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 客栈打了烊,书瑞与楼上住着的娘子送了一壶要的热茶,下楼灭了大堂的灯, 从廊子过时,瞧着雪竟又下大了。
鹅毛似的雪花落下来,茫茫的,院儿里水井上都积上了指头厚一层白雪, 明朝起来城里一准儿白华华一片。
书瑞有些贪看, 须臾来了阵风,冻得人哆嗦, 他紧了紧身子上披着的外衣,怕是受了凉,预是回屋去。
转头见陆凌房间的门闭着, 灯也没点, 这人先前提了水进屋去洗澡, 就没再见着, 这样早就灭了灯,莫不是就睡下了?
他心头疑,不好再外头敲他的门问, 预是回了屋去贴墙根儿上说话。
嘎吱启门进了屋, 里头没点灯黑黢黢的,他摸过火折子擦亮,把蜡烛点了起来,端着过去放在了桌儿前。
屋里头提前放了个碳盆子, 倒是驱了些冷寒,不似屋外头冷。只碳盆子就那样个大小,发不得太多热, 冬月里的冷,屋里头也躲不开。
书瑞解了系着的斗篷,往床榻边走去,两重纱帘下,隐隐见得床上好似鼓起了个包。
他眉心一动,自有理床的习惯,早间起身时被褥可都是抖平了铺在床上的,这怎生跟躺了个人似的。
书瑞不信邪的一把拉开了帘子,嚯,里头可不真躺上了个人!
“你吃醉酒糊了不成,怎睡我屋里来了!”
书瑞瞧着安然窝在床上的陆凌,被褥将他一整个盖至了脖颈上,齐整的平躺在床正中。
还说这混小子哪里去了,没曾想竟在他屋里还暖和上了。
书瑞连去薅他。
陆凌纹丝不动:“外头这样大的雪,屋里跟冰窖似的。”
“谁人屋里不似这般,你那头也给放了碳盆子,屋还小些,能冷过这头?”
陆凌看向书瑞:“我便是说你这屋像冰窖,怕你夜里冻着,这才特地过来与你暖了床。你那冷手冷脚的,钻进被窝里下半夜都不见得能把床睡暖和。”
书瑞不认:“胡言!我预备了汤婆子放在被褥里,脚才不觉冷。”
“你赶紧给我下来,真是无法无天了。”
陆凌依旧不行:“再躺会儿。”
书瑞眸子一眯,上前去扯了人的被子,教他再睡不得。
被褥一拉开,他眸子陡然便瞪了个大,只见这臭小子光个膀儿,竟是赤条条的躺在他被窝里。
陆凌一下坐起身:“看是好不易才有的点儿热气,全教你嚯嚯了。”
书瑞红了一张脸,把被褥丢了回去,背转了个身:“天底下怎有你这样个不讲究的,我明朝告诉伯母去!”
“哪里又不讲究了?我洗了澡才过来的,还使得是你给的澡豆,不信你来闻闻。”
“谁要闻你!快是穿了衣裳出我屋去。”
陆凌望着背立着自己的小哥儿,眸子微眯,伸手一把便将人给揽了过来。
书瑞只觉头一昏,须臾便跌进了个暖乎乎的怀抱里,一下子就给人带着躺倒在了床上。
他教陆凌的胳膊锢着,侧脸被迫贴在了人结实的胸膛间。这厢可真是皮肉紧贴着了皮肉,他觉人的皮肤温度烫人,直教他心里突突乱跳,脸也跟蒸熟了似的。
“陆凌,你乱来~”
书瑞挣扎着想脱身,手掌一下按在了陆凌紧实的腰腹上,慌忙收手,又触到了人的腿。
陆凌悠悠道: “你想摸哪儿便摸吧,我也没不让,别乱动了。”
书瑞教陆凌这话说得更是脸臊,好是摸着腿,这人穿了裤子,要不然………他当真是要无地自容了。
他轻踢了陆凌一下:“你要干嘛!”
“我还能干嘛,说了与你暖暖床,要真干别的,你又不让。”
书瑞听得这带着些委屈埋怨的声音和话,道:“我不教你爬我床上来,你不也上来了。”
陆凌眨了眨眼:“你意思是你不让我也能……”
话没教说完,他的嘴便教捂住了,看着书瑞的眸子,他嘴角轻轻勾了起来。
书瑞恼自己说这话做什么,又教他寻得了话来说。
“我可没那意思,你少胡乱猜想。”
陆凌圈着身上带着雪气的人,眸里含笑的点了点头,书瑞见此,这才松了手。
“我从前是个梦少的人,这几月间却总做梦。”
陆凌贴着书瑞,道:“尤其是每回同你亲吻了以后,一整晚都能梦着你。”
书瑞听他说甚么梦,就觉不是好话,却没想竟还是荤话。
他想给陆凌推开:“做个梦还显着你了,巴巴儿说给人听,我可解不得梦。”
陆凌伸腿压住书瑞的腿:“难道你就没有梦见过我?”
书瑞脸涨得通红:“我自是……没有……”
陆凌眉心一动,忽而一下正色起来:“既不是我,那是谁?”
书瑞见他一惊一乍的模样,心道是非就得有个人不成?
“不成,那我总得教你梦着的那个人是我才成。”
话罢,陆凌便挪动了下身子。
书瑞心下一紧,怕陆凌胡来:“不是你也没说是旁人。”
陆凌看着书瑞,似乎在考量这话是否满意。
书瑞趁此反拷问起人来:“那你从前可老实?有没有寻过人?”
陆凌果然是换做了教受审的姿态:“自是没有,与你好前,我都不曾同年轻哥儿小姑娘多说过两句话。”
“谁晓你话真假,看着性子装得老实,实却是个心眼儿比谁都多的。”
陆凌急道:“你若不信,我能带了你去我曾经习武待过的每个地方,找了相识的来问。”
书瑞看他那副较真儿的模样,倒好似受了多大的冤枉。
他嘴角翘起,枕在枕头上,觉人可爱。
陆凌转又凑过去:“那你呢?”
书瑞眨了下眼:“自也算个老实的,不过就鉴了几个风流俊俏小书生。”
有人听得这话,一张冷峻的脸可见得变了颜色,书瑞好笑,伸手捏了捏陆凌的耳朵:“你自要问的。”
陆凌忽而翻了个身,背对着书瑞,被子也教他拱起个空隙来,风直往里头钻。
书瑞爬起些身,凑过脑袋去看陆凌,瞧人高高的眉骨上尽是不高兴的情绪,像是真气了。
他偷着笑得更盛了些,罢了,才哄人道:“说甚么你也信,那你可要回甘县那头,至白家,将从前在我舅舅私塾上读过书的书生都拉来问一回?”
陆凌半晌才翻转过身来,他看着书瑞,觉人这嘴总能说出些让人想死的话来。
受哄心下也还不痛快,索性是拉了人至身前,好生与他的嘴润润色。
翌日,书瑞醒得有些迟,只觉屋里头亮堂得很,凑到窗前一瞧,见着外头果是积起了厚厚的雪,白净净的,衬得四处便格外的亮堂。
他收拾罢了出屋去,陆凌已是生火烧水,将铺子里的住客都照应过了一通。
书瑞瞅着人,没与他说话,自去拾了面来和,预给楼上的住客做面条。
个惹人嫌的,将才他梳头发觉脖子上有些不舒坦,照了镜才发觉红紫了一团,便是教他给嗦的。昨儿好一夜了,好是不易才将人给赶了回去,下回进出屋的,他非把门锁了不可。
好是这寒冬腊月上,天气严寒,衣得厚实能遮住脖子。
他且还不够放心,今儿取了压箱底的兔毛围脖来圈在脖子上。
陆凌见书瑞今朝收拾得毛茸茸的,不单袖口和衣裳上都缀得有灰毛,脖颈上一圈更是蓬松,他脸本就巴掌那么大,教着兔毛围脖一衬,显得脸更精致了。
从前脸上涂的脂粉许又减了,人已不见得黝黑,肤色已经趋于正常,只是照旧还点着些麻子。
他黏过去,想抚一手他的围脖,却教人板了脸躲开,好是派头的呵人道:“水都热了,还不煮茶去。”
“我晓得错了,昨日的事怎还能拿到今朝来恼。”
书瑞仰头冷哼了一声:“掌柜训伙计,天经地义!”
第82章
落雪后, 使炭使得凶,一日里头几乎都离不得炭跟火,书瑞秋月上囤的一车子炭竟都快用完了。
腊月上炭跟柴火价格都涨得厉害, 却又不得不买,趁着还没至年节,他寻了个乡户买了五车柴,四车送来铺子上, 外在送一车到陆家那头。
乡户搬完了柴火, 书瑞留人喝了碗热茶汤,顺问了些现下乡里头吃用等闲事。
又问:“而今乡下田地是个甚么价?今年秋月上丰收, 怕是土地价贵。”
“这几年都不见灾荒,土地的价一年高过一年了咧。”
如今朝廷虽不重商却也不抑商,许多人口都爱行个小生意, 这般来纯粹的农户倒是少了, 为不教米粮短缺, 鼓励农户耕耘, 朝廷对米粮价格有所调控,粮食价也卖得不贱,好教平民老百姓也乐得在土地上下功夫。
农户吃罢了热茶汤, 道:“一亩薄地时下都得上十贯钱, 要是良地,价儿只更高的。上月里俺们乡有处良田,就恁一亩多些,足卖出了二十贯的高价。”
书瑞咂舌, 这地价可真又见涨了,太平年间,没得个灾荒战乱的, 地价都不会贱。
时下铺子的生意也算慢慢走至了正轨,手头上有了几个钱,他便爱往后头的事情盘算。
有了钱银,不就指着买些地啊铺子屋子的来傍身麽。
陆凌看似在旁处忙活,实则一对耳朵一双眼睛都在书瑞身上,瞧见他与谁人说话,没不让掺和的都得凑上去听一嘴。
见农户走了,他将柴火堆好,洗了个手蹿过去道:“怎忽得问起地价来?可是想置地?”
书瑞道:“价这样贵,不定有闲钱来置。不过将来总也要买下些地的,届时雇了佃农来耕种,秋月上送粮送肉来,可比年年与粮行的人讨价还价要强得多。”
“现今朝先留心着,遇地价波动,有好价的时候就趁着机会置些。”
商户名下田地这些产业有所限制,不过家里有人是举子,倒也不肖愁。
书瑞见陆凌一双湿手,这雪天儿冷得不成,指节都泛红了竟也不擦干,他取了身上的帕子来给他擦了擦,将人拉到一边些去,问他道:“你可想过往后要在哪处久做经营?”
陆凌疑道:“这话甚么意思,你在哪处我自就在哪处。”
“我又没说不与你在一处。”
书瑞道:“我的意思是你老家在甘县,将来呢,伯父在潮汐府做满了五年官,不论是升还是作何旁的,也都不会再这处连任,到时少不得去他地上做职。至告老时,也是要还乡的。”
“二郎他才学好,自有前程。往后多半也不会定在一处。”
“你我却是不同,咱们属农属工属商,若在一处定下了,轻易是不得挪动的。”
陆凌明悟了书瑞的意思,他道:“你是想着问咱们俩以后是要回蓟州那头去经营,就着本乡在那处好起根基,还是就定在潮汐府?”
