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沈箐晨从屋里出来,看着站在院中的沈璋顿了一下,转身把门关上了。
“何事?”
“母……母亲,爹还没起来吗,我有点饿了,而且今日不是要去沈家那边吗?”
面对沈箐晨他还是有些拘谨的,规规矩矩站着答话,说完之后还有些不好意思。
沈箐晨看了他一眼,农家十三四岁的孩子,弄口吃食还要找爹要吗?
沈璋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刚想再说什么就听沈箐晨又道:“跟我来。”
灶房内的东西她不陌生,但具体什么东西在哪却并不清楚,问了沈璋后他就听话去拿了出来。
沈璋看了看手中的面粉,又看了看气质出众的母亲,觉得很难将这俩想在一起。
母亲会做饭吗?
“我不在家这些年,辛苦你照顾你父亲了。”沈箐晨挽起袖子,尽管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这东西,却没有半点不适应,一边接过面粉,一边取水说话。
沈璋听着她的话,忽然放松了下来。
“你聪明伶俐,有你在,你父亲定也轻松不少。”她的视线扫过沈璋葱白的手指,声音温和可亲。
沈璋脸上一红,细想起来他何曾帮过父亲什么?
都是父亲照顾他,他x还跟父亲置气。
“母亲要做什么,我帮忙生火吧?”他有些别扭,对这夸奖受之有愧,迫不及待想要做些什么来安心。
沈箐晨笑的越发温和,她道:“你是男儿家,不好把手弄得粗糙,你会摊饼子吗?”
沈璋摇了摇头,他知道村子里有不少人家的男儿都是会帮家里烧火做饭,而他习惯了父亲的照顾,对于厨艺可谓一窍不通。
他正为自己这么大了连这都不会而羞愧,就听沈箐晨道:“母亲教你可好?”
等程榭醒来时太阳光芒穿过窗台落在屋内,想到妻主回来,他面上瞬间露出喜色,下意识去找妻主的身影,然而屋内空荡荡的,没有半分踪影。
他一惊,下一刻就听到外头母子俩的说话声。
他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些许笑来感觉浑身轻松,额头上的温度也恢复了正常。
他起身穿衣,在柜子里翻来翻去,心下不由得后悔。
他的衣裳本就不多,妻主出事以后他就把自己往稳重成熟方面打扮,做的衣裳颜色都是老气沉闷的颜色。
想到昨日妻主身上穿的衣裳衬得人格外好看,他抿了抿嘴,心里有些不安。
坐在铜镜前那刻他还在纠结,然而看着铜镜里的身影,他却眨了眨眼。
不知道是哪里不同了,他觉得自己今日的面色好像好了不少,眉眼间都是春色,看上去竟有几分新嫁郎的模样。
他脸颊有些发烫,最后找出一件他觉得最好看的衣裳穿在了身上。
出门时沈璋刚好端饭出来,一见他就道:“爹爹你终于起来了,我和娘一起做了饭,你快来尝尝,这都是我做的,看看好不好吃。”
这是他第一回摸锅灶,还有母亲在旁边一点点教导,对他来说是从未有过的体验,全是新鲜感,自己亲手做出来的饭菜让他很有成就感,迫不及待想要拉着程榭去尝。
程榭脸上有些惊讶,他的儿子他还是知道的,虽比不上大家公子十指不沾阳春水,却也是娇养长大的,从来没有做过粗活,灶房更是没让他进过。
过去进灶房端个菜他都觉得味道难闻,不喜欢进去,如今这是……
沈箐晨同样从灶房出来,看着他就道:“你身子还没好,怎么出来了?我把饭菜端到屋里,你回屋吃吧?”
程榭看着妻主腰上围上他平日做饭用的围裙,上头还留着没洗干净的灶灰,与妻主的气质截然不同,只是这么看着,他就觉得有些脸热。
妻主怎么……穿着他的衣裳。
他的围裙在妻主身上倒是不大,就是让人看着未免有些不好意思。
他走过去低声道:“我不是什么娇贵的人,哪能一直在屋里头躺着,如今我已经好多了,想和妻主……还有璋儿一起吃。”
沈箐晨刚回来,自然也想和夫郎一同吃饭,看他脸色确实好多了,也就点头同意了,端着菜从他身旁走过时还低声说了一句,“进来吧。”
程榭看着妻主的背影,脸色浮现出欢喜安宁之色,脚步轻快地跟着走进了屋内。
一家三口,时隔多年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饭,却没多少心思放在饭菜上。
程榭的目光始终随着沈箐晨的动作而移动,沈箐晨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脑中想着一些事,而沈璋则眼巴巴看着面前的母父,期望他们对自己做出来的饭菜评价。
各想各的事,最后桌子上安静异常。
终于,沈璋忍不住了,他不敢直接问沈箐晨,就朝着程榭问道:“爹,你怎么一直看着母亲不吃饭呀,我快尝尝,看我做的饭菜好吃不?”
沈箐晨被他的声音惊醒,抬起头刚好对上程榭的视线,程榭一怔,有些不好意思收回视线,手忙脚乱的去夹菜吃。
“我这就……”
不知是因为手太抖,还是因为紧张,他眼睁睁看着菜掉在桌子上还冒着热气。
“……”
在捡回来继续吃还是夹下一口菜之间犹豫之事沈箐晨伸出筷子夹了菜放在他碗中,“璋儿很有天赋,你该早些教他的,尝尝。”
她笑的温暖包容,就像是明知道他在想着什么,却纵容任由他继续下去。
看着那双眼睛,程榭忽然想到了过去妻主就常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那时候他还是个小夫郎,并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当妻主是喜欢他,就像他喜欢看着妻主那样。
原来,妻主早就把他看透了。
但是妻主从来没有嫌弃过他,甚至放纵着他的想法,支持他做任何事。
过往熟悉的感觉让他眼眶温热,他把菜塞到口中,笑着朝沈箐晨看过去,“很好吃。”
沈璋在一旁抗议,指责道:“爹爹,这是我做的!”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总觉得好像母亲回来之后父亲都变得不一样了。
程榭彻底红了脸,对着沈璋又道:“很好吃,璋儿很有天分。”
沈璋这才哼哼唧唧满意道:“那我下次再做给爹爹吃。”
三人一起吃饭,沈璋感觉到家里的氛围不再冰冷,虽然爹爹的视线不再停留到他的身上,但他也还是高兴的。
母亲回来了,他和爹爹就有依靠了,也不会再有人说他是没娘的孩子了。
“母亲今日就带我们回沈家吗?”
小孩看过来的眼睛里都是孺慕之情,昨日就说好的,今日也该回沈家见过长辈,沈箐晨看向程榭,柔声道:“你”
“妻主带着璋儿回去吧,我带着病气,不好面见长辈。”
他眉眼带笑,温良醇厚,仿佛真的只是因为病气才推脱,沈箐晨看了他一会,再次柔声商量道:“程榭,你是我的夫郎”
“妻主说的是,我此生都是妻主的夫郎,只要妻主肯来看我,我就很开心了。”
他垂下眼帘,半晌才看向一旁的沈璋,“当初带璋儿出来是我的私心,如今妻主既然回来了,理应带他认祖归宗。”
屋内骤然安静了下来,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就连沈璋都停下了吃饭的动作。
沈箐晨眉头微微皱起,看着静坐的夫郎。
他拒绝回沈家。
不是因为什么病气,只是因为,他不愿。
沈璋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母亲,他心里自然是想要一家人在一起过日子的,回到沈家对他来说也是好的。
但他这些年看着父亲所背负的一切,以及沈家对父亲的指责,他也理解父亲不愿回去的想法。
“母亲,父亲他……”他迟疑出声,想要缓和关系。
“无妨。”
沈箐晨收回视线,没再逼迫于他,他有此举定有原因,但程榭是她明媒正娶的夫郎,她也不会任由他这般无名无份。
“那你好好休息,我与璋儿早去早回。”
程榭抬头看向她,“妻主的意思是,今天还要回来?”
沈箐晨理所当然道:“你是我夫郎,你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程榭心中触动,却无颜面对妻主这份赤诚之心,他如何能配得上妻主这份承诺?
他与沈家到底是离了心了。
没有女子能够忍受男人的不洁背叛,即便非他之故,但若他不与那邵家来往,若……
他有些悲戚的看着眼前人,妻主会怪他吗?
他不敢开口,不敢问,最后也只是朝着她笑了笑,“那我等着妻主。”
一顿饭吃完,沈箐晨就带着沈璋朝着沈家去了,没了程榭在场,沈璋没了顾忌,一路上都在说好话,甚至话里话外还透露出他与父亲的难处以及沈家的逼迫。
沈箐晨的眉头渐渐蹙起。
“爹爹真的很难,阿公也不喜欢爹爹,母亲,你以后回了沈家,还会来我和爹爹这边吗?”
沈箐晨看着他笑道:“你不想跟在母亲身边吗?”
“也想,但是我已经习惯了现在的生活,爹爹他对我其实挺好的,他只有我了,若是……若是我也回了沈家,爹爹就太可怜了。”
沈箐晨停下脚步,看着小脸揪在一起的小人,认真道:“我不会再离开你父亲了,今日与你父亲说的话也是真的,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你也可以一直跟在母父身边。”
沈璋瞬间惊喜抬头。
“娘说的是真的?”
“自然。”
沈璋伸出小指,郑重看向她道:“拉钩,我看人家都是这样拉钩的,只要盖了章,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沈箐晨看着那尚且稚嫩的手指,递出了自己的小指,沉声道:“拉钩。”
不远处,沈雎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宇间冷色更深,沈璋,她的好弟弟,不说劝解父亲归来,竟然撺掇母亲离家!
第42章 加更
沈箐晨回来的消息震惊了村子里不少人,这日沈家聚集了一众族人近邻,x都是为了看看这身亡十几年的人怎么活过来的。
沈璋头一回见这么多的人,跟在沈箐晨的身后有些紧张不安,沈箐晨牵着他的手一步步朝着家里走去。
家中有不少长辈,沈箐晨带着沈璋一一见过,沈璋发觉往日里不舍得给他一个眼神的长辈们,今日对着他格外和颜悦色,甚至还会夸他,他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感受,只觉得他不喜欢这样。
族老们出现在在这里也只是为了确认沈箐晨是否真的回来了,如今确认了也就没再多待。
毕竟这么多年,她们没有照顾沈家一丝一毫,甚至有的人家里还明里暗里打压,可以说没多少情分。
宗族本就是如此,吞吃覆灭,没有得力的后嗣那就是后继无力,也只有沈箐晨回来,才能让她们忌惮一二。
也有人不死心,问了沈箐晨可是得了什么上官赏识,为着前途才传假消息回来,沈箐晨只是客气道:“此事不便与人透露。”
待人走后,沈祥福才走近了,把她从前到后看了个遍,眼中含着热泪,激动不已。
沈箐晨与母亲相拥,看着院子里熟悉的场景,同样鼻头发酸,两人续话半晌,她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站着的沈雎时顿了顿,不待她开口就见她转身朝着屋里去了。
沈箐晨一顿,就听沈祥福道:“你走后,你那屋一直空着,后来雎儿大了开始读书就给她做书房了,如今你回来了,等会我就跟她说给你改回来。”
“不急。”沈箐晨看向屋子方向,淡声道:“既然雎儿读书要用,不必急于一时。”
“那怎么行,你回来了没有地方住可不成。”
沈箐晨沉默了片刻,没再说话。
“箐晨,你们去吧,先去拜祭过祖宗再回来吃饭,早去早回。”冯大井已经把祭拜祖宗的东西准备好,沈箐晨看了沈璋一眼,又朝着屋子方向走去。
沈璋翻了个白眼,沈雎总是这样,干嘛都要旁人去请才行。
站在屋外,沈箐晨的记忆还是屋子以前的模样,推门进去却发现里头已经大不一样了,曾经的桌子和床榻都被改了。
中间还有个屏风隔着两边视线,另外一头是看书的地方,笔墨纸砚应有尽有,墙上有书画,看上去很有几分书墨香气。
坐在书桌前的小人儿背脊挺直,拿着本书默声看着。
她迟疑了片刻才走过去,刚一靠近沈雎就抬头看了过来,书页被合上,显然一副防备之态。
沈雎起身,在远一些的地方躬身行礼,恭敬道:“见过母亲。”
沈箐晨停下动作,视线在书的封面上一扫而过,抬手叫起,“今日我回来,你随我一同去祭祖。”
“是。”
拘谨疏离。
母女二人相对而立,却陌生至极,中间仿佛一道天堑,谁也不能越过分毫。
沈箐晨想着自己到底这么多年没有回来,她感到陌生也是正常的,因此又道:“这些年……”
“母亲不必与我说这些客套话,今日母亲回来是喜事,既然要祭祖,不如尽快出发。”
“……”
沈箐晨看了她半晌,分明是一样的年纪,但沈雎显然更慢热些,即便是面对她,也不曾收敛防备之心。
两人一前一后出来,沈璋看着跟在母亲身后的沈雎,冷哼一声朝着沈箐晨走去,他故意道:“娘,咱们今日什么时候能回去啊,爹爹一个人在家里我不放心……”
沈雎眉头蹙起,面色顿时难看了起来,落在沈璋身上的视线充满了警告,沈璋挑眉看去,没有丝毫忍让。
在沈家,沈雎向来比他得宠,阿婆阿公都紧着她,他比不过,但如今母亲回来了,且刚回来就去了爹爹那里,他也比沈雎早见到母亲,自然比她亲近。
这一比较,就忍不住在她面前露出几分,连带着对沈箐晨也亲近了许多。
沈箐晨没有注意到两人的眉眼官司,闻言只道:“祭完祖回来吃过饭就回去。”
沈雎不满的朝着沈箐晨看过去,冷声质问道:“曾听闻母亲是仁孝之人,如今母亲多年未归,竟不肯多陪陪阿婆阿公吗?看来这传言也不可信。”
昨日大半夜她还听到阿婆屋子里传来说话声,今日一早两人都顶着黑眼圈出来,她就知道阿婆阿公是为了母亲回来的事一晚没有睡好觉。
阿婆阿公等了十二年,母亲却待半天就要离开,她为阿婆阿公不平。
沈箐晨颇为意外的朝着她看过去,两人视线相对,沈雎没有丝毫退让,甚至有些针锋相对。
“传言是不可信。”沈箐晨看向她沉声道,“仁孝在心在行,不在他人之口。”
“那母亲就不想多陪陪阿婆吗?”
