夏明余知道他在说什么。


    站在谢赫的角度,他和夏明余的爱语、争执,在遗忘面前都会失去意义。


    而他会坚持这样下去,夏明余的意愿,无法动摇他已然的决定。


    没人比夏明余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塞勒希德最后的话又回响起来——


    夏明余,接下来,你只需要杀死梦中的幻影,一切就都结束了。


    夏明余深深地眨了眨眼。


    是的,没人比他更明白谢赫是多么固执的人。


    但他,也是。


    第88章 长醉


    两天后的夜晚,住家医生离开。


    夏明余身体的各项指标恢复正常,甚至还保持着清醒。这或许意味着希望,也可能是更大的绝望,没人能肯定。


    大脑是如此复杂而精妙,无数研究者为此前赴后继,但常常只能怀着遗憾离去。


    但是,人类能彻底理解自身器官运转与基因体序列的能力是个哲学悖论。就像具有智能的造物,能够完全了解创造自己的指令吗?


    塞勒希德的回答是,当然不能。


    不过比起这种深奥的哲学命题,他更想知道——“夏明余,你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既然清楚“谢赫”只是幻影,再多挣扎也于必然的溃散无济于事,夏明余为什么还在犹豫?


    夏明余也心平气和了,问他,“创造你的概念里,是不是没有情感这一回事?”


    塞勒希德后仰,忿忿反驳道,“我当然有情感!我会觉得痛,觉得开心和难过……”


    在夏明余审视的目光下,塞勒希德的声音心虚地弱了下来。


    “你只是在模仿情感的表象,但本质上,你根本不理解。”夏明余缓慢地旋着无名指上的素戒——入梦后,他并没有戴过它,但自从被塞勒希德转换视角的那夜,他就一直戴着了。


    “你的价值导向,是最大化利益和效率。”夏明余道,“换言之,一个拥有情感和基本道德的正常人,不会怂恿别人去杀死自己的爱人。”


    “可那只是幻影!是假的!你不是也承认了这一点吗?!”


    塞勒希德要崩溃了,这段对话在短短两天内已经不知道重复过几次。


    夏明余先是拖延说等医生离开,但医生离开之后,他也没有要动手的动静。


    “夏明余,你到底明不明白事情的严峻程度?如果愿望有进度条,现在都得达成百分之九十九了!那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夏明余挑起眉,朝塞勒希德勾勾手。


    塞勒希德沮丧地走过去,夏明余拽过他的衣领,逼视他,“那你明不明白,我从来都没有如愿过?”


    塞勒希德看进夏明余眼底,读出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他不忍细看,只是嘴硬道,“不明白。”


    塞勒希德笃定,如果夏明余能使用精神力,他现在绝对又死了一回!


    果然,他当时在记忆海里看到的第一批光球都和林博那个倒霉鬼有关,就是夏明余潜意识里在威慑他!


    夏明余听到谢赫的脚步声,松开塞勒希德。


    “滚远点。再让我发现你的眼球在角落里偷看,我就把它剁碎了喂鱼。”


    ……好凶!


    塞勒希德要尖叫了——救命,这里有人要杀概念啦!!!


    夏明余的语气轻轻柔柔的,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光看他的漂亮脸蛋,根本猜不到他在说这么恶毒的话!


    果然,S级向导都是秉性恶劣的坏人啊啊啊啊啊!!!


    *


    夏明余看向时钟,凌晨两点三十七。


    谢赫忙到现在才去洗澡,他以为夏明余已经睡下了,但夏明余其实一直在等他。


    谢赫的脚步声从浴室响起,夏明余等了许久,却没见谢赫回到卧室。


    夏明余轻手轻脚地打开卧室门,走到走廊出口时,他听到阳台传来打火机开盖的声音。


    这场雪夜还是太安静了,那么轻的金属摩擦与火花燃起的声音,夏明余都听得一清二楚。


    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谢赫在露台那儿看夜景,两手撑在大理石护栏上,右手指间夹着一支新燃的烟。


    茶几上是开了瓶的红酒,已经被喝掉大半。高脚杯里还浅浅地盛了个杯底,杯壁上挂着新鲜的酒液。


    谢赫只在腰上围了浴巾,不怕冷似的,低头抿了口烟取暖。过肩的发尾还潮湿着,水珠随着动作,在背上滚落出一道道长痕。


    烟灰簇簇落下,和漫漫的雪花一样,就这么无声地沉没在夜里,连暗涌都止歇。


    别墅的第三层,距离地面并不算远,但已经足够把这座城市的一隅尽收眼底。


    凌晨三点,正是夜色最浓的时候。


    冷白的月光洒在谢赫身上,远处是星星点点的城市霓虹。


    夏明余看着谢赫的背影,突然失去了出声的力气。他理解谢赫此时的独处,正是因为理解,他才不知怎么接近。


    他们之间,已经被太多沉重填满。无论是再无私的爱人,再充盈的爱情,都会被拖垮的。


    夏明余背靠着走廊,身体慢慢滑落,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客厅里有一面穿衣镜,夏明余以此刻的角度,恰好能看到露台上的谢赫。


    明明只有一步之遥,墙壁的两边就是他们,夏明余却舍近求远,选择了最委婉的方式看谢赫。


    他们似乎总在通过镜子来看清彼此的脸,却很少真正对视。


    爱情似乎成了某种犀利而致命的凶器,需要他们层层戒备、避其锋芒,才能毫无芥蒂地拥抱。


    夏明余作为向导的记忆在渐渐复苏,但无论如何努力,那些记忆里,全都没有谢赫的身影。


    所以夏明余想再多看看他。


    毕竟,说不定离开梦境后,他就再也见不到谢赫了呢。


    夏明余用视线仔细描摹着谢赫后腰的纹身。


    一条水墨的长尾鱼,轻盈地游在谢赫的身体上,下摆隐在浴巾里,是令人遐想的性。感。


    ——是的,性。感。


    独属于谢赫的、干净而克制的性。感。


    更年轻时,像新摘的青橘,而岁月在酿酒,越来越醇。


    谢赫看起来端着沉默禁。欲的架子,但夏明余知道,他其实太会纵容和溺爱,对爱与性都坦诚。


    这么好的、这么好的谢赫。


    他的爱人。


    而塞勒希德希望夏明余杀死谢赫。


    愿望因此无论如何也不会达成,夏明余就能脱离这里。


    如果塞勒希德说的一切都是真的,那夏明余必然需要离开这里,他还有朋友与战友在等他,还有很多谜底没有揭晓。


    如果……塞勒希德和那些记忆都只是他精神错乱的臆想,这里就是他的真实,那夏明余还是需要离开这里。


    夏明余不能接受一直精神失常地活下去,更不能接受再拖累谢赫。


    他没救了,但谢赫不是这样的。


    谢赫是不该被埋没的天才,在科研领域功绩赫赫,而他本可以在这条路上走得更远,怎么能被无用的爱情盲了目。


    塞勒希德的叮嘱颠来倒去地说,夏明余却只弄明白了一件事——梦境世界里的死亡,不是真正的死亡。


    所以,他用两天时间做了最终的决定。


    夏明余怀疑塞勒希德已经猜到了他的想法,所以才会那么恨铁不成钢地焦急。


    谢赫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一半,他却并没有抽几口,只是任由着它走向熄灭。


    夏明余想,这就像是某种计时的沙漏,这根烟结束后,谢赫就要回到他身边。


    如果是这样,夏明余希望这支烟长长久久地燃烧下去。


    夏明余在转角的橱柜外围够到一包新拆的烟——大抵就是谢赫手里的烟,他也拿出了一支。


    指间传来的淡淡烟草味道,就像他在和谢赫共享体温,交换彼此的气味。


    夏明余并不喜欢烟,它会让他嗓子变得低哑,容易咳嗽。印象里,谢赫也是烟酒不沾的,只是夏明余的“印象”不知要追溯到多久之前。


    这些年里,谢赫能独自熬过来,大抵少不了这些容易成瘾性的东西。


    从镜子里看,谢赫抽一口烟,夏明余也抬起手,假装抿一口烟。


    烟都没有点燃,毫无意义的、幼稚得要命的动作,但夏明余竟然觉出了一丝乐趣。


    他咬着烟蒂,压进肺里嗅了嗅,然后很淡地蹙眉——果然,他怎么都喜欢不起来。


    再抬起头,夏明余在镜中和转过身的谢赫正对上视线,顿时尴尬地避开。


    明明可以光明正大地和爱人交谈,却偏偏大半夜的坐在地上偷看,怎么想都很奇怪。


    谢赫眼里蓄着很浓的笑意,衬在那双水蓝青金的眸子里,像日光熔金时的灿烂,太叫人心动。


    他俯身拿起红酒杯,朝夏明余走过来,故意搬出逗小朋友的语气,“多大了,怎么还偷偷抽烟?”


    谢赫的浴巾系得松松垮垮,只是这么几步,夏明余都生怕它中途掉下来。


    夏明余又想了想,那也没关系。他一瞬不瞬地看着谢赫,“不知道。”


    ——的确是不知道。


    重生前是一个年纪,重生后又倒回了五年,至于现在……粗略算算他和谢赫相识的十三年,应该三十多了?


