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 日落晚风里 > 70-74
    第71章


    终于走到病房门口,却没有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房间里只有正在量血压的孟云溪。


    看到他之后,孟云溪怔了下,显然她现在对“姐夫”这个称谓还有些难以接受,只沉默地微微颔首,用眼神说了句:你来了。


    看到平安无事的孟云溪,谢砚京的紧张情绪也暂时缓解了几分,至少他知道不是因为孟云溪出现意外,而让孟汀陷入困境了。


    “你姐姐没过来吗?”谢砚京问。


    孟云溪用手机打字:“她早上来了一趟,说自己要去答辩,会尽量赶过来。”


    “但是答辩的事情,说不准。”


    可能被老师为难耽搁了,可能手机静音没听到,可能在路上被司机耽搁了。


    但是手术的时间是定好的,孟云溪就算是想等孟汀,也等不了了。


    护士最后核对孟云溪的信息后,将孟云溪推进了手术室。


    谢砚京只能根据护士的要求等在休息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他手机上收到了不少消息,但没有一条来自那个置顶联系人。


    他知道自己或许应该安静地等待,但心中却有种莫名的不安。


    难道是被那帮老东西为难了?


    她的发言稿他帮忙把控过,连可能得问题两人都预设过,到最后她对研究的内容称得上透彻,应该不会因为这个事情而耽误。


    其他呢?如果是路上堵车,她为什么不会消息?


    她从来都是个说到做到的人,既然说了会在手术前赶回来,就一定会赶回来。


    除非……


    原本正襟危坐的男人,“噌”地一下,从座椅上起身。因为用力过猛,手背上的青筋在一瞬间爆起,平日里平静意沉的双眸,暗如黑夜。


    “李叔,把车钥匙给我。”


    李叔怔了下:“什么?先生您这是要——”


    很正常的一句询问,谢砚京的回应却带了一丝很明显的不耐烦,几乎是某种风雨欲来的情绪,却依然克制地来了一句:“把要钥匙给我,你在这里照顾小云。”


    他身上冷的像是浸了一层风雨。


    李叔不敢多问了,立刻将车钥匙给了他,却又在他飞快转身离去的时候,投去一个担心的目光。


    这是怎么了?


    但他没能困惑多久,手机上便收到一份调查报告。


    这是元旦之后,谢砚京着手安排下去的身份调查任务,因为涉及的年代已久,地区复杂跨度大,一直没有多少实质性的进展。


    直到今天——


    李叔睁大眼睛,颤抖着双手,一字一句地读着报告上的内容,越读他心中越惊恐,冷汗顺着额间淌下来。


    ……


    拥挤的车道上,这辆黑色的车却开的若无旁人。甚至因为超速行驶,旁边不少车都给他让出了条道,更方便其加速。


    缩瑟在车子一角的女孩,双手反剪着被绳子捆在身后,嘴巴也用胶带彻底封住。


    因为挣扎,她的脸上和胳膊上撞出了不少淤青和血迹,打理精致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衣服也有了撕碎的痕迹。


    “孟汀,我们又见面了。”


    这个人,正是跨年夜那天,在角落里注视她的人。


    “想不到吧?那天我们对视了一眼,本来我还以为自己的判断出了错,但是后来……”他忍不住笑起来,好像上天帮了他一个多大的忙。


    孟汀惊恐地摇着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唯一能做的,就是死死地盯着他。之前只是遥遥一眼,现在清楚看到他的模样。


    她不知道他的身份,也看不出他的年龄,只是觉得他还算年轻。若不是用那双带着仇恨狞笑着看着她,嘴角勾出轻浮而兴奋猥琐的笑,他的容貌其实还算出众,举手投足甚至还带了点世家公子哥的感觉。


    而且还有些眼熟。


    隐隐和她记忆中的某张面孔有些重合。


    可仔细想想她又觉得太荒谬了,一个熟悉的世家公子哥怎么可能绑架她?


    “你一定很好奇我是谁吧?”就在孟汀还在苦苦思索时,他竟然主动提出了这个话题。


    男人语气兴奋而扭曲,完全不是想要解释,而是将这种一问一答的话当成折磨孟汀的武器。


    “不过说起来,我们其实还是同类。”


    “我们被同一个人玩弄于掌心,被他折磨,被他凌辱,被他践踏,却逃无可逃,只能活在他的阴影之下,过着可怜又卑微的生活。”


    孟汀瞪大眼睛看着他,被反剪在身后的手指掐进掌心,因为惊恐用力过分,似乎早已经渗出了血迹。


    男人用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继续盯着孟汀继续道。


    他此刻已经不是和孟汀对话了,完全陷入一种疯狂的自言自语的状态当中,只当孟汀是一个倾听他发疯的物品。


    “谢家长子,天才少年,大名鼎鼎的发言人,外交官,站在聚光灯和媒体之下,无论在哪里都光鲜亮丽,引人注目,可是我们呢……只能在国外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还不如谢家的一条狗。”


    “他过得实在是太顺了,太顺了,家庭,学业,感情……这个世界上不应该有过的这么顺利的人。尤其是因为踩在别人身上才能过得这么顺利的人!”