沈箐晨沉默片刻,看着她道:“你阿婆阿公尚且有你在身边陪着,你父亲如今带病在身,又是孤身一人在外,你可想过你的父亲?”
沈雎皱眉,母亲这话的意思是在怪她不孝了?
她还想说什么,只是看到不远处过来的冯大井收了声,撇过头不去看她。
她的心里有气,沈箐晨看得出来,只是事分轻重缓急,人亦有取舍。
对于沈家她是有愧,乃至面对沈雎她都觉得自己这个母亲不称职,她会尽力弥补,却不能对程榭置之不理。
沈雎虽然没有明说,但在沈家长大,对于阿婆阿公感情自然更深,她可以理解,只是她一回来就见到程榭的难处,心难免被他牵动,且……
终归是她对不住他。
三人一同出门,沈祥福在后头抹眼泪,一边嘱咐冯大井准备好吃食一边去着手去买肉,今日算是团圆饭,怎么也得好好吃一顿。
正午时分,沈箐晨从外头走了一圈回来,身后两人仍是谁也不服谁,站在一起甚至还要扭过头去不看对方,若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什么生死仇敌。
沈雎想要回房读书,被沈祥福按着坐在了沈箐晨的旁边,一家四口坐在一个桌子前,沈祥福朝着沈箐晨看了又看,最后脸上的笑容却是怎么也压不下。
喝了几口酒,这才朝着女儿问道:“先前那些族人问你你不说也罢,如今是否可以说说,这些年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就传来了你的死讯,如今你为何又回来了?”
对于自己这个女儿,她是有几分了解的,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会传那样的消息回来让家里担惊受怕的。
偏偏那封遗书写的情真意切,看上去是真的没有活路了,随着遗书一起送来的正是她身亡的消息。
后来家里多番打听,得到的只是她死在了一场战乱中的消息。
容不得家里不信。
况且十几年下去没有音讯,若是活着,她为何迟迟不回家来,即便不回,也该传个消息吧?
沈箐晨动作一顿,抬起头就发现桌子前几个人都在看着她,即便是沈雎也同样把目光放在了她的身上。
过往的画面出现在脑海中,让她眉头紧蹙,本能的抗拒去想那些,然而眼前坐着的人都是她的家人,她的至亲,她不能对着他们避而不谈。
她不在也就罢了,不能人都回来了还让他们心有疑虑,对于曾经的事,她需要有个交代。
她艰涩开口,“我被人算计,差点死在那场战役中,后来侥幸活了下来,只是不记得从前的事了,我以为……”
她以为她是穿越而来,占据了原身身体的异世之魂,她以为她前一天还坐在教室里读书,下一刻出现在战乱四起的战场上,她以为,她不是沈箐晨。
“后来发生了很多事,我一直在适应这乱世,为齐王效力,她们编造了我的身份,我不知道家里还有你们在等着我,若非偶然恢复记忆,只怕……”
她说的艰涩,听的人同样满面愁容,沈祥福看着她,只觉得心痛不已。
短短几句,她却可以预见她的女儿遭遇了什么样的苦难,最后拍了拍她的手,安抚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都过去了,以后就不提了。”
冯大井问道:“那你这次回来,还要走吗?”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沈箐晨抬起头,轻轻摇了摇头,“不走了,这里才是我的家,我既然回来了,就不打算再离家。”
“如此就好,如此就好。”
沈璋听了她的解释眼前亮了亮,想着回去要告诉爹爹,母亲不是不要他们。
经过这两天的相处,他早就发现了,只要母亲在,他们的家就是充满温暖的,父亲不再把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母亲对他也是多有赞扬,他很开心。
而沈雎听了这样的解释却收回了视线,没有不信,但也没有全信,只是态度不再那么冷硬。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吃着饭时外头忽然嘈杂了起来。x
“沈箐晨是住在这里吗?”
几个官差出现在院外,引来不少人驻足观望,原本今日沈家院子就热闹,官差一来更让人好奇。
沈祥福出来一看就连忙上前弯腰讨好道:“官人怎么到这里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让沈箐晨出来跟我们走一趟。”
“这……”沈祥福面色一变,腰弯的更深,“不知我家女儿犯了什么事,怎么劳官人亲自跑一趟?”
“有人举告沈箐晨强闯民宅,勒索伤人,人若在里头就赶紧出来,别让我们进去抓人,到时候就不好看了。”
手扶大刀,官差说话毫不客气,在她靠近时还推了她一把,满脸不爽。
这七下村虽然不算远,但大冷天的谁愿意出来跑这一趟,连带着脸色也不太好看。
沈雎最先上前扶住沈祥福。
檐下几人的视线都落在沈箐晨的身上,沈箐晨丝毫不急,抬步走到外头,“你们要抓我,何人举告?”
官差居高临下看着她,眼睛眯成一条缝,“你就是沈箐晨?跟我们走一趟吧。”
说着,她就要去抓人。
院中几人瞬间慌了,都走到外头围在官差身前,连声问道:“你们为何要抓我女儿?”
“我娘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抓她?”
“你们说那些事我们都不知道,是有证据吗?”
官差不耐烦的掏了掏耳朵,上前就按在了沈箐晨的肩膀上,“闲杂人等一律靠后,废话那么多,等到了县城,自有咱们县令大人判案,有什么说的就到公堂上说吧。”
她想要把人拿下,却不想按了两下没有挪动分毫,沈箐晨仍旧站在原地。
“你——”她惊疑不定。
沈箐晨抓住她的手腕,扭头看向她,“我可以跟你们走,只是你可否告诉我,这报官的可是邵家?”
第43章 发难
天色阴沉沉的,沈璋一路小跑回到家里,就见到在院中收拾的程榭,他三言两语把事说完就见程榭手中的箩筐掉在了地上。
妻主被官差带走了。
程榭脑中瞬间浮现出妻主离开时的模样。
时隔多年,上天好不容易把妻主还了回来,如今又要抢走吗?
“爹,怎么办,要怎么做才能救回母亲?”
程榭面色难看,好在保持了几分理智,他下意识朝着屋里去,在墙角处挖出一个木匣子,木匣子打开,里头零零碎碎都是他这些年攒的银钱。
他抱着匣子起身,已经落了泪。
赚这些钱不容易,这都是他一个个日夜不停的绣东西换来的,原本留着给沈璋做嫁妆的,如今却不得不拿出来。
他依稀记得有人说过,与官府扯上关系,若是案件小,送上些银钱或许能把人赎回来。
“璋儿,我们去沈家。”
他是一个男人,还是个被休弃出门的男人,到了县衙没人会把他当回事,他连县城的路都不认识,他必须与沈家同去。
对于程榭的到来,沈家还没说什么话,他便率先开口,“如今要紧的是救回妻主,我带了银钱,你们带着我一起,总有用得着的地方。”
沈祥福皱眉没说话,冯大井不想和他扯上关系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对的,虽然沈箐晨交代了不会有事,但是他们还是急了,那可是官差!
现在要紧的是救回沈箐晨。
他去借车,默认了他在这里,沈祥福看向沈雎,“你和璋儿留在家里吧,阿婆会把你母亲带回来的。”
沈雎还未说话,沈璋率先道:“我不要在家里等着,我已经长大了,我要和你们一起去救母亲。”
沈雎看了他一眼,同样道:“我也去吧,官府的人不能无故抓人,我最近在看刑律书籍,或许能用得上。”
牛车晃晃悠悠朝着县城走去,村子里不少人都听说了这事,一边惊讶于沈箐晨竟然回来了,另一边觉得她是不是做了什么事,才让官府来拿人,或许是偷跑回来的?
甚至有好事之人也不嫌路远,朝着县城的方向走去,打算去探听探听。
还有一些关系亲近的开始托人去想想办法,沈家没时间去请人,她们帮着去请个村长里正还是可以的。
毕竟是村子里的事,被县衙的官差拿了,沈家宗族也得出面,至少打听打听情况,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此时的县衙外同样聚集了一些人,这些人都是被邵泥引来的。
那天,沈箐晨把人打了后就离开了,她们被绑在那里废了好大劲儿才解开绳子,只是那时的她一身的伤,行动都困难。
后来在家里躺了一两天,邵泥是越想越气,她又没有真的对那程榭怎么着,连屁股都没摸着,被他记恨着就罢了,如今又冒出来一个什么妻主,把她打成这个样子,家里人都吓着了。
她咽不下这口气。
带着伤一路走到县城,她觉得不能轻易放下这事,定要让沈箐晨得到报应,为此她不惜在县城几番哭喊,说书一样说着自己的冤屈,博得一众县城百姓的同情。
这些事她做的驾轻就熟,当初能够落户七下村就少不了这本事。
等她带着一众百姓来到县衙之时,县令还吓了一跳,一听她的诉说就立刻派人去拿人了,她被请到后头喝茶去了。
当沈箐晨被带来之时,邵泥已经神采飞扬的喝了好几壶茶了。
还未升堂,外头百姓见着当事人过来就开始议论纷纷了。
“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人看着仪表堂堂,竟能做出那样的事!”
“可不是,要我说越是这种模样好的女人越是心思恶毒,别看长得一副好模样,也是个人面兽心的。”
站在县衙大堂,沈箐晨视线扫过周遭之人,最后落在匆匆赶来的邵泥身上。
见到她的那一刻,邵泥脸上露出挑衅之色,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得意,甚至走到她的旁边时还低声道:“我告诉你,当日你敢打我,今日你绝无可能活着离开这里。”
“堂下何人,为何见本官不跪?”
一声惊堂木,堂威响起,位于其中的邵泥已经跪在地上俯首听命,而沈箐晨却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看着上头头戴乌纱之人。
“大人,这沈箐晨不仅心思歹毒,还是个愚蠢至极之人,她把我打成这个样子,求大人为我做主啊!”
邵泥跪下就开始哭喊,声泪俱下,看着好不可怜。
“七下村沈箐晨,邵家邵泥告你深夜入户,行殴打勒索之事,你可认罪?”
沈箐晨看着跪在脚边的女人,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我,不认。”
看着她的态度县令就觉得生气,一个平头百姓,竟这敢这般嚣张。
“做出此等恶事不仅不思悔改,竟还做出这等藐视公堂之事,来人,把她拉下去,重打五十大板!”
“所以……县令大人是连审都不审就直接判刑了?”沈箐晨眸色沉冷,说话之时长久以来居于高位的气质让县令都惊了一瞬。
然而下一刻她就想起来,这人不过是治下一个小村落里出来的,顶多是投军之后身上有些肃杀之气罢了。
“本官如何断案还轮不到你来多嘴。”
她冷嗤一声,自从战乱以来,她这个县令已经许多年没有换过了,如今虽属齐王治下,但齐王不来,岳陵县就是她的地盘。
看着下方之人,她再次拍响惊堂木,“犯人深夜入户绑架邵家娘子,抢劫邵家钱财,还重伤邵家娘子,今日我就判你五十大板收入大牢,另沈家应赔偿邵家全部损失。”
“娘!”
“妻主……”
沈箐晨听到了人群中传来熟悉的声音,她没有回头,只是看着高台之上沉声问道:“敢问大人依的是我朝哪条律法?”
“人证物证都没有,凭什么审都不审就判刑?”人群中同样传来质疑的声音,声音略显稚嫩,与人格格不入。
站在她旁边的人默默与她拉开了距离。
众人散开,位于中间的少年人从人群中走出,一旁看热闹的人对着她指指点点,显然对于她为人犯说话而不满。
沈雎皱眉听着周围的人声,对于她们不明事理的行为感到费解,但她却并未回应,反而直直看向上方质问道:
“大人是本县的母父官,也是我等读书人的榜样,大人一不审问二不呈上证供按律行事,竟是直接宣判,如何服众,身有冤屈之人又如何洗清?”