    活得稀里糊涂的。


    谢赫从喉咙里溢出很轻的一声笑,手里的酒液晃晃悠悠。


    他仰头喝尽红酒,酒杯随手放在桌子上,走到夏明余身前。


    夏明余抬头望他。


    酒精在谢赫的脸颊染上淡淡的红,一向气质冷感的人,却在这样的夜里任由理智脱缰。


    谢赫的左手握成拳抵在墙上,缓缓俯身,低声道,“烟不是这么抽的……别咬。”


    潮湿的发尾凝出水珠,随着谢赫低头的动作,从他的肩膀,急促地滴落到夏明余的脸颊上,再滑下脖颈,像一串断了线的泪。


    谢赫的那支烟快燃到尽头。


    他直接跨坐在夏明余身上,夏明余就这么被禁锢在谢赫和墙壁框住的空间里。


    劲瘦有力的宽肩窄腰,毫不遮掩地逼在夏明余面前。裹挟着冰雪的体温,却让夏明余觉得烫。


    夏明余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预感到了什么。


    每次夏明余露出这幅神情,谢赫都很想叫他蝴蝶。不为什么,只是喜欢。


    太漂亮的、狡黠的、在这种时候温柔又恶劣的、他的爱人——夏明余总是希望都在他的主导之下。


    而且,夏明余眨着眼看他时,浓密又忽闪的长睫,可不就是蝴蝶么。不然怎么飞进了他心里,无论如何都割舍不掉?


    这么想着,谢赫咬上烟蒂,略微低下头。


    夏明余眼疾手快地伸手,撩开谢赫垂落的头发,手指沾染了一片水润。


    谢赫抬起眼看夏明余,就这么不躲不闪地、明晃晃地看着他,点燃了夏明余衔着的烟。


    夏明余觉得这画面无端熟悉,就像不是他们第一次这样做——以暧昧的距离借火。


    明亮的火光在阒静的夜里炸溅开来,莹莹地照亮了夏明余和谢赫对视的双眼。


    他们在彼此眼中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夏明余否认了刚才的用词,不,不是暧昧,谢赫就是在明晃晃地和他调。情。


    他拿开烟想要吻上去,谢赫却淡声道,“专心。”


    夏明余顿了一下,遂谢赫的意,偏头抿了口烟,余光瞥着谢赫含着笑意的眼睛。


    氤氲的烟圈袅袅升腾起来,短暂地迷了夏明余的视线,恰好的那个刹那,谢赫吻了上来。


    他想用一个小插曲,打断夏明余主导的节奏——毕竟,夏明余总是对他太坏了,谢赫想。


    这种小小的胜利,就好像他也终于掰回一局。


    夏明余扶住谢赫的后脑,吻得极深。与谢赫清冷疏离的气质不同,他的嘴唇又温又软。


    谢赫尝起来是红酒和烟草的混合,又醇又烈,不是他平时干净清爽的气味,却莫名让夏明余上瘾——是该上瘾的,爱是最有成瘾性的依赖品。


    与这双唇纠缠和追逐,仿佛是在咬一块无穷无尽的棉花糖,能一直到天荒地老。


    谢赫摸索到夏明余的指间,接过那支还在燃烧的烟,又把烟换到另一只手,好和夏明余十指相扣。


    换气的时候,谢赫侧过脸,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又往前跨坐了点,夏明余轻嘶一声,辨不清是喘。息还是叹息。


    夏明余轻声问,“你醉了,是不是?”


    “你没醉,就够了。”


    谢赫又凑近过来,夏明余以为是继续这个吻,谢赫闷出一声低笑,却越过他,探手在橱柜里摸索着什么。


    然后,谢赫把小巧的塑料方块咬在嘴里,熟稔地撕开了包装。他朝夏明余伸出一点舌尖,示意他要用嘴,“我帮你戴上。”


    行云流水。


    是了,三十多岁,正是游刃有余的年纪。


    夏明余眼底蒸出潮。红,喉结难。耐地上下滚动着。他很温柔地问,“让我进去,好吗?”


    谢赫还没点头,就被夏明余含混不清的、咬碎在唇。舌间的“谢谢”堵住。


    在极度亲密中猝不及防的疏远客气,还有夏明余看似温柔实则强势的脾性,都让谢赫的身体深处久违地涌起酥麻。


    谢赫微微蹙起眉,忍过一开始的疼痛,又低头去摘下夏明余的戒指。


    他吻他的指尖,再缓缓咬上去,在原本该有戒痕的地方,留下一圈不深不浅的咬。痕。


    他们太熟悉彼此的身体了。


    夏明余单臂搂着谢赫的窄腰,在起伏中望进彼此的眼底,都是被爱河浸透了的模样。


    淅淅沥沥的大雨在他们之间流转不停。


    ——坏极了,坏极了。


    谢赫仰起头呼吸,夏明余转而去吻他的喉结。


    夏明余刻意控制他的起落,又在最关键时捂住他的口鼻,轻微的窒。息快让他崩溃了。


    倘若夏明余是掀起海啸的塞壬,那他就是海面上孤立无援的颠簸小舟。


    谢赫紧紧拉扯着夏明余的衣角,描摹出他此刻心潮的褶皱。


    夏明余注意到了,很轻地笑了一声,“松开。”语气轻柔,但不容置喙。


    听到夏明余低哑的声音,谢赫就知道烟已经燎上来了。很偶尔地,他喜欢夏明余这样。


    夏明余继续和谢赫十指紧扣,谢赫于是克制着力气,生怕会弄疼他。


    夏明余微凉的温度在谢赫的身体里点燃了一场绚烂、盛大、持续的烟花。


    长发滑落下来,落在谢赫胸前,晃来晃去地痒。谢赫略微侧头,将那缕发梢抿在唇间,以此克制难捱的喘。息。


    夏明余让谢赫换个方向,谢赫于是看到了镜中的自己。


    迷迷蒙蒙间,他听到自己心底的声音——


    怎么醉成这样。


    ……是梦吗?是梦吧。


    *


    天边泛起蒙蒙亮的群青,谢赫的醉劲已经过去,而浴室里,温热的水流盖过了更为亲密的缠。绵声响。


    夏明余的长发被水打湿,或停留、或垂落,像在他优美有力的背部泼下水墨。


    夏明余吻他的时候,谢赫忍不住睁开眼,看到那浓稠的黑墨一滴滴滚落,落在他的胸膛、脖子、耳朵,带着丝丝的痒意。


    他听到了错落有致的水声,不止在他的身体上。


    都是真实的。


    不是醉后的发梦,不是午夜的徘徊,是真的。


    夏明余低声问,“谢赫,你睁眼了吗?”


    被发现了——怎么发现的?谢赫很低地应道,“嗯?”只是从胸腔里振出的气声,都带着明显的沙哑。


    夏明余在谢赫耳侧落下一个很轻的吻,笑着耳语道,“接吻都不专心的坏孩子。”


    这是在回应谢赫之前用逗小朋友的语气逗他么?好幼稚的反击。


    谢赫知道,夏明余有时候就是幼稚又恶劣的小朋友,而他是他最心爱的玩具——譬如,最单纯也最强烈的占有欲。


    “那……你会惩罚我吗?”


    夏明余愣了一下,旋即笑道,“你希望我惩罚你吗?怎么惩罚?”


    水流淋过夏明余的脸庞,落出一副出水芙蓉般惊艳的精致皮囊。轻盈的水珠挂在夏明余浓密的长睫上,如同在雨中漫飞的蝶翅。


    那双眼睛专注又深情,他们被过分激荡的心跳声淹没。


    太漂亮的、短暂地栖息在这片原野的、他的蝴蝶。煞人的美,漫溢的爱,最终,一阵失措的头晕目眩。


    他们是会转瞬即逝,还是能得到善终?


    “惩罚我吻到缺氧吧。”谢赫说完后开始笑。


    夏明余也忍不住笑了,头抵在谢赫的颈窝,哄道,“好,都依你。”


    他们仿佛两个空荡的缺口,最终找到了彼此契合的拼图,在亲密的贴近中感到了莫大的安慰。


    夏明余想,人真是软弱的动物,对快感上瘾,对亲密依赖,难舍难分。但此时此刻,他心甘情愿地向本能臣服、向怀中人献吻。


    夏明余突然道,“我很爱你。”


    你是虚无。你是泡沫。你是谎言——夏明余必须在心里时刻谨记,才不至于太过沉溺。


    梦醒之后,我不知道这份爱是否还存在,但是。


    “非常爱你。”


    这颗心若是被你伤害,是一种荣幸。


    谢赫很轻地应了一声,安抚地拍着夏明余的背,“怎么突然这么说……”


    “想对你说,就这么说了。”


    谢赫沉默了一会儿,牵住夏明余的手往下。眼睛被水汽氤得湿漉漉的,而他也是。


    他看着夏明余,哑声道,“证明给我看。”


    *


    照顾好谢赫,最后看一眼他的睡颜,夏明余才进了浴室。


    他坐进浴缸里,没脱衣服,把水流打到最大。


    “塞勒希德。”


    夏明余轻声喊了几遍,塞勒希德才从虚无区域悠悠转醒,身体从天花板游下来。


    “喊我干嘛?”


    夏明余伸出手,“给我一把小刀。”


    塞勒希德警惕地盯着他,夏明余笑了笑,“能划破皮肤就行,锋利的刀片也可以。”


    “……”塞勒希德递给他的时候,又往回缩了缩,“你真确定了?”


    夏明余拾起来,利落地在手臂上划了一下。看着血缓缓渗出来,夏明余“嗯”了一声,“最后这点时间,陪我一程?”


    离开梦境世界,需要梦主在主观意愿上放弃愿望,选择痛苦的真实,而非美好的幻影。


    死亡,并不一定是真的死亡——在非自愿情况下被他杀,和自愿放弃生命,是不同的。


    夏明余希望他选对了。


    硬币的两面,真实与梦境,命运的裁决之刀轰然落下,以他的死亡为终结。


    如果,他选错了呢?