书瑞点了点头。
“我少小便离了乡,光论我,在那头也没甚么门路,并不比在潮汐府这头强多少。要紧还是看你的意愿,你若想在那头经营,我们自能回去,若不乐得回,在潮汐府也一样。”
书瑞自是更想在潮汐府落脚经营起家,一则他爹娘曾在这处,二来铺子也在。虽铺子也能教可靠的人手看着,一样能管理。
但他打心底上也不想再回甘县那头,与白家再有长久的纠缠。
他之所以问陆凌,便是好晓得他的意思,早统一了意见,如此更利经营。
便似置地买屋这样的事,若一早的决定了要在潮汐府久远营生站下脚跟,那尽可多费心费力去置办田地屋铺产业,结交人脉路子。
可若只是在这头过渡一段年月,以后还是要回甘县经营,此般自不能都把心力放在潮汐府,而是要为回甘县做打算。
书瑞见陆凌没得很强的意愿要在哪里,便道:“那我是想留在潮汐府的。”
陆凌道:“既是如此,就在这处扎根经营也好。老头子到底要在潮汐府做几年官,陆钰也在东山书院读书,真要考出来也还要些年月。
借着一家子都在此,互是照应,整好在府城扎下根基。若是念着甘县那头,预是回去扎根,未必能比在潮汐府容易。”
书瑞抿唇嗯了一声,他心头也就是这么想的,并不单单个人自私独想着他一人在潮汐府能痛快些不肯随陆凌回去,确实就算三两年里回去甘县上经营,他们也得不到多的助力。
陆凌捏了捏书瑞的手:“你总是想得许多,又想得长远。实心为着我们的将来。”
书瑞笑道:“谁教你对我好,连带着一家子都待我好呢。”
陆凌道:“如此我却也不能甩手光看着你操劳了。打从武馆回来,我参手了客栈的生意,外在这两月间进出得多,倒是起了些主意再依着客栈行一桩生意。”
书瑞眨眨眼:“甚么生意?”
陆凌细细说来与书瑞听,前一阵上他去城门口和码头上揽过生意,见许多进城的人,轻便行装的也便罢了,但是却也有不少带了货物的商户。
这些商户中大商小商都有,大商自有落脚处,但小商户小货郎却只能在城里自寻客栈来住。
依着他询问来看,携带了货物或是贵重物品的人,寻住处最在意的就是安全,出门在外倒腾点儿小买卖,置货的钱许都是几个人筹出来的,没挣大钱事小,就怕自己的货物出岔子,丢了折了,那才真当是血本无归。
前几日上他才听说城西上哪家客栈住客的东西教偷了,住客与客栈上扯起了皮。住客觉既在你这处住下,那财物丢失就得要客栈负责;
客栈却又觉他只提供住宿,没得帮人看财物的职责,自丢了东西那是自个儿的事,还要闹事赔偿,谁晓得是不是他监守自盗。
如此的事且多得很,要不怎说出门在外不易呢。
“铜钱银票有便钱务帮着看管,货物上,如今码头集市上也设得有堆栈,便于贸易周转。但通常都只接收大商的货物,仓储价格也不低,寻常小商小贩的不得存货,主要还是寄存在客栈或是寺庙熟人帮忙看管。”
陆凌道:“我想着,倒是能做处承接小件货物的铺子,替人看货,外在是也能顺道介绍了这些存货的住在自家客栈上。”
“我们客栈吃菜的本地食客多,若是打外乡来买卖的小商,且还能帮其售卖货物提取一二利头。”
书瑞听得陆凌的思路,已是顺着路子盘算起后头的经营来了。
陆凌见他思考起来,倒是都不肖问他这是不是一桩可行的生意了。
索性接着道:“支这样一间店,看护最为紧要,商户肯掏腰包存储物品,自得保障人的货物安全,若是不甚丢失,必须得照价赔偿,方才能吸引人存货。”
“我自是能看守,但只一个人定不够,却也好寻手脚厉害的,武馆上多得是武生。这些习武的人也跟读书人一样,并非人人都得大前程,只要工钱合算,自有人肯来做事。”
陆凌道:“只不过要新兴一间铺子,投入成本不小。我想得是能寻人合伙做,虽到时得分利,但风险一样能分摊下去。”
书瑞见陆凌已是想得多周全了,问他:“你说的合伙人,不会是我罢?”
陆凌好笑:“你我算一家的,说甚么分利分摊风险这样的话。我想的是钟大阳,那小子抠是抠了些,但手上有钱,且他又是潮汐府本地人士,还有不少人脉路子,识得镖局那头的人。”
“他在武馆做事,可肯再行生意事?”
“说过一嘴,他说要真做,肯拿了攒下来娶媳妇儿的钱做一回生意。”
书瑞掩嘴笑起来,倒真是他的作风。
“再来,铺子我也瞧了处合适的,咱们街头主街上不是有一间教查封了的铺子麽,先前办理那贼夫妻封了许久,后头撤了封,对外售赁,人嫌风水不好,至今都还没售赁出去。”
主街上的铺子是赁是买价格都不便宜,租用得起的都是些有点底子的商户,商人许多都信风水,觉那铺子从前是贼窝晦气,晓得实情的都不肯买或赁。
偏生是那回的事情闹得大,人传人的都晓得了这事,稍一打听就知道了,故此才还给空置着。
“那头整好离咱客栈近,到时两头引客最是合适不过的。旁人嫌晦气嫌风水,觉从前是个贼窝不好,可咱要赁下却是再合适不过,毕竟那贼人还是你给捉住的,镇得住。”
书瑞道:“人要说起甚么不是来,也有话来说。”
毕竟当时官府还发放了奖赏,那取赏银的文书都还在呢。
说罢了,书瑞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陆凌,道:“甚么时候你竟想得这样周全了,还能忍得住到这时候才与我说。”
陆凌道:“不是我要瞒着你,素日你操心客栈上的事已是累得很了,我若想个事情,起个头就先说给你听,不得又徒增了你的烦恼?”
“事情齐整的都盘算下了,可行没得甚么大差处,这再教你参谋,也省许多事。”
书瑞心头发暖,道:“你倒也肯发动些头脑在生意事上了。”
“我也是想再生些钱出来,到时手头宽裕些,与你买屋置地。说不得年底上老头子休沐能回去处理那头的事,到时成了,你我成家还只能住铺子总差了些样子。”
陆凌确是从晓得陆爹往老家那头疏通人脉暗查白家时,就跟着盘算起来了。
虽从前给书瑞的钱银也能去买屋置地,但到底是早已给出去了的,不能一二再再二三的靠着旧积蓄过日子,死钱得生些活钱出来才能办旁的事。
书瑞确实也牵挂那事,但凭他自个儿,以目前来看,属实没得思路去解决。
若靠他来,或许唯一的办法就是多赚些钱银,到时看能不能买动他舅母,毕竟他舅母为着钱财能牺牲不少。
可如今白家和商户结亲,想是手头见宽,轻易的一点儿钱财还难以打动她。
算来算去,要么只能看一回陆伯父那头,要么就等他慢慢攒钱来办。
第83章
陆凌既提出了新的生意事, 书瑞也便说帮着跑动,谁想陆凌却不许,教他好是顾着客栈上的生意就成, 不要再另外分太多的心思。
书瑞晓他是怕他太操劳,到时又病着了。
冷静一想,他是个男子,又不是个小孩儿, 总得要有些自个儿手头上的事, 教他自己筹谋也是一场历练,将来行商做贾的, 总要从以前的给人做事受管里转变出来,成为管人管事的那个。
书瑞先听得他的计划,已是十分周全的了, 足见得陆凌有本事在身上。
其实他也知道陆凌有这些个本事, 总还担心也是因为这人从前太过直愣, 在他面前傻得很, 以至教他觉着没真长成个人似的。
想开来,两人商量着,便还是又取出一百贯钱, 由着陆凌自由支配, 去折腾这新的生意。
这个腊月上,陆凌便忙了起来,先去寻人把街口的那间铺子给赁了下来。
铺儿大,又当道, 价格便不便宜,人要的是十二贯一个月。谈价的时候书瑞跟了去,听得这价自是不肯, 一通讨价还价,铺子许久没赁出,铺主也退让了些,最后便以十贯的价格给谈了下来。
一口要了半年的租金,外压了一个月的赁钱,开头就使去了七十贯。
书瑞原先还觉得赁铺支生意,想不会似他那烂铺儿一样花销大,这般出来租赁,方才晓得没那样容易。
好是陆凌有些远见,一开始就想着了要拉钟大阳合干,那小子掏出了六十贯来一起做。
如此两人的钱合在一处,倒还能周展,否则一百贯竟还不经如何使。
除却租赁铺子这一大头,再就是请木匠来制作锁柜货架这些东西,既存物,自要有放物的地儿。
一回生二回熟,先前给客栈修缮打木什的佟木匠也是他们的老熟人了,这厢陆凌便走了一回去请人,倒是好运气,佟木匠没再做别家的活儿,便依着熟人老价做事。
储物铺不需备货,两大头的钱银使了,后续就是招工,旁的就没甚么大的开销了。
书瑞只参与了赁铺子的事,后头就没巴巴儿的再跟前管了,但事情的进程还是都清楚晓得,陆凌每日回来都会细细的同他交待一遍。
听个三五日的,见陆凌跟钟大阳办事粗中见细,想得不比他少,他本还有些悬着的心就放了下来。
这储物铺子,本就有些偏向于江湖气的经营,他一个文气小哥儿,对于其中的门道和理解,许多时候确实不如男子。
他到底还是更擅长吃住这一块儿的营生。
新铺子的事慢慢进展着,书瑞偶提一两个建议,也就没如何管了。
年下的事多,他还真有些忙不去那头上。
好比这日,柳氏清儿早就过来寻书瑞说话:“一个是礼房攥典家的娘子,一个是吏房典史家的夫郎。他俩合着一块儿过来家来耍,我少不得要做宴请人吃一回饭做招待才好。”
打是陆爹在官署上慢慢坐稳当了位置,人情往来便多了起来,柳氏同陆爹一齐出去吃过几回别家大人的酒,男女分席,去的次数多了,难免会结识上些官眷。
人喊她去做客耍,去得多了,总得是回请人才合礼数。
柳氏性子好,熟悉了,人爱同她耍也是常事。
书瑞倒是替柳氏高兴,她来潮汐府没得甚么亲眷朋友,从前都是靠着来他铺子上打发时间,但因着是官眷,又不好抛头露面的,总还不便。
这阵子结识下了旁的说谈得来的官眷,一来能打发自个儿的时间,二来对陆爹官场上也是些小助力。一家子也都赞同她如此,只各都同她说外去跟官眷结交要留防人心,说话做事也要谨慎。
柳氏自也晓得其中利害,出去只话少多听的,不是那起子爱显耀又爱侃话的人物,倒是不曾惹事反还得那些官眷喜欢,有事肯喊她凑数。
“人肯来,那是好事情。伯母不肖着急,到时我在这头出几样菜来做招待就是了。”
书瑞也想得多周全,道:“官眷娘子的多是养尊人物,上家里来耍,主人家除却餐食招待,还得要有些消遣才成。”
柳氏道:“正是这般,我出去了几回,见人家里都耍投壶,锤丸,飞花令这些。但咱家里头没得地儿耍锤丸,作诗吃酒也难,俺光识得些字,哪有那文采,来咱家来耍的夫郎娘子也不多擅这个。正是因着都没得多少文采,上回在学政大人那处坐着冷板凳才凑到了一处耍的。”
“投壶倒是好办,早就置下了,不过以前在老家那头都没耍过,俺近些日子都在家里练,还没练熟手。”
书瑞宽慰柳氏道:“伯母不急,您绣花儿那样好,手稳当好学投壶,只肖静下心就可。若不是真爱那消遣,为合官眷,那就指着一样招式学来,到时人来或是出门有一手就成,言久耍不得,眼睛不大好就是了。”
柳氏应声:“这倒是个好法子。我就与人说我爱刺绣活儿。”
“是了,伯母拿从前同我瞧的那些纹样图册来同官眷娘子夫郎们翻看赏鉴都是拿得上台面的消遣,不定专去迎合人。”
书瑞道:“再是不成,咱巷子里有个张神婆,她一张嘴厉害得不成,又晓许多奇闻轶事,还能摸骨看相,到时我去托她上门作陪。”
柳氏道:“官眷娘子夫郎还能喜欢这些?”
