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心小说 > > 这个少爷他正经吗? > 60-70
    第61章


    阳城,军营。


    帐内,苏醒过来仍有几分虚弱的其其格饮下苦药,面露忧色,小心看了帐内,确保无其他人,放细声问道:“拉卡尔,为了救我,你答应了那位大安贵人什么?”


    拉卡尔放下温热的米粥:“以后为她效命。”


    “多久?”


    “……”


    他没有回答,其其格差点端不住手中的药碗:“效命到……死?”


    “阿姊,对不起。”


    帐内陷入安静,其其格顿时感觉眼前一片眩目,她大口喘着气,过了一阵才平复下呼吸:


    “你也是为了救我,你没有错。”


    “拖了你的后腿,是我这个阿姊不对才是。”


    “阿姊没错……这毒,阿姊记得是谁下的吗?”其实拉卡尔心中已有猜测,在林泉身边待了些时日,他的直觉增强不少。


    其其格伸手揪住他的衣袖,回忆起那日的遭遇,眼里扫尽了懊悔与愧疚,点点的星火在她眼中闪烁:“是大王子,是他逼迫我吃下含毒的羊肉。”


    “他从一开始,就藏着坏心,人面兽心的家伙。”


    “拉卡尔,你一定不能放过他。”


    帐外传来号角声,拉卡尔穿盔带甲,拿起长刀,与阿姊道别。


    寒风从掀开的一角灌入帐内,其其格垂首,方才试图撑起的身躯刹那垮下。


    陌生的环境,虚弱的身躯,被她拖累的阿弟……她不能在拉卡尔面前示弱,他已为她做了太多牺牲,她不能绊住他的脚步。


    至于背叛鲜卑的名声?


    即使被他们戳破脊梁又如何?


    她只有一个阿弟。


    她得赶紧好起来,她手脚利索,要是能讨得那位长公主欢心,兴许可以让阿弟少上几个战场,少留几道疤。


    朔方的冬风刺骨,抗着寒冬,两军又小范围交手,大安步兵不如骑兵灵活,大多落了下风。


    副官看着战报,嘴都要急得起泡,这里唯一的好消息,大概是拉卡尔所在的小队,常带回捷报,总算不全是败局。


    虽说林将军叫将士们以保全自身性命为主,避其锋芒,但满目的败仗瞧来,也是让人心梗。


    也不知林将军还有什么法子,一直叫他不要着急。


    他能不急吗?细作可是传来消息,草原要发起大总攻了,眼下的小打小闹,不过是草原最后的试探!


    而他们大多打了败仗,涨了草原的气焰,却也消了阳城军的志气,再这样下去,阳城军没了心气如何打?


    更重要的是,长公主提前好几日秘密抵达阳城,别人不知,负责安置殿下一行人的他还不知晓吗?


    在殿下面前打了败仗,这同直接说将领无能有何区别?


    即使林将军此前的战绩可靠,副官仍要担忧战术是否可行。


    虽早有准备,但草原的总攻出乎意料来得迅猛,站在城墙上,可见远处一片黑影压来,来势汹汹,不可阻挡。


    阳城全城戒备,拉卡尔请命,自愿成为先遣队抵御鲜卑进攻。


    待鲜卑兵临城下,阳城前列队反击,鲜卑骑兵没有半分滞意,碾着将士们身躯而去,战争一触即发。


    憋了多日的气终于有了气撒,大安将士用力挥着手中的武器,斩下一个又一个头颅。


    鲜卑骑兵不甘示弱,借着精湛的骑术在战场上来去自如。


    拉卡尔如同恶狼,一路盯着指挥的鲜卑贵族,他认出来了,那贵族正是大王子的手下,那个叫他把阿姊交给大王子的人!


    怒火在心胸燃烧,好在他的阿姊已经醒来,为了阿姊,他不能冒着失去性命的危险夺下贵族的头颅。


    身旁的同袍见他状态不对,叫唤一声,拉卡尔摇头示意自己无事。


    厮杀到第二日黎明之际,焦灼的战局僵持不下,双方息鼓偃旗。


    鲜卑撤退,快至营帐之际,藏了一夜的奇兵突袭,侧翼进攻,在鲜卑松懈时,杀他们个措手不及。


    “天杀的林泉!竟敢在此设下圈套!”


    依恩的怒斥淹没在马蹄的奔腾声中,在头颅落地的一瞬,他最后见到的是双狠厉的含情眼。


    ……是大安的,长公主!


    他们都被林泉骗了!


    真正要他性命的,不是林泉,而是长公主。


    林泉,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棋子!


    死不瞑目的依恩直直倒地,大安将士高举他的头颅高呼:“依恩已死!依恩已死——”


    受惊的马儿奔逃,没了气性的鲜卑骑兵渐渐败下阵来,直到红日高悬,周朝云领着成群的鲜卑败军回城。


    夜里,阳城军中一阵整顿,整整两日的激烈厮杀,将士们早累作一团,紧绷的弦骤然松开,很快在熟悉的环境中昏睡过去。


    就连同袍的哀嚎声,也未能唤醒他们,反而借着此起彼伏的嚎叫声,睡得更加安稳了。


    “痛、痛、痛——小木大夫轻些!”


    膝盖处剜了大块肉的士兵被摁在塌上,小木撒下一碗烈酒,士兵只觉伤口烧着疼,痒得难耐。


    “刮下肉都不疼的人,怎么怕烈酒浇伤?给我按住了,不要让他乱动!”


    小木掏出银光发亮的利刃,一点点切去半掉不掉的烂肉,再取出洗净晒干的裹帘,将伤口死死包裹:“不想死的话就给我忍着。”


    自从进了军营,小木医治伤口的手艺娴熟的同时,嘴上的功夫飞速增进,见哪个不满意的,都得刺上两句。


    这群皮实的家伙,不骂几句,是真的把医嘱当耳旁风,叫好生养着,x不出三日,他总能逮住下床乱跑的伤者。


    真是气煞他也!


    士兵咬牙强忍,不忘再叫一句:“谁料这新酒入肚烈,不入肚更烈啊——”


    “再叫就叫你以后吃不到酒了。”


    他要下一个禁止军中将士饮酒的医嘱!


    周围伤得轻些的同袍幸灾乐祸,小木一个个指过去:“你们谁也别想逃。”


    帐中的将士连忙劝他歇了气,隔壁帐里的小石送来了干净的器具:“小木莫生气,他们不听我们的话也无事,大不了和林将军说声,让林将军治他们,林将军的话,他们总不能不听。”


    “小石大夫,您口下留情啊——”


    军医乐得见他们还跳脱的模样,也是此次伤亡并不算惨重,可以说是大获全胜,营地里的气氛欢悦许多。


    依恩的头颅挂在营地最显眼处,月色皎洁,高杆上的头颅目眦尽裂,余留着生前最后一丝懊悔、愤怒与恐惧。


    曾经高高在上,对他们动辄打骂的贵族老爷,如今死了就是死了,再高的权力,也比不过长刀划破咽喉,身首分离。


    依恩是,大王子是,可汗……也是。


    “阿弟,回帐吧,外面风寒。”


    呼啸北风传来断续的轻唤,点醒了出神的拉卡尔。


    他停下擦拭长刀的动作,转过身,望见披着被衾出帐的阿姊,北风拂乱她的发,拉卡尔收起长刀,连忙跑去,将她送回帐内。


    “阿姊,这句话也该对你自己说才是。”


    将帐,不同于营地难得的轻松氛围,周朝云身穿利于行动的常服,坐于上首,面色凝重盯着台下之人。


    鲜卑的军师……


    一个贪生怕死,用讯息换取存活的投机者。


    “可汗将命大王子在依恩启程半月后,带大军支援……”


    军师被送出帐,林泉与副官对视,副官担忧道:“半月不正是……”


    “此时此刻。”崔殊停了摇扇,睁开微眯的眼,神色沉重看向长公主,“也许眼下,大王子已抵达阳城。”


    周朝云手指轻敲扶手,问林泉道:“他们练得如何?”


    林泉拱手回话:“有一战之力。”


    副官不明两人的交谈,偏生帐内其他人看着深以为然,好似除了他,都知晓殿下与将军话里的意思。


    莫非……将军真有什么秘密武器不成?


    阳城外,因周朝云突袭而乱成一片的鲜卑驻地,又来了一批意外来客。


    为首穿着华丽的人停了马,命人先行修复残破萧条的毡帐。


    “大王子,以此帐为饵,诱阳城军深入探查,届时,我们拿下他们易如反掌。”


    大王子侧眼望来,扫视片刻,方认可道:“没想到你这人还挺聪明,阿父叫你来可真是没错。”


    “那也是大王子深得可汗心,可汗信任大王子才把如此重任交给您。”


    虽然曾怀疑军师是阿父的眼线,为此他还恼怒了一番,但此人说话实在好听,他倒是可以多留此人几日。


    新上任的军师哄走了大王子,回去后抹了不存在的汗。


    天老爷的,他,堂堂丐帮胡大画,居然有一日做到了鲜卑可汗得力军师的地步!


    回去后他要和弟兄们多炫耀几句!


    霍少侠真是料事如神,这大王子就是个爱听好话的虚荣人!


    第62章


    扬州,城南作铺。


    商雨霁找了扬州城中好些工匠,最终定下杨柏推荐的城南耿执。


    他经营着一间看来时间久远的作铺,店铺朴素,瞧来与其他作坊无差,若不是杨家帮在扬州经营多年,杨柏也不会知晓,耿老木匠似与墨家有干系。


    工匠是定下了,接着商雨霁去作铺下单子。


    商雨霁把需求同耿执说明,待他备好胶泥的料子,才能进入下一阶段。


    “需选质量上乘的黏土,晒干,碾碎,去杂,加清水置于缸中,搅拌成泥浆,再让其自然沉淀。”


    耿执坐在藤椅上,执笔记着话中的要点。


    “撇去浊水,待泥料水少,可将上部泥料挖出备用。”


    “随后晒干泥料……”商雨霁望了还未吐芽的枝丫,“一是阳光曝晒,但今仍天寒,日光不胜,就用第二个法子,把泥料放入布袋,让水从布袋渗出。”


    “这是第一阶段,再之后等泥料好了,要用棒槌反复捶打泥料,将其捶熟,制成相同大小的泥胚,置阴凉地……”


    后面的话戛然而止,耿执提笔的手顿住,停了片刻,见她实在不愿再提,抬首,悄然放下手中的笔。


    他大概猜得出后面还有步骤,如今她说的,不过是他能知晓的部分,剩下的内容,该是得换另一种方式才能晓得。


    商雨霁弯了眉眼:“不知耿老可愿接下活计?”


    “商姑娘言笑了,耿某就是靠手上功夫吃饭,价钱到位,耿某自是应下。”


    “虽说如此,我还是事先说清,这个活计一旦接下,之后劳烦耿老莫要同他人声张。


    为确保,需请你入府中待上一段时间,直到事情结束,亦或是,府上派人来,与你共度一段时日。”


    两个选择,无疑都是派人监视他的行动,以免从他处漏了口风。


    若是要使用活字硬刷术,其实以铜活字为最佳,不用担心凹陷不齐或是用的时间久了,笔画出现磨损,字迹笔画不清。


    但铜铁对技艺的要求过高,其中的投入不是一笔小数。眼下阳城开战,用铜铁给将士们制作武器都不足,因而铜活字率先被放弃。


    再然后是木活字与泥活字,木活字制作较泥活字方便些,成本也更低,但有一局限,便是耐用性较泥活字差。


    胶泥脆,但持久,木耐性差,但便宜,两者间不需较谁更好,而是选择谁更合适。


    便宜的木活字多是民间百姓首选,但商雨霁想做的,是要印刷出品目与数量繁多的书册。


    铜活字暂时做不了,泥活字就成了首选。


    当下的朝廷与地方,多是举孝廉进官府,虽说目的是以德行与才能而非家世入朝为官,意欲打破世家垄断。


    但只要能以主观判断来做出的决策,自然而然会形成新的门阀垄断与腐败难题。


    能靠走动关系拖人进朝的,举荐者自然更愿把名额安给相熟的或送重礼的人。


    皆时,举荐的关系网,天然让他们成为同营,在朝中双方互相照应,汲汲营营。


    利用举荐的权力继续扩大己方势力,愈来愈多地汲取财富宝物,如鬣狗一般,毫不满足。


    科举制,不重世家,一律取决考试,抑制门阀,用人权收回中央,最重要的是,教育普及。


    身为九年义务教育的经历者,商雨霁可太明白教育的重要性。


    而要推动科举制取代举孝廉,必要的环节是开民智,增加民间的识文认字率。


    否则,占据着大多书籍的豪族世家,在科举考试中不出意外能考过目不识丁的平民百姓,到最后,推行科举,不过徒劳一场。


    要让百姓识字,百姓也得先有字来识。


    眼下的书籍靠誊写记录,一方面限制了书籍的数量,另一方面也局限了知识的传播。


    解决此法的,自然是更便捷地印刷出书册,减少平民百姓获取知识的成本。


    当然,眼下谈论推行新制度为之过早,商雨霁所做的,不过是未雨绸缪。


    待长公主登基,整治朝中势力,科举制便能发挥奇效,而这些泥活字,将会起重要作用。


    “耿老,你意下如何?”