少年身姿清正,站在百姓之间,看上去竟有几分不畏强权的意气,沈箐晨回头看过去,与沈雎视线对上时眼中闪过几分诧异。
沈雎看向她的目光有几分不满,但出事的毕竟是她的母亲,若是任由这些污水泼在她的身上,以后沈家x就别想翻身了。
再次开口她还是在为沈箐晨说话,“请大人重审此案。”
“请大人重审此案。”跟在她身旁的几个沈家人同样连声道。
最后周围的百姓听了这话也觉得有道理,不管对错总要审一审再宣判,究竟如何总不能只听一家之言。
但更多的人却还是受到了邵泥的影响,急于给她定罪,对着突然出现为沈箐晨说话的人指指点点,口中没少说脏话咒骂。
沈箐晨的视线始终落在沈雎的身上,原本她以为她冷情,却不知她还有这样的胆色,以稚子之身敢在人前说出这番言论,她的内心必然是坚定稳固的。
书本倒是学得扎实。
她有几分惊喜。
程榭的视线紧紧追着沈箐晨,跟在沈雎身旁振臂高呼,来的路上他也听说了一些县城的传言,但他相信他的妻主绝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看着大堂之上的邵泥,他眼睛发红,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对。
沈箐晨安抚的目光落在程榭身上,程榭似是忽然明白了什么,神情有些急切,想要穿过人群上前。
“来人,把他们给我带上来。”
县令一看就知道是谁在闹事,朝着旁边的衙役命令道。
程榭与沈家被一起带到堂上,县令冷声质问,“尔等何人?”
他们还未说话,一旁的邵泥忍不住了,指着沈家人就道:“大人,他们是沈箐晨的母父亲,那是她的一对孩子,还有他夫郎,他们这是藐视公堂,煽动百姓,全然不把大人放在眼里,请大人严惩!”
程榭阴沉转头看向跪在地上的邵泥,眼似寒潭深不见底让人不寒而栗。
就是她,曾经害他还不够,如今竟还要来诬陷他的妻主。
他心里恨极了她,却不能在这时做什么,他看着站在最前头的沈箐晨,屈膝跪在了她的旁边,声音沉痛,“大人,是她意图污我清白不成,如今还要陷害我妻,求大人明察。”
邵泥被他看上一眼,吓得连滚带爬到一边,躲在衙役身后指着他道:“大人你快把他们都抓起来,这人就是个疯子,前几天他拿着刀在村子里乱砍还跑到我家门前,这样的事也不是头一回了,大人一定要把他抓起来。”
她看着堂上跪了一排的沈家人,眼里全是奸计得逞的笑,都来了,如此也好,正好让他们看看得罪她的下场。
今日来的时候她已经开始为自己造势,百姓都站在她这边,就连县令也收了她的银钱,定罪一个沈箐晨又岂是难事?
沈箐晨回头朝着程榭看了一眼,程榭与他视线对上,眼睛里除了怒气只剩下委屈,看上去格外惹人怜爱。
她却不知为何忽然想到那日再见之时,他提刀要砍人的模样,如今的他看起来与那时竟像是两个人,他的眼底是平静的汪洋,看向她时除了信任只剩下不安。
“够了!”县令看着乱作一团的大堂,沉声一喝,“来人,把这几个闲杂人等给我压入大牢——”
“我朝法经有言,为官者当清正廉明,不可无故羁押百姓,问案需人证物证俱全方可宣判,大人这般行事不怕天下读书人口诛笔伐吗?”
即便是沈雎此时也有些义愤填膺。
她没有想到自己一直以来信奉的律法典籍,读书所明白的道理在强权面前根本上说不通。
当一方县令想要罔顾真相不肯听人辩驳,任她说什么都没用。
“本官是岳陵县令,自然会为民做主。”县令抬了抬手,朝着她道:“今日我正是要替七下村邵家做主,判了这欺辱良家,绑架抢劫的贼人,来人!”
沈箐晨看着上头的县令,眼底一暗,有些时候她即便不想动用齐王的势力,这混乱的天下却并不能如她的意。
一个小小的县城,县令断案竟如此武断,着实让人不可置信。
“县令大人真是让我大开眼界,齐王一向治军严明,不知若齐王知道她的地界上还有这等制造冤案的官员,县令大人是何等的下场。”
县令冷笑一声,正想说她不自量力。
齐王忙着打仗呢,哪有空管一个小小的县城,更别说只是一个殴打近邻的小案子。
“县令大人不认识我,可识得此玉?”
沈箐晨的手中捏着一块玉牌,玉牌上头一个齐字刻画飘逸,玉牌的背面,王师二字忽隐忽现,其上所彰显的身份让人陷入深思。
她就这么静静的手持玉牌站在下头,不曾因为县令的发难有丝毫的波动,那双常年居于高位的气势由内而外散发,只是一个眼神就让人不寒而栗。
县令看着这玉牌,扔令箭的动作一顿,惊疑不定的看着那玉牌没了动作。
第44章 知情
据说,齐王府臣手中有齐王令,是其身份的象征。
齐王令非常人能拥有,得此令牌之人均为齐王心腹,出入王府不必通禀,执玉牌可号令齐王封地大半文官。
每块玉牌皆有所不同,正面为齐字背面则是齐王所赋予的身份。
而齐王身边有一能臣,出将入相无所不能,她的手中正有一枚玉牌,背面刻的正是王师二字。
“这……”
县令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站起身来。
那块玉牌还在沈箐晨的手中捏着,玉牌上系有绳子,看上去已经磨损了不少,若是再磨损一些,只怕就要整个掉落。
如今在她手中捏着,不见丝毫慌乱,看起来倒像是她常用之物。
沈箐晨看着上头之人,收手收回玉牌,冷声质问道:“县令大人如此判案,置齐王于何地?”
如今的局势大不相同,小皇帝身亡,齐王与睿王争天下,早已不是当初的模样了,齐王这些年异军突起,已经占据了不少地盘,手下良将无数,已有问鼎之势。
一个小小的县令自然不敢得罪齐王身边的人。
她惊疑不定的看着沈箐晨。
据传那位得天师令的人是近几年才在齐王身边展露锋芒的良臣,更是与齐王结了亲,凡她带兵所过之处均以最少的代价取得胜利,就连内政也颇有心得,很得齐王钟爱。
而眼前之人,却是出身农家,已有家室之人,这……
“你在权衡什么,县令大人是打算把我打杀了好看看殿下会不会派人来寻吗?”
沈箐晨丝毫不急,只是眼中隐有寒光。
县令岂敢如此行事,若是旁人或许齐王不会在意,但是这位天师可是与齐王最为在意的,在齐王军中威望甚告,她不敢赌。
如今把人得罪了,或许还有转圜之机,若是把人打杀,她家满门以及九族都不一定能保住。
很快她就权衡了利弊,态度骤变,堆着笑到下方朝着她行礼,端得是能屈能伸。
“哎呀,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嘛,是本官有眼无珠,竟不知是大人驾到。”
“今日之事全是误会,请给本官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是那邵家蒙蔽本官,求大人明查,给我一个改正的机会,我定会给大人一个满意的答复。”
沈箐晨没有接话,视线扫过外头似有不忿的百姓,县令此等行为无异于告诉在场百姓,她的所作所为皆是被高官所迫。
她冷笑一声,看着县令沉声道:“我不是那等以势压人之人,今日到此接受审问只为了真相与公平,齐王治军严明,天子犯法亦与庶民同罪,还请县令大人拿出证据,再断此案。”
百姓间原本还觉得她过于嚣张,是仗着大人物身份不同以权谋私罔顾王法,如今听了这话忽然觉得或许另有真相。
“县令大人,你就好好审一审吧,那位娘子既然状告,应当有证据吧?”
“是啊,请大人重审此案。”
县令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忽然觉得压力倍增。
她有几条命敢审齐王身边的人?
但被架在这里,看着沈箐晨冷淡的面容,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回去。
案件重审,邵泥被衙役拽了过来,从沈箐晨拿出玉牌那刻她就觉得不好,如今看着态度骤变的县令,她只觉得死到临头了。
但是她却不能就此认下,若是认下,凭借县令的作为定然会把她推出去以消沈箐晨的怒火,到时候她同样死路一条。
看着外头成群的百姓,她眼中闪过狠戾,这事必须做实,沈箐晨说的不错,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有百姓在看着,她就不信证据确凿,她还要如何脱罪,到时候再以势压人,百姓第一个就不同意。
县令的视线同样落在了她的身上,在场不管是沈家还是百姓都不是她能得罪的,只有把事情堵在这邵姓x之人身上,方才有一线生机。
很快她就有了主意。
惊堂木一响,县令恢复了威严的模样,她看着下方跪着的邵泥问道:“堂下何人,把你所状告之事重新说一遍。”
程榭看着身前芝兰玉树的女子,显然没有料到还有这样的转折,那一枚小小的玉牌,竟让县令大人的态度有这样的转变,他心中惊叹又觉得有些不解。
所以,他的妻主如今是什么身份?
与他有同样好奇的是沈家的几个人,沈箐晨的母父除了惊讶更多的是欢喜,看起来他们的女儿如今是有大本事了,今日来这么一遭,真是多余担心了。
沈璋一双眼睛带着灼灼光芒看着自己的母亲,原来他的母亲这么厉害,他心中兴奋极了,既然母亲这么厉害,以后肯定没有人敢再欺负他与父亲了!
与他站在一处的沈雎却神色复杂,原本以为她是被人算计陷害了,如今看来,可能一切都在她的掌控之中。
她脸上有些不自然,先前的急切如今看来像是她不稳重了,她抬起头看着站在前头的母亲,她会觉得她幼稚可笑吗?
邵泥铁了心要把事推到沈箐晨的身上,如今反倒庆幸自己反应的快,没有等证据全部消散,她猛地撕开衣领露出里头赫赫红痕,手臂以及身子上都是被柴火棍子打出来的。
“大人好好看看我这身上的伤痕,这一道道深得都快见骨头了,如今我跪在这里都疼的要命,若是为了陷害她我至于这样吗,这都是她深夜潜入之时见我反抗在我身上打的,实在是丧心病狂!”
伤痕看着吓人,不少人见了都唏嘘,又开始为她说好话。
“怎么把人打成这样,是有多大仇,依我看说不定就是她,不然别人怎么就只告她?”
“是啊……”
邵泥眼中闪过得意,看着沈箐晨等着她回应。
沈箐晨轻笑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她,“所以呢?”
她转过身,看向神情癫狂的邵泥,“你的证据在哪?”
邵泥嗤笑一声,“你傻了不成,这不就是证据?”
“这只能证明你被人打了,至于打你的人是谁……就不得而知了,但肯定不是我,你我无冤无仇,我又是刚刚还乡为何要去打你呢?我没有动机。”
沈箐晨看向上首县令,“县令大人,邵娘子能在家里被人所打,看来咱们岳陵县的治安不行啊。”
县令擦了擦不存在的冷汗,指着邵泥道:“沈娘子说的没错,你自己弄出来的伤口,若是没有证据,本官可要判你一个诬陷的罪名。”
邵泥愣住,显然没有想到还能这样,她眼中喷火,对于和沈箐晨沆瀣一气的县令不满,但她也不敢做什么,在县令神情越来越冷的时候,她忽然出声道:“谁说我没有证据?”
“那就呈上来。”
“她说她没有动机,事实并非也如此,我与她有仇,我敢肯定她是为了报仇才打的我。”
邵泥指着程榭,咬牙道:“村里人都知道,这人是沈箐晨的夫郎,几年前他被人深夜摸进了家里坏了清白,村里到处都说是我干的,沈箐晨定是为报仇而来,她是要为她夫郎报仇。”
“不过谣言罢了,我又岂会当真?”沈箐晨仍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甚至没有给她一个眼神。
“若不是谣言呢?”邵泥脸上露出邪恶的笑,看着跪在不远处的程榭来回扫视,“这小夫郎模样生的好,身段更美,可是个不可多得的尤物,他频频出现在我家,我又怎会不心动?”
跪在地上的程榭脸色瞬间变白,他看向前头站着的妻主,从方才邵泥说出被打之事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了,如今听着这话,他只觉这一切不像是突如其来。
妻主莫非真的打了她?
他看不清妻主的模样,不知她此时是怒是悲,但这桩羞耻事被搬到大庭广众之下言说,他只觉得羞耻难当。
后头有县城百姓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他几乎想要伸手把脸挡起来。
他惶恐不安,不知将要面对的是什么,妻主她……究竟在做什么?
沈箐晨回过头看了一眼愣愣望着她的小夫郎,安抚的看了他一眼,然后看向邵泥。
此时的她全然没有半分悔改之意,显然是已有对策。
“我夫郎与你做生意,带着你夫郎绣帕子赚钱,你就是这么回报他的?一个恩将仇报意图坏人清白的人说的话,如何能信?”
沈箐晨几乎能想到,小夫郎虽然从小生活环境不好,却是个天真的性子,这件事对他的影响有多大,此后只怕他再不敢轻信别人,甚至说不定还会怪罪自己。
她的眉头深深皱起,忍不住又看了程榭一眼。
程榭听着妻主为他鸣不平,不知为何从心底深处生出一股悲戚,明明是他遭遇了这种不平对待,被恩将仇报,但是事发之时却没有一个人为他说话。
多数人的眼中只有那等艳闻,只有妻主会提示这么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他看着眼前之人,并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这些事情的,但是此刻的她却让他委屈极了。
原来,妻主从来都不在意那些传闻与名声,妻主只记得他受到的委屈和不平,妻主在心疼他。
他眼眶泛红,唇角却露出了一丝笑意。
他的妻主回来了,真好。
沈箐晨看着他眼角垂泪,衣袖里的手动了动,恨不能亲自替他擦去,但此时此刻她却不能如此做。
邵泥恶狠狠道:“谁让他说好了让我们家绣帕子,最后又把我们的货拿回来,说什么不达标,什么达标不达标的,他混在一堆里头拿给铺子卖了不就成了,何必多事?”