    夏明余说过,他是个固执的人。他对谢赫,应当是长痛不如短痛,否则,真要让他耽误谢赫的余生吗?


    他替谢赫做了选择。


    塞勒希德的背部黏在高处的墙壁上,两腿荡来荡去,无法理解,“哪怕是梦里的谢赫,哪怕是虚假的泡沫,你也不愿意伤害吗?”


    你在代价天平另一端放上的,可是你自己啊——而你,才是这里唯一可贵的真实。


    夏明余在自己身上深深割下数道伤痕,作为他的回应。


    他把塞勒希德的计划转了个边,把刀尖朝向了自己。梦主的自愿死亡,足够摧毁任何愿望。


    塞勒希德皱眉,“你为什么要选择效率这么低的自。杀方式?不疼吗?”


    夏明余试验般地等了会儿,“我之前就发现了,我越接近死亡,能想起来的事情越多。”


    他抬眼道,“我想在信息差被尽量缩小的情况下,和你坦诚布公地聊一聊。”


    塞勒希德笑了,“说得好听,你真的不是想看看梦境之外的谢赫?”


    记忆走马观花地闪回,他想起了重生,想起了唐尧鹏和度假小队,想起了涅槃工会和姆西斯哈之境。


    或许还有很多遗漏,但他一直没等来谢赫。


    不过,幸好……幸好,他选对了,夏明余只觉得劫后余生。


    到了决定离开的这一刻,夏明余终于直面他的心愿,不过是和谢赫平平淡淡地相守。


    他可以只是个文学教授,有一些著作,有一些学生,几个知心朋友,养了两条小狗。谢赫也只是科研所里的研究员,有时繁忙,有时清闲,回家之后,他们三餐四季。


    这是他最原本的愿景,也是梦境最开始的设定。


    只是,哪怕在梦里,他都不能如愿。


    血液和记忆以悖反的方向在夏明余的生命里穿梭。


    夏明余仰头靠在浴缸里,长发浸在血水里逸散开来。面对死亡,他只是安然地阖着眼。


    以塞勒希德俯视的角度,就像荒芜的梦境里,盛开了一朵血色的、糜艳的花。


    “那你可以告诉我,他真实存在吗?”


    夏明余的声音变得冷静淡然。


    随着记忆的复苏,夏明余渐渐摆脱了梦境中那个被疾病和爱情冲昏了头脑的形象,沥出一个更漠然、更锋利的他。


    就像上一秒的眷恋,下一秒变成了陌路。


    在塞勒希德看来,这割裂得像是两个人,但很显然,后者才是真正的夏明余——那个在末世里众人瞩目、举世无双的S级向导。


    “存在。”


    “我和他,是什么关系?”


    塞勒希德的神情晦涩不明,“你可以不用太在意。”他点了点太阳穴,“你知道吗?你生命形态的底层规则里,有一条生来的概念缺失。”


    塞勒希德点到即止。


    夏明余含笑轻哼一声,听不出是蔑视规则,还是蔑视……别的什么。


    生命体征变得虚弱,而夏明余的头脑前所未有地清醒起来。


    他的灵魂在动摇和震颤。


    夏明余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意识最深处的渴求,最隐秘晦涩的欲望,最可望不可即的幻梦,竟然是与一人长相厮守。


    对谢赫的情感像退潮后的贝壳,最终留下的是思念、爱与歉疚。


    在他这片无人问津的心海,显得无比突兀。


    任何一种情绪,夏明余都无法理解它的诞生。


    完美的爱人,是诱饵。


    完美的爱情,是陷阱。


    夏明余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琉璃般剔透的蓝瞳,让人想起北地荒墟永远高悬的月亮,皎洁又邪恶。


    异形金属制成的义眼,古斯塔夫的手笔。塞勒希德呼吸一窒,情不自禁靠近了些端详。


    邪神的造物,嵌在夏明余的眼眶里,竟然浑然天成。


    大雪已经止歇,梦境世界在崩裂。


    在夏明余的视野里,“谢赫”的身影也坍缩成了雪花,一同陷入深渊。


    塞勒希德能感觉到,他自己的身形越来越淡了,对这里的掌控逐渐力不从心。


    沉闷的地震,让这封闭空间剧烈摇晃起来。


    夏明余的眸里流转着诡谲的光芒,应着他的心跳,时明时暗。


    他直起身趴在浴缸边缘,手指搅弄着血水,对周遭的异象浑不在意。


    夏明余继续方才的话题,但语气截然不同,甚至带上了对自己的揶揄。


    “如果是爱人,我应该不会做这样的梦。如果是敌人……作为我的软肋,我是不是该杀了他以绝后患?”


    塞勒希德悚然一惊,却还硬着头皮笑道,“你也知道是软肋?”


    他意识到,夏明余应该是个谨慎多疑、心防极高的硬茬。


    回想着夏明余虚无的记忆海,塞勒希德明白了自己之前为何叹息。唉……唉,聪明啊,但聪明反被聪明误呀。


    塞勒希德苍蝇搓手,委婉道,“你该感谢你的概念缺失。它在现实里是个大麻烦,但在这里,它救了你的命。”


    他看着褪去血色、生机微弱的夏明余,又自觉闭嘴了。这像是让病人感谢自己病入膏肓,因为他死得更痛苦了。


    夏明余气若游丝,却仍旧思路清晰。他轻盈地笑起来,摇曳的风情像刀锋一样,绵里藏针。


    “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你向我透个底,我杀得了谢赫吗?”


    塞勒希德懵了。


    ……夏明余在说什么东西?


    过命的交情?是说他差点了结了他的小命吗?你的过命和我的过命好像不一样。


    夏明余“噗嗤”地笑出声,又剧烈地咳嗽起来,缓了缓才道,“开个玩笑而已,怎么傻住了?”


    塞勒希德:“……”


    这根本就不好笑!!!


    夏明余好整以暇地问,“真的不好笑么?”


    塞勒希德绝望地闭了闭眼。


    夏明余彻底结束了从无害小白花到有毒罂粟的转型,称之为妖冶都不为过,谁沾谁死。


    夏明余气力不支地躺了回去,“对了,你之前说你是概念、梦境的潜入者?详细说说?”


    塞勒希德扯了扯嘴角,“你是不是经常死里逃生?”没见过死到临头了还有精力问问题的。


    夏明余闷声笑起来,淡淡道,“是啊,经常。”


    “怎么说呢……我其实是梦境世界的一部分。潜入,指引,养料,随你怎么理解。每个梦境世界里,都会有一个塞勒希德。


    “不过,我并不能感知到其他‘塞勒希德’的分支,只能读取他们留下的记录。”


    夏明余理解了会儿,继续问,“你既然是概念,那要么是有高维的存在创造了你,要么是有低维的存在在信奉你。”


    他话锋一转,“你和祂是什么关系?”


    塞勒希德耸肩道,“我只是继承到了一丁点祂的幽默、局促、自负和神经质。”


    “你以前是人类吧。”夏明余没用疑问句,剥茧抽丝,“你认识谢赫,似乎也认识其他S级,身份地位都很高。”


    夏明余的记忆还没彻底复原,他不太确定地念出一个名字,“……萧衔岳?”


    好烦,他怎么每句话都问在重点上。


    塞勒希德郁闷道,“你怎么会想到他?”


    “你有次骂S级向导都是坏人,我记住了。”夏明余笑得特别漂亮,“你呢,到底经历了什么?”


    塞勒希德不可置信地眨眼,你难道不是坏人?——又平静下来。哦,你可能不是人。


    他压下胡思乱想,干笑两声,“这不是我能知道的了,你去当面问祂吧。”


    他的身体像融化的冰淇淋,从墙壁上滑下来,各种组织液黏了一路。


    “但如你所见,梦境世界还存在着,甚至还在扩张……说明祂沉睡在虚无的这些年里,从没有人离开过梦境——不,至少没有人能离开梦境,并且救出祂。”


    “所以,祂其实是希望我去救祂?”夏明余蹙起眉思索——所以,祂希望他活着离开梦境世界,找到祂。


    “可以这么说。”塞勒希德看着他的眼神里带了些怜悯,“但是,夏明余,想要救出祂、彻底离开这个鬼地方,几乎是件不可能的事。梦境世界,只是个开始。”


    “那是缓慢的腐蚀和折磨,直到你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抛弃理智、道德和情感,直到你主动放弃求生的意志,自愿沉沦。


    “被这样折磨至死,还不如就留在梦境世界里做一场美梦。反正都是失败,不如选择轻松点的。


    “永永远远地禁锢在梦境里,成为黑水海洋里的一具死尸,比起那种程度的痛苦,没什么不好。”


    夏明余慢慢地眨眼,很轻却很深地吐出一口浊气,“我没得选。”


    他的梦境世界,根本不是美梦。


    塞勒希德道,“你想没想过,你的概念缺失,就是为了让你没得选?为了不让你停下脚步、就此沉溺,为了让你直面更多的恐怖和……真相。”


    “我知道你有很多困惑,不如去问问祂吧。祂有幸遇过全知全能的神祇,被光明的那面点化,也被黑暗的那面诅咒。”


    夏明余开始觉得冷了,渗入五脏六腑的、刺骨的冷。


    他终于想起来,这不是他第一次死亡。导致重生的那次死亡,因为谢赫的干脆,他的痛苦其实很短暂。


    ……终于找到你了,谢赫。


    夏明余意识昏沉。肺里氧气稀薄,他急促地大喘一口,不知该心痛还是庆幸。


    他明明与谢赫形同陌路,“谢赫”却总是缠绕在他的生命轨迹里,挥之不去。


    以死亡、以爱情、以遗忘——以希望。


    夏明余忍不住苦笑,所以,谢赫对他而言,到底是什么?答案会藏在他那混乱不堪又遗失许多的记忆里吗?