    耿执听闻过商雨霁的名声,这些泥块,在此时可能不过几块简单的泥胚,但之后谁也说不准。


    毕竟城西荷花道的商姑娘,并非常人。


    可若是要就此踏足朝廷纷争,又与他遁世离俗的意愿相背。


    似是知道他的担忧,商雨霁补充道:“这仅是我个人雇佣,与他人无关,若出了意外,商某愿一力承担。”


    起码不会将他牵扯其中。


    耿执心中本就对她要用泥胚子作甚感到好奇,又听即使事发也不会被牵连,心中意动。


    最后,耿执思索着:“耿某再问一句,此物可会带来灾祸”


    “并不,甚至可称福泽万民,造福千秋。”


    仅剩的一丝顾虑也无,耿执拍板,签下了商雨霁的单子。


    契书签定,耿执连忙问道:“姑娘可否说说,此物到底用来作甚?”


    商雨霁收好契书,笑得明媚,却道:“暂时还不可,待到时机成熟,耿老自会知晓。”


    竟是愈发叫耿执好x奇了!


    回府路上,解决了又一桩难事的商雨霁浑身轻松。


    路过糖葫芦,商雨霁心里估算着府中的人,再瞧草把子上的糖葫芦串,果断掏出钱袋,包圆了上面剩下的糖葫芦。


    老翁看她一手拿不下所有糖葫芦,决定送她回府,再让她叫府上的人拿走糖葫芦。


    结果商雨霁想了想,又花了二十文,将插放糖葫芦的草把子一齐买下。


    就这般,商雨霁抗着不算沉的草把子,一路回府。


    等到了府邸前,她掏出一张绣有梨花的手帕遮脸,只露出眉眼,再将草把子扶在一旁,静静等待有缘人上门。


    不消片刻,从福来客栈回来,打得衣裳沾染泥尘的江溪去也回了府上。


    他今日应林明山邀约,带上师父给的上好长鞭,又与林明山打了一架。


    虽然打得狼狈,但不妨碍江溪去回府前,买了福来客栈的招牌菜。


    他脚步飞快,稳稳提着食盒赶路。


    心里念着阿霁回府就可以吃上福来客栈的招牌松鼠桂鱼,念着念着,府邸门前亭亭站着一人,看身形,他一下认出了她的身份。


    ——阿霁!


    江溪去加快步伐,就差整个人扑了上去。


    余光瞧见一道身影匆匆跑来,遮面的糖葫芦贩子商小贩扬手招呼:“郎君,走过路过不错过,要不要买上一串糖葫芦!”


    飘逸的长发束在墨玉发冠中,他停下脚步,长发仍坠在脑海晃动。


    “要,多、多少钱?”江溪去微喘着气询问。


    商小贩眯起双眼,像极了不良小商贩,狮子大开口:“一两银子一串!”


    “等一下……”江溪去一手提着食盒,摸出袖中的钱袋,捧到她面前,“里面还有五两,我要五串。”


    “……”商小贩难得遇到让她这般无言以对的客人,扯下遮面的手帕,恨铁不成钢戳着他的肩,“你被宰了你知道吗?糖葫芦十文一串,再如何也不该是一两一串,而且你就只有五两,都拿来买糖葫芦,以后的日子还过不过了?”


    “云销……”江溪去弯着眼,扬起笑,“只给云销宰。”


    笑得太过稚气,商雨霁又戳了他的唇角:“行了,把银钱收回去,先回府。”


    随后,江溪去一手抗着草把子,一手提着食盒,亦步亦趋跟在她的身后,听她絮絮叨叨念着出门在外聪明些,不要被不良商贩坑蒙拐骗,他一句一句应下。


    把装有松鼠桂鱼的食盒给了赵嫂,两人就开始给府里的人分发糖葫芦。


    分完,正好剩两串,两人一人一串,江溪去夸奖道:“云销好厉害,买的糖葫芦刚好每人一份。”


    “那是自然。”


    想起他来的方向,商雨霁大致扫视他一圈:“伤得不严重吧?”


    即使他天赋再异禀,打赢林明山也不是眼下能做到的事。


    也不知这次又伤到哪里,她要是给他上药,若一个不慎刺激蛊发,难免适得其反。


    她可不想人还伤着,就被迫进入另一场战斗。


    不能帮忙敷药,她倒是可以煮碗补汤,给他补补身子,恢复得快一些。


    江溪去摇首:“我努力躲开了,伤得不重,后天就好了。”


    她没有问战果,若不然知道这次的结果是平局,只怕是惊讶不已。


    商雨霁掏出藏了一路的定胜糕,色泽淡红,松香软糯,江溪去愣愣接过,一时忘了动作。


    她扬起下颌:“给你的,总有一天你能打过他的。”


    “云销……这是给我的?”江溪去小心捧住它,不可置信。


    像糖葫芦一样,阿霁在买货时,多会带上府里的其他人,他知道,这都是因为阿霁好,总会想着大家。


    但这份定胜糕,仅是他的。


    商雨霁环手,压着身靠近,抬眸盯着他瞧,笑吟吟,压低声音道:“当然是你的,只给你的,不要告诉别人哦。”


    “怎么又哭啦?”


    他整一个人像没了力气,软软倒在她身上,就着贴近的距离,细声道:“阿霁……你真好……”


    “我可是顶顶的好。”


    “嗯!阿霁是世间最好的人!”


    见他眸中水雾氤氲,好不可怜,还不忘肯定她的话,商雨霁笑着抹去他如荷露坠落的泪:


    “好了,哭的时候吃糕点可是苦的呢。”


    第63章


    ***


    暮色沉沉,渐暗的余晖千万线汇聚成一条,照入宽阔又暗沉的殿内,余霞成绮,锦缎般铺撒天际。


    有一人呆坐堂内,仰头静静注视着缓缓落下的红日。


    这时,未曾遮掩步伐的不速之客拖着大刀,一步步走到殿堂前。


    万丈霞光背身的女子瞧不清面容,瘦弱的身躯带着一人高的大刀,叫人怀疑下一刻是否会被大刀压折了身子。


    可惜男子对此毫无反应,目光依旧,怔怔望向天边,一动不动。


    烂漫的余霞披在他身,满堂的奢靡竟压不住男子艳绝的面容,好似这屋内万千宝物,比不过他分毫。


    萧瑟秋风起,卷入几片枯叶,女子眼中漠然,开口道:“新武林盟主,项家刀,莫心,前来赐教。”


    宽敞屋内顿时响起她话语的回声,又一阵秋风,拂过她的发,却未能模糊她的视线。


    新帝挥霍无度,沉迷享乐,朝**败,又不喜他人忤逆,而面前的男人,是新帝手中最锋利的刀刃,替新帝解决一切反音。


    长公主身亡,上一届武林盟主惨死,师父毙命,各门派好手纷纷陨落……皆出于男子之手。


    她不知自己此次前来,到底是求一个了断,还是要一个答案。


    手中大刀起势,盛了满月,刀光刺目,竟真划伤了他的面容。


    腥红的血自伤口流出,反倒叫艳极的人沾了几分颓靡。


    江惜去僵硬转动长久未动的脑袋,寂静无声的僵持中,莫心好似听到骨与骨磨擦的声响。


    她能伤到他,并非她武力精湛,而是因为他并未反击,就这般接下她的一击。


    紧握手中大刀,莫心不敢松懈,直直挥刀冲去。


    靠近后,莫心方看清,在男子破开的皮肉下,鼓起不正常的,涌动着的物,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肉里爬行。


    一点点黑色爬出伤口,是一只沾着鲜血的……蛊虫!


    “叮——”


    大刀被一支骨笛拦下进攻,江惜去以骨笛为器,多次挡下大刀,可怕的是,从始至终,他仍坐在原地,不曾移动。


    从他皮肉爬出的虫愈来愈多,莫心莫名心悸,直觉告诉她,这些虫,绝非善茬。


    得速战速决……


    她近一步攻去,江惜去动了,轻盈一跃,飞出落日余晖照耀之地,隐进殿内昏黑处,叫人难寻踪迹。


    清脆笛声起。


    不好——


    莫心来不及封住耳口,较她高的长刀在她手中快速翻转,刀风成圆,将她包围其中,避了无孔不入的蛊虫。


    蛊中不畏死,直往刀上撞去,撞击处,响起的却是金石之声。


    ……蛊虫的外壳,出乎意料的坚固。


    倏忽,一声尖锐笛声刺耳,叫她握不稳手中大刀,几只蛊虫疾速冲她而来,即使她反应已然够快,仍有几只漏网之虫,咬中了她。


    略微一点刺痛,在打斗的伤势中并不起眼,可莫心不敢忽视。


    蛊毒来得凶猛,莫心手臂颤动,哐当一声,她已无力再握起大刀。


    方才隐于暗中的人现身,还能动弹的蛊虫又往他身上去,或飞或爬,爬到伤口处,用触角和躯壳掀开伤口皮肉,如来时般,钻了回去。


    待毒素蔓延,莫心双腿一软,直直跪在地上,她哑着声问:“为何,要杀了,他们?”


    江惜去缓缓坐回原地,沉默着,良久,在莫心以为他不会回答时,沙哑的声音作响:“任……务……”


    似是知道自己的生命已如风中残烛,强忍了数年的泪夺眶,她黯然道:“我恨你。”


    江惜去没有回应。


    他听了太多人的恨,对此无动于衷。


    “呵呵……”走马观花的记忆里,莫心躺在地上笑出了声,“你比我可怜多了……呵,阿母爱我……师父爱、我,挚友……爱我……”


    “你只是……一、个没人……爱的,可怜……虫、子……”


    对不起,她还是没能坚持下去。


    她想大家了……


    这夕阳啊,一点也不温暖。


    她意识消散的一瞬,天幕散去最后一丝光亮。


    黑夜,连月光都吝啬,藏于云中不见踪影。


    江惜去缓慢眨动眼睫,蛊虫窸x窣着爬进他的体内,他指尖抽动,很快又如没了生气的人偶,陷入一片死寂。


    他……是……没人……爱……的……虫子……


    但是……爱……又……是……什么……


    长夜漫漫,唯余殿内寂寥……


    窒息的沉溺拖拽着她无限下坠,终于,借着天色微明,她猛地睁开双眼。


    商雨霁坐起,伸手一摸,眼角一片湿润。


    微促的呼吸还在昭示着方才那个荒诞的梦。


    顺着腰间紧箍的手臂,她看见熟悉的毛茸脑袋贴着睡去。


    适才从梦中醒来,她只觉胸腔空寂,缓了片刻,也未能散去心中的哀伤。


    兴许是她的动作闹醒了江溪去,他熟络地蹭了她的腰腹,才睁开惺忪睡眼,不料一睁眼,见到的却是商雨霁泛红的眼。


    他顿时感到心口钝钝地疼,困意一扫而尽,焦急爬起,手足无措地试图抹净她满脸的泪:“阿霁……阿霁……怎么了,是做噩梦了吗?你,你不要哭啦……”


    闷久而变得温热的手掌轻轻拂过她的脸颊,没能抹去愈大的雨,急得江溪去像热锅上的蚂蚁,他想起身去拿巾帕来擦去眼泪,方起身,就被商雨霁扯住衣角。


    他顿住身子,商雨霁便敞开双臂,把自己往他怀中送去,声音抽噎:“你就这样……陪陪我。”


    梦中的人末了孤寂的身影,让她不忍放他一人离开。


    江溪去先是没了动作,又担忧清晨的早寒让她着凉,一手扶住她后腰,一手把被衾抬起,将两人都裹进被中。


    被衾余温仍在,江溪去轻轻拍抚她的背,柔着声哼唱婉转的扬州小曲,想要抹去她的哀伤。


    怀中人细碎的啜泣声,叫他的心跟着一瓣一瓣碎了满地。


    “溪去……”


    “阿霁,我在。”


    她从他怀中抬首,看着他同样哭花了的脸,破涕为笑,那笑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


    商雨霁伸出双臂,在他颈后交叠,随后仰着头,点点贴近,直到温软相触。


    这是一个带着不带旖旎的轻吻,蜻蜓点水,却在心间漾开圈圈涟漪。


    分离时拉开的距离,不过一指,如此近,近得他能嗅到她身上令他安心的梨香,也看得清她黑眸下根根分明的长睫,眨动间,扫得他脸侧发痒。


    “再不喘气,你就要窒息过去了。”商雨霁垂眸,视线虚虚落到那颗愈发红艳的痣上。


    似在预兆,空中泛起淡雅清幽的昙香。


    惊得屏住呼吸的人方反应过来恢复吐息,江溪去眼角的泪颗颗滑落,似珠玉璀璨,划过红到极致的脸颊痣上。


    商雨霁轻笑一声,压住他的肩,毫无反抗之心的江溪去顺势倒下,不忘扶着她的腰侧,稳住她的身躯。


    裹着两人用来取暖的被衾因她们倒下散开,江溪去还想扯回去给她盖好,又随她的动作顿住。


    胸前压下一片重量,商雨霁以头抵靠着他。


    她未束的长发披散开,几缕长发扫过他的颈,肩,手……但他已感受不到痒意,自体内烧起灼人的热意,烫得搅浑了他的触感。


    温热的指尖抚过她的背,江溪去放轻了声线:“阿霁,不要伤心了……”


    她哭的话,他的心好痛好痛。


    渐渐地,商雨霁停了哭噎,起身垂首,朦胧的视线里,就见到身。下人秾稠昳艳的,宛如开到繁盛与极致的艳丽。


    喘急的吐息,热意涌上绯红的面容,琉璃似的狐狸眼迷离,因泪沾了湿意,水光潋滟,期期艾艾掀起眼睑,含着万千情丝望向她。


    昙香愈是浓烈。


    热意灼身,却在两人视线对视一瞬,软着声安抚:“我会陪着阿霁,不要难过。”


    同心蛊受了刺激,压抑多年的蛊猛地带来巨大反噬。


    同心蛊发。


    但好在,蛊发得痛苦,可解法也不是没有。


    商雨霁将长发揽到颈后,压低身量,向被迫埋在被褥间的江溪去靠近。


    她贴近他的耳畔,轻声问:“江溪去,告诉我,你喜不喜欢我?”