书瑞好笑:“官眷娘子夫郎不也是人麽,一样都喜欢这些消遣。从前我在白家的时候,那些有头脸的娘子夫郎上门做客,也都耍这些。他们更是爱更是信,还有打牌的。”
“那到时就喊了这神婆上门,不知是她肯不肯。”
“且不说我跟她有些交情,能上门陪官眷消遣,她只有欢喜乐意的,对外又能吹嘘一场了,怎会有不肯的。”
柳氏受得书瑞一通点拨,有他帮着安排,心头踏实了不少,倒是不见得那样手足无措的慌了。
不怪是说他们家那老头子从前总念叨给儿子寻亲事,要寻就得寻家世教养好些的,先她还说他做官臭吊起来了,这厢真处下来,才晓其中好处。
陆爹忙着官署的一应事宜,公务本就不见清闲,如今好不易是肃清了些工房的人,办了那般搅屎棍,谴人办事上要顺了许多,但随之工房上也慢慢浮出了许多从前那位遗留下的烂账,魏荣鸣教查办,烂摊子便都教陆爹接了手。
这年底下,他光是公事就忙得不成,也一样还要应付官署上的人情往来。
每日回来那是吃了饭倒头就能睡着。
二郎也不得闲,书院夫子看重他,学政也关照得很,除却读书事,还教携着作陪参与许多诗会学会。
一家子当是有些自顾不暇得很,若是哪方自没有点儿本事在身上,当真还多拖累旁人。
柳氏觉她请客这样的事,说要紧不要紧,说不要紧又是官眷,只怕不懂丢了丑,闹些笑话出来又给陆爹折面儿。没得法子,还是书瑞亲近能说她心里头的话。
书瑞道:“万事开头难,慢慢得熟络了官眷间的相处之道,伯母是聪慧人,后自能游刃有余的处理。”
“家里头时下都没个人伺候,旁的官眷娘子过来看着也不似个样子,我瞧着干脆趁着要请人耍,去外头的牙行是赁是买两个人回来,也充充门面儿。”
柳氏前些时候出去别家,也瞧了人家中都有人伺候,她是苦过来的,倒是不贪人服侍,只到底是做官人家,一个服侍的都没有,自家惯了倒是没甚么,就是旁人来了看着不好看,容易给人瞧低了去。
“我想是赁两个人来充个门面就成了,旁素也用不上。”
哪有用不上的,但凡是有能耐谁人不肯添上几个丫头仆役的做伺候。
书瑞晓是陆家手头紧凑,初入官场,海量的人情走动,可都得真金白银的使,光凭着陆爹和陆钰那点儿俸禄,不掰着手指头过日子哪里够的。
从前在白家的时候,她舅母最会在他面前叫苦卖惨,言说家里养仆奴,人情开支得使多少的钱眼,他犯傻拿了钱补贴,但却也变相的学了些管家的事情。
最是清楚不过一个有门脸的人家开销不得了。
柳氏待他宽厚,他自也真心以待:“在外头临时赁固然是好,但伯母与旁的官眷又不是只来往一回,下次人再到家里头来见着仆役都不同,可不比头回干脆没有仆役服侍还好些。”
“家里头常养着三两个的仆奴,能更体贴些,办事也更周道。明朝一早,我与伯母一块儿去牙行挑人,您看看哪个合眼缘,我来定。”
“这怎使得!”
柳氏道:“前两月上你才给家里置了车,不教你伯父上下职受冻,时下如何好教你再给家里添买奴仆。”
“你和阿凌虽做生意,来银子许比你伯父快些,可经营也不容易得很。秋时瞧你都累病了一场,上回冷天儿还跟阿凌在外头受冷风拉客,我想想心头都疼得很。”
柳氏绝计不肯书瑞那般。
书瑞拉着柳氏的手劝道:“这钱银挣下本就是为着一家子,若是都不用在自家正头上,那受那些苦吃那些罪有甚么意义,钱银死捏在手上那就是死物,得活使起来才有用处。”
“伯母真若是当我一家人,就该依我的。铺子开时,伯母和伯父手头不见宽裕,却也包了红包与我,这厢铺子能挣些钱了,与家里头添两个人帮忙怎就不成了。”
柳氏教书瑞的一席话说的熨帖得不成,她紧握着书瑞的手:“恁有你这样体贴的人儿。”
书瑞一笑:“还不是伯母待我好,眼睛都不痛快,却还与我足做了几身好衣裳出来。”
“你喜欢就常拿出来穿,别总存在柜子里。本生得一张俊俏脸蛋儿,今又有你伯父撑腰了,尽情了心的打扮自己,不肖惧这怕那的。”
柳氏也心疼书瑞得很。
“我晓得。只这事也与阿凌说过了,总得慢慢来,三两日上就换了面孔,教周围人瞧了怪,徒生是非出来不好。”
“你总想得周全。”
柳氏时时也感慨得很,觉他们家大郎虽自小就离家去吃了许多苦头,得遇上书瑞这样好的个哥儿,怎能不说是老天爷对他过去的补偿呢。
两人说了好一阵儿的话,柳氏才回去。
隔日,书瑞依言和柳氏去牙行,使了五十贯钱买了一个十一二的丫头,一个十四五的哥儿,外在赁了个精干的长工,签了三年契。
书瑞就当这是给家里送的年礼了,到时就年上就不再另添贵物。毕竟这一朝下来,可是不小的一笔开销。
陆凌在行新生意,他也不敢真太大着手脚的用钱,只这是正头,迟早也都要办的,倒也无畏早晚了。
第84章
近了年关上, 城里张灯结彩的,日里头都可见得热闹。
书瑞买下了几只大小并不突出的红灯笼给挂在后院儿的柿子树上,外还挂了些在客栈门口的榆树前, 也合些近了年节的喜庆。
过年是热闹,只外头的菜肉米粮甚么物起码都长了一成起来,稍稍买些甚么物都了不得,书瑞没有年上不涨价的货源, 也得照着市价, 给菜食涨了些价钱。
好在是家家都在涨,生意没受甚么影响, 反是比平时还好不少。
近来上他们家叫菜的客也多起来,远的甚是西城也有人来喊炙羊肉和五香肉馒头。
书瑞忙在灶上,虽客栈堂食不出这几样菜, 可却日日都在做。
天寒地冻的, 书瑞治好菜, 都怕远了的送去冷了, 再复热一回又有些失了原本的滋味。
每回送出去时他都给装得严严实实的,像是西城北城那些远地儿,他都要喊了陆凌给送过去, 不教外头的跑闲人干。
倒是没寻错人, 陆凌那腿脚,送去人门上,主人家揭开食盒盖子,只还以为刚起了锅打隔壁送过来的, 满意得不成,改两日请客又叫他们家的菜。
更甚的,遇着大户人家, 抬手就给下一角银子,赏钱竟比菜钱都要贵几倍了。
这样的时候到底还是少,不过却也有,年底上便是这般,使出钱容易,赚钱也比平时要容易。
“陆兄弟可真够能干的,瞧这又得往外送菜,又还要忙街头铺子的事,两头跑都没句怨言。”
书瑞出了最后一户定下的菜,觉得使锅铲把胳膊都抡酸了。
他见杨春花过来,与她倒了热汤,道:“便是因着要弄新铺,手头不多宽,这才想趁着年下挣点儿来贴补。”
杨春花与书瑞拿来了些冬枣,是她娘家那头送来的,老大篮子,她吃不完,送些给书瑞吃个闲。
这一年到头里,到底还是娘家人惦记,春里送瓜菜,秋里是米粮,素日有甚么香的好的也都记挂。偏是婆家那头,从没见过送什么吃食用物,破天荒的来看回阿星,东西不见拿甚么,反还要从他铺子上拿东西走。
杨春花厌得很,可碍着没断干系,逢年过节的又还得回去拜见。
瞧这年下了,喊了一回又喊二回,说是想阿星,教家去看看,无非就是惦记着她这头拿了东西回去。
她也不想说这些个糟心事,一屁股坐在凳儿上,往炭盆儿上头烤了烤手,同书瑞道:“你们恁有本事,瞧客栈才开多少日子,这就要支新铺儿了。”
书瑞也挨着坐下烤火:“客栈这头也没挣下几个钱,只他想出了生意事,男子嘛,奔奔生意是好事,便也想法子筹点儿出来教他去倒腾。”
杨春花道:“陆兄弟是本事人,总也为你们将来考虑的。怎样,可好事将近?他们家里头甚么说法?”
书瑞前去陆家也都低调,周围街坊都不曾如何见过,且铺子开业以后也忙,去得也少,故此杨春花都不晓得。
“他们家里倒是应下了,只我家那头还没谈清楚。”
“好事多磨,你生意稳固了,自能理事就不肖那样怕。”
杨春花说着,瞧坐在跟前的书瑞,啧了一声,道:“俺觉你肤子好似白了不少,又见细腻了!”
书瑞闻言眨了下眼,抬手摸了摸脸:“真的假的?”
晴哥儿恰是这时进灶屋来打水,一口教杨春花叫着:“晴哥儿,你快瞧瞧,你们掌柜的是不是见白了?”