    最后的一丝意识。


    塞勒希德也已经变得透明,他朝夏明余挥手道别,像个小孩子似的。


    他有些别扭地小声说,“嘿,梦醒了之后,别忘了我啊。我可只在你梦里活这么一遭。”


    *


    渴意和痛意像癌细胞一样滚进四肢百骸,无数令人作呕的黑暗生灵齐声为夏明余游离的灵魂祷告。


    祂们的敬意如同高呼着——父亲,父亲。


    在祂们的生命形态里最尊贵、最邪恶的存在。


    浴缸里盛着满溢的血水,夏明余失去意识地淹没其中。


    封闭的空间消逝,无数蝴蝶涌向他、包裹他、啃食他。翕动的蝶翼纹路如同眼瞳,与盘旋在他谵妄里的金色巨影同源。


    灵魂循环往复的献祭与新生。


    如同圣洁而诡异的祭祀。


    ——夏明余,你为什么不愿醒来?


    被浓雾包围、被海洋沉没的巨石城市深处,夏明余的身躯空壳被困在黏腻的触手中央。


    它们在改造他的生命形态。


    长瀑般的银发,柔软的皮肤渐渐变成流光溢彩的坚硬鳞片,指间黏连出膜一般的物质。


    在拉莱耶他的宫殿里,沉睡的克苏鲁等待做梦。


    穿梭在群星之间的旧日支配者们,向祂们冉冉升起的同伴发出欢迎堕落的邀请。


    祂们都在等待他的做梦和苏醒。


    *


    【永远长眠的未必是死亡,


    经历奇异万古的亡灵也会死去。】


    【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


    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请找到……我留下的线索……


    ……救救我……不,活着出去……


    ……离开……这里是地狱……!】——


    作者有话说:原装夏恢复上线~!


    最后的情节回收了一下67章结尾的伏笔。


    写小塞的时候非常快乐,忍不住会用一些稀奇古怪的比喻。在沉重的剧情线里独自开朗,抓狂的时候很像调皮捣蛋的奶牛猫,怪可爱的。


    下章进入副本二阶段咯^^


    第89章 狩猎


    颠簸而缓慢的行进。干燥的空气像滚烫的岩浆,每分每秒都令人难以忍受。


    夏明余觉得他正被什么人背着前进。


    他刚想开口,却撕心裂肺地咳嗽起来,“嗬……咳咳……”


    “……学长?你醒了吗?”


    唐尧鹏愣了一下,很快反应过来,让夏明余就近躺在地上。


    “暂停前进!”


    每个人都戴着隔绝精神污染的头盔,但都不够防沙,唐尧鹏的声音已经非常沙哑,带着喉咙被划伤的血气。


    夏明余的心脏猛烈泵动供血,胸腔里像是藏着一头巨兽,要将他开膛破肚。


    ……死亡……死亡——任何语言都无法言说的极端痛苦。将灵魂四分五裂,再填充进躯体,每个部位都痛不欲生。


    唐尧鹏很快意识到,是头盔里的氧气太少了,但解开头盔的话,肺里很快会填进风沙。


    万里跑过来,从他的空间背囊里掏出一个稀奇古怪的金属玩意。


    ——重力引擎。


    可以往任何方向施加一定重力,但持续时长不长。万里手里这个是次等品,更得争分夺秒。


    万里在控制屏上点了几下,朝唐尧鹏点头,“可以了。”


    接下来的几分钟里,他们周围的风沙都会受到反重力牵引,往其他地方吹。


    唐尧鹏解开夏明余的头盔,秦娥梦也把秦楼月了放下来,解开头盔深呼吸几口。


    他们的脸上都被汗湿,水汽和二氧化碳闷久了,都是供氧不足的脸色。


    这沙子太邪性了,能够削弱装备附带的精神力功能,正常情况下的防污染头盔根本不会这么窒闷。


    而同样的,他们也在变得虚弱。


    唐尧鹏心惊肉跳地看着夏明余挣扎——像在和死神争夺这副躯体的主导权。


    夏明余终于睁开眼,蓝瞳却还有些涣散,视线聚焦在凑在一起的几张脸后,瞳孔猛地一缩,“……你们怎么在这里?”


    ——滴,滴,滴。


    重力引擎发出自毁前的警报。


    唐尧鹏他们重新扣上头盔,夏明余也跟着照做,他又问了一遍,“发生什么了?”


    秦娥梦拒绝了其他人的帮助,再次背起还在昏迷中的秦楼月,声音憋在重又喧嚣的风沙和头盔里,不甚清晰,“边走边说吧,我们快被淹了。”


    夏明余起身时,手指拨开堆积的黄沙,底下竟然是金属和机械构成的地面。


    唐尧鹏和夏明余在前面探路,秦娥梦和秦楼月在队伍中间,万里举着个巨大的圆筒状金属仪器扫向四周。


    这是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能够稳定周遭休谟指数,对抗一定的现实扭曲危害和谵妄干扰入侵,稳定向哨的精神。


    这许多装备,都是科研所呕心沥血的成果。


    夏明余前世毕竟是个没有觉醒的普通人,没有途径接触到这些高档货,就算接触到了,也用不了。


    普通人只是打出一枚异能枪的子弹,就足够整条手臂骨折了。


    他也是在带队度假小队时,才开始接触这些陌生的高等战斗装置。


    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夏明余实力惊人。


    不带装备就收割姆西斯哈之境,无异于赤手空拳和邪神的幻影搏斗,所以才会引起那么大范围的关注。


    唯二的幸存者唐尧鹏,也跟着声誉水涨船高。


    只有在度假小队里,这些事才不会被提及。


    因为比起那些沸沸扬扬的议论,夏明余更想向万里多了解一些装备信息。


    夏明余平息着呼吸,在口袋里摸到了Meta的异形金属硬币,心里松了口气——硬币在,应该是回到现实了。


    但那种濒死的虚弱感还是如影随形,这次脱离梦境世界的重生,远比上次痛苦。


    以及,夏明余想起了他和塞勒希德之间微弱的联系。


    还在北地荒墟时,古斯塔夫和他提过一个发布寻人启事的基地账号。回到南方第一基地后,夏明余去科研所查询,看到了照片上温柔的绿眸青年,塞勒希德。


    塞勒希德和当时的夏明余一样,在境里下落不明,却只是被判定为失踪,而非死亡。


    夏明余蹙眉思索着,所以,塞勒希德是在不知所踪的境里被祂提取成了一个概念么?


    随梦起而生,也随梦去而亡。


    夏明余的这些思虑都在唐尧鹏的解释下同时进行着。


    死亡让夏明余应激地高度警觉起来,他必须多线程处理纷至沓来的信息流,才不至于迷失或者疯掉。


    “所以,你是说度假小队接受了任务,来北方第五基地旧址,寻找遗失的实验体?”


    夏明余看向周围,风沙使得可见度极低,“这里是北五基地旧址么?”


    唐尧鹏摇头,“不,我们一路向北五基地出发,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进入了境。但,我们是后来才意识到入境了……后来,我们看到了学长你。”


    夏明余昏迷在狂沙间,大半个身体都被淹没,唐尧鹏看到时都快窒息了。


    “带上学长上路之后,秦楼月也毫无预兆地昏迷了。已经三天了,学长你醒了,但她……”


    还毫无苏醒的预兆。


    秦楼月和夏明余昏迷的症状很相似,就像是意识彻底脱离了躯体,被别的东西噬了魂。


    在梦境世界时,夏明余有几个瞬间脱离了幻象,见到了失控的马赛克,感觉正被什么人背着。


    原来,从那个时候唐尧鹏就已经捡到他了。


    夏明余心沉了沉,难道秦楼月和他一样,也进入梦境世界了?


    夏明余长叹口气,喃喃道,“你怎么能确定那就是我呢?万一,是可以换形易容的怪物呢?”


    “我知道那就是学长。”唐尧鹏的语气很笃定,“而且事实证明,我是对的。”


    夏明余不欲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先遣小队之前难道没有探测出这里有境吗?境的等级是多少?基本信息呢……”


    说到最后,甚至有些咄咄逼人。


    唐尧鹏欲言又止地看向夏明余,夏明余后知后觉地止住话语,“……抱歉,我现在有些急躁。”


    夏明余无论如何都没预料到,梦醒来后会见到队员们。


    可以说是最坏的结果了。


    他宁肯睁开眼发现他在拉莱耶的怪兽腹中,也不想看到唐尧鹏他们。


    夏明余无比清楚,他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不仅周遭危机四伏,他自己也很危险——不止一次被塞勒希德直白地质疑人类身份,而夏明余后来都无法笃定地承认。


    他只希望爆炸时波及的人越少越好。


    否则,在入境前的那夜,他不会那么无情地推开唐尧鹏。


    唐尧鹏沙哑道,“学长,我们就是先遣小队。”


    夏明余刚刚强制下来的冷静又裂开一道缝隙,不可置信道,“怎么会?”


    先遣小队的要求就是少而精,资质的综合评定至少需要B+。


    唐尧鹏是A级,秦娥梦是B级,而秦楼月和万里都是C级。之前因为有S级的夏明余担任队长,他们才接过几次先遣任务。


    “艾尔肯呢?”