    他越发滚烫的指尖颤动,却仍在坚持安抚阿霁的重任,仔细听清她的话,集中意识做出回应:“喜欢……最喜欢阿霁了!”


    “那你想不想知道我的答案?”


    江溪去侧过头,缓慢眨着眼,清亮圆润的泪珠从长睫坠下,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擦去她哭泣后在脸颊上留下的泪痕:


    “没事的,我喜欢阿霁就好了……”


    “所以不要哭啦,阿霁哭了,我的心也在哭……”


    商雨霁愣了片刻,倏忽笑了声,阖起眼眸,轻点他左脸颊上深得通红的红痣:“不巧,我好像也心悦你。”


    “看来我们啊,真是要纠缠不休了……”


    此刻她的话语,莫过于世间最美妙的天音。


    “阿霁……阿霁……呜,阿霁,不要对我,这么好……”


    小了势头的眼泪又汹涌而出,江溪去试图稳住安抚着她背的手,却在她的话中溃败,只得搭在她的身后,紧紧将自己拥进她怀中。


    同心蛊发的燥热与心口酸涩揉皱成一团相拉扯,叫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抹温软覆盖在他的唇角,呼吸交融,生涩的人承受着她的给予,得了纵容般的应允,江溪去方笨拙地模仿着她,亲昵相贴。


    第64章


    浑身的热意在唇齿交融中淡去,又好似化成了另一种焦灼。


    江溪去没有忍耐,在空隙里哼哼唧唧,喘。息声勾人,听得商雨霁耳热。


    亲得有些累了,她想歇会,不想得了快乐的人直直追来,带着她进入新一轮的缠绵。缠得太过紧密,她便没有发觉,他面容上开到口口的媚态,偏偏眼睫挂着清泪,不自知般诱人欺凌。


    在武学上出奇的天赋,挪到此刻也不容小觑,她不过带他一段,他迅速融会贯通,在她让出主动权后,更是自如换了攻势,反倒把她折腾得没了力气。


    江溪去吐出粉意的舌,仔细舔净她关不住的涎水,来自她的恩惠,他珍视着不愿浪费点滴。


    顺着津液往下埋首,江溪去呜咽着落泪也不忘吞咽下来自她的膏泽。


    脖颈的舔舐激得商雨霁揪住他的长发,江溪去恍惚反应过来,阿霁之前说过,亲舔得在成亲之后才可以。


    她们还没有成亲……


    温热的吐息扫过脖颈,江溪去有些可惜看着划落进领口的津液,接着求饶似地抬首:“……阿霁,我错了……”


    朱红的唇瓣微张,像是碾碎了的花汁抹红她泛粉的唇,江溪去还可以顺着张开的缺口,看见里面濡湿的舌,忆起方才的缠绵,他面红耳赤,羞涩抿唇,险些忘记自己还要告罪。


    但瞧见她眼底不再是哀伤,他不禁腼着脸笑,心喜地用脸颊蹭了她的脸侧。


    商雨霁被闹得有些不明所以,身前这个看来像是烧迷糊的人,怎突然道了歉,却又笑着来蹭她。


    ……不会真是热傻了吧?


    她伸出有些发软的手,贴上他的额头,江溪去哼唧着主动握住她的手腕,忍不住还蹭了几下。


    好烫……他好像真的要烧傻了。


    不要啊,他本来就不聪明的,再呆些该怎么办?


    江溪去握着她的手腕,半垂着眼,目光有些发散,但声线藏不住的欣喜:“阿霁,不难过,就好……”


    他微阖起眼,泪珠滴落,滴到被握着的手上,凉意一瞬,泪珠顺着往手臂滑去。


    乌黑的长发散下,如丝绸,如流水,商雨霁手指微动,绕了几缕发丝,揉抚他眼角下的泪痕。


    这一刻,她清晰感受到梦里的人,和如今面前的他,早不是同一人。


    现在她面前的江溪去,是一个被她介入人生,余生只会与她相伴到底的人。


    不是那个坐在空旷大殿里,孤身只影的可怜虫。


    不过眼下,她得先为自己的挑拨负责。


    自最开始的亲吻,她明了后续的结果,但她早已做好接受。


    同心蛊发,同心者可解。


    至于解法,抵死交合。


    有何可犹豫的呢?


    明明眼前这人,早已离不开她分毫。


    话说要是真担心,还不如担心她对他的欢喜,到底能不能被同心蛊认为同心才是。


    理清了思路,商雨霁试图起身,去找出燕老大夫给的药丸,刚起了身,床榻上的人也跟着爬起,抬起一双雾气的眼眸,目不转睛盯着她瞧。


    方才的胡闹乱了他的领口,露出一块白玉x般的肤,凌乱的衣裳和看似受了好一顿蹂。躏的面容,再添上对视后乖软的笑,宛如敞开所有,叫她尽情作为。


    “阿霁……是要找什么?”


    “找能做了你的药。”


    反正都到了这种地步,半路退缩的话她就把名字倒过来念。


    “?”


    烧得迷糊的江溪去一时没弄清楚她话里的意思,疑惑歪头。


    等反应过来她说的,是燕老大夫赠的洞房时保险起见用的药,霎时羞红了全身。


    可惜他因蛊发带来的情热,热红了身躯,所以此时的羞涩不太明显。


    他看过师父给的进阶小人书,自是明白阿霁想做之事。


    颠鸾倒凤,翻云覆雨,抵死缠绵,不分你我……


    忆起书里的内容,又抬首看向同样被他捣得旖旎的阿霁,泛粉的手紧拽被衾,刺激的泪不受控划落,他喃喃道:


    “阿霁……成亲再、再做了我、好不好……”


    商雨霁找到装着药丸的小袋,蹙眉问道:“怎么?你不想同我做?”


    他果断摇首否决:“我、我想,但,但阿霁说过,这些都要,成亲之后做……”


    “那阿霁此刻就要做了你,你同不同意?”商雨霁环手,步步紧逼,不给他撤退的余地。


    江溪去眼中噙着泪,他呜咽一声,颔首道:“可以……只要阿霁想,但,等我一下……”


    然后,商雨霁就见他衣冠不整地下榻,小心把她抬到床榻边,拿被衾包裹好她,很快跑出了她的寝室。


    临阵脱逃?


    商雨霁无奈一笑,既然他不愿,那就作罢吧。


    虽然看来,她的名字得倒着念就是了。


    “哐当——”


    刚闭合不久的门又被推开,江溪去手里拿着一物回来了。


    他仔细关好门,点起烛火,便几步上了床榻,脸上的绯红未消,他打开书册:“阿霁,你想要怎样做我,都可以!”


    垂眸看向书上的内容,商雨霁一时语噎:“这书是?”


    “师父给我的进阶秘法,说是可以和阿霁一起探讨的秘籍。”


    易老前辈!


    她就知道她给的书册一点也不正经!


    这就是一本小口书啊!


    商雨霁随意翻开一页,就被里面高难度动作劝退,江溪去伸头过来,扫过上面的内容,又看了阿霁一眼,小声劝道:


    “这个不行,会磕到阿霁的腰……”


    她又翻了几页,脑袋越发的疼。


    “这个阿霁的膝盖疼。”


    “嗯……阿霁撑着手会累到的……”


    “……其实我觉得,名字倒过来念也不是不行。”商雨霁合上书,一时看破红尘。


    何止会累,这简直就不是给人看的小口书。


    江溪去垂首,指着其中一个:“这个可以,阿霁要试试吗?”


    她视线寸寸往下,又看了眼手中的小袋,直接把小袋放到木柜上:“要不要赌一把?”


    “看看不吃药,我们会不会死吧。”


    江溪去瞪大了眼,连忙道:“不行!阿霁不行!”


    动作太急,书册不稳地摔下床榻,江溪去抓来小袋,本停下的泪随害怕涌出:“阿霁,得,吃药再做,好不好?”


    他很害怕,害怕自己体内的蛊,夺去阿霁的性命。


    这一生里他体验到的喜悦幸福,都是由她带来的,他不能没有她。


    体验过爱意的他,不能再承受失去爱意的浇灌的痛苦。


    他指尖颤抖,解开小袋,露出里面圆滚滚的药丸,捧到她的面前,哀求着:“阿霁,吃一颗吧,你想怎样都好,我、我不说了……”


    商雨霁唇角动了动,然后捡过一颗药:“那你把另一颗吃了吧。”


    和他争执什么呢?


    这个小呆子,可是把她的命看得比自己还重的人。


    与其用不吃药验证真爱与否,不若顺着他。


    这人对她好说话,唯独在她性命一事上,紧张得狠。


    商雨霁转过身,在他的视线下吞下药丸,等她看过去,他也吃下了另一颗。


    “有点苦……”商雨霁蹙眉,打开木柜,伸进去拿出里面放着的糖块,分了江溪去一颗。


    江溪去接下,吃下后软软笑道:“很甜。”


    之后,目光对视一瞬,两人自然地交换了一个甜味的亲吻。


    任由她的动作,江溪去接下她所有的举动,乖巧得像块任人揉搓的绒球,就算被欺负得狠了,也是无劳地仰头口口。


    口口*


    “阿霁、阿,霁……呜、唔!”似痛苦似欢悦的呼唤,搅得混乱的周遭愈发混乱。


    口口的身躯太过柔嫩,不过轻轻一压,便会留下令人浮想联翩的口口。


    商雨霁蹙眉,暂时缓下口口的不适,再看向他瞧来可怜的模样,思绪暂时飞远了。


    这般敏。感易留痕的身躯,可真是限制文里妥妥的主角标配,江溪去向后仰去,朱唇微张,发怔的目光没了落点,破碎的情态,看来他才像是备受欺压之人。


    口口的泪凄美划下,急促起伏的胸腔可看出他在缓着口口的情绪。


    “阿霁、阿霁……呜,呜………”


    商雨霁缓缓阖目倚靠在他怀中,随着他的呜咽应声:“在,我在。”


    也许是她猜错了,这本书可能是限制文加权谋文的双重交叠。


    毕竟江溪去的体质,不做限制文主角可真是太可惜了。


    正靠着胡思乱想转移注意力的商雨霁一愣,随着口口口口,她惊呼一声:“江溪去——”


    江溪去置于她腰后的手慢慢上移,最后拖住她的双颊,他与她以头相抵。


    他愧疚着哭咽着:“对不起,阿霁……对不起呜,我还、可以的,阿霁……”


    不要嫌弃他,书里说,口事要是不愉快,妻子会与丈夫两相生厌。


    不可以,阿霁不可以讨厌他呜。


    只是与他口口的人是她,他便受不住,恨不得把拥有的全权交出,却总忍不住缴械投降。


    商雨霁吐着气,双手交叠在他颈后,轻啄了他的唇角:“没事,多适应就好了,总要有磨合的过程……”


    后续的话语淹没在江溪去追击而来的口齿相融中,他眼眶泛红,不顾豆大的泪掉落,亲昵着从她处夺去了之后的主动权——


    作者有话说:祝小天使们国庆快乐[玫瑰][玫瑰]


    再不放出来,我就只能和小天使们开启一场酣畅淋漓的填词游戏了[彩虹屁]


    看来得研究一下段评怎么开[眼镜]


    第65章


    愈发浓郁的昙花香盈了满室,熏得商雨霁脑袋昏沉。


    敏感至极的江溪去耐着爬满脊骨的酥麻,带着她一起沉沦。


    这般,在商雨霁无限纵容下,黏腻的爱意交融,到最后,实在酸胀得没了力气,她才推开满脸情态的江溪去:“停……我累了……”


    江溪去停了亲吻,看着她身上属于自己的杰作,不由羞涩垂首,他指尖颤颤,按书里所说,该要清理了,可视线落到她眼角,眼下还悬挂着一颗晶莹的泪珠,这是方才鏖战中被激起的泪,他已细细饮下她许多泪水。


    江溪去眨巴着眼,定定盯着它。


    他不由吞咽,歇了会的商雨霁便清晰看见,他期身而来,舔去最后一颗战利品。


    眼角一顿湿意,知晓他似乎很喜欢舔的商雨霁:……


    再看他羞涩的模样,商雨霁不用想,都知道肯定不是因为世俗的男女之情害羞,他不会是高兴于能在她身上留下自己的痕迹吧?