    他一刻不停地絮絮叨叨着,那双恐怖的眼睛像是充了血一样泛着红,他讲从前的事情,也讲他这些年的准备。


    “你不知道这些年为了找到他的弱点,我付出了多少努力。”


    “那些表面上道貌岸然的人,哪一个查下去不是劣迹斑斑,贪污受贿,投机倒把,性。骚扰,有的人为了利益,甚至连自己的老婆女儿都能送出去,他倒好,在这些最容易抓住把柄的东西上干干净净。”


    “干净到我已经绝望,干净到我已经准备放弃了。可是没想到,一年后,你出国了,真是老老天开了眼。我没想到他那样薄情冷漠的人,也会对一个女人动了心,动了情。你简直就像个礼物一般出现在了我的生命中。”


    他越说越兴奋,最后甚至扯下了原本贴在孟汀唇上地交代,好像也想让她分享自己的乐趣一样。


    “你说要是他看到你即将要拍的照片和视频,会是什么反应?”


    “如果这件事情被传播出去,又是什么反应?”


    对方放声大笑。


    车子本来就是隔音效果极好的SUV,笑声在整个车子内回荡,像是燃烧的浓雾一般,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照片和视频……


    原本混乱的思绪直接被这句话彻底撞到清醒。


    还能是什么照片和视频?


    他说完这些话,孟汀基本已经猜到了他的身份。这是不是普通的绑架案,所以她很难用那些普通的手段逃离。


    一瞬间的绝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都淹没,她只能依仗着最后一点残存的理智,才没有到崩溃的地步。


    不能哭。


    一定会有办法。


    车子依然在行驶着,这句话似乎触到了男人的兴奋点,反而让他有些放松,孟汀也是这个时候,听清了导航的播报。


    前面是个大桥。


    没人想到她会骤然发力。也没人想到,她作为舞蹈生,身体柔韧性好到可以直接扑到前方反向盘的位置。


    司机的反应时间显然比孟汀晚了不知道多少,等到两人反应过来时,她已经死死地打着方向盘,往大桥旁的位置撞去。


    “你疯了!”


    一道尖叫声在车内响起,孟汀甚至分不清是谁发出来的,急刹车在车道上拉出一道很长的痕迹,前后车辆疯狂鸣笛,混乱地躲避着这辆看上去完全失控的车。


    孟汀觉得自己的脑袋被外力撞击好几下,疼到发晕疼到想吐,眼前已经不知道是血水还是汗水还是泪水了,却依然固执着强撑着。


    她赌他们不想死。


    几乎失真的画面中,她看到这两个男人为了活下去做的挣扎。


    只听x“嘭”的一声,车头似乎撞到了栏杆上,一瞬间,警报声,尖叫声,哭声,同时在耳边响起,但孟汀却要失去意识了。


    其实只差了那么几分钟。


    从医院出来后,谢砚京的车以一种他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车速行驶着。


    油门和刹车都踩到最深,从主干道到超车道,再从超车道到主干道,但凡车上坐着一个人,都会觉得开车的人怕是疯了。


    可是这已经是他克制再克制的结果了。


    充满力道的手臂握着方向盘,青筋几乎都凸起,他面无表情地直视着远方,眉间笼着一层阴郁至极的阴霾,若不是被狠狠压制,不知道要卷起怎样的狂风暴雨。


    很难想象,在这样的情况下,他还联系了警方,医院,私人保镖,甚至连国民安全队都惊动。


    他这些年维持的那些轻易不能动的人脉,资源,谢家这一代维持的轻易不能开口的人脉,资源,全都在这一天被他用了个遍,谢家人若是知道他这样做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说不定连祠堂的屋顶都要掀翻。


    可他还是做了。


    可他还是晚了一步。


    当车子行驶在大桥上时,他亲眼看到,前面那辆失控的车,在撞上围栏之后,直挺挺地翻过大桥的防护栏,摔进了冰凉而湍急的河流中。


    第72章


    剧烈的疼痛像是沉重的铅一样灌入她的五脏六腑当中,接着灌进去的,是冰冷而刺骨的江水。


    看着眼前逐渐模糊的场景,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在孟汀脑海里响起。


    这就是走马灯吗?


    应该是吧。


    人世纷繁复杂,什么东西都有,但是这样纯粹的,干净的,明亮的光,却不常见。


    孟汀眨了眨眼,努力让自己的思绪聚拢,却也忍不住在心中叹气。


    她爸爸经历过这一幕,妈妈经历过这一幕,如今也轮到她了。


    若说从前她还会觉得上天不公平,但真正走到了这一步,她又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两个本不该走在一起的人,生下一个本不该生下的孩子,本该被雨水滋润的绵长生命,只能被苦水灌溉,又怎么能开出鲜艳明媚的花?