听她这么一说,在场的许多夫郎都开始对她不齿,登堂入室侮辱人夫清白还恩将仇报,她竟还得意洋洋不知悔改。
“严惩!”
“严惩!把她抓起来!”
人声鼎沸,显然对于这等污人清白还恩将仇报的人大多数人都是不齿的,叫嚷声充斥着整座大堂。
县令也是第一回感受到百姓的愤慨,她看着在场众人,视线落在邵泥身上却是为难了起来。
如今看来,此事确有内情,这邵泥心思歹毒,判了倒是不冤。
“哈哈哈,你们懂什么,我又没有真的污了他的清白,不过是去沈家走了一遭,你们凭什么严惩我,我做错了什么?”
当年事发之后邵泥早就打听过了,像这种未成之事都是不作数的,没有哪条刑律是用来判这样的事的。
安安稳稳过了这么多年,如今亲自把这事说出来,不是她被刺激疯了口不择言,而是她早已知情。
此事判不了她。
第45章 商量
法经有言,污人夫清白者,仗七十监三年罚银十两,未遂,则不论。
此条律令邵泥背得滚瓜烂熟,在大堂之上她大声宣扬了出来,唯恐那些什么都不懂的人跟着瞎叫嚷。
程榭看着她有恃无恐的模样,握紧了拳头几乎忍不下这份怒气,他不怕自己被污蔑,就怕荒废了妻主一片苦心。
他看明白了,今日妻主是要为他做主。
他的事在沈家,在村子里都没个定论,人人都道是他程榭行为不端才会引狼入室,妻主是想要告诉那些人,人一旦生了坏心,是防不胜防的。
县令此时也在头疼,这确实没有判未成之事的先例,且如今在审的也不是这个案子。
依照邵泥所说,沈箐晨是完全有动机对她动手的。
显然,邵泥也想到了这一点,趁着众人还沉浸在愤慨之中,她指着沈箐晨道:“我邵家平日里并未与人结怨,只有她,她是为了报仇才会打我,定是她动的手。”
沈箐晨没有说话,县令沉吟半晌,看着邵泥道:“可还有旁的证据?”
邵泥能留着这些已是不得了了,哪里还能有旁的证据,只是她不肯就此打住,她听出了县令的言外之意,看着上头县令道:“那日沈箐晨从我家里离开,村子里那么多人肯定有看到的,只要去问定能找到证据。”
她自视对此事势在必得,只要找到一个证人,沈箐晨就跑不了。
县令眼珠一转,当即道:“来人呐,再去七下村打听打听。”
这衙役是极会看眼色的,这事打听要怎么打听,是刨根问底问个清楚还是走个过场她们心里都有数。
衙役出了县衙,县衙里x头暂时停审,等着衙役打听清楚情况带回证据。
不少人聚在一起开始议论起来,无不对着邵泥意图欺辱人夫未遂之事。
与此同时,从七下村赶过来的好事者也赶上了热闹,一听说这沈箐晨是被诬陷的,还牵扯上了她的夫郎,迫不及待加入了这场讨论之中。
沈箐晨注意到了熟悉的面孔,却并未阻拦。
有些事就是需要讨论辩驳的,越是分辨越是清晰,反而藏着掖着最后真相不明。
在场之人互通有无,很快就搞明白了来龙去脉,对着邵泥很是唾弃,甚至不乏出口大骂的,试问谁家没个需要出远门的事,若是家附近有这么个人虎视眈眈,谁能容忍?
最后还是衙役出面控制住了局面。
沈箐晨被请到一旁坐着,连带沈家几人都被请到了后头喝茶,县令的说法也很简单,此案与他们无关,不必等在这里。
只有程榭站在沈箐晨的身旁不愿离开,沈箐晨捏了捏小夫郎冰凉的手,心疼的搓了两下给他哈气取暖。
县令见状,连忙命人取来手炉。
程榭手上渐渐回温,视线掠过不远处聚集的众人,他的脸上有些发烫。
妻主这又是做什么?
大庭广众之下,怎么就……
他有些不好意思,却不知这一幕让外头不少夫郎艳羡。
试问哪家妻主能做到这样,在县衙的大堂之上竟还有心关切夫郎手冷不冷,那爱惜怜悯的模样让不少人都心动。
而女人们虽然觉得沈箐晨此举太过,但看那小夫郎冻得耳朵通红,指尖透亮,又觉得这样俊美的夫郎合该娇宠。
沈箐晨坐在一旁等着,程榭就站在她的旁边轻声与她说话,“妻主今日想吃什么?”
他没有问她为何有此行为,更没问她县令大人态度大变的原因,只是看着天色不早,想着今日回家之后做什么好吃的给妻主。
沈箐晨拉过他的手,摩挲着掌心的薄茧,“你还病着,这些事交给我就好。”
程榭看着自己手心的茧子有些别扭,想抽回手却被沈箐晨牢牢握住,她抬起头,笑的温和好看,“不必在我面前遮掩,你的一切我都接受,我想看着它。”
只有看着这双手,才能提醒她这些年都错过了什么,岁月并未摧败坚毅的翠竹,她怕自己太过放纵,忽略了他的付出。
程榭不再挣扎,他低着头看着妻主,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害怕,妻主如今对他太好了,好的有点过分。
在他的记忆中,妻主是很专注自我的人,即使娶了他也从不会为他妥协,可是这两日,妻主对待他的态度却好像是出于愧疚。
最初他以为,是妻主多年未归家的缘故,可是此时,看着沈箐晨摩挲着他手心的茧子,他的心却颤了颤。
妻主她,还瞒着他什么事吗?
去调查的衙役回来之时天色已经微黑,但县令仍当即开堂,不出意外,衙役并未带来什么证据,却带来了往日事件的详细经过,她们从一些细碎的描述中拼凑出了整件事的经过。
邵泥觉得只要有人看到那天沈箐晨从她家中离开就胜券在握了。
却不知道沈箐晨不管怎么说也是沈家人,是在村子里扎根长大的,她一个外来之人无亲无故,即使有人看到了也不愿趟这浑水来给她作证。
甚至压根就没人提起见过沈箐晨这事儿。
她的脸色越来越差,在衙役说清来龙去脉之后,她才明白她们耽搁这么久,不是在给她找证据,而是要让她被众人所不齿。
听闻在那样的情况下程榭的作为,不少人都觉得心惊,像他这样肯在那兵荒马乱的时候带着他人挣钱,绝境之时仍为妻守志之人是何等的困难。
但就是这么一个人,却遭受了长达数年的流言困扰,着实让人心疼。
“这样的人真该打杀算了,凭什么让她好好的活着?”
“就是,她怎么还有脸来诬陷旁人,要我说别说不是人家妻主打的,就算是,那也是她活该!”
“我呸,就这样的德行,她说她没有仇家谁信啊,指不定谁看她不惯就半夜进去给她打了。”
邵泥脸色阴沉,心里暗骂县令收钱不办事,后头是百姓对她的征伐,到这一步,她终究是作茧自缚。
“来人呐,邵泥状告诬陷他人,此状结案,邵泥此人品行不端,压下去,打十大板以儆效尤!”
邵泥没有想到,即便是这样县令也仍要打她,百姓间传来欢呼,沈箐晨却觉得不够。
县衙内传来邵泥呲牙咧嘴的哭嚎声,打板子的声音在哀嚎声中穿插而过。
邵泥咬紧了牙关,死撑着强忍剧痛,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双腿此时更是雪上加霜,她瘫在长凳上,已经疼的快晕过去了。
沈箐晨却收回视线却看向上首之人道:
“县令大人,我朝男子的贞洁尤为重要,昔日我夫被歹人行凶未遂,律法之中却不曾有对此类事件的惩处,我认为不妥。”
县令张了张嘴等着她的下文。
按理说现在民意沸腾,她完全可以直接把人拿了问罪,这事传出去之后也只会有更多的人支持她。
乱世之中,任何的律法都不及权力来的重要。
“但国有国法家有家规,既无此例,便不能以此问罪,只是这法经也是人写的,我有意上书齐王,填补此项律法,让天下受此影响之人可以有律可依。”
程榭忽然抬头看向沈箐晨,此时的她神色坚定,眉宇间是她从未见过的严肃。
她要的不仅仅是这十板子,她要让这意图作恶之人得到她应有的惩罚。
从县衙出来,沈箐晨找了个地方吃饭,一家六口整整齐齐,两个孩子少有下馆子的时候,即便是沈雎也有几分拘谨不自在,冯大井说她乱花钱,沈箐晨却只是笑了笑。
能把一家人聚在一起也不容易,今日天色已晚,又是难得共同经历这些,一起坐下来吃顿饭也好缓和关系。
饭桌上,冯大井不再对程榭横眉冷对,经过今天这么一遭,让几个人心里都不好受,当初的事他们都是站在沈家的立场上去想,却没有人考虑过程榭。
如今再面对他,难免有些气弱。
程榭一言不发,对于冯大井的示好只当看不见,安安静静吃着自己的饭。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沈箐晨见了,就明白了,也不再强求。
饭后,一家人雇了辆牛车往村子里赶,星夜兼程往家里赶,今日可算是惊心动魄,好在有惊无险,沈璋靠在程榭身上昏昏欲睡,沈雎坐在沈祥福的身边,看起来同样精神萎靡。
几个大人倒是不困,只是面对沈箐晨多了几分慎重,看着她如今的模样,心里有万般疑问,但她不曾说,也就没人再问。
“箐晨,今儿天色不早了,家里屋子还没腾出来,今夜你与雎儿睡吧?”
程榭听到这话就垂下了视线。
沈雎却瞬间睁开了眼睛,一脸茫然的看向冯大井,冯大井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抚,没有说话。
她的视线落在沈箐晨的身上,母亲她要和她一起睡吗?
沈箐晨看向另外一边明显身子僵硬的程榭,摇头道:“我还是去程榭那边住吧,他是我夫郎,如今我回来了,没道理让他们父子俩独自在外头担惊受怕。”
沈雎垂下头,移开视线不再看她。
沈祥福眉头一皱,不满道:“哪有一直住在外头的?”
冯大井拉了她一下,看向程榭商量道:“不然榭哥儿也回来?”
程榭垂眸道:“如今我已不是沈家的夫郎了,不合适。”
“……”
这下几个人都沉默了。
最终牛车停在沈家门前,沈箐晨看着大门关上,还是与父子俩一同回去了。
下了牛车,沈璋反而精神了起来,走在两人中间,追逐着去踩影子,倒是有了几分孩子心性。
沈箐晨却看着程榭,两人隔着一仗的距离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宁静欢喜。
“妻主为何不回沈家?”程榭抬起头,看向沈箐晨。
在冯大井问出那句话的时候他以为妻主今日怎么也要回沈家的,不仅是她刚刚回来,更是因为今日为了妻主的事沈家人也同样担惊受怕,他以为妻主会陪着母父。
沈箐晨却看向他,奇怪道:“我为何要回沈家,你才是我夫郎,自然是你在哪里我在哪里。”
程榭一愣,这才想起早上时妻主说过的话。
走在村子里的小路上,沈箐晨放松的伸展胳膊,也只有在这里,她才能有松懈的时候,若是可以,她是x不想再离开了。
她看着小夫郎愣愣的模样,没忍住笑了笑,轻轻牵起他的手道,“我就是怕我家夫郎太想我,大半夜的掉眼泪,委屈巴巴的让我心疼。”
“妻主……”没料到妻主会说这样的话,程榭有些不好意思,连忙看了不远处的沈璋一眼,这才把手藏在宽大的袖子里。
沈箐晨见状更加肆无忌惮,交握的手贴近又收紧,最后十指相扣死死缠在一起。
这回,再没人能把他们分开了。
回到院中,洗漱过后沈璋跑去睡了,沈箐晨拉着程榭的手进屋,点亮烛火,小夫郎的脸上已经有了倦色。
沈箐晨却拿出纸笔坐在了桌子前。
程榭也打起了精神,没有即刻去睡,撑着胳膊倚在桌子前看着她动作,沈箐晨把纸张铺好,没有立刻下笔,反而看向了程榭。
“可是我影响了妻主?”程榭迟疑了一下,站直了身子有些忐忑不安,以前妻主看书写字的时候从来不会防着他……
“那我……”
“不必,是我有事与你商量。”沈箐晨看他这副小心翼翼的模样有些心软,朝着他伸出手,“来。”
程榭看着那双纤白手指,虽然不明所以,还是递上了自己的手。
沈箐晨唇角覆着笑意,略一用力就把男子带到了怀里。
“妻主!”程榭惊呼一声,等他反应过来自己坐在什么地方,脸上瞬间爆红,挣扎着想要起来。
他怎么能,怎么能坐在妻主腿上……
沈箐晨牢牢箍住小夫郎的腰,细腰劲瘦有力,没有一丝赘肉,她一愣,有片刻的心猿意马,最后只沉声斥了一句,“别动。”
第46章 为题
闻到小夫郎身上的药味,沈箐晨才想起忘了什么,她凑近嗅了嗅,忽然笑出了声。
“妻主……笑什么?”