晴哥儿日日都在铺子上,同书瑞打一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先前还真没觉甚么不同,这厢听得杨春花如此说,眉毛一扬:“还真是。我就说近来觉着阿韶越看越俊了,他还笑我说捧着他。”
书瑞做势不信道:“你俩就晓得恭维我,说些话来教我高兴。”
杨春花啧了一声:“俺们没得事寻你开心作甚,说的是真话咧。清清儿记得你初来客栈那日,俺瞧着个精精神神的哥儿,抬头望着脸,哎呦,那一张小脸儿焦黄的。”
书瑞早有说辞在身上,道:“那会儿属实黑,过来时近夏月了嘛,白日里抖高的日头坐着板车赶路,晒得人不行。”
“那便是夏月里晒着了,瞧这过了秋来了冬,几月间少了太阳,你这是养了回来。”
说着,又打趣他:“人逢喜事精神爽,瞧陆兄弟日日都在跟前打转,你脸色都养好了。”
晴哥儿掩嘴偷笑,道:“我瞧是韶哥儿又长了些年岁,褪去了旧色。俺们家三妹小些的时候头发枯黄,小脸儿也没得光,瞧就这几月间,人都精神水灵了许多。”
“也是有这样些的道理,长大些便长开了。”
杨春花和晴哥儿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还转论起了胭脂水粉美容来,没见着对他生疑,书瑞也松了些气。
肤子好了,麻子也能弄得淡色些,到时就等着回乡那一趟了。
晚间,书瑞还将这事笑说给了陆凌听。
“他们要不信,也枉你一番折腾。”
书瑞取了小剪刀,给陆凌一双笨手修剪指甲,两人围着炭盆儿,在屋里头就穿了冬月里的寝衣,却也不觉冷。
挨着炭盆边的花几上插着一瓶黄梅,隔得近了,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很是好闻。
“铺子那头可顺利?钱还够不够使?”
陆凌低头看着书瑞握着他的手轻轻的打磨着指甲,道:“够使,大头都开销了。这两日上面看了些伙计,已经寻下了两个好手,谈的月钱一个月一贯八。”
书瑞倒是晓得这样的伙计会比寻常的高,这算下来一个月硬开销就要十三贯六钱了,心头多少还是有些忧心以后铺子开了的生意。
陆凌见书瑞没说话,道:“你别挂心,这生意已经有了些门路在,与我们客栈做事的经纪我已经跑了一回,到时让他们揽客的时候顺道推荐了人上铺子存货。”
书瑞道:“那说书人那头可跑了?”
“这倒是还不曾。”
“如此等人来结账的时候,我也说一声。左右咱新铺也不是只存货物,小件的物也一样能存的,城中说不得有人有这需要。”
陆凌应了一声,同书瑞道:“铺子弄得快,佟木匠带了三个徒弟前来做事,都收拾大半了。我瞧着年后就能开业。”
书瑞点头:“这储店不似卖货的铺子,开业日没得甚么好弄的,无非走个过场,重是在宣扬。毕竟不似吃食小店,瞧人路过了喊一声就上铺子里来使钱了。”
“要是早些弄,倒还能趁着年下的热闹。”
“嗯。”
陆凌垂眸看着书瑞浓密的睫毛,挺翘而精巧的鼻梁,耳朵渐渐就听不进去话了,多看几眼人心思便就不再了生意上。
他唇动了下,倾身便凑了过去。
“嘶~”
书瑞眸子倏然睁大了些,只见手头的剪刀尖子稳稳戳进了陆凌的手指里。
他怔了一下,抬起眼,冲人干干一笑。
陆凌见状,一头便埋到了书瑞的肩上,叫起来:“疼死了。”
书瑞拔了剪刀,血珠子从指腹上冒了出来,他赶忙抽了帕子来止住,皱起眉道:“谁教你胡乱动弹的,吓我一跳,要不得怎会扎着你。”
“都扎着我了还这样凶。”
陆凌抬起头,一脸委屈:“怎有你这样霸道的人。”
“好了,好了,是我不好。”
书瑞轻拍了拍人,道:“你起来,我给你取了纱布包上,就刺破了皮,没伤着骨头,别碰着水要不得两日就好了。”
陆凌却不肯动弹:“不管,我生气了。我今晚要睡在这头才能不生气。”
书瑞闻言眉心一动,瞧是没给扎厉害,还能做赖皮一套:“谁肯管你生不生气。你再是不起来我连手都不给你包了。”
“那就干脆由着手烂了做不得事,到时都靠你养着。”
“如此也使得,省下总乱来。”
陆凌嘴一瘪,倏得站起身:“你怎这样狠的心。”
书瑞笑斜了人一眼,往柜子一头去取药箱子,转过脑袋,哪里还有人的身影。
“陆凌!”
书瑞到床跟前去,这人已经钻进了床榻里,他矮身去拽,只哪拽得动人。
“要将血珠子沾在了被褥上,我可真生气了。”
陆凌闻言,打被褥里头伸出了手指。
书瑞拿他无法,捉着了他的指头,先取棉花沾了酒消了毒,转再用洁净的棉布给人包上。
“你再不起来,我便上你屋里去睡。”
书瑞说着,就要去取外衣来穿,陆凌见此,一下从床上坐起身,他望着书瑞:“我只是想同你一块儿,又不会如何。”
书瑞冷笑,信他的胡言,早不知八百年前就嫁了人家了。
陆凌见着人不说话,活似个冷面断官似的,半只脚从床上伸了出去:“我睡地下也成。”
“睡地底下都不成。”
陆凌看人绝情得很,紧抿了唇,从床上下去,草草将脚塞进了鞋里头便往屋外去。
哒哒哒的走着,好似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书瑞看着人出了屋,打后头探了个脑袋出门,瞅着人还真就回去了屋子里。
他将门闩上了,回去墙角前,和声道:“明朝一块儿回家里吃饭。”
陆凌没答他的话。
书瑞又叩了叩墙。
“我睡了。”
书瑞眨眨眼:“真睡了?”
“嗯。”
“那你怎还在说话。”
陆凌:“那我便不说话了。”
书瑞默了默,屋子陷入了宁静。
陆凌两只耳朵听着隔壁的动静,本还想作姿态赌会儿气,却半晌没听得书瑞回床上,不由熄了火:“回就是了。明儿回去听他们夸你。”
“夸我做甚?”
“使那样些钱买了两个仆役又赁了长工,老头子教我以后早间都不肖给他赶车了,再不用看着我的脸生气,要多得意有多得意。”
书瑞忍不得一笑。
“快回床上去躺着。”
陆凌道:“再不睡下我可就过来了。”
“那你还生气嚒。”
“我气我不得早点娶了你过门儿。等成亲了看你还拿甚么话赶我。”
书瑞钻回还有些暖和的被褥里,他轻轻吸了吸气,没再答陆凌的话,而是裹住了被褥,将自个儿紧紧的圈了起来。
第85章
日子过得快, 年下热热闹闹中,转就至了春节。
书瑞还是准备歇业三日来过年节,若陆家不曾来潮汐府上, 许他客栈还照常的开业,但过年有去处,也就歇一歇。
一来自个儿喘口气,二来铺子上像晴哥儿这般伙计也是要家去过年的。
隔壁杨春花也要关门几日, 她得两头走, 婆家娘家都去,正月里又得上些亲戚家中拜年, 铺子歇业一歇就得歇上七八日。
她还不想关门这样久,本年节上铺子生意就比平时要好上不少,外在东西也卖得贵些, 可比平寒时候好挣, 只奈何不得要带着孩子家去拜年。
自个儿便罢了, 孩子将来总是要靠着宗族亲戚的。素里读书难漏个脸儿, 也就靠着年节走动走动了。
二十九一日下工,书瑞给晴哥儿除却工钱外,又包了八百个铜子作为新年红包, 外拿了三斤羊肉和一篮子豆果糖作为年货。
单三妹也没落下, 虽给得不如她哥哥那样多,却还是包了五百个铜子做红包。
他们客栈上人口简单,倒是不肖预备太多东西,发了年货红包以后, 就与兄妹俩放了假,下回再见着就是初三上了。
翌日,书瑞和陆凌回的陆家过年, 因着月初上已经给家里买了仆役,这回书瑞跟陆凌就只准备了吃用的年货,没花销太多。
过了午,书瑞上灶侍弄了几样年菜,多少双手帮着,天擦黑就置了一大桌子菜,一屋子的人在厅里吃了年饭,倒是多热闹。
用罢了饭,陆凌带着书瑞在外头扎了会儿炮竹,陆爹和柳氏竟还与两人备了红包。
家去的时候拆开,一人得了三贯钱。
过了年,到正月上,陆家还是头一年在潮汐府上过年,虽没有亲在这处,但同僚却多,要来往走动,可说整个正月休沐里,日日都有酒席吃也不为过。
书瑞跟陆凌初一二上得耍闲了两日足的,头一日晚间在城里看花灯,游夜市;初二白日一早出了城,去赶庙会逛耍,吃买了不少东西。
两三日连着耍下,竟还不比开着铺子的时候轻松,去庙会逛足了,又上山去捐钱祈福,书瑞下山的时候一双脚都快挪动不得了,走上几步就得歇一歇,还是陆凌看不过,走小路给背下来的。
回去的路上,书瑞坐在棚车里摇摇晃晃的睡了个大觉,直是等至了铺子上才醒。
累虽是累了些,心头却松快,府城上年节的热闹,绝计不是小地方能比的。
书瑞想着等下一个年节上,能多歇几日的话,还走远些去逛耍。
初三上铺子照常经营,店上一开门,立就来了好些客前来交待喊菜,这家说要宴亲,那家要请友的。
难得一回好聚,自做了菜还嫌不足,再得打外头叫上几样好菜添在桌上,方才显得有排面。
却是弄得书瑞忙的不成,打外头请了个还没出师的灶人学徒帮着打下手,才算周展开。
陆凌亦是跑送菜食,一日都不带得闲的,也去寻了两个从前他教过的武生来帮着跑腿。
一晃忙过了元宵,生意这才慢慢的缓了下来。
而真当是彻底如常时,还是二月上了。
这月头日,书瑞在柜台前拨了几回算盘,年节上忙归忙,可挣下的钱却是实打实的。
腊月上,一个月里除却成本挣下了足九十贯,正月里更盛过腊月,比之腊月还多赚了三十贯有多,也便是说正月间,客栈上挣下了百贯之数。
书瑞怕数目有错,细细算了三回,确信是算来结果都相当,心头才确信了当真挣得了这许多的钱来。
他心中突突的,晓是年节上商户挣钱,却没想到当真能这样的赚。
不过惊喜之余,书瑞又觉得这是理当得的回报,毕竟正月那月上可谓是起早贪黑了,有时菜肉市场上不好买,还是几番打听了以后,陆凌下乡里去买。
他不光是做午间晚的菜食,中途的时间都在治外送的菜,连轴儿转起来,不比开业头一月上轻松。
但初始开张的时候,那是心头没得底的忙,身子累,心里负担更大,可正月上的忙碌,纯是欢喜的忙,比开业时要好受得多。
可不论怎么说,要是没得才开铺子时的殚精竭虑,费尽心思的宣扬揽客,哪里有正月上那样多的回头客来叫他们家的菜食吃。
书瑞盘了账,现下填了当初从陆凌的积蓄上拿出来的一百贯,手头也还有将近百贯的数目了。
林林总总的算下,他果真是在年前后些回了本钱,今后也就踏踏实实的把生意做着,赚的都是盈利的了。
晴哥儿收拾了楼上的屋子,去了后厨一趟,他教单三妹擦洗干净了手,兄妹两人要想寻书瑞说话。
掀帘子进客堂上,见盘了账的书瑞满面红光,想是心情不差,这才相携着走了过去。
“阿韶。”
书瑞抬眼瞅着晴哥儿,他见兄妹俩一同过来,似是有事,便合了账本,道:“怎的了?”