    算了,就这样,她放弃挣扎。


    任由他事后的清洗,商雨霁偶尔提几句,他都能很好做到。


    见他面上一片满足的喜悦,她突然想起之前,没有男女之别的他,就已想为她沐浴。


    ……眼下,对他而言,全是嘉奖。


    真是,江溪去满盘皆赢。


    再看他身上已然淡去的红痕,商雨霁也是不见怪。


    这人本来受了伤就能很快恢复好,更何况后面还在项飞教导下,练了一段时间的皮肉,若不是项老叫停,没准他能练出一身金刚不入的皮肉?


    想到此,就不得不承认他的体质,即使练了半年的武,风吹日晒,也没能将其晒黑,亦或是肤质变得粗糙。


    细皮嫩肉天生圣体,怎么造作都肤白貌美。


    指节和关节皆是粉嫩的,就连那物也是,看着实在太令人想狠狠蹂躏一番。


    虽然到了后面,攻守之势异也,但她也是欺负过了身娇体软的江溪去。


    不算白来。


    不过这厮欺骗性太高,每当看着他抽泣着好似难以承受,结果下一刻就被他教训有的人看着弱但实在坚韧不拔。


    今日本就因噩梦早醒,又同他胡闹了好一阵,身心俱疲的商雨霁半阖着眼,昏昏欲睡。


    “阿霁……阿霁……”他轻声唤着她,有些困倦的商雨霁掀开眼眸,他将肩送去,问道x,“阿霁,可以咬咬我吗?”


    “?”懒得想他为何突然冒出这种想法,为了省事,她招手叫他再过来些。


    不疼,反倒有些痒。


    江溪去看着肩角淡淡的牙痕,觉得痕迹不够,又求道:“可以咬得,深一些嘛?”


    “阿霁,阿霁……求求你啦。”


    商雨霁一不做二不休,抓住他的手臂就狠咬他的肩膀,终于留下一个深些的牙痕。


    他看起来开心极了,用脸侧蹭着她,高挺的鼻凹陷进她的脸颊肉中,商雨霁任他动作。


    这是阿霁留在他身上的痕迹!


    他要好好保留!


    两人清洗好后,江溪去拿着干净的巾帕擦拭她的发,商雨霁在梳妆镜前拖着腮,床榻一片凌乱,为早些休息,她开口道:“等下去你屋内补觉好了,这边等睡醒了再收拾。”


    “好,都听阿霁的!”


    头发擦拭还需时间,商雨霁无所事事趴在梳妆桌上,目光倏忽停顿,落到了镜中她脸颊新长出的红痣上。


    耳畔缓缓响起慧姑的话来:“是交合哦,两者交合过后,对方身上也会出现红痣,红痣便是蛊成的证明。”


    未身死,右脸颊上出现新的红痣——


    同心蛊成。


    这下,她们真是余生里,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江小溪,你觉得,婚期定在什么时候合适?”


    身后人擦拭头发的动作蓦地顿住,随后又轻柔着擦拭,只是声音哽咽:“都、都听阿霁的。”


    这人也是的,不让她哭,偏偏自己又爱哭。


    只许官洲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商雨霁没有出声,趴伏在梳妆台上阖目假寐。


    至于之前考虑的晚些再拜堂


    晚什么晚,人这一辈子又没几个年岁能活,既然已经认了他,那就不需再考虑其他。


    正如同心蛊的作用,她们命运相连,同生共死,已成一体。


    而先前担忧的支持长公主,但造反失败,被新帝清算追杀,这些未发生的,停留在忧虑中的存在,不值得再叫她烦恼。


    人生不过就一个大不了。


    大不了她们隐姓埋名,一生待在角落避开官府追杀。


    大不了她们被抓,一起死在不知名处。


    “江小溪,你怕死吗?”


    他抚开她的发:“阿霁在的话,我不怕。”


    “……真好。”


    兴许是太累了,假寐的她陷入梦中。


    不过这次,是一个香甜的梦。


    江溪去轻轻将她抱去他的寝室,给她掖好被角,又把头发散开,才回到她屋,收拾满室的残局。


    阿霁已经累了,他收拾好后,等她醒来,就不必为此劳心。


    清理一番,他拾起装药丸的小袋,袋中仍有一颗圆润的药丸,是他的那颗。他并没有吃,阿霁看到的,不过是他遮掩的动作。


    只要阿霁吃了解药,即使蛊发影响到她,她也会好好的。


    至于他没吃的这颗,如果……如果蛊毒侵入她身,他没吃的这颗,还可以留给她,两颗解药,阿霁能更好活下来。


    他的生死,不比阿霁重要,只要可以,他希望阿霁能活得长久,轻松快乐渡完一生。


    江溪去拿起小袋,打开床榻旁的木柜,准备整理好柜子,再藏起药丸,却在打开柜口后,潸然泪下。


    巨大的后怕惊得他脊背发凉,双膝一软,汹涌的泪湿了视线,他险些喘不上气来。


    这柜里,有着一颗,和小袋中一模一样的药丸。


    阿霁的那颗,她也没吃……


    这一刻,他不知是恐惧多些,还是庆幸多些,泪珠成串滑落,江溪去哭出了声。


    “阿霁,阿霁……”


    他的阿霁,险些就要在他面前死去,阿霁,阿霁、阿霁阿霁阿霁!


    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她不能死不能死不能死!


    比起没有药丸,同心蛊成,双方同心,他更害怕阿霁就此陨了性命。


    莫大的悲哀涌上心尖,随急促的喘息,他的肩上传来一阵刺痛,是阿霁咬的牙痕……


    对,阿霁还活着……她们都活着,而且,同心蛊将她们的性命相连。


    以后,落到阿霁身上的痛楚,他可以分担。


    所以,他要活得好好的,这样,阿霁也能好好活着……


    阿霁……阿霁……呜,不要留下他一个人……他真的不能没有她……


    江溪去颤抖着拾起柜里的药丸,一齐放进小袋里,方回自己屋里,进了门,就见床榻上鼓起的一角,他的心角软成一摊,把小袋放到枕旁,他双眼湿润爬了床榻。


    他、他要等阿霁醒过来后,很严肃地和她说性命很重要的事情。


    他这次不会抱着她睡了,他要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呜呜,阿霁香香的,他好想抱……


    就抱一下,在阿霁醒来前放开,不让她发现好了。


    阿霁呜呜,阿霁……


    江溪去的天人交战,睡得深沉的商雨霁一无所知。


    日上三竿。


    等她再次醒来,熟悉的禁锢感叫她懒得动弹,比起挣扎着出去,直接唤醒用手脚缠绕着她的江溪去来得更方便些。


    明明这人自己一个人睡时,身姿板正,一晚下去都不见得换睡姿。


    一旦与她同榻,总会变成缠绕人的藤蔓,好在她一般睡得沉,不会被他闷醒。


    眼角因为哭泣胀痛,念此,商雨霁愤然想到,为何他哭得比她多,却不见他为哭泣后眼角的胀痛困扰,反而每次哭泣后,带着的三分楚楚可怜更叫她心痒。


    真真我见犹怜。


    她手脚还有些酸软,商雨霁试图伸一下懒腰,一下扯到酸痛的腰侧。


    老腰……她的老腰!


    商雨霁捂住腰,试图揉捏,不消片刻,本在她腰上的大手挪到她捂住的位置,帮她揉搓开来。


    见有人主动帮忙,她就歇了心思,正巧江溪去的脑袋就在她手下,她随意抬起一缕,在指尖搅动。


    顺滑的乌发自指尖滑落,挽留不能,商雨霁想了下,还是换成给他顺毛。


    虽然他如丝绸的鸦青长发,不需她一点点捋平,也能顺滑如初。


    捋着他的发,她的手背突然触到一种布料,不是枕被的布料,而是……装药丸小袋的料子。


    她犹豫着伸手,一阵摸索,摸到了东西。


    商雨霁拿起一看,正是装药丸的小袋。


    里面好像有东西


    解开小袋,她就看见两颗圆润的药丸。


    和未吃下一般,完好地呆在袋中。


    既然能出现在这,不就意味着江溪去已经知道她没吃药吗?


    他醒来后不会兴师问罪吧?


    商雨霁偷瞄他一眼,还闭着眼,虽然她腰间的手没停下动作。


    要不然她反客为主,先发制人质问他为何也没吃


    再瞧一眼即使阖目,仍带着几分疼爱的余韵,春色满面的江溪去,商雨霁换了种想法,要不然胡搅蛮缠吧?


    反正江小溪又说不过她。


    惹急了也只会默默流泪看着她,而且很好哄来着——


    作者有话说:[眼镜]


    第66章


    日光渐盛,室内光线明亮,江溪去揉搓的手未停,在明亮的光中醒来。


    一睁眼,就见阿霁目光复杂状思考着,刚睁开的眼惺忪,与她对上视线后,不自觉扬起笑来:“阿霁,早。”


    他的面容带着未消的媚态,又含着纯粹的喜悦,商雨霁一闭眼,心虚做了声回应:“早。”


    不同寻常的反应倒让江溪去提起心来,他撑起身子,掀开被褥一角,趁光亮照进被中,小心摸索着:“阿霁,你哪里不舒服?是,是我没做好伤到你了吗?”


    泫然欲泣,好似下一瞬,他眼角的泪珠将要落下。


    此刻本是趁机糊弄过去的最好机会,但凡她借着不适为理由模糊过去,江溪去也就不会追问,可良心作痛下,她只好认了命。


    商雨霁抓住还在她身上摸索伤处的手,江溪去被止住动作,如墨的眸似沾了水雾,抬首望来。


    她眼含歉意:“骗你吃了药,是我的不对……”


    听她谈及了药,他才想起,自己要追问药的事情,结果醒来就瞧见她躺在身侧,满心欢喜,至于什么严肃质问,早被他忘在脑后。


    阿霁今早还被他闹得那么难受,他怎么可以为难阿霁?


    但是阿霁得知道万事以性命为先。


    可是阿霁已经向他道歉了,而且,他也骗了阿霁,他也有错。


    江溪去把自己压下,埋进她的肩颈,闷闷道:“阿霁,我也有错……”


    小袋中有两颗药,他的没吃,认的便是同样没吃药的错。


    商雨霁揉了送到自己手边的毛茸脑袋:“你的那颗怎么不吃?”


    “要是蛊毒发作,一颗药压不下去,阿霁还可以吃我的……”


    她顿时停了手中的动作:“那你呢?”x


    如果一颗药都压不下来的蛊毒,他又如何能在献出自己的那颗后活下来?


    肩颈处的脑袋蹭了蹭:“阿霁要活着。”


    要是活下来的只是他,他还是会选择一齐死去,所以活下来的,是她就好。


    “……”商雨霁沉默片刻,莫大的愧疚涌上喉间,“你看,我还活着,同心蛊认了我们之间的情。”


    “心悦你一事,是真的。”


    “嗯!我、我也心悦阿霁!”


    颈处落下几滴微凉,商雨霁抚着他的后颈,如水的乌发绕过她的指尖,默默安抚着他。


    近在咫尺的肤上留着他晨时胡闹的证据,点点红梅彰显着存在,江溪去眼角的泪珠砸落,落在凹进的锁骨摇晃,好似在此盛了一湖的清泉。


    先触到雪肤的,是高挺的鼻,然后才是温软的唇,一点点吮吸走湖中的泉。


    诡异的濡湿往下舔舐,商雨霁化抚为抓,揪着埋首的人仰起头来,便见到他那仍在落的泪,和未来得及收回的粉舌。


    商雨霁:“……”


    “江溪去!”