程榭抬起胳膊闻了闻,还以为他身上臭了,惹得妻主发笑,但闻来闻去也没闻到什么。
沈箐晨摸上了他顺滑的头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反而在他颈后亲了亲。
湿热的唇落在后颈上,程榭瞬间抬起头,沈箐晨长指穿过他的指缝,按在桌子上,闷声道:“别动,就让我抱一抱。”
程榭动弹不得,双手被压在桌子上,颈后的不适让他后腰发软,他发觉妻主的力气好像更大了,听着妻主贴着耳朵的话,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但他看不到沈箐晨的模样,没来由的觉得心里发慌。
沈箐晨在身后抱着他,贴上他的后颈,感受着小夫郎身体的曲线,她忽然道:“程榭,我想要你。”
像这样的怀抱是程榭做梦也不敢想的,身后的女子声音丝丝入密,他多年禁欲,早已忘了那事是什么滋味。
即便有时候想的厉害了,他也只会把自己的手绑起来,告诉自己,他不能背叛妻主,更不配做这样的事。
如今妻主在他身边,跟他说着黏腻的话,是从未有过的直白,他脸上一红,却不扭捏,他道:“妻主,我……”
他自然也是想的。
“我知道。”沈箐晨却忽然松开了他,帮他把头发捋顺才带着几分不舍道:“你还病着,我不能不顾你的身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拍了拍男子的臀侧,示意他起身,“我去给你煎药。”
“……”
程榭站起身,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他看着快步走向外头的妻主,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有出声。
那天他就是着凉了,加上气急才会晕倒,后来妻主回来请了大夫看过之后他就觉得好多了。
他觉得不妨事了……
妻主离开了,程榭的视线落在桌面上,纸张铺得平整,他心中疑惑,妻主是想写什么呢?
烛影晃动,屋内安静了下来,他听着外头的动静,最后还是没忍住走到了门边。
沈箐晨就在院子中用小炉煎药,听到动静回头就看到门框上趴着的男子,他半边身子隐在门后,只一只修长的手搭在门框上露出半个脑袋,看上去很是鬼祟。
她笑了笑,招手道:“过来吧。”
檐下,冬日寒风吹过,寒意彻骨,程榭收了收衣袖,缩成一团。
沈箐晨见状,取了炉子里的炭火出来放在铁盆中取暖,两人就坐在檐下,月光落在人的身上,显得格外柔和。
往年冬日总是最难熬的,不仅是天寒地冻,更多的是他藏在心里的思念与内心的孤寂。
白雪皑皑之时他总觉得自己像是被抛在了这处小山村,村子里人烟罕至,一个个紧闭的院门都让他感到难受,而他除了有片瓦遮身,其他什么都没了。
今年多了一个人,程榭却忽然觉得好像没那么冷了,他看着沈箐晨忙前忙后,等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夫郎有些不称职的时候沈箐晨已经把一切都弄好了。
他没有再动,仗着自己还是个病人,朝着妻主提要求,“妻主,再丢一些花生放在边上烤烤吧?”
沈箐晨看向他,“又饿了?”
程榭有些不好意思的点点头,今日心里装着事,与沈家一起吃饭时也没怎么吃好。
“不然再丢两个地瓜进去,等烤得差不多,你的药也该好了,到时候喝完药刚好甜甜嘴。”
沈箐晨说着就去取了来,她还记得以前小夫郎最是贪吃,只要有吃的他比谁都高兴。
程榭眼里的笑意加深了些,他道:“有妻主在,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胖的不能见人了。”
沈箐晨朝着他的腰上看了一眼,小夫郎模样没变,就是这身子骨大不如前,一看就没好好养着,有些瘦弱了。
那系在腰上的腰带缠上两圈还那么长,她不满道:“胖些才好,你如今身上都是骨头,摸着都硌手。”
程榭眨了眨眼,下意识朝着自己腰上摸去,他的身子自己最清楚了,虽然瘦弱了些,但也没有妻主说的那样,他这才安心了些。
他看向沈箐晨,“哪里硌手,妻主何时摸过?”
沈箐晨睨了他一眼,“昨夜某人脱的那么干净,我这双眼睛也不是摆设。”
“我,我……”程榭瞬间不会说话了,支支吾吾半晌也不知该怎么反驳,昨夜他只是正常的睡觉,睡觉本身就是要脱衣裳的。
被妻主这么一说,倒像是他做了什么一般。
见沈箐晨没再说话,他又偷偷朝着炉子边看了一眼,沈箐晨把地瓜和花生都放好,就走到了小夫郎的身边,与他说起正事。
“今日我说想给齐王去信其实是假的,我真正想去信的是我的好友,掌管阜渭州的州牧云鹤。”
一听沈箐晨说起过去的时,程榭收敛了神情安静听着。
“云鹤是齐王手下最得用的人,帮她执掌根据地的全部事物,包括内政刑律方面的事,齐王地盘内所有的州县都听阜渭州的,只要她同意,就可以更改法经。”
“只是……”
“妻主有什么为难的,我能帮上忙吗?”程榭敏锐的察觉到沈箐晨的用意。
沈箐晨爱惜的目光落在小夫郎脸上,拉过他的手道:“云鹤是个一丝不苟的人,要说动她必定要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我……我想以你为题来写此卷。”
她想要完善律法,为受到不平事的天下百姓求一份公道,但程榭毕竟是一个男子,这样的事未必愿意被世人所知。
她若写出来,事不成就算了,若当采用,更改了法经,这封信必定会被收录,届时所有研习刑律之人都有可能知道世上曾有这样一个人,或许千百年后也会作为课题被后人所熟知。
只是,程榭是她的夫郎,也是她最在意的人,只有从他入笔,才能让她把最真挚的感情写在其中,也只有从他开始,她才有把握说服云鹤。
程榭愣了愣,这种事向来是越少人知道越好,没有哪个男人愿意把自己的丑事拿出来宣扬的人尽皆知。
但是看着沈箐晨的眸子,他却知道妻主是为了能够定罪邵泥,还他清白。
此举若成,受益的也不仅仅是他,天下间被人伤害,遇到此类事件的男子都能因此受益。
炉子里火光乍现,小院一片安宁,此时两人都没有说话,程榭在认真思量着,而沈箐晨也给他这个时间。
程榭想了一会,抬起头看向沈箐晨,此时她的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他觉得,妻主一定能够做到。
他微微倾身,靠在妻主怀里,温声道:“只要妻主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妻主以我为题为天下不平伸冤,我愿助妻主成事,妻主只管去做便是。”
他不怕名声有瑕,这么多年都这么过去了,如今妻主能够回来已经是他莫大的恩赐了,不管此事能不能成,只要x妻主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沈箐晨揽着他的腰抚平他的眉心,“那等会把药喝了,你帮我磨墨?”
又想到什么,沈箐晨又问道:“先前给你布置的课业你可有认真学,十几年过去,我家夫郎不会还不认字吧?”
程榭已经许久不曾写字了,但他眉眼弯弯,还有几分得意看着沈箐晨道:“等会妻主看我能不能看懂就知道了。”
沈箐晨挑了挑眉,对于程榭,她还算是了解的,当初她离家不久就出了事,想着以他的性子,肯定不会有耐心去学那些字,如今这说法,顶多是为了逃避她的垂问罢了。
她笑着摇了摇头,却没再逼他。
等药煮好,程榭端着药一口喝下,吐了吐发苦的舌头,抬头去看屋内窗户上映出的影子。
他又把炉子里的地瓜取了出来,收拾好这里就进了屋。
地瓜香甜,从他进来的那刻沈箐晨就察觉了,但她未停,落笔间文章如同行云流水。
程榭轻手轻脚走到她的身旁,看着上头一个个端正的文字,一时愣在原地。
妻主用词准确恳切,被写在其中的人像是活生生出现在眼前,灵动生魂,他跟着沈箐晨的笔锋一字一句看过去,这些,都是他曾经走过的路。
那时对他来说是困难的,但是他从未觉得自己有如此可怜,让人见之生泪,心中感慨。
这是……他吗?
全文一气呵成,沈箐晨收笔之时不自觉一滴泪落在纸上,她看着手中短短数张纸,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程榭握住了她的手,“妻主,不必为我伤心。”
他看着妻主泛红的眼尾,不知为何竟一点也不委屈了,他凑近了,亲了亲妻主脸颊将落未落的泪珠。
他道:“妻主,那时的我远没有妻主认为的没有那么可怜,那时候我只是想着要赚钱,要度过难关,其实没有时间想那许多事。”
沈箐晨看着他都这样了还在安慰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再也克制不住,扶着他的后颈,加深了这个吻。
“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呼吸错乱间,程榭倚靠在桌子前,大口喘息着,表衷情道:“我不怕委屈,我只怕见不到妻主。”
沈箐晨换了个说法,“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好。”
大病初愈,沈箐晨到底是顾及他的身子没有行到最后,在关键的时候收了手,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才恢复了正常。
一块地瓜两人分食,等躺在被窝里,这回沈箐晨没有迟疑,在程榭掀开被角之时从善如流的躺了进去。
能够抱着温热的夫郎睡觉,她是傻了才不肯。
翌日,天色微微亮起,小院外头响起一阵奇怪的鸟鸣。
沈璋一早起来,坐在铜镜前梳妆,镜中人意气风发娇俏可人,他朝着镜中人举了举拳头,最后还是露出一个笑容。
等他听到外头奇怪的鸟鸣时,他动作一顿,平日里沈璧君偷着来找他时就常这样模仿鸟鸣。
想到沈璧君,沈璋原本笑着忽然收敛了几分,片刻后他还是起身朝着外头走去。
打开门,外头站着的女子一身白衣,清俊好看,他心里一跳,就听她道:“终于见到你了,沈璋,你可知我等了多久,你怎么还没来找我,你……考虑好了吗?”
此前她就说了给他时间考虑,她以为他顶多迟疑一日定会来找她,但她等了又等却始终没有见到人,反而听到了沈箐晨回来的消息。
沈璧君唯恐事情有变,还是今日一早就来了这里,想要催促他应下。
沈璋脸上有几分愕然,这两天母亲回来,他都要高兴坏了,每天起来都是兴奋的,只想知道今日母亲要带他去做什么。
若不是她今日出现在这里,他都要忘了,他还有个心上人,等着他决定要不要给她做小。
“我……”
第47章 节制
他压根就没考虑。
那天发生的事太过于突然,父亲生病加上母亲回来,他忙的晕头转向,一直提心吊胆着,哪里还有空闲想这事。
此时他依然没有想好,回应时不免犹豫了起来。
他一犹豫,沈璧君不满了,她上前一步,不解问道:“沈璋,你,不愿嫁我?”
“当然不是。”沈璋下意识否认。
“那你就是同意了?”
“没有。”他又急着摇了摇头。
且不说爹爹先前为这事生了多大的气,他母亲也绝不会允许他给人做小。
他放缓了声音解释道:“我自然是愿意嫁你的,只是你不是明媒正娶,你是要我做小,我……”
他不想给家里丢脸。
“那又如何,我已经应了你以后不会碰他,你既然与我心意相通,为何不能体谅体谅我的处境,若不是你父亲……”
“三娘!”沈璋脸色发白,连忙打断她的话,母亲把父亲看得多重这两天他已经看得分明,若是被母亲听到这话就完了。
昨日之事还在眼前,他也是第一次清楚的知道当年事情的始末。
他看着眼前之人,耐心解释道:“三娘,我父亲是被冤枉的,我母亲如今回来了,她定有办法为我爹爹洗清污名,这样的话你不要再说了。”
沈璧君看着他的态度,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是觉得你母亲回来了,有人给你撑腰,所以就不稀罕嫁给我了,程榭,你难道忘了这些年我是怎么对你的吗?”
程榭自然没有忘,村子里和他同龄的小娘子小郎君们都只会欺负他,只有沈璧君会给他带好吃的点心,会在他被欺负时安慰他。
只是他还不能下定决心把自己的未来全部托付到沈璧君的身上,若是正儿八经提亲做正夫他自然是愿意的。
但做人小夫不仅让家里丢人,他以后的日子只怕也不好过,毕竟那正夫是三娘表弟,三娘的母亲也不喜欢他……
在他犹豫之时,沈璧君忽然苦笑一声,“你不想做小,我不逼你,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世上只有我是真心实意喜欢你想娶你的,你自己好好想想吧,是嫁给一个不喜欢的人终身后悔,还是嫁给我,让我保护你。”
沈璧君走了,沈璋却没有想象中的伤心,只是有片刻的愣神,脑子里乱糟糟的想不明白。
屋内,沈箐晨收回视线躺回床上,程榭帮她掖好被角,轻叹一声,“这俩孩子不知怎么生了私情,原也是好事,只是因为我的缘故,她们家看不上璋儿,妻主,我看那孩子来好几回了,应当对璋儿有几分情意,是否……”
沈箐晨抱住他的腰身贴近,在他耳边亲了亲,捂住了他的嘴巴闭眼道:“睡觉。”
正值晨起时分,程榭被亲得身子一阵酥麻,被沈箐晨胳膊箍在怀里动弹不得,他只能转动眼珠去看身旁的妻主。
沈箐晨双眼微阖,睫毛卷翘,他看的入神,也就不再想沈璋的事了。
他挪动身子调换位置,沈箐晨睁开眼就看到他一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妻主,我……”
他有了一些想法。
他撑着手臂看着下头的人,含羞带怯的模样很是动人,沈箐晨微微扬眉,等着他的下文。
都到了这个份上,程榭再羞耻也不可能停下,他低下头不去看她,却凑上前在沈箐晨的唇边亲了又亲。
他轻声道:“妻主,我身子已经好了,不妨事的。”
沈箐晨手指交叉放在身前,好整以暇的看着眼前勾引她的男子。
多年未见,他竟也学会屈身讨好了?