    夏明余在离开前,将度假小队托付给了他。


    除非艾尔肯是队长,度假小队根本达不到先遣的基本要求——也就是说,这就是明摆着让他们送死。


    唐尧鹏道,“艾尔肯被卢柯逸组队调走了,我们的先遣任务,是谭楚直接下达的命令。”


    ——谭楚?


    谭楚到底传达的是谁的命令,不言而喻。


    荒谬带来的错位感让夏明余有那么几瞬意识模糊。


    他才刚死过一回,本就因为虚弱而情绪难以控制,胸口无名灼烧的怒火几乎把他吞噬。


    因为重生后无权无势,夏明余加入了精灵工会,姆西斯哈之境的惨状已经成为他的梦魇。


    后来,因为谢赫杀死他导致重生的记忆,夏明余避开暗影公会,选择了涅槃工会抛出的橄榄枝。


    但游衍舟给他的,却是一次虚伪的交心和数次越界的试探。而现在,游衍舟还想趁着他不在,置他的同伴于死地。


    每一次抉择,每一次算计,都把夏明余逼到更两难的局面。


    夏明余努力压下纷繁复杂的思虑,花了两秒让自己接受现实,问道,“那么,那个实验体的信息呢?”


    “是利维坦计划的核心。因为引发科研所暴。乱,被强制收容,但收容失败,至今仍在逃出中。最近一次勘测到它的波频,就是在北五基地旧址。”


    ——利维坦(Leviathan)。


    在圣经中,这个名讳象征着一种邪恶又庞大的海怪。而在更为通俗的描述里,它形似鲸鲨,鳞甲坚硬,牙齿锋利。


    在宗教中,利维坦则是恶魔的代名词,并被冠以七宗罪之一的“嫉妒”。


    夏明余蹙眉问,“这个实验体……是活物?”


    万里插了句,“我之前在荒墟混的时候,听人聊到过利维坦计划。”


    他问夏明余,“队长,你听过救世计划吗?”


    夏明余点头。


    实不相瞒,他口袋里也装着一个实验体,还是来自于救世计划里编号0013的Meta计划。


    万里道,“利维坦计划,在救世计划里,排行第七。”


    夏明余闭了下眼,很深地平复下心跳,“那先遣队伍应该派A级阵容,怎么能让你们过来?”


    这个问题之后,他们却都沉默了。


    夏明余有非常、非常不好的预感,轻声道,“没关系,说吧。”


    最终还是唐尧鹏开了头,“学长,萧衔岳还活着。”


    这句话之后,后面的事再残酷,也都能说得下去了。


    ——萧衔岳还活着。


    那个只活在末世传闻中的、强悍而邪恶的、令人胆寒的狩猎首领,萧衔岳。


    在夏明余之前,S级向导就是他一人的代名词。


    他不仅活着回来了,还带着他的伴侣、S级哨兵渚烟,带着沉没已久的狩猎工会一起回来了。


    萧衔岳已经退出这混乱的战场与局势太久,因此他的回归,要比任何事物都更盛大夺目。


    所有人都在见证着——已经升起的,或会沉没;而已经沉没的,或会升起。


    而他,就是最让人畏惧和推崇的旧月。


    萧衔岳率先向他的同类——新生的S级向导夏明余开刀。


    他先是带着和渚烟的公开联名信,让姆西斯哈之境的等级判定翻案,重新进入检查流程。


    姆西斯哈之境本就因为细节缺失而缺乏信服力,只是之前谢赫一力担保,萧衔岳这么做,舆论顿时炸开了锅。


    但掌握权势的人,不会在意口舌引来的风浪。


    谢赫不会有事,游衍舟不会有事,就算是挑起事端的萧衔岳也不会有事。


    只有夏明余会——更何况,他离奇失踪了三个月,说一句“死无对证”都不为过。


    同时,涅槃工会不知为何泄露出了夏明余领队的几次A级任务信息,但很多细节都被刻意地隐藏或者模糊处理,使得那些信息和真实情况天差地别。


    唐尧鹏作为姆西斯哈之境唯一的幸存者被反复审讯,度假小队的其他人也没有被放过。


    就连艾尔肯,都受到夏明余的牵连,最终还是游衍舟将他保下。


    最终的判决就是,让度假小队将功抵过。


    唐尧鹏的讲述过程中,小队里的其他人一直有意地去观察夏明余,但夏明余只是道,“继续。”


    继续向前走,继续说下去。


    光听夏明余的声音,根本察觉不出他的心思,唐尧鹏惴惴不安。


    万里道,“游副之前找过我们,让我们和你撇清关系,就可以不用进行这次先遣。”


    夏明余沉默了很久,声音哑极了,“……你们拒绝了。”


    梦境世界里不过须臾,现实里竟然是这样翻天覆地的三个月。


    就算夏明余在场,也是百口莫辩的局面——因为口舌根本不重要,只有权势才能掀起滔天的巨浪。


    唐尧鹏小心翼翼地问,“学长,你之前和萧衔岳有过……什么吗?”


    夏明余眯起眼,像吐出烟圈一样,轻悠悠地吐出话语,“不,只是我的出现,让他有危机感了。”


    那种濒死感从未从夏明余身上离开,五脏六腑不安分地鼓动着,越来越响,也越来越痛。


    夏明余觉醒的力量,打破了某些一以贯之的平衡。


    那或许一开始只是轻微的裂痕,但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拥有了力量,权势于他,不过是早晚的问题。


    怀璧其罪。


    所以,谢赫想拉拢他,游衍舟想试探他,萧衔岳想置他于死地。


    夏明余在梦境里自杀时,塞勒希德问他,你是不是经常死里逃生?


    是啊,经常。


    而且,那往往是死局套着死局,命运从不肯让夏明余喘一口气。


    “境外的事情,等出去再解决。利维坦计划的实验体,我们会拿下。”


    唐尧鹏闻言顿了顿。他与夏明余只有一步之隔,但那个刹那,又仿佛离得很远。


    夏明余的吐字很轻,但清晰而狠决,“——将功抵过。”


    锋利得淬火,冷静得沥雪。


    像脱去皮囊的艳鬼,森森地泻出杀意——


    作者有话说:加点S/C/P基金会元素尝尝!


    第90章 幻听


    【不要相信你所相信的任何东西。】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冷静下来,夏明余。


    强烈的幻听。


    心跳鼓噪得心神不宁。


    过分激烈的负面情绪不断涌上来,急切地想把夏明余变成更歇斯底里的样子。


    莱尔最后对他说的话又回响起来——夏明余,你还不够疯狂。你在顾忌什么、克制什么?


    夏明余不去为更糟的情况做假设,重复地告诫自己,冷静。保持冷静。


    他们走上摇摇欲坠的折叠式镂空楼梯,到了上一层,这里的风沙明显小了许多。


    夏明余把头盔摘下来,环视四周。其他人也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污浊的空气。


    电力不足的光线明明灭灭,研究台和控制台上一片混乱,曾经飞溅出来的血迹已经干涸到成了黑色,天花板渗出细细的沙子。


    光线暗下来时,又把这幅景象映出另一副更为可怖的模样。


    无数早已死去的幻影在互相争斗、撕咬,四肢以诡异的角度弯折,又生长出不属于人类的组织。


    无声却胜有声。血液的沸腾,濒死的尖叫,凶器扎进血肉,纸张漫天飞舞。


    光线再次亮了起来。


    唐尧鹏紧张地看着夏明余,“学长,你刚刚在看什么?”


    夏明余愣了愣,“你们没有看到吗?幻影,研究员死前的幻影。”


    秦娥梦道,“……不,没有。”


    万里检查了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的剩余电量,还剩一半,他果断地加大了强度,直言道,“那可能是冲着你来的。”


    夏明余淡淡道,“那就让它来。”


    他拿起研究台上的纸张资料,大多数文字已经被血肉浸得看不清。


    【得知利■■计划被收容的时候,我们已经被困在这里整整七天了。


    食物和水都已经耗尽。


    第一个同事扑向其他人啃食的时候,我意识到,全都乱套了……大家都疯了。】


    【研究人员接连被实验体影响,陷入梦境,再也没有清醒过来。我怀疑,他们的意识已经被抽离走,成为了它的养分。


    再度复苏时,躲在躯体里的灵魂根本就不是原来那个——戴夫,他曾是个连D级都不愿牺牲的老好人,就在刚才……他念诵着■■■■■,重伤了数人,已经疯了,彻底疯了……


    (被大片混乱的线条遮住)


    ……他已经成为祂的信徒。】


    【我也不再能保持长时间的清醒。保留有自我意志,已然成为一种奢望。


    再也回不去了——我怀念我的丈夫,在开启计划的前一天,他曾极力反对过我,而我和他大吵了一架……】


    后面的遗言没有必要看下去,夏明余放下这几张手稿,“这里应该就是北五基地的科研所旧址。至少,一部分是。”


    唐尧鹏也陪着夏明余开始翻看,同时道,“实验体被收容在这个封闭空间里,同时遭到封锁的,还有所有参与研究的人员。”


    秦娥梦用精神力焊住漏着沙子的地板缝隙,祈祷能派上一阵用场。


    万里是C级,直视被精神污染过的信息,很可能被摄魂,因而他一边照看着秦楼月,一边清点着空间背囊里的装备。


    “逃脱第十二层,我们用掉了最后一个重力引擎,这之后……”他抿嘴不说了。


    “十二层?”夏明余抬眼问。


    唐尧鹏解释道,“这个封闭空间非常大,我们刚入境的时候,在负7777层。”