他低头瞧了一眼历书,想着还没至发月钱的日子,微舒了口气,就怕是自个儿忙忘了事,晴哥儿还不好张口,白白拖欠了人的工钱。
晴哥儿有些不大好意道:“算算日子,三妹来咱铺子上足也三个月了。”
其实正月下旬上就满时间了,只不过月里生意正是红火的时候,晴哥儿压着没张嘴,也教三妹老实着做活儿,先甭理会家里头。
他爹跟大哥本就有些不满三妹出来学手艺,家里闹了些日子,后头有媒人上门给他大哥说了一桩亲,两头相看来都还满意,只人要十五贯的聘礼钱才干。
这些钱家里倒还是能凑出来,毕竟他爹跟大哥出去走商也好几年了,攒得了钱来就是为着成家。但那头张口要的聘礼钱就这个数目,成亲却远远不止这一项开销,好比是置席置新人住的屋,家具木什一系都得使钱。
他爹跟大哥见晴哥儿在客栈上做事,有收入进账,自想从他身上刮点儿。
晴哥儿晓得自己还不曾嫁人许下人家,住在家里头自少不得要拿出些钱来,左右都是要拿的,他便借此来说他出些钱帮大哥成家可以,但必须要教三妹出去学艺,要不得他就不掏这钱。
几厢讨价还价,晴哥儿包了四贯钱给他大哥成亲使,他爹跟大哥便允下三妹出来学艺,如此才消停下来。
先前书瑞说了试看三个月后再瞧合不合适,上月里头满了时间,他爹跟大哥见这头还没落实下来,就又开始嘀咕。
拉着三妹说她没得吃那碗饭的命,还不如在家里老实待上几年,等着到了年岁,寻个好人家嫁了,比甚么手艺都来得快。
又说姑娘姐儿的在外头跑动不见得好,言晴哥儿从前多温顺听话的一个哥儿,就是这两年上在外头跑得多了,眼花心野的,不踏实找好人家嫁不说,脾气也见涨,不比从前。
单三妹却也不傻,看事明白。
爹和大哥只在他跟前说二哥哥的不是,却不敢当面说二哥哥,得晓二哥哥长本事了,心头虽对他许多地儿都不满,面上却还不是照样好言好语的,说话都有商有量,从前哪里有这待遇。
她晓自个儿年小势薄,也不多言反驳,却也知他爹跟大哥的话信不得。
兄妹两人都一样的心,要学手艺。
但迟迟不得铺子这头的话,又受他爹和大哥那样说,心里头多少还是有些慌。
这朝忙过了年节,兄妹两人才一同想问问书瑞的意思,是去还是个留,好歹也有了数,往后方才好另外做打算。
书瑞恍然,瞧果不其然,没忘工钱就忘这头了。
他喊了兄妹俩坐着说话,从柜台前绕出去,取了茶水倒来吃。
“年节里头忙,当真教我昏了头了。”
“生意事要紧咧,我跟三妹都晓得,正月里忙着都没想这头去。这二月上了,看着松闲些,才想着说一说这事情。”
书瑞道:“你们可问过了家里头,长辈们是个甚么意见?”
晴哥儿道:“娘一直都是赞许妹妹学手艺的,爹跟大哥教俺们一厢劝也答应了,韶哥儿你尽管放心,我们不得给你惹事情。”
书瑞笑了一笑:“我不是那个意思,学艺是桩大事,且又要签契,父母生养,大事上多少还是要过一过他们的意见。既都没得意见的话那就是最好的。”
说罢,又问单三妹:“三妹,你呢,恰是赶着了一回最为忙碌的年节,一厢体验下来,你可喜欢这营生?”
单三妹道:“手艺事上俺没得多余的机会去一一尝试来看究竟最喜欢哪样,但这阵子跟着韶掌柜打下手,选菜做菜,再卖出菜食,俺觉一流水儿的事下来,多有意义。”
“尤是客人寻上门来说韶掌柜做得哪样菜好吃,想买来宴甚么要紧的客人时,俺听着心头格外的成就,想是哪日要有人这样来寻俺做菜,当是多好的一件事。”
书瑞听来,眸间生笑。
“俺虽觉做菜好,只粗手笨脚的不见伶俐,就是不晓得是不是能习这一行的人物。”
“有天赋的人是少数,勤恳好学才是成事的关键,这阵子你下苦心我都看在眼里,瞧初始拿刀的时候萝卜丝儿切得跟粗带子似的,如今已是细如签丝了,铺子上的冷拌萝卜丝都靠你来预备,足见得刻苦不怕事难。”
书瑞道:“我自是乐得教你这样肯学的徒弟。”
单三妹听得书瑞的夸,小脸儿上可见的欢喜,受这般肯定,胜过了他爹和大哥一百句贬损。
晴哥儿也微是松下了口气,他就是怕三妹天赋不见突出,到时书瑞这头不满意,若这处不收三妹,教他另寻旁的手艺师傅,还真难寻。
“如此,若都是乐意的,那便拟定了契来签下,后头我也好教三妹真正的制菜功夫了。”
晴哥儿和三妹都一口答应了下来。
上了一回讼行,请下了个中间人拟定了契,两头签字画押,事情也便成了。
晚间,书瑞把契拿给陆凌看了一回:“三妹我定好好的教,咱客栈生意不差,说不得攒够了钱,哪日就开得了分铺,到时也不愁分店上菜食的口味有差了。”
陆凌小心与他收好契书,道:“你倒是想得远,竟这就为分铺的事开始做下打算。”
书瑞道:“常言道,有备无患。”
“你且先别急分铺的事,咱的储物铺就要开张了。”
书瑞掰了掰手指计算:“年上寻的老先生翻黄历定下的时间是二月初六,这还当真快,眨眼就要至日子了。”
陆凌道:“都准备好了的,就等了过正月客栈上忙过了,那头再开张。”
书瑞点点头,生意事一茬接一茬,虽是忙,倒是教人有劲儿得很。
第86章
二月初六, 早间,几串鞭炮炸天响,南大街的灵通储物店揭了红绸, 亮起招牌开了业。
门口上搭了个台子,有武生打拳耍刀做表演,没得半刻就引了许多人前去围观。
热闹间,铺子上的人便依次分发了些印着介绍的单子出去供人阅览。
“这储物店是甚么店?就跟码头的仓储一般?”
“恁储物都能储些甚么物?怎么个价钱嘛?”
围看热闹的议论纷纷。
“我们这储物店专用做储物, 大件儿小件儿都收, 价格依着大小储放长短来计算。赴考学子的箱笼行李可存,商队货郎的货物亦可做中转暂存, 婚嫁、搬家总之需得寻个地儿来妥善安置货物,往后就认准了咱灵通储物店。”
“咱店不同于寻常寄存物品的地儿,铺子可有专门的武生好手看管货物, 若是在寄存期间丢了箱笼丢了物, 店里照双倍价格赔偿!”
伙计扯着个大嗓门儿敲锣做着介绍, 两个做掌柜的却在台子上已经把刀枪武得要生出花儿来了。
陆凌本不想使这套, 奈何是钟大阳喜欢,点了名开业时一定要再做表演。两人拉扯不下,嚷到书瑞跟前教他来断。
书瑞原先也觉得开这储物的铺子, 用不得在门口表演拉客, 人也不能说看表演看高兴了就钻进铺子上丢样东西来存着。但转念一想,使一套武演也大有好处,一则是做个宣扬的作用,二来也能教人瞧见伙计的厉害, 这般有暂存物品需要的客人也能更安心选择在他们家储物。
陆凌越不过两人,便也只得应承了这事。
除此宣扬的法子外,从前他们客栈开业的法儿自也都套来使一回, 外这回还新添了供传看的纸单。
纸张价不贱,又还要拓印铺子的介绍,这宣扬法价格比其余的宣扬法子都要贵些,但书瑞觉着总要使些不同的方法来试,要不得怎晓得效果高低。
他特地去书坊选了糙纸,又对比了拓印和手抄的价格,几厢比价下来,发放介绍单使去的钱就足用了三贯。
不单是在店铺门口分发,还教合作的经纪在码头城门外也发。
书瑞想着现在手头宽裕了些,使这钱也拿得出,再也当是送做开门礼了。
“俺瞧你这店里说一件箱笼存一月就要收六十个钱,大件些的物品占用的货架多,最少也得是两百个钱,堆置个物恁贵。”
一瞧热闹的老汉道:“俺要有物需得寄存,还不如放在亲戚友人那处,要么给存庙子客栈头,还不得日日都出钱。”
书瑞笑接了话:“老爹说得在理,行李货物存在店里确实要使钱,寄存在亲戚友人处不必花销。
可细细算来,当真是就不必花销麽,寄存了物在旁人那处,使得是人情账,今朝欠下了,下回少不得拿果子拿料子去还,说句不好听的,东西要丢了,念着人情还不好说赔偿。
没得来到时又丢了物,闹得不愉快也失了一桩亲友,倒是不如干脆使些钱来买个清净将箱笼存在店里头,一回买断,丢了也明码赔钱。一件箱笼存在店里头要六十个钱,听着唬人,可那是一个月的存放时间呐,若算作每日来看,一日不过才两个钱。如今吃点儿用点儿,两文能做个甚。”
“再又说存物在客栈庙里,不给人利头,人哪里会用心替你看管东西的。时下多得是甚么客栈和客人为着丢东西闹到官府的事。”
一席话下来,那老爹嘟囔了两句,始终还是觉要掏钱放东西就是不痛快。
倒也有不少听进去了话的,道:“哥儿说得不差咧,老爹许就是城中人,有亲有友有熟识,故此不愁个寄存物品的地儿,却有得是外乡人,行商户需要个这样的地儿咧。”
“老爹怕没营商,不晓码头的仓储处收价多高,小物件儿一概都不收看,人只管一艘几艘商船的货物”
书瑞瞧是说议的风向好,没再多言,留与了伙计去招呼。
他正想进铺子里头去,转头却差点跟陆凌撞个正着。
陆凌将才演罢了一场,剥了冬穿的厚衣,身上也还冒着股热气:“你怎不去看我耍刀?”