    孟汀无奈地笑了下,这才发现,眼前好像是她曾经生活过的熙园。


    这是一栋前朝遗留下来的老房子。面积不大,却是很漂亮的园林式建筑。


    春天的时候,玉兰花盛放在窗棂之下,风一吹,大片的花朵落成一场璀璨的花雨,夏天时,凌霄花从檐间垂落,比任何生命的底色都要热烈,秋天时,缤纷的落叶交织成一片彩色的水墨,到了冬天,腊梅花的冷香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这对任何人来说,都足以称得上美好的四季,孟汀却从未真正享受过。


    “一个抛头露面的戏子,有什么好,族里的人一开始就不看好这桩姻缘,算了三次八字都配不上,现在好了,生了个女儿,又是个克星,我看她爸爸的命就是被她克死。”


    “可不是吗?我看她妈妈也是待不住的,刚刚没了男人,还要去外面唱曲,前几天送她回来那个黄老板,怕是起了娶她做续弦的心。”


    “戏子无情,孟家摊上这样的事也是倒霉。”


    ……


    孟汀轻轻地从记忆的小路上走过,看着那个蹲在角落里默默流泪的少女,想上前一步又觉得是徒劳。


    她默默地走远了。


    光影变幻。


    曾经只会躲在角落里哭泣的小女孩长大了不少。


    可是她也因为长大付出了该有的代价。


    她扎着两个因为生疏而凌乱的辫子,正泪流满面地望着母亲一言不发地离去。


    从前的日子再苦,再怨恨,但她依然能作为一个被庇护的孩子,能有让她爱的载体和力量。


    母亲再不快乐,偶尔也会耐心地听着她从外面归来说的那些琐事。


    母亲再疲惫,也会冒着风雨去工作,只是为了她在这个家能过得更加心安理得一些。


    可是命运连这一点温存的幸福,都要在她面前退推走。


    她继承了母亲的天赋,也继承了她的固执。命运对这对母女来说,从来都不是充满选择的十字路口,而是一条道走到黑的无尽和笔直。


    凌晨的练习室里,一个小女孩正在不知疲倦的旋转,跳跃。这是母亲离开熙园的第一天,也是她正式决定走上这条路的第一天。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一幕,童年那些深入骨髓的痛反而消减了一些。


    场景再次变幻时,她已经来到了京市。


    虽然熙园对她来说并不算个温馨的家,但也不及京市给她带来的漂泊感更让人迷茫和无助。


    环境从来不会因为她是一个孤独的人就对她宽容以待,为了逃避孤独,所以后来的每一分,每一秒,她都在努力。


    可是人的意志力都是有限的。


    晨起时刺骨的风,晚归时逼近零下的温度,就算是受伤也不肯停下的脚步。


    而就在这段艰难的记忆中,似乎隐隐约约透出点模糊的光。


    她晚归时,那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也晚归。


    她努力时,那个大她几岁的哥哥,也在努力。


    她在练习室里一刻不停地旋转跳跃,他则在书案上一刻不停地奋笔疾书。


    晚归时扑在她面上的冷风,也公平地浸透了他满身。早起时看过的那些日出,也曾照耀在他身上。


    阳光灿烂的春天里,她看到葳蕤天光下的他。


    无星无月的夜色中,她看到站在无边无际黑暗中的他。


    她隔着春光看到他,隔着夏花看到他,隔着满院的秋色看到他,隔着风雪看到他。


    寻找慰藉是人的本性。


    而他本身就是一个足够有力量的人。


    因此无论是多么微不足道的细节,她也俯身拾起,将那些事情变成支撑自己走下去的执着。


    她知道,如果没有这些执着,她早就崩溃了。


    而天长日久的执着,会变成执念,也会变成遥不可及的希冀,和永远也无法说出口的深沉爱意。


    ……


    是爱意吗?


    她看到他同她提出协议结婚的那一天,看到两人在民政局匆匆领证的那一天,看到工作人员在那个红本子上戳上钢印的那一刻。


    时光这头的孟汀望过去,却发现自己对这两个字的感受竟然这么深沉。


    可惜她没有机会知继续感受了。


    很奇怪。


    她以为自己会变得平和,会变得释怀,但此刻心中却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痛苦和酸楚。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心中杂糅千头万绪,委屈,苦楚,惭愧,甚至还有后悔……


    眼泪悄无声息的落下。


    真的很奇怪……


    原来走马灯的最后一个环节,是落泪啊……


    *


    孟汀被救援队打捞上来的其实很及时。


    但是落水前的剧烈碰撞和间歇性窒息造成的脑震荡和缺氧,让她陷入昏迷当中。


    谁曾想,孟云溪从手术室里平安出来的那一刻,正是孟汀被推进去的那一刻。


    谢钰推掉了手中的大部分工作,每日定时定点到医院,接手一部分孟云溪的关照工作,但更重要的,是看着谢砚京。


    今天,看到李叔将端进去的饭菜完好无损地又端出来,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他还是不肯吃饭?”