    令人头皮发麻的数字。


    正常而言,末世不会有如此庞大的建筑,只能说明收容的内部具有毁坏空间的性质。


    秦娥月正好摸到一块金属,摁下去后,墙壁的上端缓缓凸出几块。


    是罗马数字十三。


    “我们现在已经到达第十三层。”


    唐尧鹏接着道,“我们刚入境的时候,并没有沙子。后来我们找到了跳跃空间的传送格,但它只到正负层级之间的真空地带就停下了。”


    秦娥梦直起身,拍掉手上的沙子,“然后,沙暴就来了。”


    破坏空间概念,对夏明余来说并不陌生。


    先前在南一基地的科研所里,夏明余见过摆着无数收容空间方块的纯白中心。


    如果不能跳跃时空的约束,科研所无法立身。


    夏明余后知后觉地觉得,他当时虽然产生了质疑,但还是接受得太自然了。


    这种性质,出现在异形金属上不奇怪,但出现在人类聚集的基地内部,还如此堂而皇之……


    古斯塔夫曾形容南一基地为,他不愿再踏足的鬼地方。


    秦娥梦道,当时秦楼月找到了新的空间传送格,将他们再次传送到七层,就遇到了损坏,停下了。


    “这几天,我们初步判断了这里的结构。”万里拿出巴掌大小的投影仪,放出沙漏的影像,“螺旋沙漏型,以中央最细的空间节点——也就是零层,上下互为倒影。”


    夏明余继续看着手稿,同时听着他们的讲述。毕竟看起来,他们能停留在这里的安全时间也很短,必须追求效率。


    “倒影?”夏明余看向不明金属属性构成的天花板,“所以说,零层之下有7777层,零层之上,也是如此?”


    “没错。”秦娥梦道,“负层的一切都是反的,力的方向、相对时间的流速……都是反的。最开始为了搞清楚情况,我们消耗了太多重力引擎。在负三千多层的时候,我们见到了利维坦计划的标志。”


    夏明余问,“食物呢,还剩下多少。”


    万里道,“十五天。”


    夏明余点了点头。


    了解储备只是为了心里有底,毕竟无论如何,他们不可能凭借腿力到达三千多层,还是得找到新的空间传送点。


    “你们在境里几天了?”


    唐尧鹏道,“至少七天。”


    夏明余看向昏睡中的秦楼月,就算是算上同样昏迷的他,“可按照你们的速度,不应该才刚到十三层?”


    “沙漏。”唐尧鹏重复了万里的形容。


    “这个空间就像不断被人颠倒的沙漏,黄沙会像潮汐一样涨落,白天从7777层往下落,夜晚从负7777层往上涌,会在零层附近停下,但不固定。”


    夏明余明白了,“为了躲避沙暴,你们只能在数字较低的楼层徘徊。”


    不能被沙暴淹没,要避开它,寻找新的空间传送点。


    秦娥梦道,“负二十七层到正十二层之间,全都没有空间传送点的踪迹。”


    夏明余用精神力暴力拆除了机密信息保险,打开了里面封存的黄皮袋。


    其余人:嗯,无论看多少次,还是觉得S级的能力很bug……拜托,这真的很好用啊!


    夏明余抽出纸张,刚看到抬头就立刻道,“退后。”他看向万里,“稳定锚强度开到最大。”


    那些文字蠕动出邪性的黑气,夏明余弹了弹纸面,它们又畏惧地平息下来。


    夏明余让队员退后,是因为他看到了抬头处的几处图腾盖章,其中一个同时有着大脑和硬币的特征,二维与三维重叠的视觉诱导,让人深陷其中。


    他见到过的——在他的梦境世界里,在那个带给他第一次灵台清明的名片上。


    带着更为完整的记忆,夏明余猜测这象征着古斯塔夫负责的Meta计划。


    难道古斯塔夫也参与其中?


    还有一个图腾,像鲸鲨、鳄鱼和蛇缠绕在一起,背景由简化的水波纹组成。


    鲸鲨……是利维坦计划的象征么?


    其余几个图腾,夏明余形容不出,只觉得看久了头晕目眩,于是看起文字记录。


    【约拿之境幸存者访谈–录像记录文本–01


    注意:此记录经过事件后重审和情况复原


    背景简述:


    于约拿之境中检测到“海洋”元素。


    一头异常海怪被A+先遣队带离,收容于北方第五基地科研所7777号封闭空间。


    该实验体由于危险等级过高,引发动乱后被转移至南方第一基地科研所,被新任负责人命名为“利维坦计划”。


    采访人员:


    塞勒希德(负责人);


    恩伊(收容人员)


    备注:受访人员受到实验体影响,患有严重的记忆障碍和述情障碍,整场采访都有心理看护人员陪同;


    约拿之境先遣队指挥官■■■因故缺席。】


    到此为止。


    后面更为关键的采访内容全部丢失。纸张还在,但文字消失了。


    这是夏明余第一次接触到人类塞勒希德的具体信息——


    任职于南一基地科研所,能接手救世计划里编号前十的实验体,实力和地位都该不俗。


    以及……海洋元素。


    在末世里,任何时候遇到来路不明的“水”元素都是恐怖的,因为那和已经成为禁忌的海洋有关。


    而在约拿之境里,直接被定性为了海洋元素。


    因而派去约拿之境的先遣队等级为A+,其中必然有S级参与。


    夏明余看着被抹去的三个黑色印记,脑海里过了一遍人名——阮从昀,游衍舟,还是萧衔岳?


    为了不污染其他队员,夏明余用精神力销毁了这沓纸,拍掉手里的纸屑。


    唐尧鹏也抬头和夏明余道,“这层的有效信息应该就这么多了。”


    地板已经震动起来,沙暴积攒了太久,随时可能爆发。


    夏明余迅速下了决定,“分开找传送点。万里,你在这里看着秦楼月,沙子如果涌上来,立刻通知我们。”


    他们正准备行动的时候,灯光却像疯了一样地快速而整齐地开闭,像是模仿某种急躁的鼓点节奏。


    然后,是从四面八方传来的重金属摇滚乐。


    夏明余怀疑自己幻听了,不予理会,但在其他人眼里看到同样的震惊后,夏明余停下了。


    ……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下一秒,一个倒吊人突然挂在夏明余面前。


    他的脸色是极其不健康的惨白,两手扯开嘴角扮鬼脸,极黑极浓的烟熏妆糊在脸上,像是哭成这样,嘴里还断断续续地哼着曲调。


    他嘻嘻笑道,“嗨,你们好呀。”


    望着那双幽深诡谲的绿色眼睛,夏明余缓缓吐出一个人名,“……塞勒希德。”


    “哎哎,没错,正是在下。”


    塞勒希德像是很高兴自己被认出来似的,翻身落在他们中间。夏明余才发现他下半身没有腿,是幽灵般的团状虚影。


    他醉醺醺的,浮夸地行了个礼,“欢迎来到——我的领地。”


    塞勒希德打了个响指,除了夏明余以外的所有人,都被时停在了原地。


    他又招了招手,夏明余被来源不明的力量强制拽了过去,塞勒希德揪着夏明余的衣领,发出了赞叹的“啧啧”声,“你知道负责你的那位倒霉鬼,是怎么写他的工作记录的吗?”


    夏明余很快反应过来,他口中的“倒霉鬼”,是指他的梦境指引者。


    他攥上塞勒希德的手腕,一声清脆的嘎达声,把那条不安分的胳膊卸了下来。


    一切都发生得太过迅速,塞勒希德在反应过来前,就已经血液喷涌。


    夏明余轻笑一声,装作很感兴趣的样子,“哦?他怎么写的?”


    塞勒希德的断肢截面很快抽条出新的胳膊,他露出一副“意料之中”的表情,“他用了最多的废话,生动详实地描写了你的外貌,和你的残暴。”


    “怎么样,看到我本人,还满意吗?”


    夏明余已经启用异能,想要删除这个突然出来的鬼影概念,除非这位塞勒希德也突然降神,他的异能不会失手。


    塞勒希德发出咏叹调般的惊呼,却丝毫不害怕,“噢——不不,别这么心急。用你的脑子好好想一想,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向前探了探身,“有人,在做梦呀。”


    夏明余愣了一下,立刻想到什么,回头看向昏迷中的秦楼月。


    塞勒希德立刻大笑起来道,“对——没错!再好好想想,夏明余,没有指引者的帮助,你能醒来吗?”


    他又立刻阴沉下来,“杀了我,她永远都醒不过来。”


    感受到夏明余涌向他的杀意褪去,塞勒希德大笑着弯了腰,那笑声刻意到夏明余觉得他会中途呕出来。


    但他没有,他从虚空里拿出一瓶烈酒,仰头咕咚咕咚地灌下去大半瓶。


    “如果你是秦楼月的指引者,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塞勒希德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我不出现在这里,又该出现在哪里呢?”他把酒瓶口对向夏明余,“倒是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耸了耸肩,“带着记忆、自我意识和独立存在力场。”


    “……什么意思。”


    塞勒希德笑了一声,打开他的指令屏,“你应该看得到,对吧?”


    他把指令屏放大、翻了个面,倚在屏幕旁道,“来,看看你的同类。”


    上面是一项梦境记录。


    倘若上一个塞勒希德在这,他会立刻惊呼起来——这就是他一直默默吐槽的龙傲天剧本!