他撑着身子,两人之间有些许空隙,沈箐晨视线下移,就见小夫郎红透了半边身子。
他,已经忍不下了。
沈箐晨一把把人扯下来,地位瞬间颠倒,看着他开口道:“你……”
刚一开口她就察觉了不同,程榭闷哼一声,扭过头不敢看她。
睡了一整晚,衣襟早已散乱,程榭刻意露出白皙的锁骨处那道红痕,那时昨夜沈箐晨没控制好力道留下的。
他扭头之际那圆润白皙的耳垂就这么出现在沈箐晨的视野里。
沈箐晨还在犹豫,小夫郎如今还年轻,若不爱惜自己的身子好好养病,导致身子亏空,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她尝试与他商量,“再养两日,待你身子完全康复,可好?”
程榭咬着下唇,似是不敢相信都这样了妻主竟还不为所动,他忽然转过头来可怜巴巴望着她,哑声道:“妻主难道,不想吗?”
不等沈箐晨回应,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咬着嘴唇委屈巴巴道:
“也是,妻主如今风华正茂,又是位高权重有能耐的大人物,我这被人休弃的寡夫定是不入妻主眼的,我…x…”
沈箐晨满门跳了跳,看着乱说一气想要激将她的小夫郎,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点手段还想激将我啊?”
程榭脸都憋红了。
“那妻主能不能……怜惜怜惜。”
沈箐晨眸光一凝,指下传来灼热的触感告诉她不能再推脱,她顿了顿,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她不做些什么倒是显得自己无能。
今日程榭的屋门仍是很久没开,天色大亮,这回沈璋没有来催促,反而一早就进了灶房,试着去做些能吃的东西。
他必须做些事情,让自己忙起来,才能暂时不去想沈璧君的事。
屋内并未折腾太久,沈箐晨到底是怜惜他,闹腾完就叠在一起调息。
程榭如愿以偿,脸色却有些苍白虚弱,到底是病了一场,体力还是有点不支,他怕妻主不满意,犹豫半晌,还是解释了一句。
“妻主,我身子挺好的,你若是想……”
沈箐晨缓缓抬起头,看着一脸紧张的小夫郎,纠结了半晌,还是出言奉劝了一句,“纵欲伤身,年轻人也要知道节制。”
总不能她一回来,他就不管不顾了吧?
沈箐晨怀疑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按着他这个需求,她不在这些年……
“程榭。”
她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是严肃,声音却还是那般轻柔,只是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几分危险,“我不在这些年,你没有另嫁,可曾有过旁人?”
程榭的手腕被按在枕头上,他脸上愕然了一瞬,旋即明白了妻主在怀疑什么,脸色唰得一下变得更白了,看上去还有几分残破病弱之态。
“妻主以为,我是哪种人?”
沈箐晨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对于程榭,她自然是信任他的,他不是一个随便的男子,但十二年太久了,久到可以重新认识一个人,开启一段新的人生。
而且方才……
“你好像比过去的时候更会伺候人了。”她的视线落在程榭身子上,语气中带着几分疑惑。
以前他总是横冲直撞的,即使被她制住,但身子里仿佛住了一只野兽不由自己控制。
而现在,他不仅会控制,还会挑逗讨好,让她享受舒服的同时也有些超限,几乎没怎么乱来,就已到达了极致。
程榭明白了她的疑虑在何处,脸上有些许的不自然,说话间也不再看她,磕磕绊绊道:“妻主走的时候,不是在我枕边放了本……书嘛。”
“什么书?”
程榭看着她坦荡的神色,脸上瞬间爆红。
“就妻主之前发现的那本。”
沈箐晨挑了挑眉,无意识的后仰,拍了拍脑袋懊恼道,“可能,时间太久了,我都记不清了,不如你跟我详细说说究竟是什么书?”
程榭:“!”
这要他怎么说!
沈箐晨看着小夫郎扭扭捏捏,两眼乱飘,似想说又不知该怎么说,反而给自己弄的脸色通红,没忍住笑了一声。
待看到沈箐晨强忍的嘴角,程榭忽然反应过来。
“妻主……”
妻主分明在逗他。
他不舍得跟沈箐晨生气,即便被调笑他也只是身子僵硬了一瞬就恢复了正常,仍是那副没有骨头的模样贴着沈箐晨靠近。
这回他没有就此停下,沈箐晨看着他的动作任由他靠近,接着她就听到他贴着她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妻主,那书我学习的可好了,妻主以后……可以试试。”
他的声音极轻,若不是屋内安静,只怕都要以为是错觉,沈箐晨朝着他看了过去。
怎么试?
自然是在他身上试。
她视线收紧,再看向小夫郎就变得充满了笑意,她温声夸赞道:“看来我家夫郎也是好学之人。”
被这样的目光看着,程榭有些脸热,但他看着沈箐晨波澜不惊的模样又觉得有些不甘。
他觉得自己不管做什么,都无法让妻主产生大的情绪波动,似乎在他这里,妻主只是安静的享受,轻而易举的掌控一切。
然而越是如此,他越觉得被吸引,越发难以克制,妻主的一举一动都值得他好好琢磨。
他低着头红着脸退开一些,又觉得自己有点丢脸,分明妻主也没说什么,但是他就是觉得自己输了。
看着妻主惬意从容的神色,他眨了眨眼,忽然磕磕绊绊道:“我看妻主也,也很是……熟练,莫非妻主私底下也偷偷看那样的书?”
沈箐晨眼底一暗,似想到了什么,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程榭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只顾着紧张反击。
“哪样的书?”
沈箐晨随口一问,程榭又卡壳了。
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好像是挖了个坑把自己给埋了,还是同一个坑被埋了两次。
沈箐晨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实在是怜爱的不行,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口中宠溺道:“看看多大的人了,怎么还是这样一点荤话都听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刚嫁人的小夫郎呢。”
程榭哼了一声,他虽然不是刚嫁人的小夫郎了,但是他嫁给妻主不到两年妻主就离家了,他与妻主也可以说是小别胜新婚。
就在这时,外头响起沈璋的声音。
“母亲,爹爹,我做好了饭,你们醒了吗?快出来吃饭。”
沈箐晨朝着外头看了一眼,有些意外,方才她还以为今日沈璋要伤心许久了,不等她起身,程榭就慌张地下了床。
她的视线随着小夫郎移动,看着他忙着找衣裳弄得手忙脚乱,再次笑出了声。
程榭把一团乱的衣裳分开理好,连忙往身上套,他怎么能与妻主胡闹到这个点,若是被沈璋闯进来看到就不好了。
他无意间抬起头就见妻主的里衣还好好在她身上穿着,两相对比之下他这样也显得太丢人了。
只是方才他想去碰妻主的衣裳时被她挡住了,否则现在绝不会是这样的。
他暗自给自己打气,下回绝不能再这样了,他默默抓紧了自己的衣裳。
“你说这身边带着个孩子还真不方便,不如把他送回沈家得了,也省得影响我们。”
不等沈箐晨的话说完,程榭就抬头看向了她,眼里有茫然惊愕,妻主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还年轻,不然……再生一个?”
第48章 软饭
一早坐在饭桌边,沈箐晨看见桌上的饭菜便露出惊讶之色,夸赞之声不断。
沈璋原本还在为沈璧君的事烦心,听了这话立刻抛之脑后,情绪瞬间就好了许多,一个劲儿的给她夹菜。
程榭看着沈璋的情绪变化,也明白了沈箐晨的意思,唇角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笑。
这孩子,全然没有妻主那般聪明,怕是被人卖了还要给人数钱,也不知道像了谁。
还好如今是在家里。
“等吃过饭我们去镇上一趟吧。”沈箐晨看着程榭道,“我得把那信寄出去,刚好再买些东西。”
程榭自然不会拒绝,沈璋一听就咋呼了起来,“娘,我也要去!”
“好,都去。”
“太好了!”
沈璋其实去镇上的次数不少,但是过去都是和爹爹一起去的,程榭一个人撑着家里,过日子自然是要打算着,即使到了镇上也不舍得买什么,顶多就是看看。
次数多了,沈璋发现闹也没用就不愿意去了。
但是如今母亲回来,他还没和母亲一起去过镇上呢,自然期待。
等吃过饭,程榭回屋把昨日带出去的钱重新藏好,又取了一些出来,想着等会去镇上用。
沈箐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程榭蹲在床边角落里蛄蛹着,脸上挂上了不易察觉的笑意,她抱臂走过去,探头道:“我家夫郎这是在藏什么好东西?”
程榭一惊,木匣子就掉在了地上。
盖子落在一旁打开了一个缝隙,里头白花花的银锭子有好几个,下头垫着银票,看上去身家颇丰。
看到是妻主,程榭松了口气,手却还是不自觉护在木匣子上,不知为何,被人看着他这藏钱的匣子总觉得不自在得很,像是被掀开了被窝希望。
“妻主怎么忽然过来,吓我一跳。”
沈箐晨笑了笑,“你大白天的虚掩门,我还以为有什么事呢过来看看,谁知原来是小仓鼠在藏谷子。”
这个形容让程榭脸上也挂上了笑。
他从木匣子里摸出一个银锭塞到沈箐晨的手中,“妻主拿着用。”
沈箐晨愕然看着被塞到手里的银锭,视线落在蹲在地上藏钱的小夫郎身上。
他的钱都是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要赚这么个银锭花费的时间可不少,竟就这般给她了?
程榭藏好钱,起身时才发现沈箐晨还在看着银锭发呆,他顿了顿,以为妻主是觉得拿夫郎的x银子没面子。
连忙走近了道:“妻主不必有负担,当初若是没有妻主我也挣不来钱,这些银子我攒的时候就想着,妻主回来了或许能用上,也算是我给妻主帮些小忙。”
沈箐晨看着他略显紧张拼命为她解释的模样一阵心疼,伸手就把人抱在怀里,她笑着道:“我没有负担,我只是有些意外,意外我家夫郎竟这般能干,赚来这么多银子,这么说来,以后我都可以吃软饭了。”
软饭这个词并不好听,大多数的人爱面子都不喜欢被如此说,程榭还挣扎了一下,想要起身看着妻主的神情。
然而沈箐晨把人抱得紧,胳膊穿过腰身,他便动弹不得了。
沈箐晨看着手里的银锭,颇为动容,她在男子颈窝亲了一下,柔声道:“谢谢你程榭。”
程榭身子颤了一下,心尖有片刻的颤栗,很快他就反应了过来,有些奇怪地问道:“妻主谢我做什么,我们妻夫一体,我的就是妻主的。”
沈箐晨没有说话,只是把人深深抱在怀里,似要把人融进骨血。
沈璋百无聊赖站在院中等着,要出门了,此时的他又戴上了面纱,不过这回他选择了一个颜色最好看的,只露出一双灵动的眼睛。
面纱下他的嘴巴都快撅成一座山了,他发现,只要母亲和父亲一同回屋,他俩总能在屋里磨蹭很久,也不知道在干什么。
程榭跟着沈箐晨出来时看到院中等着的沈璋时,脸色一下子变得很不自然,他快步走出去,伸手去拿背篓。
“爹爹怎么这么久?”
沈箐晨看了程榭一眼,开口为他解了围。
她看着院中亭亭玉立的小郎君,眼里是忍不住的赞叹之色,“我家小郎君也长大了,如今看着倒有几分独当一面的气质了,脸上这面纱还有几分神秘感,倒是与众不同。”
沈璋眼睛瞬间张大,没想到母亲会这么夸他,他晃动裙摆,还有几分不好意思,但更多的却是欢喜。
“我早就长大了母亲。”
沈箐晨点头,看了看他挪动间发丝飘扬,头上一支木簪固定住所有的头发,也没有什么旁的首饰,温声道:“在母亲这里你永远都是孩子,今日想要什么都跟母亲说,母亲给你买。”
程榭无奈的视线落在两人身上,最后只能摇摇头率先在前头领路。
妻主总是这样,在他面前时还拿孩子逗他,到了孩子面前又是一副慈母的形象,没有人知道妻主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
一家人一起去镇上,村子里不少人见了都打了招呼,还有人好奇问道:“箐晨,这是带着孩子夫郎回家吗?”
“我们去镇上玩!”沈璋插话道。
“去镇上啊,是该去转转,如今镇上可跟以前大不一样了。”
沈箐晨客气打过招呼就带着人离开了。
后头人见着,还嘀咕笑道:“这箐晨还真有意思,这家里人都做主把人休了,她回来竟当没那回事,还住到人家夫郎家里了,有趣。”
说来也是奇怪,平日里村子里也不见得有这么多的熟人,程榭不常出门,这一出门就碰上了,见着他还颇为稀奇。
“哎哟哟,我看看这是谁啊,程夫郎,我去你家请了你那么多回你都不出来,如今这有了妻主可真是不一样了,这是要去哪呀?”