    李叔沉默着摇了下头。


    何止是不吃饭这件小事。


    自从汀汀小姐从手术室出来,谢砚京连睡觉的时间都很少了。


    他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病房内,就算是偶尔的间隙,也是去天台上吸烟。


    李叔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失魂落魄的样子,从前孟汀小姐离开,他也曾颓败和沉郁过,但绝不如这一次疯狂和深陷。


    嫌犯的身份早已经调查出来了,是谢家一位旁系叔叔养在国外的私生子,叫谢智。他父亲薄情寡义,当年只给了母女一笔钱就将两人流放在国外。


    他母亲因为这个男人的冷漠无情,染上毒。品,精神错乱,没有多久便郁郁而终。而这位旁叔为了躲避责任,不惜编造谎言,称他为谢砚京的私生子弟弟,是谢砚京为了自己的职位和谢家的资源,才会将他困在国外。


    仇恨和恨意像一颗种子,在他的心中滋生,蔓延。他甚至没有思考过那些话的真实性,就将自己人生的不顺、落魄,强加在了谢砚京身上,企图通过孟汀报复自己的恨意。


    当然,他从车中跳出逃生时就被警方控制,当场以绑架罪给拘捕。


    但毕竟是谢家的事情,虽然是个不值一提的私生子,但是传出去也有损家门声誉。更何况,谢家还一向以清正严明的家风著称,这样丑闻,还不x知道会造成怎样的影响。


    国内打了好几通电话过来,都是让谢砚京酌情处理,最好能引渡至国内低调处理。


    但这些要求,无一例外,全都被谢砚京拒绝。


    谢家不少人因此动了怒,再加上他动用关系找人的事情,更是让所有人都骂上他一句不知天高地厚,任意妄为,薄情寡义,不孝不悌。


    但谢砚京丝毫没有动容。


    他熟知各国律法,更知道那藏在律法之后的权利和世故,只有在当地判决,才能让谢智受到最严苛的惩罚。


    谢钰走进去的时候,谢砚京正陷在病床旁的座椅里,连日寸步不离的陪护,让他整个人都疲惫至极,但是看到想要进来换班的谢钰,他丝毫没有要让开的意思。


    “人找来了吗?”


    谢钰应了声,想问点什么却欲言又止。


    这几天谢砚京几乎断绝了所以联系,唯一联络的,就是医生。用完自己的人脉还觉得不够,又让谢钰帮了忙。


    谢钰知道这其实是徒劳。


    现在的医学技术再发达,也没法判断一个人什么时候醒来,或许是一天,或许是一个月,或许是一年……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可谢钰知道这是他的执念,所以能请的医生,都帮他请到。


    “老迟联系的那几个医生刚刚到了,正在办公室和医生会诊。”


    听到谢钰应声,谢砚京紧皱的眉头才稍微放松了些,抬起疲惫着布满血丝的眼眸,淡声回了句,“辛苦堂姐。”


    “小云呢?”他又想起什么似的补充了一句。


    孟汀昏迷着,他算是孟云溪最亲近的监护人,所以每天除了照顾孟汀,孟云溪的事情也要处理。


    谢钰:“小云恢复的很好,医生说再过两天就可以做发声练习了,就是这几天食欲不太好,但也在努力吃饭。”


    “我帮她联系了国内的老师和同学,新学期刚开始,老师教学的进度也不快,精神好的时候,她会拿出那些资料看一看。”


    孟云溪和孟汀不在同一个医院,她术后不能出院,所以孟汀昏迷之后,她一直没能过来。


    说起这个谢钰是真的感慨。


    孟家的女孩真是一个比一个坚强,她根本想不到,如果这些事情发生在她身上,她会怎么样。


    在那样的家庭长大,饱受漠视和轻视,但她们既没有怨天尤人,也没有消沉堕落,反而一天天茁壮成长,最终开成了荆棘上的花。


    就凭这一点,她相信孟汀一定会醒过来。


    可这样的大道理,她不能给谢砚京讲。


    他是怎样的一个人,又怎么会不知道这样的道理。


    谢砚京听到后沉默地点了点头,接着站起来身,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窗台边,将窗帘拉的更大了些。


    四月份,春天已经彻底来了。街道两旁的樱花一枝枝累下来,微风吹过时,落下一片簌簌花雨。


    丰沛充盈的阳光款款落下来,将病房内照的亮堂堂的,落在他清隽的面容之上。


    平日里高大的身影,却莫名显出几分落寞。


    谢钰尝试着劝道:“今天天气很好,要不要出去走走?”