    这个疯疯癫癫的塞勒希德给夏明余看了梦主最后的死亡,被突然觉醒一般的游衍舟杀死,又翻到最后的记录。


    【关于最后出现异常的游衍舟[身份存疑〕。我无法判断是与现实世界的实在性产生了反转,还是梦境世界的人物自发形成了独立存在力场,抑或其他可能性。】


    塞勒希德吹了声口哨,指令屏消失,他顺势倒在地上,仰视着夏明余。


    夏明余极冷地睨着他。异能枪握在手里,但并没有瞄准。任何物理与元素手段都不能真正杀死一个概念,夏明余不做无用的威胁。


    “有时候,真的很烦你们这些S级呢……仅仅是存在在梦境里,都是一枚不定时炸弹。”塞勒希德微笑起来,“知道游衍舟最后为什么要杀死梦主吗?”


    显然,他不需要夏明余的回答。


    “因为他的存在力场和梦境互斥。他,或者梦主,只能活一个。简单的单选题。”


    塞勒希德指尖晃晃悠悠的,最终指向夏明余,“现在,轮到你了。你,和秦楼月,只能活一个。”


    他又打了个响指,唐尧鹏他们昏厥了过去。


    塞勒希德的身体开始从指尖溃散成沙。


    他的整个人都像是黄沙构成的,又轻又飘忽。


    在消弭之际,塞勒希德又想起来什么,沙子构型成嘴巴,狰狞地裂开。


    “对了,好心提醒你一句,梦里不全是假的哦。萧衔岳把你踩到了地狱里,你在现实里已经被认定为死人了呢。所以,安心去死吧,夏明余。”


    他恶劣地吐出猩红的舌头,毫无血色的唇蠕动着,“——现在,我要为了我的梦主,驱逐你。”


    塞勒希德消失了。


    夏明余能感觉到某种另一维度的魂灵不再注视着他。


    但黄沙还在,并且它们自行堆垒,成了某种小型沙兽怪物的模样。体型不足以畏惧,但犹如沙暴本身般的数量,还是令夏明余啧了一声。


    而且,他的异能竟然对这群沙兽无效。


    他并不真正理解它们的本质,所以无法加以约束——夏明余很深地蹙眉,那到底是群什么东西?


    它们井然有序地绕过其余人,只冲着夏明余过来。


    而夏明余不能大肆地使用武器和精神力,那会让楼层之间的钢铁隔阂消失,昏迷中的几人可能会毫无抵抗力地陷进底层的沙暴里。


    ……投鼠忌器。


    夏明余用精神力包裹着全身,至少保证近身时不会被咬伤,一边奔跑,一边思考着别的途径。


    ——但脑海里无法控制地全是塞勒希德刚才疯子一样的自说自话,什么独立存在力场、互斥的单选题,夏明余完全思考不了别的东西。


    每一次遇到塞勒希德,都是一次对他立身之地真实性的巨大冲击。


    *


    塞勒希德盘腿坐在虚无区域里,醉醺醺地撑着脑袋,身后是空酒瓶堆起的小山。


    他冷哼了一声。


    凭什么那个任务做得一塌糊涂的菜鸡小子,能继承到一些祂无关痛痒的性格;而他就继承了祂身为人类时对酒的偏爱,并且发展成了嗜酒如命、发酒疯之后的崩溃大哭?


    可是,该死的——他真的太爱酒了。


    塞勒希德一边看着夏明余对付那些沙兽——偏个题,夏明余在厮杀时长发飘扬的样子的确有种锋利的美,他现在能理解,那个菜鸡倒霉鬼为什么那么喜欢写废话了。


    一边继续看着他留下的废话。


    塞勒希德又冷哼了一声。


    在第一次和梦主见面时就暴露了梦境的存在、暴露了自己的存在本质……蠢死了!蠢死了!


    他居然还干扰祂的观测和推演,向祂求助介入!


    塞勒希德烦躁极了,把手边无穷尽的酒瓶像推翻多米诺一样踢开,红色的酒液洒开,他像躺在晕染开来的血海里。


    他歇斯底里地吼叫起来,“我怎么会和这么蠢的东西同源?!该死的,该死的!!!”


    然后毫无征兆地,他趴在地上痛哭流涕。本就已经糊掉的黑色眼线掺在眼泪里,把他的脸庞弄得一塌糊涂。


    哭累了,他抹掉未干的眼泪,又点开指令屏。


    该让他出马,让其他蠢货看看,真正的梦境是如何作用的。


    夏明余已经快解决完他的沙兽了,塞勒希德的骂声到了嘴边又成了阴柔的笑意,“就算是S级……也是会累的呀,不是吗?”


    他的手指触碰着指令屏上夏明余的脸,满怀爱意地抚摸着,然后径直捅穿了指令屏。


    新的指令已经下达。


    让那个早在开始就植入的念头在大脑深处慢慢根植、慢慢扩张……


    而最后,在关键时候,它会让人做出与心相悖的决定。


    塞勒希德拋着手中的硬币,清脆的“叮”声。


    在虚空里不停旋转,直到停止。


    他并不在乎,是哪一面战胜了另一面。


    【……来吧……过来……】


    【这里是……安全的……】


    幻听的情况越来越严重了。


    在漫长的战斗后,夏明余发现精神力变得断断续续,疲惫倒是其次,而是……太干燥了。


    心脏沉闷地跳动着。来自灵魂深处的渴意,随时可能吞噬他的意志。


    这里可能是秦娥梦的梦境吗?


    夏明余摩挲着口袋里的Meta硬币——这是他在入境前得到的,秦娥梦没理由知道这一点,因此她的梦境里也不可能这么准确地复刻出来。


    但仅凭这个,就判断这是现实还是梦境,会不会太武断了?


    他毕竟不彻底理解梦境世界的存在规则。


    夏明余仰起头深呼吸了一口,再缓缓睁开眼。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塞勒希德——或者说这背后真正的主宰,根本没想给他喘息的时间,就像生怕夏明余会在冷静下来后发现破绽。


    ……算了,先去找队员们吧。


    那些沙兽绕过了昏迷的他们,如果他们还没清醒,应该还在原地。


    夏明余踩在异形钢铁地面上,每一步都震出亮银色的精神力余波——战斗进行一会儿,夏明余意识到必须隔断沙源的供应。


    于是,夏明余用精神力封死了十二层与十三层之间的流通。那些沙子狂躁地想要突破禁制,但被夏明余压着,分毫不泄。


    夏明余挺好奇这个封闭空间有没有延展性,还是说,会因为沙子无法流通而爆开?


    塞勒希德倘若在这里,大概会暴跳如雷。


    而就是这种情况下,夏明余竟然看到了地面上凭空出现的漩涡,就像坍缩了一块。


    “……学长。”


    “队长……救救我们……”


    微弱的人声从漩涡内部传来,夏明余立刻跑过去查看。


    上千层翻涌的沙暴像饥饿的饕餮,吞噬着坠入的所有活物。


    漩涡附近的空气变得更为干燥、滚烫、逼仄,那股渴意快将夏明余折磨疯了。


    他跪着看向漩涡内部,手用力地抓着胸部,几乎像把心脏掏出来,才好摆脱这股渴意。


    【……来吧……让我为你展示更多……】


    【煎熬的灵魂……你即将找到栖息的永生之地……】


    夏明余看到了唐尧鹏充满惊恐的眼神。


    他满怀希望地向夏明余伸出手,在理性思考之前,夏明余已经用力地抓住了那只手——


    然后,镜花水月。


    夏明余被未知的力量呼唤,吸入它无穷无尽的深渊中。


    坠入沙暴漩涡后,夏明余却发现他掉进了土色的海洋里。


    那种不可名状的元素粒子,分散时像是沙,而大量聚集时又像冰冷无垠的水。


    摧枯拉朽的渴意得以一刻松缓,但并非没有代价,尽管夏明余用精神力覆盖了全身,但皮肤还是被腐蚀灼伤。


    脑内的幻听越来越响亮——


    声嘶力竭地、前言不搭后语地、尖叫着连珠炮般的疯话,嚎叫着骇人的深渊和怪物、非人类的俘获者和怪诞的折磨,还有复杂和荒谬得难以理解的虚妄咒语。


    “半人类半鬼魂……跨越了界限……融化和重新成形……死去的奴仆成为祂狂热的信徒……”


    【不要相信你所相信的任何东西。】


    【……清醒过来!】


    夏明余的意志无法控制躯体的行动,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沉没、沉没,心中却连绝望的情绪都不见踪影,被诡异的狂喜、自由和快感取代。


    他先是听到了一声空寂辽远的鲸鸣。


    随即,那遮天蔽日的可怕身影缓缓浮现在夏明余眼前。


    像鲸鲨,但它的皮肤像鳄鱼一样坚韧、,纹理古老而诡谲。


    它周身缠绕着闪亮的细线,但定睛一看,那竟然是无数蜿蜒的怪异毒蛇,在它中空的身体里随意进出,但永远无法离开。


    因为存在于它身体内部的、生长在一起的蛇尾瘤,就是它们共同的心脏。


    那或许只是幻影,因为它漠视地瞥了一眼夏明余,就消失了——不,他其实无法确定它存在视力,它也可能是听声辨位。


    接着,夏明余又看到了队员们的尸体。


    他们漂浮在土色的半透明海洋里,神情安详。


    【跟我重复:我不认识深海里的尸体。】


    【不要被……同化,不要相信……】


    【醒过来……醒过来!!!】


    夏明余麻木地看着这一切。


    心脏也随着安静下去……沉寂下去……直到……死寂。


    *


    再次醒来时,夏明余发现他躺在唐尧鹏怀里。


    还是十三层,还是塞勒希德出现前的陈设,秦娥梦还在用精神力填着地板缝隙,万里在翻着空间背囊。


    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唐尧鹏颤抖着手,很轻地摸了下夏明余的脸颊。


    “嘶……”尖锐的灼痛。


    唐尧鹏的手指上顿时沾了血——夏明余的血。他浑身的皮肤都在细微地皲裂,又与体内的那股力量抗衡着复原,如此循环反复。


    夏明余站起身,没有管自己身上的异常,而是走向了秦楼月。


    万里紧张地看着夏明余,充满担忧,“……队长?”