    “阿霁,眼泪掉了,我可以舔干净……”


    为阻止越发混乱的局面,商雨霁干脆用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颊:“好了,以后我会尽量避开危险,不会再冒险,但是眼下,该起床了。”


    好在今日无事,否则她也不会同他折腾得如此久。


    江溪去拿着檀木梳,为她挽了个垂鬓分肖髻,比起俏丽更显贤淑。


    她目光停在右脸颊的红痣上,伸手轻点几下,没有异样,宛如原先就生在此处,不似突兀长出的一般。


    在身后挽发的人自是发现她的举动,视线顺着她触碰的地方,见到了与他脸上无二差的红痣。


    知晓红痣是蛊成的含义,江溪去耳热,垂眸抿着唇笑。


    这是说,阿霁与他,心意相通……


    书中的痴男怨女,多是风情债失了信任,到最后两相折磨,徒留哀伤。


    阿霁和他就不会!


    她们一定会携手共度此生的。


    镜中的江溪去一副欢喜的模样,商雨霁见了也忍不住笑道:“你坐,我来给你绑发。”


    青丝半挽,绣有溪字的天蓝发带系住,瞧来添了几分翩翩公子的雅意和……聪慧。


    总之一顿兵荒马乱,两人才收拾好出了门,再不出门,赵嫂她们就得担心推门而入了。


    用过午饭,江溪去小心捧住两个布娃娃,轻放于书案上,商雨霁瞧去时,便是两个穿戴整齐,梳着与她们相似发髻的布娃娃。


    粉雕玉琢般生动可爱,谁又能想到,这娃娃的原型,是以诅咒闻名的巫蛊娃娃


    又因商雨霁向他灌输布娃娃也是一对的思想,它们身上的配饰与衣裳,在江溪去的手中,都是成对出现。


    待她偏身,就见他缓缓将两个小人紧紧贴在一起,放在案牍显眼又不会影响行动的一角上。


    几缕乌发垂在身前,江溪去目光柔和,浅笑着安放好它们。


    “溪去。”


    “嗯?”他回身望来,嘴角的浅笑上扬,双目含光,似芙蓉花开满面。


    “若要绣你我的嫁衣,需多长时间?”


    江溪去思索着:“要快的话,一个半月?”


    “那大概是在春季,万象更新,倒是个好时候。”商雨霁弯着眉眼注视着他,“你织好我们嫁衣的时候,我们就成婚吧。”


    过激的信息一时冲昏了他的脑袋,他愣了许久,才渐渐找回自己的声音:“……阿霁?成婚?嫁衣……”


    又想起他为缝制生辰礼夙兴夜寐,她将落到他身前的发拢到耳后:“当然,不用操之过急,睡得晚伤了身子,到时病倒推迟了婚期才可惜。”


    江溪去长睫眨动,呆愣地回应她的话:“不急,不能……推迟婚期。”


    像终于处理好卡顿的脑袋,他站直了身子,却踉跄着拌了自己一脚,好在身子反应快,及时撑在桌上稳住。


    他飘忽般要走出书房,商雨霁叫住他:“要去哪儿?”


    “买、买嫁衣的,料子。”江溪去一手扶着门框回应。


    商雨霁也不笑他这魂不守舍的样子:“你的银钱够吗?”


    江溪去犹豫着垂下眼睫,片刻后开口:“再攒一个月的工钱,应该够?”


    她几步走到他身后,伸手牵住他的手掌:“走吧,我和你一起去,成婚是两个人的事,买嫁衣的料子,也该由两个人负责。”


    闻言,他反倒踌躇起来,商雨霁凑近:“在想什么呢?”


    “阿霁,我的银钱不够买好的料子,要不然等我攒得再多些的时候……”


    或着他可以卖出屋里不要的物品?


    可屋内多是阿霁给他的,他绝对不会卖掉,属于他自己的东西,好像有些少。


    他吃用住穿,都由阿霁出钱出力,现在成婚,到需要他的时候,他反而托了阿霁的后腿。


    愈想,他的眼眶渐渐泛红,他含着歉意,轻声道:“阿霁,我没有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我还没有银钱织嫁衣,我很没用……”


    “从书里看到的?成婚需要三书六聘,八抬大轿和十里红妆?”商雨霁抬眸问到。


    两人的距离太近,近到看清对方眸中的倒影。


    江溪去小幅度点头:“嗯。”


    此时,商雨霁脸上漾开明艳的笑:“如果,没了书上说的要求,只是简单的你与我,你想同我成婚吗?”


    江溪去果断大幅度颔首,生怕她看不清自己的动作:“想!”


    “那想什么时候成婚呢?”


    他汪着一池的春水,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腕,摩挲着她腕骨上的彩绳:“今日!不、此刻,我此刻就想和阿霁成婚。”


    “既然如此,你不用忧心。”商雨霁回握他垂下的指节,“正好我有一个办法,你要听听吗?”


    那双盈润的墨色眼眸深深望着她,一眨不眨:“要。”


    商雨霁勾了勾手指,江溪去应着偏下身,她轻声在他耳边说道:“你没有八抬大轿十里红妆,我有,所以,江溪去,你嫁与我好不好?”


    雾蒙蒙的雨淅沥落下,商雨霁借着他俯身侧耳倾听,靠近,吻去他脸颊上划落的一颗清泪。


    她握住的指节细微地颤动,身体的主人控制不住地震颤,他笑靥如花:“好,我要嫁给阿霁。”


    安抚了好一阵,江溪去才敛下汹涌的泪,不过泪停了,却未止住满腔的雀跃。


    如同一只欢喜的鸟儿,挽着她的手,他轻盈跟在身侧。


    两人直往扬州最好的布庄而去。


    待她们满载而归,很快,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整个扬州城——


    “听说了嘛?城西的商姑娘与江郎君,好事将近啦!”


    “什么?她们要成婚了?”


    “是的,我亲眼瞧见她们挑选了婚服的料子回府!”


    “喜讯啊,商姑娘与江郎君要喜结连理了!”


    “话说商姑娘嫁与江郎君,会是怎样一番盛景,真是叫人期待。”


    这人刚说完话,四周顿时陷入一片沉思。


    话是没说错,可怎么就有些奇怪呢?


    不知是谁灵机一动,换了角色:“不知江郎君嫁与商姑娘,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闻言,众人方觉顺畅,江郎君资产如何他们不知晓,但是商姑娘,扬州的百姓们可是有目共睹!


    更何况江郎君花容月貌,。与商姑娘登门入对。


    再念起江郎君满心满眼商姑娘,没了商姑娘如脱了水的鱼,离了天的鸟,又更觉两人配对。


    府邸中的人,就这般愣住,听商雨霁公开成婚的日期。


    第67章


    好在府邸中的人,对两人结为连理一事早有准备,短暂的惊讶过后,更多是该是如此的想法。


    甚至在王四和老陈看来,两人拖到至今算是晚的了。


    阿措嚼着甜糕,视线定定落到商雨霁右脸颊的红痣上,不由有些疑惑:她的右脸颊上,之前是有痣的吗?


    惠姑晓得红痣的含义,垂眸思索南疆的婚俗,但两人中主事的是商姑娘,皆时多是走的大安婚俗,不过她倒是可以考虑一下,要为两人送出何种的南疆贺礼。


    主要是易沙之前提了几次,说是要为徒弟准备一份好礼,江……溪去怎么说也是南疆人,她不能在送礼上落了易沙一步。


    赵嫂则为两位欢喜,毕竟府上的人,谁人不知两位情投意合,如胶似漆。


    话说当初知晓两人不是夫妻时,她反倒吃了一惊,这两位怎么看,都像是恩爱多年的夫妻。


    今日无事,明日的安排又是江溪去学蛊,蛊虫一事易沙与项风云不了解,插不了手,所以学蛊日一般不会登门一齐教学,除非是偶然间心血来潮。


    算来两日内,这两位不出意外x,该是不会来府上。


    商雨霁决定把消息告知,一个个登门显然来不及,因而写了几封书信,同时寄出。


    几人居住的地方离她的府邸不算太远,信件很快分别送到她们手中。


    易沙大喜,连忙找出自己压箱底的宝贝,有了这些,商丫头和徒弟的关系自然会更进一步,两人恩爱了,徒弟才有更大的学武动力。


    虽说她送话本一事在商丫头处过了明面,但她仍有些心虚,易沙收拾好一包裹的终极版“秘籍”,默默哀悼两人的身子骨。


    “拜堂?!”项风云抚掌大笑,“那把长刀,必然会是一份好礼!”


    见易沙送了飞花鞭,他可劲也想着给徒弟备上一把好刀,为此书信了门中铸刀前辈要来逐月刀。


    想来,逐月刀应在路上了,在她们成婚前,该是能到。


    “备上,都备上……”宜宁算着店铺之物,白糖,烈酒,精美的刺绣和眼花缭乱的首饰,身为长公主的手下,再加上与商姑娘的互利关系,在礼之一事上,她不能落了下风!


    还有一个多月,她还能再多备上些。


    方老大夫轻松许多,乐呵呵地写信告知师兄,这其中当然没有炫耀的意味。


    没有。


    定下大致的婚期,保险起见,商雨霁去了福来客栈,找了玄明与清风。


    说到算婚期的良辰吉日,没有谁能比得过他们,更甚在商雨霁看来,自己找他们不为大事,而是来掐算婚期,都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对,她成婚一事可是正事,才不是小事呢!


    几番思考,商雨霁说服了自己,心安理得地向他们询问良辰吉日。


    玄明眼含热泪,商姑娘找他们掐算,不正是越发信任他们吗?


    这是好消息啊!


    他,玄明,龙虎山一派神算,决定要不留余力地为她们算出最好的日子!


    终于,一番掐算,玄明说出最佳的时日,商雨霁听时间与原计划差太多,否定道:“不行,三个月太久了。”


    “姑娘心中所想的年月是何时?”


    “起码得在一个半月左右,不宜太晚。”


    玄明颔首,又开始新的掐算。


    最佳的时日不行,自然还有其他时候可选。


    一听新的时日就在一个半月后过两天,商雨霁颔首应下。


    她付了算日子的银钱,即使玄明不想接下,却扛不住她的信任威胁。


    不收钱就是不信任她!


    哪个客人会如此威胁着把银钱塞进商家囊中?


    可他偏偏拒绝不了,他就是要商姑娘信任他们,然后重用他们!


    清风稀奇地看着面前好似身份颠倒的两人——强要塞钱的商姑娘和拒不收钱的师叔。


    最后是商姑娘更胜一筹,赢下胜利。


    阁子中的隔音好,玄明随口问道:“姑娘为何要如此着急成婚?”


    商雨霁静声思索,方开口回道:“玄大师,兴许不知何种时候,眼前的和谐便会破碎,皆时,再难寻到好时候,行一场简单的拜堂。”


    “商姑娘这是何意?”玄明不会认为她这番话只是简单的感慨,因为她说完,他的心莫名一悸,像是某种预兆,叫人难以忽视。


    商雨霁摇了摇头,不愿多说,只提了句:“若是到了时候,我再找玄大师说道。”


    起身离开,走到门前,商雨霁顿住脚步,回首邀请道:“至于拜堂,如果二位有时间,就一齐来看看吧,人多也热闹些。”


    她的身影渐行渐远,清风小声问道:“师叔,商姑娘说的是什么意思?”


    玄明沉思,叹了声气:“总归不是好事,写信同师兄说一声吧,也叫他做好准备。”


    说是如此,但他感觉到,她话里的意思,隐约是讲之后不会太平了。


    至于缘由,玄明猜不出,就如师兄提出下龙虎山一样,他琢磨不清其中的意味,可也愿意为此世献出自己的一份力。


    百姓安居乐业,天下河清海晏,方是他们的追求啊。


    师兄不说,但他知晓师兄如今的举动是为此努力,而让师兄惦记的商姑娘,正是此事的关键所在。


    街上行人如织,商雨霁走回府邸的路上,思绪却飘远了。


    之后她的重心将会落到支持长公主一事上,此事不说凶险,忙碌倒是肯定。


    眼下瞧来二皇子不知道她们的行踪,可若是有心要查,还是能查出不对之处。


    本是想着就算再急,那也得花上三五年的时间支持长公主,这三五年里,没被二皇子发现还好,她的存在一经发现,之后的时光可谓是在刀光剑影中寻飘摇的安稳。


    不过一场奢望。


    而且就算没被二皇子发现她隐于长公主一派,之后她支持长公主行事,二皇子与长公主之间的争斗也会叫时态动荡。


    争权夺利之下,满是鲜血和枯骨。


    这般,不如提前把与江溪去的婚事办了,省得惦记着未完成之事,心安不下来。


    推开大门,经过大堂时,商雨霁就见堂内的江溪去埋头缝制着红嫁衣。


    也许是因为有了之前的经验,这次他针线的落点更加果断利落,细针在他素长的指尖翻飞,宛如跃动的游鱼。


    他耳尖一动,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抬首莞尔,手上的动作不停,扬声道:“云销,你回来啦。”


    兴许是半挽起的发显得他太过秀雅,柔和的日光撒在他身上,周身好似泛起一层莹莹柔光,低眉顺首,配上自如地穿针引线,商雨霁诡异地有种自家夫婿很是贤惠的感触。


    她向着他的方向举起手中的糕点:“我买了荷花酥,我们一起尝尝。”


    江溪去眼里闪着微光,想到手里还在缝制的嫁衣,一时有些犹豫。


    商雨霁一下就看出他的顾虑,笑道:“你继续忙,我来喂你好了。”


    “嗯!”阿霁果然很了解他的想法!阿霁太聪明了!