    谢砚京很勉强地勾了下唇,冷淡的声音中,带着不容置喙:“不用了。”


    预想之中的答案,但谢钰并没有被拒绝的冒犯,沉吟半晌后,斟酌着开了口:“可是今天……是你三十岁生日啊。”


    听到这,男人原本冷淡的眸光,忽然动了动。


    第73章


    谢钰并不是刻意提出这句话,只是因为三十岁,在谢家有着特殊的传统。


    谢氏作为江南大族延续至今,保留了些过去的传统,在一些特殊年岁时会有一些特殊传统。比如男子三十岁的而立之年,按照谢家的规矩,要带着妻子儿女回家,开祠堂,祭拜祖先,既是总结过往的岁月,也为后续的发展祈求上天庇佑。


    虽然近些年这些传统虽然没有从前那么隆重繁杂,但也会象征性的庆祝一下。


    而且这些年讲究平权,无论是入祠堂,还是特殊节点性的日子,男生女生基本没有什么差别。


    前两个月,谢钰过三十岁生日时还带着迟珩屿回了趟谢家祖宅,甚至从老爷子那里得了一对老黄玉镯子。


    谢砚京因为谢钰的话,神情短暂凝滞了几分。


    倒不是因为谢家这个传统。


    而是因为,他想起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是一个下雪的冬夜。


    他刚刚结束了欧洲的例行出差,准备返回望公馆。


    飞机因为雪天晚点了不少。


    他回到望公馆时,孟汀早已经到了。


    大概实在是等的累,她干脆打开电视,看起了一档综艺节目。


    孟汀平日里其实不大看这种节目,她的娱乐生活其实很枯燥单一,而且总是带着很明显的学习意图,比如说舞蹈类的电影,或者能增加知识的纪录片。


    那天倒是有些奇怪,她看的竟然是一档韩国拍摄的综艺节目,不仅看的津津有味,甚至连他进门都没有察觉。


    节目的内容进行到了一场测试。


    节目组列出了十五个问题,要求在场的嘉宾做出选择,最后根据问题的综合评分,来给出一个和他们性格匹配的人生规划指南。


    谢砚京换好鞋子进门的时候,孟汀正跟着嘉宾一起专心致志地做着测试,他没打扰,只默默地坐在了一边。


    等到孟汀在手机上算好了分数之后,屏幕上各种人生指南也分出来了。


    孟汀这时候才注意到身边的谢砚京。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回望他一眼,他则示意她继续。


    窗外飞雪飘飘,寒风凛冽。室内灯火溶溶,还有她在路上带回来的的糖炒栗子的香味。


    她分给他一把栗子,然后和他一起细细查看了她可能的人生。


    根据节目设置的问题,孟汀测出来是C型人生。


    里面给出的规划是这样的:


    二十岁努力奋斗,积攒一笔资金,三十岁的时候,买漂亮的鞋子和包包,四十岁时去大自然中徒步,五十岁时可以养一只小狗或者小猫,等到六十岁,去放声歌唱,七十岁,去见见一面便少一面的朋友,八十岁,要开始吃健康餐,九十岁,和伴侣一起留下自画像……


    小姑娘一行一行地看完,大概是没想到最后会提到和伴侣的事情,耳尖很明显地红了一瞬。


    大概是不好意思,她匆忙地找话题:“我可以倒回去,你也测测看吧。”


    谢砚京回答:“不用。”


    节目中嘉宾们热热闹闹,插科打诨地聊着属于自己的人生,两人之间的对话也就这样被一概而过。


    听上去略显冷漠的一个回答,谢砚京也不知道她当时心中会不会因为她的拒绝而抵触。


    现在想来,其实他心中是有答案的。


    是一个不需要测试就能确定的答案。


    三十岁,他这么快就到了三十岁了……


    谢砚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这个数字这样感慨,若非要找理由,大概是因为从看到答案的那一刻起,他就决定了,要和她过一样的人生。


    是从那时开始吗?


    谢砚京从病房里走出来,走到天台的吸烟区。


    他低下头,牙齿轻轻咬着烟头。银质打火机咔哒一声,橘黄色的火光骤然亮起,点燃那双漆黑色双眸。


    淡淡的烟雾飘散开,又随着风灌进他的肺腑。


    他抖了抖指尖的烟灰,想起更早时候的事情。


    他很小的时候,曾经患过很严重的厌食症。


    名门望族的天之骄子,家族最负众望的天才少年,要肩负起家族沉重使命的下一代。


    这些在外人听起来光鲜亮丽的名头,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都足够沉重,更何况一个孩子。