书瑞道:“我又不是客人,看你耍甚么刀,趁着热闹做做宣扬。”
陆凌眉心微蹙,亏得他将才演得卖力。
书瑞见势,拉了人的手往铺子里头去。
这间店面不小,门面儿上和他们客栈差不多,后院却要更为宽大,足有六间屋子,只却没得二楼。
堂里一面打得货架子,一面打得是货柜,后院上的六间屋,三间是打的货架,三间打得能上锁的货柜。有锁的自然是存相对贵重的物品,自然,客人要存寻常的货架还是货柜,也供人自由选择,毕竟贵屋有贵物的存价。
未免到时物品储存不下,且还尽可能的多些储物空间,院子里也能临时搭建起棚子来存置些不怕潮雨的货物。
到底是可靠的熟人办事,书瑞拍了拍柜子货架,都扎实得很。
“供人寄存,又还承诺了丢物赔偿,难保有人不会起心眼儿。往后铺子接存货物,一定要对好数目,外在防人偷窃。”
书瑞就是怕丢物,赔偿起来了不得,但是若不做这些承诺来起招牌,如何有人会使钱来存物。
“这是肯定的,若是有那起子贼人敢上咱这地儿,保管教吃不着兜着走。你跟我来。”
陆凌拉了书瑞重新走看了一回铺子,小至货柜,大到几个房间和整个店,竟在暗处藏着不少的玄机,小巧隐蔽处都安置得有捕鼠器同类似的东西。
书瑞不大懂得这些机关,只晓正紧行走的地儿上,安生得瞧不出甚么不同,若是不走寻常路的进来,乱钻乱窜,必得吃埋下的机关。
“这样巧妙!不怪是花用了许多钱在铺子上头。”
要不是陆凌引他看一回,他都不晓得。
“跟钟大阳一齐弄的,我可是做了几天的贼,按照不同的路子进店里设置的。”
书瑞再一回转看下来,顿又松下了些心。
果是江湖气的生意,他能想到的地儿,顾忌的点,陆凌跟钟大阳提前也都做了准备。
如此他倒是更放心了。
储物店就这般开了起来,与寻常的生意不同,初始开张上不见得生意火爆,反倒是头先开张的时候生意淡淡的,三两日间都不见得两桩生意。
起初书瑞还有一二担心,日里都宽慰陆凌和钟大阳,嘱咐了晴哥儿,在他们客栈上也多多的宣扬,进铺子上住店的客人是首要的介绍存货的人物。
如此大抵过了半个来月,宣扬的作用起了来,生意渐渐的便有了些起色。
初始上都是些小东西,存放个三五日的小箱笼,一两件的行李,慢慢的教经纪引了货郎小商来,能存两个大货架的物,时间也从几日的短期变作了十天半月。
三四月上,已是在城中小有了些口碑,客栈这头以优惠为引介绍客过去,那头的商户或是存货的客人前去放置物品,顺道又能以同样的方式介绍到客栈上,两厢做引,两头得利,生意都可见的有了提升。
就是几个月里,两个伙计忙中做事马虎,点漏了客人的货品,扯皮赔了钱。
书瑞给陆凌看账本的时候,与他说:“不是我瞧不起习武出身的人物,只从武的人难免爽朗粗武些,少有细致的。
你看好好的生意,一月上光赔钱就赔了六贯多,本身月里除却赁屋和伙计的工钱后就才挣四五十贯,再分成下来,到你手头的不过半数。若是能减少赔偿,不就多了几贯的利麽。”
陆凌洗漱罢了,肩上搭了块儿帕子,老实的挨着书瑞说训。
“我跟钟大阳都说训过了伙计,该罚的工钱也罚了,忙中偶时难免出错。”
书瑞道:“那俩伙计我也晓得的,做事多勤恳,守看货物也尽心,便是出错也不能全怪他们。若给人辞了另寻习武的来干,未必有人干得更好。”
“如此,我也细想了,要不得还是寻个可靠的账房帮着点看货物。账房寻常都从文,小事上也细致许多。”
陆凌想了想:“倒是个好法子。就是一时间手头上还没得这样合适的人物。”
“慢慢寻来看嘛,总能找着恰当的。”
书瑞晓得好的省心的伙计难找,要似晴哥儿那般的,得靠运气。
陆凌走上前去,挨着书瑞坐下,他将账本给合了,转揽住人的肩头。
书瑞微眯了下眼睛,只以为这人又要使坏,不想偏头却见陆凌难得的在两人都一屋中时满脸的正色。
“怎了?”
陆凌道:“午间我回去了家里一趟。”
“家里可是起了甚么事?”
“下月便是五月了,府衙有十五日的田假,老头子轮歇在上旬,他的意思是想趁着这次的长休沐回一趟老家。”
陆凌道:“原先是想过年的时候计算,只年初那会儿几番不恰当,故此挪动到了田假。要这回再不回去,下回休沐长的时候就要在九月上了。”
书瑞乍听得这事情,心头没来由的咯噔了一下,大抵是在这头的日子过得顺遂,他都有些淡却了白家的事,忽而提起来,好似给他敲了个警钟一般。
日子好时不经过,瞧竟都过去一年了。
他握着陆凌的手,道:“那伯父的意思是我们一同回去一趟?”
陆凌摇头:“就让我和家里去处理这些事,你不肖折腾这一遭。”
“我不回去怎成!少不得要低头同舅母和表兄赔礼道歉,他们心头才会稍稍舒坦些,若我的人都不见着,你和伯父前去,可不是吃排头。”
书瑞想想就觉不妥:“哪里能我躲着,教你和伯父受他们刁难,不成。”
陆凌晓他定然会这样说,却也提前就和家里做了商量,得了劝他的话:
“你回去一趟固然是好,当了这白家的面儿教他们晓得你离了那去处过得还更好。只你也要一同回去,就是快车快马也少不得一二十日的功夫,客栈的生意怎么办,储物店离了我,钟大阳一个人怎看顾得了。”
书瑞顿又冷静了些下来,这确实也是一桩要紧事。
若客栈闭门这样长的时间,其间不赚钱也便罢了,后续连带着的不知还得亏损多少。
两间铺子都轻易脱不开手。
他留下确实是个相对好的法子了。
书瑞心头矛盾,一时也定不下来,还是决定明儿上家里头一起坐下面对面的说谈才行,究竟要怎么办,还得一同商量来看。
他不想躲在后头光教人给他出头,但也不会意气上头,不顾了大局和生意。
第87章
翌日, 书瑞去了一趟陆家,奔着回去白家的事情商量了一场。
陆凌倒是没有胡乱传话,陆爹的意思就是由他和陆凌陆钰回乡一趟, 柳氏这次暂也不回,留在潮汐府上望家,待着谈妥了白家的事,再让柳氏这个当家主母出面去说成婚的细则。
“你不肖忧心, 事情若能坐下来好言谈成, 自是皆大欢喜,若谈不得, 那自也有旁的谈法,没得一二把握,也不得此次回去。”
书瑞听得了陆爹的话, 心下感激, 但又有些歉疚:“因我的事, 教伯父费心。素日公务已是千头万绪, 官署上好不易得回长休沐,却也不得好生歇息,反还为我奔波。”
柳氏从旁道:“一家子人, 相互帮衬扶持是应当的, 我与你伯父做着长辈,自当为你们的事情费些心。书瑞你不肖多思,家里头晓得你的心意。”
陆爹说话直白些,他道:“今朝便不是你, 若是别家的哥儿姑娘,大郎要寻亲事,做父母的一样都得奔波劳碌。更何况家中也乐得为你们的事情忙活这一场。”
“你就踏实留在潮汐府看顾着生意。这一趟要跟着回去, 未必是好事。”
他此次要回去确实有些麻烦,既回去了,他又不能不露面,但若到时上了白家,那头要扣着不教他走人,陆家也不好强抢,两家说甚么在当地上也是有些头脸的人物,要大张旗鼓的闹起来,多是难看。
书瑞听得陆家人一厢劝,只也应下来,就依着安排先不回去。
说了一通,定下了下月初三动身,时下四月二十五,也便还有七八日的时间。
书瑞想着既自个儿这次不回去,但也能给他们父子三人准备快马好车和行李,便当是尽一份心。陆爹田假休沐时间虽足有十五日,若在府城休息,假期倒是颇长,但要从潮汐府到甘县来回,中途还得余下些日子办事,时间还紧凑得很。
故此,陆爹也同吏房又请了三日的假来补充,但不定能批下来。
要吏房那头肯批固然是好,时间能宽些,若是不能,那就只有紧压时间。
备下好的车马,路上便能更快,也少吃些罪。
回去的路上,书瑞便与陆凌商量着买马的事,又说请不请车夫云云。
这时客栈里,晴哥儿正守在堂上等他们两人回,方才好下工回去。
四月间晚里的风吹着还微微发凉,一静静儿的待着,风打在身子就觉冷丝丝的。
晴哥儿便又将堂里的桌凳儿给归整了一下,教自个儿活动起来,刚巧到窗子边,就听着外头传来说话声。
“娘子安心便是,这处客栈住着最好不过,人掌柜的是讲究人,房间拾掇得一水儿洁净漂亮,多少受俺引荐过去的住客,转头再逢了俺,都得夸说俺一句会推荐,人厚道。”
听得声音熟悉,晴哥儿赶忙走出去,果不其然,是他们客栈上合作的刘经纪,正引了个提着大箱笼的娘子往他们这处来。
他赶忙迎了上去。
“晴哥儿,你来得整好,可还有空屋?这娘子才从船上下来,劳累了一日了咧,你与娘子开一间好屋来住。”
那娘子约莫四十几的年纪,收拾得倒还精神,衣裳不见得粗,料子也算个好。
“你这经纪,俺还没定下要住这处咧,路上不是同俺说你晓几家好客栈,可供了俺一一看了才定下麽。”
“好姐姐,好娘子,我这不是瞧你拎着大箱笼,怕来回走动着劳累麽。”
刘经纪巧言道:“我这一个汉子同你拎了只箱笼都觉沉得很呐。”
“俺打外乡来潮汐府的地界儿上奔了丧,受老东家的差遣才转来府城上,采买些地方下没得的物什回去教老东家看个欢喜。”
那娘子道:“俺的箱笼可要紧,得住间安生的客栈才成,要不得丢了箱笼,还如何回去。”
晴哥儿闻了话,道:“娘子要忧心丢东西,那可就来对了地儿。这城里头我们客栈最是安生不过的,打前头南大街上有一间专门寄存箱笼货物的店铺,那掌柜就我们客栈的掌柜,素日都住在这头,从武出身的好手,凡在我们客栈上的住客,就没得丢东西的。”
那娘子听得这话,倒是动了动心神:“那引了俺瞧瞧房间去。”
晴哥儿连去接人的箱笼,领着进客栈上楼去看屋:“今朝生意好,只得一间下房住了。一日两百文的房钱,早晚热水随意使,早间另还送一餐食。”
这娘子进了屋,觉一股清竹的香气,人屋里的帘儿被褥,竟都是翠竹的图案样式,花几上的瓶都插得有竹。
真不愧是繁荣的府城,藏在小街上的一间客栈都弄得这样雅致。
她瞧着瞧着,屋子的陈设,不知脑子里怎就冒出一种熟悉的感受来。
说不清道不明的,她还是头回来潮汐府,怎有这样的感觉,心想怕不是上辈子也是户读书人家的姑娘,过得就是这样的好日子。
听得两百个钱,心头嫌贵了,回去东家肯定不得给她报销。可转头又一想,都活大半辈子了,享乐一回又如何,大不了自添几个钱,住屋子总比混杂着各式人物的通铺间安生些。
“倒是看着不差,伙计哥儿饶俺些钱,俺也不过是给人做事的,手头紧着呐。”
晴哥儿道:“也就这么间屋了,娘子大老远从外乡过来采办也不容易,要诚了心的住,便与你少八个钱,可千万别往外头说去。”
“得。”
听是能少钱,虽不多,好歹是少几个便算几个,这娘子道:“就你家住了。”
晴哥儿收了钱,下楼去给人办入住的登记,刘经纪正坐在堂屋里头吃茶水歇脚:“住下啦?”