    就这样,待阿措路过,便见到江溪去手上缝着嫁衣,嘴里嚼着商姑娘投喂的荷花酥,微微垂着脑袋,耳尖染霞的画面。


    阿措:不知为何,牙突然一阵酸。


    先前就觉得两人关系腻歪,如今更是演都不演,算了,不和这对将要新婚的夫妇闹,她眼不见为净地路过好了。


    商雨霁想起梦中那人皮肉下翻出蛊虫的场面,问道:“海天,是不是有藏于皮肉里养蛊的练蛊之法?”


    “嗯……”江溪去一侧的脸颊鼓起,嚼着嘴里的荷花酥,思索片刻,颔首道,“有,不过我没学到,书上说,这是快速练成恶蛊的方法。”


    “自小就饮人血食人肉的蛊虫,练成后会对人的血肉趋之若鹜。”


    商雨霁:“如果是练蛊者把蛊练在自己皮肉之中,不会被蛊虫啃食干净五脏六腑吗?”


    江溪去蹙眉,点头又摇头:“这要看练蛊者的实力,要是蛊者不能平衡体内的蛊毒和蛊虫——蛊毒重了毒发身亡,蛊虫占了上风则会被蛊虫啃食肺腑。


    如果能很好平衡两者,那体内的蛊毒与蛊虫便相安无事。”


    话此,商雨霁自己吃了一块荷花酥,又问:“这般看来,当蛊者往体内塞入新蛊虫,不就破坏了先前维系好的毒与虫平衡?”


    江溪去目光呆呆落在她嘴角的碎屑,抿唇回答:“这需要事先加重体内的蛊毒,再把虫塞进体内,至于平衡……只要强忍过体内混乱的毒与虫反复,就可以继续活着。”


    说到后面,他话语中没有对此的恐惧,声音平静到好似在讲一件稀松平常之事。


    在他看来,体内养蛊不过是一种练蛊的法子,至于好与坏,他是以效果来判定,没考虑过是否对身体带来不利。


    商雨霁咽下喉中酥脆香甜的荷花酥,静静盯着他看了一会,江溪去见她注视着自己,下意识绽开明艳的笑,笑颜动人。


    梦中的人皮肉下爬出的蛊虫数不胜数,商雨霁不敢想那人是如何忍下如此痛楚,在体内养着一群蛊虫。


    但鉴于梦里人和身侧人的共性,她不得不提前担忧。


    商雨霁光明正大揪住他脸颊上的软肉,暗暗威胁道:“江海天,除了你体内除不去的同心蛊,以后你可不许往身体里塞虫子,我可不想亲近一个皮肉下爬满蛊虫的夫君!”


    “唔呜!”江溪去哼唧一声,方软着声求饶,“云销,我不会这样做的。”


    看他求饶得诚恳,商雨霁便放了手中揪住的软肉,又戳了戳他的额头:“你得给我牢牢记好了。x”


    江溪去点头如捣蒜,看阿霁放松了姿态,他停了手中的针线,凑近着轻声问道:“云销,我可以亲你吗?”


    她偏过头,瞧着他,他不觉哪里问得突兀,笑得乖软着期期艾艾望来。


    最后,在她的首肯下,江溪去终于舔去他心念已久的,沾在她唇角的荷花酥碎屑。


    甜的!


    好吃!


    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香甜。


    商雨霁想退开,却停在他的追逐上,默许着他的得寸进尺。


    一阵清风拂过,拂去商雨霁垂下的发,落到江溪去脸上,带着几分的痒意。


    两人恍若未觉。


    京城,二皇子府。


    密探交上来新探查到的消息。


    周傲打开扫视,见其上所写,便仔细看过去,看到后面,不由挑起眉。


    ——去岁冬,长公主从江府接走江惜去,次日,府上的王四与老陈因身体有故,决定返乡,但马车上,还坐着两人。


    一男一女……


    听城门的守卫说,两者是姐弟关系,其中的女子脸被烧毁,很是吓人。


    说来也是赶巧,他们离京那天,正是他与林明山对质那日。


    他与他们,插肩而过。


    密探不确定两人是否是主子在找寻的人,但既是疑点,自是要同主子报备。


    周傲沉思,老陈他不知晓此人,可王四他还是有所耳闻,周朝云手中的干将,不过因伤退到幕后,在长公主府谋得一份工作。


    不说周朝云对手下的重视,单从王四与老陈护卫长公主府上一位毁了容的女子离府,就让人疑惑。


    毕竟他可不记得,她府上有那么一位“身姿曼妙,可惜容颜尽毁”的美人。


    就算他们可能是周朝云幕僚的家眷,他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的念头,安排人去查清这四人的去向。


    至于长公主府中的阿双与“江惜去”,周傲咬牙恨想:该死的龙虎山道士!何时不来,偏偏在他们好不容易搭上阿双一线之时,用话术将他安排过去的人尽数赶出长公主府!


    他埋了多年的暗桩,皆被此人相面识出,赶出了府。


    玄清……他好好的龙虎山不待,来京城作甚?!


    就连一个道士,也敢给他下绊子!


    周傲心中烦闷,见了皇叔过后,燥意堆积,屋内的瓷器文玩都难逃一劫。


    该死!该死!


    这大安迟早是他的江山,这些人凭什么处处碍着他!


    江惜去!江惜去江惜去!


    梦里他的手中刀,他势必要将此人拿下!


    第68章


    成婚是件大事,将近一个月,府邸上下都为此事奔波。


    忙碌中,商雨霁惦记着泥块刻字,耿执告知第一批泥胚制好,她抽空带田一和赵二去撰写阳文反文。


    夫子早早告知商大人找他们有事,自知晓要做之事,他们便事先练习了阳文反文,用树枝在沙地上练字,待字写得差不多,两人才试着写在纸上。


    虽说商大人允诺他们可以随意用纸笔,但出于节俭与不想商大人破费的想法,两人一般先在沙地练好了,再到纸上试成果。


    泥胚制好,让耿执挂念许久的泥胚用途终于真相大白。


    泥块经火烤变硬,再抹上药剂烘烤压平,刷上墨水,纸张置于其上,轻轻施力,墨字便清晰印在纸上。


    耿执瞪大了眼,一步步听着商雨霁的指挥,耗了些许时间,亲眼见那墨字印在纸上。


    田一与赵二为没辜负商大人嘱托,成功印出墨字而喜悦,但耿执看到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长年与器具作伴,最能明白有些器物制出,省时省力是好,但有些,足以颠覆常理……


    泥字用来便利,还可重复使用,眼下只做出一个,待泥字愈做愈多,多到可以随意拼凑出所需要印刷的书籍,然后待这世间的书册数与量的增多,到时,豪族世家屋中的藏书,还独一无二吗?


    亦或是说,他们的地位,还会牢固吗?


    越往深处想,冷汗簌簌,这背后透露的含义,商姑娘自是明白。


    怪不得让他不要透露出去,寻常人见了只会满足于泥板印刷的便捷,对于有心人而言,这可是一把双刃剑。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商姑娘承诺过不会将他牵扯进来。


    耿执平复呼吸,压下激荡的心绪,沉默着做手里的活计,好似对此物无半分好奇。


    商雨霁专注于纸上的印刷成品,因而没注意到耿执的不对之处。


    墨迹有些淡,看来仍需调一下涂抹的药剂配方。


    她提了想法,几人调了药剂后又试了一次,效果明显比第一次的好许多。


    “之后再找到最佳的药剂配方好了。”


    商雨霁拿起手边的纸张,简单教了田一和赵二两人关于实验记录的办法,结果被竖起耳朵的耿执听了去。


    实验记录?对比分析?这又是何物?


    听她解释,耿执默默将其理解为分别记录墨水的比例以观察哪个成效最好。


    至于她所写的,他从未见过的符号,也是在她几句提点下明白其中的含义。


    换一种符号算数……


    虽说符号的走势奇怪,但比数筹方便使用又好理解。


    商雨霁说完方法就没多说,暖安居里的夫子教的是识文认字,这奇怪符号他们刚接触,一时间迷糊了。


    她也不强求,知其所以然便好,总不能让孩子刚学了爬,就要求他们飞。


    再三掰碎同他们讲解,见他们真的弄懂了,商雨霁停了话头,想着出来也挺久,该回去了。


    活也不算难,记下墨水差异,泥块用多久损坏……


    在一旁听到兴头的耿执哪舍得放人,这些什么实验法的好处,身为匠人的他最能明白其重要性了!


    如果他在研制新物时,将出的差错整合,避开上次出错的原因,还可借此理清下一步又该如何做,在研制过程里可以省下不少精力。


    为何她就不讲了?


    这两个呆木头,哪有他听得懂?


    耿执恨不得挤开田一与赵二,然后吐出心中的疑问,比起老前辈不耻下问,他更想知道是否还有更新奇的……实验方法!


    又忍了片刻,商雨霁正欲起身离开,突然被耿老叫了声:“姑娘所说的,实验对比……可否再同老夫细说?”


    不明所以的商雨霁愣了下,又坐下与他讲了转换法和等效替代法,大概解释了一番,耿执频频颔首,恍然大悟。


    另一边的城西府邸,宜宁脚步匆忙,进门后询问老陈:“商姑娘在府上吗?”


    老陈摇首,指着后院的方向:“近些日子姑娘到处奔波,我也不确定她当下在何处,宜姑娘要是着急,可去后院寻江郎君,他定会知晓姑娘的去处。”


    “好,谢过陈老!”


    宜宁三步化作两步,迈过重重游廊,一脚方踏入后院,凌冽的刀风刺过,随后,院门处落下切割齐整的半截竹叶。


    “我有要事询问江郎君。”宜宁扬手,院中几人停了动作,江溪去收起长刀瞧来。


    她快速说了来意,江溪去缓缓侧头,面向城南的方向,他开口道:“云销在城南耿老的作坊……”


    “我这边先去……”


    宜宁的话未说完,江溪去倏忽喊住她:“稍等。”


    “?”她顿住,静待他后续的话。


    江溪去补充说道:“她回府了,你不用寻她了。”


    一时哑言,宜宁满心讶异:他明明和她在同一处,又是如何知晓商姑娘回府的?


    兴许是她面上的神情过于明显,易沙笑道:“商丫头的气息,他最熟悉不过,但凡和商丫头有关的,你听之便好。”


    要找徒媳,若她与徒弟共处一室,可顺着他目光所及之处,那里必能寻到商丫头的身影。


    或是两人不在一处,徒弟对商丫头的步伐和身影熟悉得很,几里开外都能精确找到她的方位。


    要是再远些,商丫头出门会与徒弟说明去向,但凡不出意外,小商都会出现在她所说的地方。


    府里的人习惯了,实在找不着商姑娘,江郎君便是她去向的首要知情者。


    易老婆子一说,再看徒弟魂不守舍的模样,项风云干脆摆手:“下武下武,今日学得足矣。”


    长刀发出沉闷晃响,透露出持刀者的心绪起伏。


    江溪去垂眸:“徒儿先行离开。”


    话音刚落,他立即转身,放下长刀后夺门而出,几个眨眼的瞬间,他就消失在了后院。


    易沙抬首,指向他离去的方向:“宜姑娘快跟上吧,跟着他,就能见到你想找的商丫头了。”


    反应过来的宜宁也转身离开,一溜烟跑出后院,紧赶慢赶跟在江溪去身后。


    徒弟x这迫不及待的样子,每每都叫易沙渍渍称奇。


    少年人热烈又纯粹的爱恋哟!


    她最喜欢这种类型的话本了。


    看了不由让人年少几许。


    大堂的商雨霁拖着沉重的步履,扶着墙沿撑起身子进门。


    还不等坐在堂内的红木凳上歇息,远远跑来一人,乌黑的长发在脑后飘荡,长衫随风,隐约映出松姿柳态的来者。


    原带着欣喜的面容,看清商雨霁的疲倦后化为担忧,就连脚步都快上加快,让跟在身后的宜宁险些失了他的踪迹。


    “云销!云销——”


    他扬着声喊着,跑到她身侧停下,呼吸急促,手却稳稳地搀扶着她,一点点把人送到大堂的红木凳上坐好。


    确认大堂的茶水还温热,他仔细又迅速给她倒了茶,捧到她脸侧,忧虑道:“云销,喝杯茶缓缓?”


    商雨霁就着他举杯的动作,饮下半杯,终于缓解了喉间的干涩。


    她摆手,叫他把茶杯端走,然后忍不住捏了额角,平复思绪。


    轻响一声,茶杯置于桌上,江溪去顺从地蹲下身子,双手按在她坐着的红木凳扶手上,眼神痴痴:


    “云销……是作坊出事了嘛?”