“去镇上。”程榭温声搭话。
“去镇上啊,去镇上好啊,你是不知道,我去镇上摆摊的时候老有人过来捣乱,今儿你闲了去帮我镇……”
“咳咳咳。”程榭忽然剧烈咳嗽了起来,他看着眼前的男人,朝着沈箐晨的方向偷瞄了一眼,这才快声道:“柳夫郎说什么呢,我,我和妻主还有急事,就先走了。”
说完就快步离开了,留下沈箐晨与这陌生夫郎面面相觑,随即也只能露出个笑脸算是打了个照面,连忙带着孩子跟了上去。
直到离开村子,程榭才暗自松了口气。
先前他拿着刀砍人的名声太响亮了,后来也明白了只要他比其他人更豁得出去,那些人就不敢再来欺负他。
跟着他做绣活那些人手工都不错,后来铺子改了模式,不需要那么多的小绣品之后那些人中有些不绣了,有些则带着自己的绣品尝试去镇上卖。
因为他们绣工好,加上花样新鲜还真赚了些钱,只是后来总有人来找事,他们就找上了程榭。
程榭曾提着木棍把人赶走,还差点跟人打起来,自此之后他的名声更响亮,有人听说他拿着刀砍了娘家人后,就再也不敢来招惹他。
此后只要有他在,那些人就不会来。
而程榭每回去镇上送货路过之时也会去看上两眼。
但是现在妻主回来了,他心里有些慌乱过
不能,绝不能让妻主发现他的堕落与乖张。
程榭不想让妻主知道他那些不好的事,只能打岔赶紧离开了那里。
沈箐晨挑了挑眉,看着小夫郎明显加快的步伐,她想了一下,视线落在了沈璋的身上。
她小声问道:“你爹他为何见那人就跑。”
沈璋同样茫然,眨巴着大眼睛道:“不知道啊。”
程榭似乎听到了声音,朝着这边看了一眼,又匆忙移开视线。
沈箐晨挑了挑眉,小夫郎还有事瞒着她?
见沈璋不开口,她也并未再出言询问,只是快走两步跟了上去。
他们走出村子没多久,就有专程赶牛车的路过,沈箐晨抱着沈璋上去,付了几文铜板,这下速度就快了。
到了镇上,沈箐晨先去寄信,沈璋跟在后头眼睛发亮,“母亲,这个信寄出去就能把那个邵泥抓起来了吗?”
昨日未能把人处罪,就连小小的孩子心里也不得劲,听母亲说能给什么齐王传信更改什么法经,他的心里就有了期待。
母亲这么厉害,一定不会任由那人逃脱。
如今看她寄信,更是猜测这信就是寄给齐王的。
沈箐晨笑了笑,应道:“应该。”
事无必然,但云鹤人虽方正,却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此事于天下百姓是好事,她觉得,她会去做的。
只是如此一来,齐王便也知道了她的踪迹,她仅犹豫了一瞬,还是毅然决然寄出了信。
寄完信,一家三口就在镇上逛了起来,沈璋自从发觉只要她朝着沈箐晨开口,沈箐晨就会给他买,见着好看的好玩的就想要。
程榭都忍不住跟沈箐晨道:“妻主也太惯着他了。”
沈箐晨只是笑了笑,理所应当道:“我是他的母亲,多年未见,就当是对他的补偿了,你也得给我个表现的机会。”
“爹爹,你说给我买大红布的,这里就有!”路过一家布庄,沈璋兴奋喊道,一边朝着两人挥手一边跑了进去。
大红喜布多是成亲之时方能用上,程榭笑着解释道:“先前那沈三娘说要娶他,请媒人提亲,他便高兴的不得了,我还答应他要给他置办嫁妆买红布,后来这事没成,他倒是还记着这红布。”
沈箐晨不知还有这样的缘故,她唇角压下,看着已经进了铺子的沈璋,片刻后拉着程榭一同过去,“那咱们今日就买,不仅给璋儿买,也给你买。”
程榭成亲时没能穿上红嫁衣,这是他一辈子的遗憾,但如今他已经为人父了,如何能再穿红?
他连忙道:“妻主给璋儿买就行,我就不用了,该被人笑话了。”
站在铺子门口,沈箐晨转过头看向他,“你不穿,等再嫁给我的时候还穿着你那旧衣裳吗?那可不成,你不嫌丢人我可要觉得没面子了。”
程榭顿住,茫然的看着她,“什么再嫁?”
沈箐晨笑了笑,没有解释,只是拉着他进去,跑进店里的沈璋已经在诸多布料间挑花了眼。
店里的伙计是个有眼力见的,一见两人进门就来招呼道:“两位客人需要点什么呀,咱们家有最好的料子布匹,还有插花摆件和各种绣品,两位可以看一看。”
店里东西不错,看起来也是新开的店面,沈箐晨抬脚就想去看布料,结果小夫郎在后头拽了她一把,脸上红扑扑的,小声朝着她再次问道,“妻主,什么再嫁呀?”
第49章 怕疼
“你如今不是我夫郎了。”沈箐晨柔声开口,看着身旁的程榭。
程榭心中一跳,即便觉得妻主还有下文,也不自觉心痛了一瞬,他有些茫然的视线落在沈箐晨的身上。
他想问,他怎么就不是她的夫郎了,分明前头她还让他唤妻主的。
“至少在外人看人是这样的x。”沈箐晨拉过他的手,认真道:“家里曾经做了荒唐的事,如今我回来了,自然不能让你无名无分跟着我,我会重新迎亲,再娶你一回。”
程榭感觉呼吸都暂停了,妻主温柔怜惜地看着他,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脑子一热下意识就想应下。
就在他准备开口的瞬间他又想到了什么,他迟疑了起来,并未仓促应下,他还有顾虑。
沈家母父与他已是心结难解,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沈家之人,也不想再回到沈家与他们朝夕相处。
沈箐晨看了他一会儿,她看到了小夫郎的犹豫,声音再次放缓,带着些央求,温柔道:“我们就在你的院子里成亲,我也吃一回软饭,可好?”
程榭心里一震。
“届时你穿着大红嫁衣,与我拜祭天地,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夫郎,再也不必受人白眼,可好?”
沈箐晨把一切都想好了,程榭看着眼前满脸真挚的女子,几乎要落下泪来。
他眼底是显而易见欣喜,却也带了些委屈,这么多年了,只有妻主会这般在乎他的感受,为他考虑好一切。
他声音沙哑,眼眶微微泛红,看着眼前之人只剩下一句,“好。”
如何能不好,此生能遇到妻主已经是他最幸运的事了。
成为妻主明媒正娶的夫郎,是他的荣幸。
他看着妻主温柔小意的模样,他唯恐自己做的不够,连声表明,“妻主吃一辈子软饭我也愿意,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妻主,我的地契也可以过给妻主,还有院子里养的鸡鸭,妻主想吃那只我就给妻主杀哪只,我……”
他好像高兴过了头,有着说不完的承诺,沈箐晨握住他的手,笑着打断道:“好了,我知道了。”
如今还在铺子里,连铺子的伙计都看着他们,实在让人有些汗颜。
铺子伙计也是个有趣的,见状立刻见缝插针道:“娘子好福气,有这样的夫郎以后可省心了,两位既要成亲,可是要买些喜庆的物件,咱们这里有……”
程榭这才注意到还有人看着他们,脸上瞬间爆红,他,他都做了什么!
他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妻主说那样的话,妻主……
他看向一旁的沈箐晨,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没有因为被人看去掉了面子而不悦,程榭松了口气,暗自提醒自己,这种让妻主掉面子的话以后还是留着到房里说吧。
不对,还是别说了,他自己知道就行了。
这边程榭还不好意思挑,沈璋已经选好了一大堆指着要做衣裳穿,沈箐晨刚想点头程榭就走了出来,拿着沈璋选的颜色在他身上比划。
“璋儿,这个颜色你穿着沉闷了些。”
“这个又太跳脱了,不好。”
“还是这个……”
沈箐晨见他一副有理有据的模样也就不再出声,等父子俩挑选好,她便上前结账。
这时候程榭又凑到了她身旁,低声道:“我看妻主回来就带了一身衣裳,给妻主也选了几匹布,虽然不如妻主身上的的料子好,但做出来也能换着穿,等回去我给妻主再量量尺寸吧?”
沈箐晨看着他往背篓里放的料子,笑着道:“好。”
她回来的仓促,确实没什么衣裳穿了,她以前的那些衣裳都被埋在了山上。
三人出来之后没一会儿沈璋又看到了旁边的首饰铺,眼睛一亮朝着两人招呼了一声就跑了过去,程榭原本想拦着他却没拦住。
这首饰铺子里头的东西都贵得很,也就只有成亲下聘或者为自家男儿准备压箱底的嫁妆时才会买上一两件,他怕这孩子不知轻重。
沈箐晨却不疾不徐道:“无妨,他的年岁也不小了,可以提前准备着。”
程榭看着沈箐晨的笑脸,只觉得今日的妻主好像格外不同,妻主从来都不是大手大脚的人,今日有此行径让他不得不多想。
她好像是在刻意放纵沈璋,任由他买下所有想要的东西。
“妻主,你这是在……”
沈箐晨没有解释,只是拉着他一同进去。
首饰铺子里金银玉器无数,价格也是不菲,随便一件银饰就要好几两银子,此时的沈璋正站在一排的簪子旁眨巴着眼。
他没有盲目去要,见他是个孩子,柜台里的伙计也不敢给他拿,沈箐晨进来时打眼一扫就看到了柜台前犹豫的沈璋,带着程榭走了过去。
“想要吗?”
精心雕琢的玉簪镶金点缀看上去格外好看,沈璋抿了抿嘴却没有说话。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的孩子了,他知道这样一支玉簪肯定很贵,若是买下它家里又要揭不开锅了。
“拿出来看看吧。”
沈箐晨看着他的神情,对着柜台的伙计道。
那伙计打量着她的衣着,笑着应道:“娘子稍等,娘子真是好眼光,这可是我们店里上好的簪子,戴在头上衬得人芝兰玉树俊美无俦,绝对的好东西。”
沈璋睁大了眼睛看着沈箐晨,只见沈箐晨把簪子拿出来,在他头上比划了下就笑着道:“是个好物件,衬你,璋儿,你想要吗?”
程榭站在后头看着两人,这回他没有说什么不好与昂贵,只是静静看着妻主想要做什么。
有妻主在,他不需要担心什么,只需要跟在妻主身边就是。
沈璋几乎一下子提起了气,看着母亲手里的玉簪,他的心不自觉的跳动,别说玉簪,就说村子里哪家小夫郎有个银簪都让人羡慕的不行。
他曾偷偷看过旁的小夫郎戴着银簪在太阳下灼灼生光,他曾经羡慕过很长时间,但是他知道他与旁人是不同的。
他没有母亲,父亲带着他生活也不容易,所以除了吃穿,这些没什么用的外物他也不会向父亲开口。
如今能进首饰铺看看他已经很满足了,回去也能跟沈雎显摆显摆,但是母亲却拿着他看了好久的玉簪,问他想不想要。
他当然想要。
“母亲,我……”
“你只要告诉我想或是不想就好。”
“我想要,母亲。”沈璋咽了口口水,眼睛几乎缠在簪子上,他是真的喜欢这个簪子,不仅仅是想要炫耀,这个簪子从样式到材质都让他移不开眼,他想要。
沈箐晨笑了,她把簪子放在柜台上,“麻烦包起来吧。”
伙计脸上顿时堆满了笑,“好嘞,这簪子咱们这里卖三十五两,我做主给娘子便宜些,只要三十两银即可,娘子可还要看看别的?”
一听这个价格,不仅是沈璋,就连程榭都睁大了眼睛,他出来压根没有带这么多银子。
沈箐晨点了点头,移步到其他柜台,视线落在柜子里的耳饰上,“我看看。”
小夫郎是没有打过耳孔的,但多数人家的男儿郎为了成亲是会打了戴首饰的,她朝着程榭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程榭的耳垂圆润饱满,摸起来肉感十足,沈箐晨拿着坠子在他耳朵上比划了一下,程榭就紧张的抓住了沈箐晨的袖子。
“妻主,不要……”
他见过有打了耳孔的男子,戴着耳饰确实好看,但是他却并不羡慕,看着那长长的耳针穿过耳孔,实在是有些吓人了。
沈箐晨颇为可惜,她见过戴着耳饰珠光宝气的男子,闪烁在发丝间明亮的光辉耀眼灼目,回来看到小夫郎的第一眼她就觉得他其实很适合戴些亮闪的耳饰,必定会更加昳丽无双。
“怕疼?”她柔声问。
程榭乖乖点头,他不喜欢疼痛。
沈璋却在此时钻了过来,挤在两人中间道:“爹爹,我不怕疼,我想要。”
……
踏月而归,从县城离开之时天色已经昏沉,一家人大包小包在村子口下车,沈璋一马当先走在最前头,兴致昂扬。
程榭的视线始终跟着沈箐晨,也是如今他才知道,原来妻主身上是带着银票的,他起先给妻主那点银子实在是小巫见大巫了。
想到他还跟妻主说什么软饭的话,他的脸上都有些发热。
“娘亲,爹爹,你们快点。”沈璋在前头催促着。
今日沈璋的收获是最大的,不仅有了喜欢的首饰,吃到了一直想吃的美食,甚至还打了爹爹都不敢打的耳孔。
如今摸着耳朵上的钉子他就觉得新鲜。
娘亲还说等他出嫁之时要给他准备多多的嫁妆,如今这些他现在就可以戴着玩。
他从没有这么高兴过。
母亲对他真的太好了。
一家三口一路往村子里走,沈箐晨一一与相熟的人打过招呼,程榭就在她身旁乖乖跟着x,见人就露出一张笑脸。
等人走后,那人一脸稀奇的模样嘀咕,“这有了妻主还真是不一样啊,见人都会笑了。”
沈箐晨不知旁人怎么想的,她只觉得好像回到了十几年前,她与小夫郎还是刚成亲的时候,不过如今的程榭对她更痴迷黏人了些。
晚上程榭执意自己做饭,沈箐晨就进了沈璋的屋子,打量起这个压根不像小郎君房间的屋子。
她看着沈璋道:“今日开心吗?”