晴哥儿点了点头:“亏得刘经纪会说,这才肯住。”
“一艘船上下来几个人,周遭的经纪都抢疯了,我这腿脚要慢些,还抢不得客。”
刘经纪说罢,偏着脑袋问:“你们掌柜的没在?”
“出门去办事了,想是要一会儿才回。”
刘经纪道:“问你们掌柜的好,时辰不早了,做完你们客栈这一桩生意,我也收活儿了。”
晴哥儿打后厨去了一趟,包了一小包干炙的鸭肉拿与刘经纪:“俺们掌柜请的,刘经纪忙了一日,家去就酒打个牙祭。”
刘经纪喜滋滋的便去了,他每回引客都就着十里街这间为首,人掌柜的比别家的都会来事儿要大方得多,带了客来,茶水是随便都得吃的。
遇着这般晚间过来,有时能得杯酒吃,有时能得碟儿菜吃,虽都是些小惠,可与别家客栈一比,立就见了高下,人能不乐意有生意头先想着这处麽。
晴哥儿送走刘经纪,三妹帮着他打了热水,两人一道儿给楼上的娘子送了去。
下楼来,书瑞和陆凌便一块儿回了。
“又来了客?”
“来了个老娘子,在竹间住下了,说是外乡过来奔丧,转头到府城采办了回去主家的人物。当是个大户人家做事的管事妈妈,要紧着她的箱笼得很。”
晴哥儿将住店人的消息说与了书瑞听。
书瑞应了下来,同兄妹俩道:“时辰不早了,你俩便下工家去罢,客栈上的事有我。”
晴哥儿兄妹俩这才走。
陆凌道:“我给你打些热水提到屋里,你也回屋洗漱了歇息罢。今朝也累了一日了,车马的事不急一两日去办,还有些日子。”
书瑞应了一声:“那你先给我打了水放屋里去,我送一碗甜汤端到竹间去了就来。”
须臾,书瑞使托盘端了甜汤上楼,至门间,轻轻叩了叩门。
“来了,还有甚么事呐。”
书瑞在门口听得屋里传出来的声音,觉是有些耳熟,却也还不等他辨出这声音究竟曾在哪里听过时,屋门便启了开。
豁然见着前来开门的人,书瑞心头猛得一跳,呼吸也随之凝滞了下,手头端着托盘松力倾斜,一下就落在了地上,发出噔得一声闷响,虽没碎,汤却撒了一地。
不怪他惊恍,谁能想,他竟在自家客栈上撞着了从前在白家服侍他舅母的李妈妈!
“瑞哥儿?”
李妈妈开门来见着送汤的哥儿,那张面孔,熟悉得很,只是以前那张白皙的小脸儿好似黑了些,又还长了些麻子,教她头一眼不敢确认。
心头咯噔的同时,只也怀疑的询问了一声。
书瑞再听得这一声年余不曾听过的称呼,一时间有些恍然,他没应答人,匆匆蹲下身去收拾碗碟,微低着头歉意道:“对不住娘子,手滑撒了汤水,可有惊着您?”
楼下快是传来了一阵脚步声,陆凌听得楼上的响动,立就搁下了水桶跑上楼。
将才上来,就见着书瑞蹲在地上拾捡碗碟,住在竹间的老娘子也跟着蹲下身,凑着脑袋去瞧书瑞的脸:“你可是瑞哥儿?”
陆凌立是明白了过来,他大步过去,书瑞听得声音,抬头同他使了个眼色。
接着,他整了整心神,与李妈妈道:“娘子怕是认错人了。”
陆凌见势,也合着书瑞不认身份的话,呵了人一声:“还不赶紧收拾了下去,端盏汤都端不稳。”
“是,是。”
书瑞取了帕子,趴在地上将地板擦了个干净,端了托盘赶紧退下了楼。
李妈妈赶忙想追,家里教这表哥儿给搅了个天翻地覆,遣了那样多的人出去找都没找着,却是让她在潮汐府给撞见了,哪里又许人眨眼给跑脱了的说法。
可还没拔腿,转见立在走廊前,拦了下楼去处的年轻男子,冷厉着一张面孔,一双眼跟啐了冰似的,劲瘦的腰身上别着把大刀,瞧得她心头突突跳,想是这人就是伙计哥儿说得习武的掌柜。
她跟着在蒋氏身边伺候,见得多的都是些文人,少与这样的打过交道,看了不免觉心惊,一时间好奇、惊喜、激动这些情绪都随着一口唾沫给咽了回去。
这般在人生地不熟的外乡,又遇着这么个店主,更是不敢在人的地界儿上轻举妄动了。
李妈妈虽是认定了将才那人就是书瑞,但瞧这架势,却也不敢再去认人了,转道:“将才那伙计俺瞧着多像认识的一个哥儿,想是天黑了不多亮堂,教俺给认错了。”
陆凌没接李妈妈的话茬,冷淡道:“一会儿重新与娘子送汤,娘子早歇。”
李妈妈畏惧陆凌,心想是不怪贼人不敢来偷,就是住客见着这掌柜都害怕得紧呐。
她哪里还吃得下甚么甜汤,生怕是自己撞破了人的好事,一碗汤过来要了她的性命,连摆手拒了,道:“屋里有茶水咧,不肖再费心。”
说罢,她僵脸一笑,赶忙关了屋门。
陆凌见此,这才快步下了楼。
屋里的李妈妈捂着胸口一屁股坐到了椅子上,想着将才的一厢事,觉得那哥儿分明就是书瑞。
便是做了些妆点,可那眉那眼,她都瞧了好些年了,如何能认错。
退一万步来说,世上当真有生得相像的两个人,但将才哥儿见着她慌甚么,连汤都撒了,分明是不敢与她对峙。
只可惜没得机会揪着了人来问,好生与他辩一辩白家养他一场,作何能说跑就跑。
跑也就罢了,害得她还受了蒋氏好一通埋怨。
李妈妈抓心挠肝儿的很,却又不敢再去找书瑞,那掌柜的好生凶悍的模样,瞧样子,瑞哥儿是在这处给人做伙计咧。
说不得已给这霸道的掌柜给挟住了,若她要咬死自个儿认得书瑞,以为自己要接他走,说不得自个儿都走不出这客栈了。
李妈妈越想越怕,起身将门闩叩得紧紧的,半点子睡意也没得,只望着别又教瑞哥儿给拖累上一回才好。
第88章
“书瑞。”
陆凌下楼赶紧去了一趟屋里, 见着屋中的人靠在墙边,甚至都不曾坐下,两眼出神的望着一处。
他看着人这般, 心头生疼,倒了杯温水过去,小心牵了人到桌边:“没事,有我在。”
书瑞见着陆凌, 稍稍回过了些神, 他抓着陆凌的手:“怎么样,她可说了些甚?”
“没有, 我尚还不曾如何,她便自回去了房间,瞧似不是敢声张的。”
陆凌晓得那娘子定是书瑞过去的熟识, 却不知究竟是什嚒人, 便问他:“这人与你有甚么关系?”
“她是我舅母身边管事的妈妈, 在白家也好些年了。”
书瑞道:“她已是认出了我来, 不知会不会闹事。”
刚来潮汐府的时候,他心底下时也恐惧着教白家人发现,隔三差五的都在做梦, 早间醒时, 惊得一身冷汗。
还是和陆凌在一起后,与陆家过了明路,他才慢慢的安下些心神,今年来, 都不怎再梦着白家了。
眼看着陆伯父就要回乡去,他且还没来得及忧心事情能不能谈妥,却先回来受得了这一惊。
书瑞是个沉静的人, 这厢毫无防备的撞着李妈妈,还教她公然认出,心头哪有不惊惶的。
陆凌知道书瑞心底下一直都在害怕教白家人出来寻着,这是他噩梦的来源。
他作保护的姿势将人圈到怀里,安慰道:“你别怕,我在,家里也会向着你。”
“若那老婆子真敢在这处生事,想来同你拉扯,我教她有去无回。”
书瑞闻言,抬头看向陆凌,只见人眸中冰冷,心头咯噔一下。他晓人许不是说闹,从前便是风里来雨里去的,要真动手,得闹出性命事。
他连忙一下拉住人:“别。李妈妈当不是特地来找我的。
听晴哥儿言,她应当是来潮汐府这头奔丧,我记得她老娘改嫁以后落在了潮汐府地界儿,此次她来,许是特地为她老娘。会在城里碰着我,应当也是为了给我舅母他们采买些城里才有的玩意儿。”
只无巧不成书,进城来要寻落脚的地儿,恰给经纪引到了他们客栈上。
却也是,如今进城无论是水路还是陆路,都有许多经纪拉生意,拉到了她的头上也不怪。
“若是她老实不生事,也只当没遇见过她,若她非寻我个不安生,自又是另外的处理法子。”
陆凌恼那老婆子一惊一乍的吓了书瑞一场,他道:“倘若教她回去,少不得会同你舅母说起你的事。”
书瑞道:“我晓得,可既都撞着了,总也不能再不教她回去白家。若是威逼又或者利诱,今下在这处答应得再好,回去了咱们也不晓得她会如何。左右我不曾应下自己就是她认定的人,明儿先避着,看她如何。”
依他猜测,李妈妈大抵不敢在这头生事,她不是个多大胆子的人,背后也没得甚么大的靠山,出门在外的,定也以自身安危要紧。
倒是不出书瑞所料,心头惶恐不安的李妈妈在客栈里一夜没睡着,翌日听得外头有雄鸡打了鸣,天还没全然亮堂,她立就收拾了东西下楼去退房。
没得再见着书瑞,独是又撞着了陆凌。
她低眉顺眼的不敢多瞧人,心头怕得紧,退得了押金,溜烟儿的就走了,生怕是不跑着走就要教人扣下。
安全出得了客栈,方才好似出了豺狼窝一般舒了气。
她本想就着书瑞的事同附近的人打听打听,但想着客栈掌柜在街头还有间储物铺子,不知城中又或是附近上有多少产业,唯恐是瞎打听给人晓得了反惹出事来,故此又作了罢。
心头也没得甚么心思再给蒋氏和二哥儿细细挑买什么新鲜玩意儿了,进去几间铺子,匆匆拿了些甘县上没得用物,叫了车马就赶回了蓟州那头去。
约莫去了五六日,李妈妈风尘仆仆的至了白家。
这白家为着白大朗在城中县衙里头就职方便,又从吴贾人那处套得了一处宅子来住,一家子都从乡下搬至了县里的大屋去,终日颇得派头。
“恁那样快就回了来?瞧也没带多少东西,与了你这老货许多银两,就拿这点儿花样回来忽悠?”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回来,欢喜的喊了人到屋里头说话,且都没问她老娘的后事料理的如何,光瞧着带回来的箱笼只三个,便已生出了不满意来。
“俺的娘子,你可晓得俺这回在潮汐府出了甚么事!”