    她微微摇首:“不算,是另外的原因,放心好了,不算大事。”


    只不过是被执着于实验法的耿老抓住,差点没能从作坊逃离而已。


    绞尽脑汁,把脑子有关实验法的知识托付而出。


    可她已毕业多年,这般讲解,像是强制把大脑开机运转,透支了她好些时日的精神气啊!


    看他眼中的担忧不散,商雨霁只得揉搓他的双颊:“你还不放心我?”


    “放、心。”被揉搓得不成样的脸,艰难挤出回复的话语。


    商雨霁一撒手,趁着她坐红木凳,他半趴地上的姿势,江溪去收回压着木凳扶手的双手,用一只手撑在她膝上,再将脑袋靠下,枕在她坐着横起的大腿上。


    面容向着她,抬眸间笑意盈盈。


    巧笑倩兮。


    她往下垂眼,就见他枕在自己腿上,不重,但送到手边的毛茸脑袋实在顺手,她顺应本心薅了他的长发。


    待宜宁跑到堂内,她对于江郎君这般无骨攀附的行为早已见怪不怪,自两人婚期定下,这江郎君是愈发没了束缚,也是商姑娘纵容,若不然也不会造成如今没了分寸的场面。


    要是换了种场景,可是像极了使出百般武艺讨人欢喜的小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两人态度过于自然,没有狎昵,更多是本应如此的理所当然,也让旁人不好介入。


    宜宁熟视无睹地略过他,讲出今日登门的目的。


    “阳城喜报,鲜卑大败,不日长公主将会为陛下献上鲜卑大王子的头颅,以示胜利!”


    “可汗送来了投降书,愿奉大安为上国!”


    “而且信中说,斩下大王子头颅的,正是名为拉卡尔的小将。”


    “林将军与阳城一众将领,一同回京受赏。”


    “长公主提及,商姑娘也有赏,不知姑娘可有何想要之物?”


    第69章


    一连串的消息砸下来,商雨霁从中领悟到爱国教育的重要性。


    与其说拉卡尔杀大王子报仇雪恨,但中间隔着的大安和鲜卑,正是缺少了忠君报国的思想认知,对鲜卑没有归属感,因而拉卡尔很快融入到大安军中,化为大安刺破鲜卑的一道利刃。


    好在她手头上弄着的印刷术可以将书籍广泛传播来,等科举实行,借着是开创之初,万事皆处于摸索阶段,她要在科举的科目上大做文章。


    到时候文学要,算术要,自然科学也要……不拘于一科独大,起码不能落成模板式的死板答题论辩。


    这可是为大安朝堂挑选人才官吏,为百姓挑选能做实事的好父母官。


    所以通通抓,科科抓,一个也不能放过。


    什么祖宗之法不可变?


    她们才是大安科举的开创者。


    换而言之,她们就是不可变的祖宗之法!


    商雨霁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轻点着膝上人的脸颊,一手拖腮,偶尔抓住闪过的思绪。


    “若是可以,我便向殿下索要一个请求。”


    宜宁:“何种请求?我可以同殿下提及。”


    商雨霁弯了眉眼,笑道:“到时,我亲自与殿下说明,就不麻烦宜姑娘了。”


    她要提的不与大安发展有关,而是她的一点私心,为此不必麻烦宜宁当传话人,她自己和长公主提及便好。


    如燕老大夫所说,朝堂的水浑浊,若是待久了,身上难免沾上泥渍,这时激流勇退,明哲保身方能周全。


    但她与长公主一派牵连过深,即使撕开也是藕断丝连,两相体面分离算好,就怕闹到最后不欢而散。


    而且江溪去也不适合其中的弯弯绕绕,如今说他是人形兵武都不过分,有她在时还能看着,要是她有事暂时离开,她可不敢想这个不聪明的江溪去会被多少人玩得团团转。


    商雨霁得承认,江惜去被当做工具使用的梦还是影响到了她。


    ……算了,眼下的当务之急是完婚后,助长公主登位,更多的交给以后再说。


    趁宜宁来了府上,商雨霁欲起身拿成册的书给她过目,把枕膝的人唤走,江溪去席地,听了她的话后主动接过任务,飞速起身离开大堂。


    该是习惯他坐地上的行为,商雨霁一时没发觉哪里不对,刚进红云园,她就看出他腿脚许久未用,走动生疏,每日的行动顶多是从床榻走到门扉,再之后就是长时间坐在门槛上看竹影。


    实在需要大范围快速移动,江溪去才会勉强双手撑地,拖着身子爬行。


    在最开始磨合后,他有意识到两人之间松垮的绑定关系,怕她抛下他或担心她生气不理会他时,就会边哭边爬到她腿侧,抱着她的腿求不要离开。


    哭得梨花带雨,瘦得见骨的身躯硌得她腿疼,商雨霁都怕动一下腿就会把他的骨头磕碎,只得多次安抚,才渐渐让他歇下心来。


    一无所有之际,江溪去对任何事物皆是无关紧要的态度,甚至从不奢望这些事物会与他有牵连。


    可等意识到他手中确实有了珍视之物,他没了原先随遇而安的心,恨不得剥开身躯,将其深深藏匿。


    那时的他知道人是会走的,却不知道该如何留下人,唯有一具破损的躯壳,依凭着本能敞开所有,笨拙地将人挽留。


    望着江溪去消失在拐角的身影,商雨霁思索:那时她是怎么想来着?


    比起提心吊胆地伺候贵人,生怕哪日贵人不舒心了打罚她,她比较愿意服侍一个呆傻但更安全的江三少爷。


    后来红云园的一年,两人更像两只弱小的兽,在吃人的宅院里相互支撑,夹缝生存。


    还是她重情重义,没想过放弃瞧来可怜但实在貌美的江溪去。


    在心里暗暗自夸一番,商雨霁才收回视线,与宜宁说起扩大印刷书册的事。


    江溪去脚程快,又对商雨霁经手之事了然于心,他回到大堂时,商雨霁还没来得及展开开设书店的设想。


    由于方才想起了红云园共患难的情谊,商雨霁接过印刷成品,又惺惺相惜拍抚了他的臂膀。


    江溪去不明所以,但江溪去喜欢阿霁的亲近。


    他丝毫没有掩饰脸上的笑意,想继续枕在她膝上,被商雨霁以打扰公务请到身旁的凳上。


    见没有办法,江溪去乖巧坐到一边。


    宜宁翻开书页,字里行间规整有序,虽说无书法大家写得矫若惊龙,铁画银钩,但用来阅读足以。


    重要的是,书法大家写成半指高的一本需花上数月,可印刷的书籍便利在它能成套印刷,以数量印刷,就算如此,也不过数日。


    “前期书籍不多时,以扩印为主,在人流多处设下书店,可在店里借读,需要者也可掏钱买书,若是可以在店外置一块‘今日识字’的牌子便更好了。”


    “姑娘是说雇人在牌子上写平日常见常用字?”


    “是极。”


    大安有私学,有学府,可这些都与商姑娘提议的不同。


    那是交了束脩后,学子在夫子教导下学习经史,而商姑娘这是让百姓也能习字,听来像是谁得空路过书店,谁有心要学就可来牌子前习字……


    可能速率不高,百姓也不一定能学到多少字,但在潜移默化中,他们会渐渐认得这些字样,在某一天需要时冒上心头。


    宜宁不敢深想,连忙说道:“习字的文人可不一定愿意教习白身。”


    多的是自傲于x自身学识而瞧不起半字不识白身的文者,宜宁这般说也无错。


    商雨霁莞尔:“所以这不就需要我们自己培育新的学子嘛?”


    话音刚落,恍惚间宜宁抓到了重点:“姑娘收在暖安居里的流民……”


    是啊,说是为了给流民避寒过冬,换种角度看,如今的他们在暖安居中习字,何尝不是另一类的“学府”?


    商雨霁颔首:“那叫‘试点’,待积累出了经验,再用它推广开。”


    即使不理解“试点”的含义,宜宁也可以从后面的解释知晓它的作用。


    商雨霁:“书店也要先在扬州‘试点’,至于书店的名字,就叫‘新华书店’。”


    取名一事她承认又偷懒了,但一提起书店,脑内总是忍不住跳出新华二字,既然如此,就当做又一个私心好了。


    宜宁不懂商姑娘缘何定下这个店名,她要做的是将商姑娘的话落到实处,即使此事再难再苦她也得做。


    毕竟长公主府众人都默认一个至关重要的道理:商姑娘的提议无论多新奇,做了就是,因为它总会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


    送走听了设想后满脑子迷糊的宜宁,商雨霁拖着腮叹了声气。


    科举制必然会与愚民的统治手段相冲,但政治是一个平衡的艺术。


    长公主与世家占据朝中重权的老臣相比处于劣势,这时就得引入一个新的势力平衡局面。


    有什么能比一个全新的,不与旧势力相交汇的新势力更让人放心呢?


    白身出身的官员,唯二的支撑,正是皇帝的信任与万千黎民的支持。


    干净的履历,千万人中杀出来的才思,知晓手中权势难得更珍惜羽毛的作风……


    谁用了都说好啊!


    “云销,怎么了?”江溪去原本趴伏在桌面上盯着她,见她叹了气,担忧问到。


    “所有人要是像你一样好懂就好了。”


    弯弯绕绕的,说半句藏半句,就怕别人听懂话里的意思一样。


    所以说,搞政治最麻烦了,流泪流汗又流血。


    几方势力争夺,到最后不过是各方相互妥协的结果。


    错综复杂,盘根错节,丝丝缕缕中难分彼此。


    她忧虑着从朝堂中全身而退,还有一点自然是不觉得自己能干得过那群久居朝中诡谲的老狐狸们。


    没准哪天一个不小心就踩中了坑,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场。


    念此,商雨霁悲从中来,张手环住江溪去的脖颈往自己身上扯,哭嚎着:“怎么办啊江海天,我们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谁都可以捅我们一刀啊!”


    他听出阿霁是干嚎,并没有带着哀痛,不过做个样子而已,可仍认真思考,双臂揽过她的背,顺着脊背轻抚,板着脸沉声道:“我会在他们捅我们前,先把他们捅了,云销,不用害怕。”


    一人嚎叫一人手忙脚乱安抚,路过的阿措敲了门框,平静道:“晚饭好了,赵嫂托我喊你们吃饭。”


    “哦,我们这就过去。”商雨霁收了声,应到……


    翌日,荷花道府邸前来了几个工匠,几人一顿操作,把刻写着笔走龙蛇“商宅”二字的门牌安在府邸大门中心。


    监工的商雨霁满意地给了赏钱,工匠欢喜领钱走了,而扬州城里再次传开商姑娘手下干活是好活计的传言。


    之前的门牌还是上一户人家的牌子,商雨霁也曾想过改门宅名,为了省时想着摘下门牌,在它背面新刻一个宅名就好。


    没想到她和上一户人家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门牌翻过去,就是上上一户宅主的宅名。


    ……人在偷工减料一事上总能发挥奇思妙想。


    后来忙碌一段时间,商雨霁便把换宅名一事置于脑后,如今回想起来,还是大婚将至,她要是迎娶江溪去的话,该是把人迎进自己府邸中才对。


    若不然好像是把江溪去送进别人家一样。


    万万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为此,商雨霁只能把换门牌一事提上日程。


    除了装饰府邸,为让江溪去风光大嫁,她还备上不少嫁妆。


    嗯,好像彩礼和嫁妆都是她一个人备的。


    江溪去当然也拿来了他藏起来的物品,要是他不提,她甚至没想到他居然将自己送给他的礼物,收藏了满满五箱。


    ……不对,好像有些不是送的,而是她不再用的东西。


    “?”仔细辨认了箱中之物,商雨霁只手拎起红色丝绳,揪住江溪去的耳垂阴沉问道,“你倒是说说,我的小衣怎会在这?”


    江溪去蹙眉,扶着她的手腕求饶道:“我、我问过阿霁了,是阿霁说让我收起来的!”


    “我那是让你把它收进我的衣柜里,不是让你藏起来,我就说之前怎么找也没找着!”


    “我要拿回去了……”


    江溪去连忙双臂交叠,环住她的腰,侧脸贴着她的腰部,努力争取道:“阿霁,这件小衣有些小不适合你啦,我给你织一件新的,你就把这条留给我吧?”


    “?”手下这人滑不溜秋,商雨霁差点没能按住,可这不能阻止她的疑惑,“你到底要这做什么?”


    江溪去沉默片刻,小声解释:“因为是阿霁给的,要好好保存……”


    他说完,商雨霁再看旁边满满当当的木箱,有些物品不算珍贵,但依旧好好摆放在箱中,有的易碎,他还拿木盒装起来,更有的崭新如故,好似第一次送去的模样。


    一时有些感触的商雨霁哑言,想着要不然就给他吧。


    “我最了解阿霁了,一定能给阿霁缝制最适合的小衣。”


    环住腰身的人加大争取的砝码,不想却迎来商雨霁的当头一弹:“这种话就不用说了!”