沈璋如今已经不像过去那般拘谨,贴在她身边道:“有母亲在,我每天都很开心。”
沈箐晨点了点头,“如今你这屋子还是小了些,等以后咱们家盖了房子我给你设计个房间,到时候这边睡觉,这边可以放一个大大的梳妆台。”
“你要是想读书还可以给你打个书桌,还有衣饰,不然给你打一个大柜子,把你的衣裳都放进去,以后你想穿哪个就能直接拿。”
这都是她回来之后有想过的,却是第一回和人说起,沈璋越听眼睛越亮,如今他的屋子里就只有一张小床,桌子旁有个铜镜可以勉强用来梳妆。
对于大的房间没有人不喜欢,特别是沈璋,他看过沈雎的房间,比他的大不说,还有好多的书,他羡慕了好久。
“咱们家还会盖房子吗?”
沈箐晨笑道:“当然,以后我家璋儿还要从家里出嫁,没有个好点的闺房怎么有面子,如今你还小,等盖好房子你还能住上几年,母亲以前不在家,也想让你多陪我几年,不知璋儿愿不愿意?”
“自然!”沈璋想也不想就应道。
沈箐晨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我唯一的男儿,以后娘亲要给你置办多多的嫁妆,你想要的东西都给你放进嫁妆箱子,届时三媒六聘风风光光送你出嫁。”
沈璋顿了顿,看着沈箐晨温暖的目光眼里的光亮也越来越明显,他兴奋道:“好!”
沈箐晨笑了笑,又说了几句话就离开了,沈璋屋子里的灯却还亮着,他坐到了床边,愣愣的看着眼前的房间,脑子里不停回旋着沈箐晨的话。
他想着他以后穿着红嫁衣出嫁,想着能与母亲住进大房子里,想着爹爹脸上的笑容,不自觉的竟是笑出了声。
他坐到了铜镜前,看着他耳朵上新打的孔,上头戴着小小的的银饰,好看极了。
等他想起沈璧君时,镜子里笑着的面孔忽然僵住,母亲待他那样好,为他打算那么多,他如何能让母亲丢脸?
他皱眉思索了许久,最后却是把那个念头彻底的压在了心里。
三娘是个好人,但她已经定亲了,他不能不知羞耻把家里的脸面都豁出去,只能……对不起她了。
第50章 伤疤
带着这样的想法,沈璋吃饭时未免有些心不在焉,程榭都看出来了,视线不时在母女俩之间徘徊,自从妻主从沈璋屋里出来沈璋就这样了,她朝着沈箐晨露出疑问的神色。
沈箐晨只是安抚地看了他一眼,给他夹菜,没有在这时给他解释。
等吃过饭,沈箐晨自觉拿出小药炉来熬药,程榭收拾桌子,闻着药味就出来,耷拉着一张脸朝着沈箐晨商量道:“妻主,能不喝药吗?”
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好了。
沈箐晨一边扇火一边坚定拒绝:“不可以。”
程榭只能认命的回去刷锅,沈箐晨在后头道:“等会再烧些水吧,我想洗洗。”
屋内,程榭眼前一亮,应道:“好。”
冬日寒冷,洗澡也不方便,但是几日不洗她还是浑身难受,特别是早上还做过那事,只是简单擦洗让她觉得有些不自在。
等药熬得差不多,程榭也放好了水等她去洗,沈箐晨看着自己身上的衣裳,今日买的那些布料紧赶慢赶也要几天才能做好,她没有换洗的衣裳了。
“你……有干净的衣裳给我穿一下吗?”她看向一旁的程榭,只能向他求助。
这男子的衣裳与女子款式不同,农户人家喜欢把袖子做窄,干活什么的也方便,男子的衣领要相对高一些,便于遮挡喉结,沈箐晨也是没了法子,否则不会穿男人的衣裳。
程榭一怔,视线落在沈箐晨的身上,很快就明白了她的用意。
但明白之后还是觉得有些震惊,他慌乱了一瞬,忙道:“有,有干净的衣裳。”
他的衣裳虽然不多,但向来勤快,脏了的衣裳很快就洗了,不会堆积,柜子里还有几件干净的衣裳。
只是……妻主要穿他的衣裳吗?
不知为何,他觉得有些呼吸不畅。
从程榭手中接过衣裳,沈箐晨就进了屋子准备洗澡,程榭站在外头,旁边是咕咕作响的药炉,他心不在焉地扇着火,眼睛却不由自主瞥向前头房间。
房内点了蜡烛,隐约能看见人影在窗前走过,脱衣解发的动作格外利落,看在程榭眼中却让他莫名有些口干舌燥。
他心中唾弃自己有了妻主就开始心猿意马,脑子里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眼睛却诚实的落在那处窗户前。
只是很快沈箐晨就入水了,他也看不到什么。
月色浓稠,程榭只觉得鼻腔间药味越来越浓,忽然间想起什么,他看着正在沸腾的药,视线落在已经很久没有动静的窗户处。
他认命的起身去拿碗,等把药倒出来放凉,寒风吹过,他屈指碰了碰碗沿,觉得不太烫了就端起来准备喝。
看着紧闭的屋门,他忽然想起什么,视线在药碗上看了会儿,端着药就往菜地里去,想要趁着沈箐晨不在趁机把药解决掉。
实在是太苦了。
沈箐晨就是在这时推门出来的,她一边擦拭着头发一边跨步出来,待看到从菜地里走出来的程榭时停下了脚步,视线落在他手上还残留些许药汁的药碗上时顿住。
“你……”
程榭一惊,下意识想要把碗藏起来,意识到沈箐晨可能已经看到了,他只能抑制住自己的动作,装作若无其事的走出来,笑道:“我看这萝卜还能吃,明儿给妻主包饺子吧?”
“嗯。”
听到沈箐晨的回应,程榭松了口气,刚想从她身边走过,却被她伸出的胳膊拦下了。
沈箐晨问道:“药你喝了吗?”
程榭拿出药碗,笑的真诚,“喝了啊,妻主,这药好苦啊,我明天能不喝了吗?”
“张嘴。”沈箐晨不为所动,捏着他的脸颊冷声道。
程榭:“……”
“妻主,我真的喝了,啊……”
他还想狡辩挣扎一下,沈箐晨手上用了些力,程榭就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了,夜色昏沉看不真切,沈箐晨拉着他进了一步,借着廊下烛台,凑近了看。
绯红柔软的舌尖在口腔中轻颤,有些不安,沈箐晨却看得细致,拇指轻轻擦拭过有些发干的唇瓣,她轻笑一声。
“程榭,做戏也做得像点。”
柔软的唇舌上没有一丝苦味,程榭被亲得七荤八素,索性眼睛一闭沉浸享受,只是在他还想继续时被沈箐晨推了一把,睁开眼就看到一双清明沉静的眼睛。
“妻主,我……”
他想解释,沈箐晨却推开了他,冷笑一声道:“如今你还真是有本事了,我的话都敢不听,阳奉阴违?”
程榭耷拉着脑袋,口中嘀咕道:“药真的太苦了……”
“你说什么?”
“妻主我错了。”程榭扯着她的袖子连忙乖乖认错。
沈箐晨不为所动,扯开他的手心里生气,她温暖也没想到程榭这么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
程榭见她真的生气了,双膝一软就跪了下来,扯着她的衣摆撒娇,“妻主我真的知道错了,炉子里还有一些药的,我保证全部喝完。”
这一跪把沈箐晨吓了一跳,扯着他的胳膊把他拽了起来,“膝盖这么软,怎么没见你去讨饭?”
程榭听着她冷硬的话,也不敢反驳,乖乖跟着起来了。
沈箐晨语重心长道:“如今你的病看着是好了,谁也不知道啥时候就复发了,你如今多喝两天药养养身子巩固着,以后不是少受罪?”
“妻主说的是,我保证再也不敢了。”
炉子里的药也不多了,但参杂着药渣格外苦,程榭刚要吐舌头就被一块糖果塞进了嘴巴里,沈箐晨道:“下回再这样就没得吃了。”
“唔。”
嘴里苦涩的药味被甜味掩盖代替,程榭眼前一亮,喜滋滋地看着沈箐晨。
妻主真好。
吃过药,程榭去洗漱了一番,就回了屋。
到了灯下,程榭才发现妻主的身上穿的正是他的衣裳,里衣单薄,一条腰带浅浅勾勒出腰线,他喉咙一紧,就看到视线中妻主的脸凑得越来越近。
程榭见了,x奇怪道:“妻主为何不把衣服脱了?”
除了那天晚上沈箐晨睡梦间无意识把衣裳全拽了下来,其他时候都是穿着里衣睡的,但程榭却是全都脱了。
他有些奇怪,以前与妻主睡在一起,妻主与他都是全部脱下的,特别是冬日里脱干净了被窝里也更暖和。
沈箐晨穿着程榭的衣裳,不如自己的合身,她躺在床上扯了两下袖子,听着这话却忽然抬头看向程榭,“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
程榭眼睛乱看,却始终不和她对视,支支吾吾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沈箐晨也不计较,朝着他伸出手,“过来睡。”
烛火熄灭,屋内昏沉下来,只有一点点月光落在屋内,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
程榭躺在里侧,侧头去看身旁已经睡下的妻主,视线落在她的衣裳上,心中悸动。
到底为何不脱衣裳?
他不明白,好像妻主自从回来大都是穿着里衣睡的。
他伸出手,在黑夜中穿行,轻轻落在沈箐晨的衣领处,只需再翻开一些就能看到里头,然而就在这时,沈箐晨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你在做什么?”
程榭卡壳了,后来脑子一抽,干脆胳膊一软,直接装睡。
沈箐晨扭过头,看着已经闭上眼睛的程榭,心里生出几分无奈。
如今程榭是看她纵容着他好说话,倒是什么都敢做了。
沈箐晨重新睡下,程榭却再次睁开了眼睛,她不知道的是如今的程榭看着温良好说话,与以前的小夫郎很是相像,但他已经孤身生活了十几年。
对各种事都有了自己的判断和想法,他已经不是那个事事乖巧听从妻主话,温顺到不敢违逆的小夫郎了。
比如此时,他不能在深夜里探究,就安心的睡下了,打算趁着两人深眠,翌日晨起之时再动作。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程榭就睁开了眼睛,身旁睡着的是他的妻主,他脱得干净,妻主却始终穿着里头衣裳。
原本他并未多想,但是几次三番被拒绝防备,他也会好奇,会猜测。
妻主是他的,没有什么是他不能看的。
他朝着旁边的人伸出了手。
这回,没有人来阻拦他,他顺利地掀开了那贴在身子上的衣领,入目的瞬间他瞳孔一缩,下一刻眉头就皱了起来。
她的肩头一道长长的疤痕从后背延伸出来,肩膀上还有一道已经长好却格外可怖的线条。
这是……
他颤抖着手想要去触碰那疤痕,却堪堪停在了上头下不去手,眼眶渐渐泛红,视线落在尚且熟睡的妻主脸上,最后他转过身哽咽了一下又被他死死压住,无声流泪。
他以为她的妻主能够平安回来是一件大喜事,却不知战场之上刀剑无眼,她能够回来,那是经过大难的。
十二年,不仅是他在痛苦折磨中度过,他的妻主日子同样不好过。
他甚至无法想象是什么样的兵器能够在人身上造成这样的伤口。
看着那伤痕,他觉得比长在自己身上还要疼,他的妻主只是一个书生,都经历了些什么才在那流血杀人的战场上活下来?
他不由得想起妻主那双白皙好看的手,如同出身大族,常年养尊处优才能养出那样的手,与她身上有伤痕截然不同。
先前他还以为妻主是得了什么上官看中,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才会十几年未归,如今看来,哪里有什么养尊处优,妻主她分明也是尸山血海里出来的。
妻主她这些年究竟是如何过的?
她也曾斩过人头吗?
他的身子微微颤抖,无声的痛苦蔓延至全身,他有些害怕,又有些心疼,连再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怕自己动作太大惊醒了妻主,连哭都只能埋在被子里偷偷流泪。
他的妻主怎么能经受那些?
在他无声落泪之时,一道极轻极微的叹息在屋内响起,沈箐晨看着那微微颤抖的被子,叹声道:“说了不让你看,怎么不听话呢?”
此时的她衣衫半解,凌乱的露出半边肩膀,她一看就知道怎么回事,而一旁躲在被子里的人忽然停下了动作,沈箐晨屈指拉下他盖着脑袋的被子,就看到一个微微颤抖的肩膀。
“程榭。”
她唤了他一声,程榭即便不想被看到如今流泪的丑模样,却不想让妻主费心再说第二遍,他就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的泪水尚且来不及擦干,就这么直直的落在沈箐晨的眼中。
“是我受伤,而且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你怎么哭成这样?”沈箐晨有些无奈,用手背擦了擦他脸上挂着的泪珠,有些无奈。
早就料到他会担心,才会一直避着他,想着能拖延一二就拖延一二,没想到还是被他发现了。
程榭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问道:“妻主,真的不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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