    上天赋予他天生的责任感和使命感,但是完成完成这些使命和责任的能力,却需要后天培养。


    没有人是天生的完美的人。


    所以他逼着自己强大,逼着自己坚韧,逼着自己克己,逼着自己严肃和深沉,逼着自己将一切个人想法,都排除在这条完美之路的身后。


    他没有任何可以倾诉的对象。


    他的父辈都是这样过来的,他的母亲连每日的交际都应付不过来,从不和他沟通。他身边每天围绕着各种各样的人,嘈杂,喧嚣,热烈,但是真正听过他说话的人,几乎没有。


    症状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最严重的那一周,他除了喝水,几乎吃不下任何东西。


    那一周是久违的家族聚会。


    饭桌上很热闹,家族长辈称赞他气度不凡,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前途无量。族中小辈投来尊重艳羡的目光,就连几位年长他好几岁的几位x小叔,都客客气气地过来同他敬茶攀谈。


    但没人知道,面对那一桌琳琅满目的佳肴时,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强打着精神完全了宴会,却在独自下楼时出现了症状。


    他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碰到了那个小女孩。


    她穿了件简单大方的白裙子,裙角绣着两只灵动而漂亮的小鱼,手里拿了件包装的很漂亮的小盒子,肤白胜雪,弯眉杏眼,清浅的天光落在她身上,既柔软又明亮。


    本来两人应该擦肩而过的。


    可就在她即将离去的时候,他终于撑不住了,直挺挺地往身旁的栏杆倒去。


    小姑娘一开始被吓了一跳,可她并没有慌张,立刻放下手中的东西,跑过来喊了他一声:“哥哥。”


    他从来没有在一个人面前这样失态,更何况还是一个比他小了好几岁的小姑娘。


    他坚持着撑起身,面对小姑娘担忧的面孔,只说自己可能是低血糖。


    小姑娘的眉头这才松快了些,暂时松开了扶着他的手。


    他以为她会就此离开。


    却没想到,再次睁眼时,一个白皙的掌心在他面前展开,里面躺着两颗糖果。


    她看着他,眉眼里透着倔强和认真。


    “我妈妈说头晕的时候吃这个,会很有效。”


    说完之后,她似乎是怕他没有力气,竟然直接剥开了外皮,要直接喂给他。


    他垂下眼睫,沉默了一会儿。


    偏偏她固执的不行,一脸焦急的仿佛他快要死掉,又强硬地往前塞了塞。


    他这才开口了。


    甜津津的,草莓味。


    唇齿间被这股奶香覆盖,原本混沌的思绪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他这辈子再也没有吃过那样的糖果。


    直到现在,他想起那一幕,都觉得不可思议。一个小她四岁的小姑娘,却像一个长辈一样照顾着他,确认他好一点后,又语重心长地嘱咐:“哥哥,你要好好吃饭,好好休息。”


    “这样才能好好长大。”


    好好长大。


    这四个字,他听到了,记住了,也践行了。


    就这样,他平安无事地度过了少年时期,来到二十岁。


    在熙园的第一眼,他就认出了她。


    她长高了,也瘦了,但那双亮晶晶的,像是小鹿一样的眼睛,和从前一模一样。


    她吃了很多苦,受了很多委屈,却依然真诚,很善良,也对未来充满着希望,她践行着自己对他的要求和希望,但是命运却总是无情地将她推向相反的方向。


    她不得已了,才泪眼汪汪地喊了他一声“哥哥”,跟着她离开了熙园,来到了京市。


    原来这么快,就已经十年了吗?


    三十岁……


    他嘴角扯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苍白色的烟雾在眼前升起又飘散,将他那冷淡却清隽的面容隐在其后,苦涩的茶香在唇齿间蔓延开来,吐出去时,那愁绪却一点儿也没有跟着飘散。


    这十年又是怎么过来的?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在还债吧。


    她以为是她离不开他,以为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生存,为了在这个冰冷的世界活下去。


    可是她不知道的。


    一直以来,或许都是他离不开她啊。


    谢钰不放心他,也跟着他上了天台。


    她以为自己这句话能让他稍微分散一下注意力,她觉得谢砚京就算买个蛋糕,点个蜡烛许个让孟汀醒来的愿望,也好过一直沉闷地待在医院里。


    但好像事与愿违。


    原本压抑在他眉心处的那股沉郁的气息越发明显了,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说什么是对他好,什么是对她不好了。


    就在她犹豫着准备开口时,楼下的李叔忽然推开天台大门,快步而来。


    他脚步匆忙,神色严峻,眉眼中带着很明显的焦急:“少爷。”


    谢砚京抬了眸:“是孟汀的事吗?”


    李叔连忙摇头,“夫人她……暂时还没有醒来,但是……”


    他飞快地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谢砚京的面色阴沉的更明显了。


    第74章


    微风轻轻吹过窗户,月光像流水一样倾泻进来。


    眼前骤然亮起一阵白光。


    原本模糊的是由模糊到清晰的景象。


    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一动,便被一个力度拽了拽。


    “汀汀!你醒了吗?你真的醒了?!”


    熟悉的女声划过空气,落入耳畔。


    孟汀缓缓睁开双眼,感受着如实质般的阳光落入双眸。


    依次出现在眼前的是,洁白的窗帘,款款落进屋内的阳光,还有很激动但是完全语无伦次的谢钰。


    “这是真的吗?”