    夏明余只觉得他快疯了——或许,他已经疯了。从梦境世界里第一次见到塞勒希德的时候开始。


    他见到过他们因为塞勒希德昏迷,见到过他们死在沙海里,而现在,他们又都好端端地活在这里。


    夏明余不想承认,但不得不承认——他分不清。他分不清这里是真实还是梦境,分不清是他身边的队友是真实还是幻觉。


    夏明余嘶哑地出了声。他的喉咙好像也被黄沙灌满,又干又痛。


    “我来看看她的精神图景。”


    来看看,秦楼月的意识和灵魂到底还在不在这具沉睡的躯体里。


    万里往旁边缩了缩。


    唐尧鹏和秦娥梦也看了过来。


    夏明余的手放到秦楼月的额头,鲜血也渐渐凝聚,滚落在她的脸颊上。


    亮银色的精神力丝丝缕缕地探入她的大脑、她的精神图景——本该是这样的,但夏明余先是听到了痛苦、绝望的哭喊,然后是某种利器陷入血肉的声音,不止一下,而是很多、很多下。


    然后,夏明余被秦楼月强烈的复苏意识抗拒,向导的能力介入失败。


    秦楼月的身体疯狂地痉挛起来,胸膛急遽地汲取氧气。


    夏明余也惊讶极了,紧盯着秦楼月的举动。如果她醒来,已经如手稿所说的异化成怪物,那他必须保证其他人的安全。


    令人惊恐的挣扎。


    仅仅是看着秦楼月的躯体扭曲、翻滚,都不难想象她正经历着怎样的折磨。


    她停下了……呼吸变得均匀,然后,慢慢睁开眼睛。


    秦娥梦一直期待着这一刻,她飞扑上前搂住秦楼月,几乎喜极而泣。


    但秦楼月看清来人后,竟然无比惊骇地尖叫起来,用力推开了她。


    不仅秦娥梦呆住了,其他人也一愣。


    “……楼月,怎、怎么了?”


    秦楼月用手颤颤巍巍地指着秦娥梦,还在肌肉记忆般地重复着某种抽。插的动作,同时挪动着向后退。


    夏明余注意到,那并不是单纯的“指”,而是拿着什么东西的姿势,只是眼下她手里空空如也。


    夏明余在她额头上留下的血流到了睫毛上,秦楼月停住,擦了一把,确认是血,又看向了罗刹一般浑身是血的夏明余。


    秦楼月又“指”向了夏明余,眼眶通红,“……是你,是你——”


    刚刚夏明余想要检查秦楼月的精神图景,所有人都看到了。


    秦娥梦不明所以地看向夏明余,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些不可置信的意味,“夏队,你对她……做了什么?”


    秦楼月却已经疯魔了,她混乱不清地喊叫起来,“……为什么要叫醒我!我杀了她!你逼我杀了她!是你!”


    唐尧鹏一头雾水,制止道,“秦楼月,等等……秦楼月,你杀了谁?”


    夏明余却已经大致猜到了。


    秦楼月在做梦,她困在了梦境世界里。


    或许,她梦到了秦娥梦,而为了离开梦境,她……杀死了秦娥梦。


    夏明余艰难地闭了闭眼,哑声道,“秦楼月,你听我说,要活着,要选择真实……而非梦境……”


    到最后,他甚至说不下去。


    明明,他连自己的处境都看不清,又怎么能去开解别人。


    秦楼月剧烈地喘气,听到夏明余的回答后有所冷静,但还是隐忍不住,“为什么……为什么要叫醒我!你凭什么为我做选择?!凭什么就觉得活着对我而言是更好的选择!我杀死了……”


    她戛然而止。


    那个名字,她无法说出口。


    夏明余却下意识地看向了唐尧鹏,唐尧鹏只是沉默着避开了视线。


    在入境前,他们爆发了争吵,但夏明余固执地为唐尧鹏做了选择——活着,而不是陪他去境里冒险。夏明余甚至宁肯唐尧鹏恨他。


    在境里重逢,他们没时间旧事重提,但不意味着这道伤疤已经痊愈。


    万里完全跟不上溃散的走向,迷茫地问夏明余,“队长,为什么秦楼月醒来和你的症状完全不一样啊?她怎么像被魇住了?”


    秦楼月一怔,有些好笑地看向夏明余,幽幽道,“……夏队,你梦到了什么?你的亲人,你的同伴,还是谁?”


    ——夏明余,你杀死了谁?


    你杀死了对你多么重要的人,才醒了过来?


    告诉我,告诉我,不止我一个人做了这样的选择。


    实话实说吗?那无疑会加重秦楼月的愧疚和疯癫。


    夏明余不欲回答,想让她再睡一觉冷静一下,但刚伸出手,秦娥梦却下意识地拦住了他。


    “……”


    夏明余放下淌血的手臂,低低地哑声道,“抱歉。”


    *


    塞勒希德笑得肝肠寸断——不是夸张,是写实。


    他一边把笑得打滚而断裂的身体部位组装回去,一边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啊,多么美妙的场景,被信任的同伴接连质疑,强大如S级,却也只是人类啊——!


    夏明余最后那是什么回答啊?


    ——“抱歉”?塞勒希德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又继续大笑,太逊了,实在太逊了,哈哈哈哈哈哈……


    看起来,是他出场的时候了呢。


    他再次以倒吊人的方式出现,同时时停了其他不重要的人。


    塞勒希德笑得神清气爽,“你好啊夏明余,又见面了,有想我吗?”


    夏明余浑身都斑驳淋漓地滴着血,像缠绕在他身上的血色花纹。整个人如同被一块块瓷器碎片拼接,又由血线缝合。


    “啧。”塞勒希德心想,漂亮的皮囊,就是越血腥、越鬼魅,才越惊心动魄啊。真是的,到底有没有东西和他的审美一样高级?


    夏明余抬眼看着塞勒希德,蓝瞳像莹莹的鬼火,透着森冷的艳气,而他的任何哀恸,都只会为他的魅力增彩。


    塞勒希德惊叹地鼓起掌。


    夏明余道,“你根本不是秦楼月的指引者。”


    塞勒希德又想笑了,为什么夏明余还是留有这么多无用的情感呢?


    祂明明已经像摘掉花瓣一样,扯下了夏明余的很多理性和人性了呀?


    他想笑,于是也真的笑出了声。


    “噗嗤,我怎么知道你这么天真、这么愚蠢,我说什么你都信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还是说,因为是你的同伴,所以你的判断力下降了?”


    “那你呢?你也根本没有代替秦楼月杀死秦娥梦呀。向导的手,可伸不到梦境里去。”


    塞勒希德慢条斯理,“只是她既没有如你一般的决绝,也不肯承认自己软弱的暴行,全都怪到了你头上。”


    “愤怒吗,还是失望?夏明余,这就是人性,经不起考验的……”塞勒希德凑过来,对夏明余微笑耳语,“垃圾。”


    夏明余并不理睬他的挑衅和挑拨,而是继续道,“……我还在梦里?”


    但夏明余的语气很动摇,他又想起了那枚Meta硬币。对他,那分明意味着真实。


    这里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


    他是塞勒希德,千真万确。


    可万一,这个“塞勒希德”不是梦境里身为指引者的概念化身,而是现实里的另一种生命形态呢?


    塞勒希德笑嘻嘻道,“哦,是梦吗?那你再猜猜看,到底是谁的梦呢?”


    “夏明余,你还敢猜吗?”塞勒希德的手指在昏迷的队友之间逡巡,最终又停在夏明余身上,“还是说,是你的梦呢?你想再自杀一次吗?这一次,是会从梦里醒来,还是就此长眠呢?——猜猜看。”


    夏明余沉默着。


    塞勒希德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他一定得继续说下去,干扰夏明余。


    塞勒希德摇晃着不知什么时候拿来的酒瓶,悠然地嘲讽道,“可怜,可怜呐……人类总是情感用事,无法分清什么才是真正重要的。象征真相的、理性的光曾普照在你们贫瘠的大脑上,但你们只会用它来小打小闹。”


    他飘过来,凑在夏明余面前,贪婪地嗅着诱人的血味,“——你说是吗,夏明余,拥有规则之力的肉。体凡胎?”


    幻听已经严重到几乎盖过塞勒希德疯言疯语。


    夏明余努力维持着清醒。


    ——冷静下来,夏明余。


    ——好好思考一下,还有什么漏洞,还有什么线索。


    但夏明余又想起了他的梦境指引者最后说过的话——


    那是缓慢的腐蚀和折磨,直到你分不清梦境和真实,抛弃理智、道德和情感,直到你主动放弃求生的意志,自愿沉沦。


    比起那种程度的折磨,不如停留在这里,把这场梦做下去。


    【不要相信任何人,尤其是……那是玩弄人心的魔鬼!】


    【醒过来……醒过来!!!】——


    作者有话说:上一位塞勒希德叫小塞,那么这位就叫中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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