    察觉到阿霁态度松动的江溪去从她腰间抬起头来,软着声:“好哦,我不说。”


    她弹指的地方很快泛红一块,江溪去笑得看不见眼,商雨霁强硬道:“你的嫁妆我来负责,这些东西你自己收好,不要拿出去。”


    腰侧被人蹭了蹭,江溪去闷声感叹道:“阿霁,你真好——!”


    “你知道就好。”


    商雨霁得意认可他的话,又想起她不在,可能会有人把他耍得团团转,她揉着他的发顶:“以后不要轻易相信别人,别人叫你做事的话,你得再三考虑,实在为难就干脆拒绝。”


    她面提耳命,又举了几个常见的案例,江溪去点头如捣蒜,一一应下。


    理论讲完,商雨霁决定对他进行实操测试。


    她指着一侧床榻:“坐好,我现在是登徒子的话,你要做什么?”


    当然是拒绝。


    多简单的测试。


    “阿霁,你快来,我准备好啦!”


    “等等等等,你解衣带做什么?!”


    第70章


    夫子不好当,又一次从城南作坊回来,商雨霁暗暗下定决心,以后若是无事,就不必去耿老的作坊。


    说来印刷经书史册还好,算法,自然科学,医学等课本的编写,得找大安各领域的大拿出手……


    找人的事,交给殿下考虑,殿下的身份可比她一个商户女有用多了。


    编写育人的书籍,难免会有人夹带私心,把自己学派的思想混入其中,还得在书籍印刷前先行核查。


    万事开头难,她已经迈出第一步,以后之事再看。


    京城的好消息频频传来,阳城军论功行赏,封官赐爵,赏得千金,众人皆满载而归。


    长公主周朝云明显可见受皇帝重用,在朝中话语权重了三分。


    唯独长公主府里的亲信,才知并非如此。


    京城,长公主府千花园。


    庆功宴回来的周朝云卸下含笑的假面,亲信忧虑着被她遣散。


    阿一没有走远,藏在院墙死角,是殿下一眼看不到之地。


    倏忽,千花园的院门后冒出一个脑袋,为不扰长公主清闲,阿双已经很努力按下身上的银铃,不让它们发出声响,但行进间总有漏网之铃清脆作响。


    阿双对漏网之铃置之不理,即使远远瞧见阿一叫她离开的眼色提示,她仍保持原速缓缓靠近在亭下歇息的长公主。


    “殿下,扬州的信。”阿双放下按银铃的手,翻找间身上的银铃刹那频繁响起。


    不刺耳,倒是有几分惑人的悦耳。


    周朝云接过,挥手让阿双也撤了。


    阿双对阿一的眼风置若罔闻,走到她身旁蹲下,阿双两个眼睛轱辘转,扫过千花园的布局,构思着殿下仍未通过的增添千花园好看虫子的决定。


    该养哪些虫子好呢?


    亭中的周朝云一看信上的熟悉字迹,有些烦躁的x心渐渐安定。


    宴席后阿父单独召见了她。


    那段对话,与其说是对女儿有所成就的赞扬,不如说是对她的敲打。


    “云儿,你的能力朕看在眼里,身为长姐,自是要珍爱手足。”


    “臣晓得,阿父就放宽了心,弟弟妹妹们哪个不是手心上的肉?臣疼惜还来不及呢,只可惜近些日子忙了些,倒是希望弟弟妹妹没有与我这个阿姊生疏了关系!”


    “生疏了再熟络就是,你是长姐,他们自是得听你话。”说着,他又叹了声气,“阿父也是老了,以后这天下不论交到谁的手上,还得辛苦你帮衬,他们啊,没你稳住,总是叫人忧心。”


    “……阿父年轻力壮,哪儿老了!”


    后面添了几句恭维话,把人哄高兴了她才回到宴席。


    从一开始,她就不在皇位候选人名单里,即使所有人都认可她的能力,哪又如何?


    不在名单里的人不值得他们多耗费精力经营关系。


    明明皇帝知晓为了那个位置,各皇子私下早已争得头破血流,偏为了他要看的家庭和睦美满,兄友弟恭,个个演得虚情假意,口蜜腹剑。


    那个位置啊……


    本有些烦闷的思绪,看了信上的内容,立即消散了去。


    别说烦了,她甚至要笑出声。


    信上的故事瞧来,可真是在鼓动她揭竿而起,成为阿父膝下的“孝子”。


    里面写的“造反”,咳,夺位的方法,细看来有不少可取之处。


    还好走的是密信,若不然被谁抓了个正着,那真是有口说不清。


    虽然不懂信上的内涵便看不出信中所写的内容,但有时诬陷一个人,即使那人清白也是能成功诬陷。


    看完得把信烧了。


    周朝云往后翻阅,就见到了堪称打开新世界的……科举选人。


    她也发觉如今举荐送上来的人多是虚有其表,徒有其名,在其位不谋其事,尸位素餐!


    真真是“举秀才,不识书;察孝廉,父别居”!


    一字不落看完,她的心勃然跳动,下意识屏气凝神,直到后面反应过来,她才大吸口气。


    好胆大的想法!


    可惜太过于理想,白身以才学入朝为官,不说有才能的白身少,就说商雨霁提到的人人皆可学,人人皆能学的设想,在落实阶段,必会受到百般阻挠。


    但是“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足以让众多百姓为追随它磕得头破血流。


    就连她看了,都感觉到一股澎湃的热血上涌,恨不得挥笔成就一段伟业!


    平复了呼吸,周朝云仰头大笑,这时恼她的细碎忧思早洗当一空。


    如此选才制付诸于行,必然会名留青史!


    名留青史!


    多诱人的评价,至于皇帝说的话,早被名留青史一事盖过,有什么事情能比在史书上留下记录更让人魂牵梦索的吗?


    没有!


    周朝云愤然拍桌,动静之大把一直关注她脸色的手下注意力吸引过来。


    她扬臂一挥,大喊道:“叫人来书房议事!”


    说完,她揣起信件,迈步往书房走去。


    阿一不意外立即跟随其后,蹲在地上的阿双见状猛地起身,也跟了上去,又在阿一背后小声问道:“阿一阿一,你说殿下是调解好了不开心的情绪嘛?”


    板着脸的阿一闷头走,过了片刻才回话:“殿下……不会因为难事伤心。”


    方才在亭下,不过是需要点时间,考虑破局的办法。


    阿双在这个长公主忠实手下背后撇了撇嘴,大步跟上她的步子:“好吧,就当殿下是个刀枪不入的铁女子,那你说殿下喜欢蓝蝶嘛?我可以养出几只蓝蝶放在千花园里。”


    “……嗯,我之后问问殿下。”。


    “好你个商小妮子!成婚这种大事不知道通知老夫一声!”


    商宅来了位意想不到的客人,商雨霁含笑招待,为老者倒了杯茶解渴:“没想到大忙人燕老大夫竟然亲身前来。”


    “哼!”燕顷饮了口茶,哼声道,“要不是师弟给我写信,我还不知晓你好事临门。”


    拿到方木寄来的信,燕顷不到片刻就看出满篇的炫耀意味,炫耀着商小妮子邀他吃喜宴,而自己却由于远在异地只得错过。


    但他是谁?


    跋山涉水无所畏惧的行脚医!


    怎么能因为区区远路,缺席了商小妮子的人生大事?


    因而他背起行囊,赶在两人大婚前回到扬州,幸好他回来得及时,还差十日才是成婚的日子。


    说到底,燕顷已然将商雨霁看作自己的晚辈,晚辈的重要场面他可不能错过。


    “燕老你埋头进深山老林,我也不知晓该如何联系上你老人家。”商雨霁边端来绿豆糕边回话。


    理是这么个理,方木能把信送到他手中,还是走悬壶谷的路子,商小妮子一个小妮子如何能找到行踪不定的他?


    即使是他,也不一定晓得下一步会选择往哪走。


    反正以他们的关系,告知悬壶谷的消息路子也无事……


    燕顷越想越是说服自己,到最后欣喜抚掌:“就该是如此!”


    燕老大夫想交出悬壶谷的联络方法,好叫商小妮子以后有事能找到他。


    而一侧的商雨霁怀的却是别样的心思。


    要不然试着将燕老大夫拐走吧?


    她设想过建立大安首个中央直属医学院,不为权贵治病,而是像前世的医学院一样,培育出正规专业的医师。


    这些医学大拿的医药知识,若不能得以传承,那真是太可惜了。


    如今的医学是像方老大夫一般,收几个小徒,就把毕生的经验交托给徒弟们,待徒弟学成另起师门,他们的任务已完成半数。


    但这种传承方式太过脆弱,只要半路出了些意外,传承多会断裂,甚至就此失去瑰丽的医药传承。


    以方老大夫为例,如果小木与小石在外游历行医出了差池,没了性命,那方老大夫的医学传承岌岌可危,即使他后面又收了新徒弟,年事已高的他也没有多少时日,可以从头到尾教新徒弟完整的传承。


    有的传承就此陨落也不为过。


    商雨霁担心脆弱的传承因故断层,除了让大师们写下所知所想,她还要印刷多份书册,哪怕有的书在传承中流失,但只要印得多,总有能侥幸留存下来的。


    能留存下来就是传承的胜利。


    另外,以学院广泛培育学子更是异曲同工,靠学子传播与传承,广撒网,才能多收获。


    比起精选徒弟悉心教导毕生所学,学院在深度的教习上可能会有欠缺,但如今更重要的,反是宽度性范围性地培养诸多医学学子。


    大安的大夫不算多,偌大的扬州城,大夫的数量屈指可数,更何论乡县?


    只怕乡县的百姓好不容易想看病,都得走上一两日才能到城中医治。


    就算乡县里有大夫,可大夫水平参差不齐,有时反倒成了夺命的最后一刀。


    她幼时的村里,人们生病了去找跳大神的巫医,一碗符水下肚,生死由天。


    能挺过去就活,挺不过去就死。


    现在想来,那群活下来的本就是靠自己硬挺活着,和巫医无关,但死去的人里,有的本可以不用死去,但因不起用的符水延误了医治,最终一命呜呼。


    商雨霁沉思:破除陈旧思想也迫在眉睫。


    虽然转变思想不是一朝一夕能成,可此事无疑重要非常。


    这可关乎着劳动人口呢!


    生产力低下的社会,每一个劳动力都不可或缺!


    燕顷轻咳一声,若无其事道:“小妮子,以后有事可以找方师弟转达,当然你也可以——”写信告知我……


    与他同时出声的,还有稍显拘谨的商雨霁,按燕顷对她的认识,她面上局促多是不安好心,准是要坑谁了。


    可惜他方才忙着思考联络一事,没察觉到不对之处。


    意识过来之际,已经晚了。


    “燕老,若我建立一个教医学的学府,你愿意来学府做任课夫子嘛?”


    “?”没反应过来的燕顷回道,“我走南闯北多年,不一定能长时间呆在一地教书。”


    “无事。”商雨霁笑道,“待你哪天路过学府,留出几日来教就好,当作特聘夫子,给学子说说你行走在外的见闻也可。”


    “不需长时间留在学府教书,想来时直接来。”


    说得燕顷心动不已,师弟收了徒弟继承衣钵,他不是没想过收徒一事,可他不像师弟那般有耐心,在教导一事上做不到师弟的谆谆教导和循循善诱。


    别说徒弟闹腾不听话,他自己都坐不住x!


    加之他常年翻山越岭,草行露宿,又有哪家人愿意把孩童送来与他受苦?


    她这番话倒是说到他心坎上了。


    正如他偶尔也会考察小木小石的课业,教人一事他是有些想上手的。


    燕顷佯装思索,为难地颔首,认下了她的提议。


    不料商雨霁顺杆往上爬,为他补上茶水:“学府缺位院长,两位杏林二圣,在杏林那是无人能及,院长一事您有事不便,所以我想邀方老来当,您与他是师兄弟,到时能否帮我劝上几句?”


    饮下小半的茶水吐也不是咽也不是,燕顷如鲠在喉,他算是看清了,这小妮子忙着给他下套呢,就连他的师弟她也没放过。


    燕顷用眼光瞄了她两眼,商雨霁连忙作拜托状:“燕老,求你了,到时我亲自与方老说,你就在旁边帮我说上几句好话吧?”


    “哼!”燕顷拍了拍素朴的麻衣,“我风尘仆仆赶回扬州见你们,你就这样把担子扔给我?”


    商雨霁察觉出他态度松动,果断道:“哪能啊?我定是备好了礼,届时就麻烦燕老啦。”


    “这还差不多。”


    双方都知晓关心的并非是礼贵重与否,只要心意到就足矣。


    他都好一番岁数了,总不能馋小辈那点礼物吧?


    直到商雨霁送来崭新的,质量绝佳的一套医刀与银针,燕顷眼都瞪直了,也没能移开视线。


    咳咳,这份报酬他就笑纳了。


图片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