    “我简直不能相信,天啊,我太高兴了,我没弄错吧……汀汀你真的醒了啊!”


    谢钰一脸不可思议,但是少女逐渐睁开的双眸是最好的证明。


    “但是谢砚不在你身边啊……”


    “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谢钰显得有些有些焦虑,“这一刻他应该在的啊,怎么会这样……”


    “但是汀汀,我可以给你保证,前几天他都是一刻未离地守在你身边的。”


    “啊啊啊啊啊为什么小说中这么狗血的事情会发生在你们之间,汀汀,你千万不要误会啊,事情不是你想象中的那样……”


    谢钰站起来嘟哝了好一会儿,才想起了件更重要的事情,赶紧按了铃喊医生。


    孟汀还处于感官恢复状态,只断断续续听到谢钰“怎么会这样”的质问。


    其实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那场梦真的做了太久太久。


    有那么一瞬间,她真的觉得自己再也不会醒来了。


    可就在她平静地准备接受这一切时,一切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就像是在不断下沉的流沙当中,忽然伸出一只大手,将她紧紧托住。


    一阵微风拂过,将记忆中那股冷清透骨的腊梅香吹到她的鼻尖。


    她看到站在浅淡天光下,那个像是翠竹一般挺拔,茁壮生长的哥哥。


    她想起她在绝望到走投无路时,拉着他是衣袖时,他没有像曾经族中的小孩一样,嫌弃地甩开她的手。


    她想起那个她本该独自度过的平安夜,他等在望公馆门口的夜色中,和送给她的那个雪花灯球。


    她想起他给说说过无数遍的“早安”和“晚安”。


    她想起他在雨天时撑在她头顶的那柄黑色雨伞。


    ……


    她觉得自己不能就这样沉下去。


    李叔说望公馆的玉兰花开了,她还想去看看,谢书语捡到的流浪小猫还没有家,他们要给小猫一个家,她还有即将康复的妹妹,她还从来没听到过她的声音,她一定和妈妈一样,拥有一把能将一切烟火气都褪去的好嗓子……


    那种摇摇欲坠支离破碎的感觉,像是流沙一般从她身边消逝而去。她的双脚则紧紧地踏实在地面上。


    落地了。


    不只是那么一瞬间。


    像是很多年,很多年的虚空感,被填满了。


    落地了。


    走进了,她才看清那个托着她的模糊身影。


    高大俊朗,清隽独立,迈出去的每一步都足够有力,投射出去的每一寸目光,都足够坚定。


    是他。


    那个从很早很早开始,就陪在她身边的人。


    直到现在,依然陪在她的身边。


    ……


    听到消息的医生匆匆赶来,给孟汀做了个全身检查。


    看到主治医生那慢慢弯起的唇角和不断点头的肯定神态,所有人的心也彻底放了下来。


    医生说,除了一些皮外伤和轻微骨折,这场意外并没有对她的大脑和认知造成任何实质性的损伤。


    谢钰第十次向医生确认:“所以说,我们汀汀既不会失忆,也不会记忆错乱,更不会损伤智力?”


    “而且她骨折的部分,也不会影响她以后的舞蹈生涯?”


    医生说了不下十次“definitely”后,谢钰才终于放下心来,放医生离开。


    只不过医生临走之前强调,孟汀因为刚刚清醒过来,精神状态不太稳定,一时间不能接受太多信息,尤其是会造成刺激性的消息。


    谢钰只好选择性地同她聊最近的一些事情。


    谢钰说孟云溪的手术非常成功,各项指标都在合格范围内,也没有造成任何后遗症,这两天,她已经在医生的指导下开始做发生训练了。


    她说她的室友赵一茜和余琳得知她出车祸后很担心,每天路过医院时,都要来进来看看她,两人还连夜折千纸鹤,就为了在第一千只折成时许一个让她醒来的心愿。


    她说谢贝琳本来一点儿也不喜欢学校的祷告活动,现在每次都按x时参加,只希望孟汀能早点醒来……


    孟汀听得心里暖暖的,从大桥上坠落的那一刻,在她记忆中凝固的痛苦的坚冰,也一点点融化了。


    看到孟汀的情绪并没有医生提前警示过的过激症状后,谢钰才说起谢砚京。


    谢钰解释说谢砚京是因为谢书语的意外才回了国。


    谢书语在不久前出现了先兆流产的症状,而且产检情况很不乐观。


    一直顺风顺水的小姑娘哪里受过这种委屈,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最后也不知道触发了什么导火索,竟然闹到了跳楼的程度。她妈妈哄不下,怕真的出了什么意外,实在没办法了,才请谢砚京回去。


    “谢书语没事,”谢钰语重心长道,“孕期激素情况不稳定,对心情的影响也很大,倒是为难她了。


    “不过这次其实还是梁大夫出了力,三天三夜不眠不休地守在谢书语身边,总算把孩子保住了。”


    “而且这次他竟然开了窍,在谢书语醒来后,当场给谢书语求了婚。”


    谢钰是谢书语在家族中为数不多关系要好的姐妹,也是亲戚中为数不多知道她和梁叙纠葛的人。


    梁叙什么都好,就是思来想去的内耗太多,非要到这种危急存亡的关头,才豁出去似的表露了心思。


    吐槽完梁叙,谢钰忽然又开始感慨:“就是阿砚,他本来应该亲眼看到你醒来的。”


    “他也不是不得已才回国的……”


    孟汀眼睫颤了颤,轻轻地捏了下谢钰的手。


    她怎么可能怪他。


    他是谢家的大哥哥,守护好弟弟妹妹是他的责任,如果谢书语真的出了事情,他才会后悔,他能陪伴在她身边这么久,她已经足够满足。


    两人之间短暂沉默了一下。


    谢钰低头看手机,想知道谢砚京这会儿到哪儿了。


    孟汀则想起另外一件事。


    虽然心中已经有了个答案,但她还是想确认一下。


    孟汀让谢钰帮忙找到了她的电脑。


    这台是她从国内背来的电脑,去学校的当天,她只带了平板过去,暂时将电脑放在了孟云溪的。


    也因此,电脑逃过一劫,并没有随着车子翻入水中。


    谢钰虽然不清楚她要做什么,但还是配合着把电脑拿过来了。


    孟汀打开电脑,找到了当初周严发现的那个加密文档。


    谢钰不解地凑了上来,“这是什么?”


    孟汀没回答,只是尝试着在密码框内输入数字。


    0923。


    但是系统提示输入错误。


    孟汀眉头微拧了下,陷入了沉思。


    接着,她凭着回忆,再次输入了一个数字。


    0125。


    但系统依然提示错误。


    孟汀有些不解了。


    既不是结婚纪念日,也不是他们在熙园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那会是什么呢……


    谢钰还以为孟汀在检验自己的记忆力,所以才打开了个软件尝试。


    但是小姑娘试了两次,好像都没有成功,正愁眉苦脸地思索着。


    她吓了一大跳,生怕是孟汀的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正准备起身去喊医生呢,手腕忽然被一个力度轻轻地拽了下。


    孟汀:“堂姐,你还记得上次我们在你家看到的那张照片吗?”


    谢钰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个,茫然地点了点头。


    孟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0719吗?”


    谢钰茫然地眨了眨眼:“你说那个小叔叔的婚礼吗?那几天似乎一直在下雨,应该是夏天。”


    孟汀默默地深呼吸一口气,将这几个数字再次输入。


    这次,界面没有像从前那样弹出错误提示,而是弹出一个文档。


    画面迪定格的一瞬间,孟汀的心也跟着凝滞一瞬。


    真的是那一天……


    原来那天,她不是和他擦肩而过。


    原来她那天喊的“哥哥”,就是谢砚京。


    原来他……一直记得那一天。


    谢钰也没想到密码会是这个数字,拧着眉思考了好一瞬,出声提示:“汀汀,打开了。”x


    孟汀回过神,打开了那个文档。


    但两人的目光,几乎是同时凝滞住。因为那个文档的名称是:遗书。


    *


    心跳像是澎湃有力的鼓声,一下又一下。谢钰觉得这是两人的隐私,早都找了个借口离开了。此刻病房内,只剩下孟汀一个人。


    房间内安静地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顺着文字看下去之后,这心跳不仅没有平缓的趋势,反而跳动的越来越快。


    只不过,这真的……能叫遗书吗?


    她能想象出他是会用日记这种独特方式代替遗书告别这个世界的人,却没想到,这日记中的每一天,都会和她有关。


    201x年x月x日


    离家的第二十天,轮渡行驶在瑞玛港口。又是紧张的一天,文稿,修改,发言,汇报……但是傍晚时的黄昏很好看,有些想她。


    201x年x月x日


    昨夜刮了一晚上的风,幸好船长足够有经验,水手说,只差那么一点儿,所有人都可能葬身大海了。给她发了晚安的消息,但是没有回复。


    201x年x月x日


    寄了一封明信片。应该会收到的吧。


    201x年x月x日


    又是被威胁信恐吓的一天,但是再过一周,就是纪念日了。这么快就已经一年了吗,明明在记忆中,她还是个小姑娘啊……


    201x年x月x日


    在尼亚和海西的交界处,徒步穿过大溪谷,阳光从瀑布的间隙穿过,脚步暂停一瞬,忽然有些想她。下一次,应该是和她一起。


    201x年x月x日


    今年只见了不到四次,每次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201x年x月x日


    第二年纪念日了。港口的风很温柔,但是也不及那记忆中的眼眸。


    201x年x月x日


    又一年的春天到了,要去见一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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