李妈妈料定了蒋氏要晓得了她在潮汐府撞见了谁,定也都不得管采买的东西如何了,因此都没说这些小事,直捡了大事来说。
蒋氏见李妈妈咋咋呼呼的模样,心道一把年纪了还做这些怪,没好气道:“你个老货还能出个甚么事。差事没办好,且看你要拿什麽话来辩。”
李妈妈也便不再卖关子,直言:“俺在潮汐府撞着瑞哥儿了咧!”
“谁?”
蒋氏闻言一下变了神色,本还闲靠在软垫儿上,听得了这话,立止了轻轻打着的扇子坐直了身:“你再说一遍是谁?!”
“是俺们家表哥儿,季书瑞!”
李妈妈道:“俺从老娘那处出来,坐的船上的府城,刚是下船就教个经纪引去了间小客栈上,才放了箱笼住下,有伙计哥儿来送汤水,俺把门一打开,竟瞧着那送汤的伙计哥儿便是从俺们家跑出去的瑞哥儿!”
蒋氏有些不大信:“你那老眼确实看清了?”
“俺怎敢拿这话说玩笑,过去一年上,娘子为着这事多头疼,旁人不晓得,俺会不晓寻了这事来说开心?”
李妈妈将客栈上的事情一五一十细细的说给了蒋氏听。
“也不晓得究竟是瑞哥儿心愧不敢与俺相认,还是怕了掌柜,不敢多言。
总之一派可怜模样咧,一张脸弄得黑了许多,又还点着麻子,趴在俺们脚边上擦洒了的汤水,那掌柜的冷着一张脸好似从冰窖里刚出来似的。”
蒋氏听得了李妈妈的话,也从初始的不可置信转做了确信,倘若不是那小蹄子,见着了李妈妈怎会又惊又吓的。
“我便说这哥儿无亲无故的会去了哪处,暗里也想,怕不是去了潮汐府,当初他那短命的爹娘便就在那头。倒不想,他还真有些本事,真教他跑去了那样远的地处!”
蒋氏冷厉道:“依着你说的,那小蹄子八成是教豺狼掌柜给囚在了店里做了苦力。好是个报应!当初偷摸儿的跑了,害得大郎险些丢了差事,最后苦了二哥儿嫁去李家,气我恼我,险些与我断了母子情分。”
“小蹄子在外头吃一百回一万回遭人欺打的苦,也不足弥补他在家里欠下的债!”
蒋氏胸口闷了一年迟迟不得缓解的气,再得知了书瑞的境遇后,总算有了个发泄口。
李妈妈上前同蒋氏顺了顺气,道:“那掌柜当真凶悍得很,听说了是个从武的,光瞧着就唬人,身上还随配着把大刀,俺光看着心头都发憷。”
“瑞哥儿心眼儿多,依着那性子定是想跑过,当没跑出去。那日俺见着人的时候,已是惶恐相,那掌柜说一他不敢说二的。”
蒋氏多爱听这样的话:“没将他打死,也凭他还有些能做活儿的用处。”
说着,她又摇起头来,大抵心头还不够解气。
“娘子,时下既有了瑞哥儿的下落,可要把人给接回来?”
蒋氏冷斜了李妈妈一眼:“接他?我却巴不得他烂在外头,养不熟的白眼儿狼,这些年好吃好喝将他养大,他翅膀硬了要飞回潮汐府去,就教他在那处吃苦受罪一辈子,教人压着做过奴仆,那便是他最好的归处。”
李妈妈晓得蒋氏恨怨透了书瑞,一时没了言。蒋氏却不尽兴的扯着她又说问了好一会儿,翻来覆去的将事情听了几遍,直教得李妈妈嘴皮都发干了,这才罢了喊人先下去歇息。
她心里头只觉不够解气,思量着现下既已有了那小蹄子的位置,怎使人再教他多吃些苦头才成。
没得出个结果,白大郎先下职归了家,蒋氏心中得了书瑞的消息又高兴又恨,包不住话又将事说与了白大郎听。
“李妈妈怎没将瑞哥儿一并给带了回来!既是好不易得见着了人,怎不管顾的就又撇下了。”
白大郎听闻了消息,且还颇有些生气。
“那老货在哪处,我得将人叫了来问问。”
蒋氏见儿子是这般态度,也起了气:“个背信弃义的,还带他回来作甚!难道你弟弟教他害得还不够惨?!”
“那些都是过去的事了,二哥儿如今在吴家锦衣玉食着,吴贾人待他也不差,瑞哥儿既没得福气嫁去吴家也便罢了。”
白大朗说得还多是大度,摆着一家之主的谱儿:“如今有了他的消息,怎也当接回来,无论是犯下了甚么错,知晓悔改就好。到时再与他寻处好人家嫁了,到底是白家养大的孩子,在外头流落着像甚么样。”
蒋氏险些给白大朗气昏了头:“你个胳膊肘往外拐的!还为他个白眼儿狼盘算,是忘记了去年家里头的困难了!”
“瑞哥儿才好貌也好,是官户人家喜好的结亲人选。娘眼光怎这样短浅,接了瑞哥儿回来,凭着我如今在县衙的地位,与他寻个匹配的官户,经次一遭,他定晓得感恩。”
白大朗摇拱了拱手道:“县衙上的王县丞,貌虽平庸了些,却是个才学人物。早年丧妻后,如今年近五十了也不曾再娶,没儿没女的,前阵子还且托我与他说媒。瑞哥儿打小就有才情,定和王县丞说得到一处。”
蒋氏一下就想着了那个生着一嘴豁牙,小眼儿大鼻一身酸气的王县丞,之前做四十七岁生辰时,大郎携了家里人过去给他祝过一回生日。
她眼儿一转,想着这王县丞虽人老貌丑,瞧着寒碜了些,可官职却在大郎之上,那可谓是顶头上司了,要是能笼络住,将来大郎前程自顺畅。
思及此,她又冷静了下来,教那小蹄子在外头吃苦固然痛快,可到底没得甚么用处,倒确实不如接了回来派在正头上,如此家里还能得些好处,这不比白养他一场强?
蒋氏便又改了口,道:“你说得也不差,娘到底是做长辈的,也就只是气气瑞哥儿,哪里真肯教他在外头吃苦流落。”
“不过他现在给个凶悍人物给锢着了,要接他回,不可闹大下,怕是要损些财才带得回。”
白大郎道:“钱银事上,在二弟夫那处不是个难事,前些日子我才帮着他做了一回生意,一家子,他当乐得帮忙才是。”
蒋氏默了默,道:“那我便安排安排。”
第89章
话说回潮汐府, 打是在客栈上偶然遇着了李妈妈,书瑞这阵子总有些不大安宁。
虽李妈妈不曾在客栈闹事,但回去了却不晓得要与白家说道些什麽, 届时那头得知了他的消息,可又会寻了人来要将他带回去。
他心里忧思,没得几日间,进了五月, 陆家那头收拾了行装, 也是要赶回甘县了。
出门前一夜里,书瑞给陆凌又检查了一回包袱, 他这人出门简单得很,除却两身内里换洗的衣裳,照旧是不多带行李的。
书瑞给他装了一套洗漱用物和常备的药, 倒也没逼着人再多带旁的。
这次回去, 新买下一匹快马, 本说是思量着要不要再赁个车夫, 但陆凌言他来赶车。
书瑞晓他是个好手,回去得赶时间,要紧寻个好的车夫出来, 确实还没有陆凌这个现成的好使。
“路上有驿站, 老头子一同有文书在身上,官驿上东西都齐备,不得受薄待,行李简单些最好。”
陆凌洗漱了来瞧书瑞, 见他还在整理箱笼,不由得说道了一声。
书瑞自知道这些道理,他也不知怎就来回的给陆凌收拾行李, 大抵上也是心底下晓得人要出远门了,有不舍得的思想,却又不好张口,只便重复的做着这些事。
“嗯。”
书瑞应了一声,转头去看只穿了件单薄寝衣的陆凌,这人还洗了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肩头和后背上都教滴下的水给打湿了。
五月的天气虽然见了暖和,夜里却也经不得这样久湿着衣裳。他取了干爽的帕子来,教陆凌坐下,与他细细的擦了擦头发。
“这次回去少不得十天半月,自是和你遇着,还不曾分开过。”
陆凌转过了身,面对着人:“你可会想我?”
书瑞与他擦头发的手微顿,垂眸看向陆凌:“办得是要紧事,我自然会每日都想着你们的进程。”
“我单说的是我。”
陆凌眉毛动了动,有些不满这回答,捏了下书瑞的腰。
书瑞教他挠得有些生痒,将手里的帕子蒙在了他脸上:“那你呢。”
陆凌闻言连是抓下了帕子,看向书瑞的眼睛:“我当然会时刻想着。”
书瑞抿了下唇,挨着陆凌坐下:“嗯。”
“我也会想着你。”
陆凌嘴角微翘,他伸手去握住了书瑞的手,有些凉,复将他整只手都包了起来。
“你这些日子都有些心神不宁的,我看着很不安心,等我动身去了蓟州那头,你定要照顾好自己,不要忧心,事情会妥善解决。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护着你的。”
书瑞鼻尖微酸,轻轻点了点头,他靠在了陆凌的肩上,心中有些酸楚。
只这滋味却并非是为着自己与白家的纠葛而难受,反而是因如今有了人袒护着他,为他解决难事,甚至都不教他出面受一点责难而心中百感交集。
书瑞少有露出这样脆弱的时候,陆凌见了难免心疼,他轻轻揽着人,也没说话,就静静的陪着人安哄了好一阵儿。
直至是头发都教风给吹干了,他才道:“别胡思乱想,早些歇了。我明日走后,这头的担子不轻,生意都得靠你给看着,还需得是保养好身体。”
书瑞轻应了一声,抬起头,教陆凌也早些回屋去睡下。
只他人却没走,反是拦腰将书瑞抱了起来,送去了床榻上。
“我陪陪你,你也再陪陪我,等你睡着了我就回屋去。”
陆凌跟着上了床,他倒是老实,只平躺在了书瑞身侧,连手都不曾触着人。
书瑞躺在里侧,望着他,没说话。
陆凌瞧人这般,晓是从前他耍赖惯了,书瑞定不肯信他的话,难为这日子上没耍赖,干脆起了身要下床去,却教拉着了手。
“你躺下。”
陆凌眉心微动,听着书瑞的话,小心躺了回去。
将才平稳,怀里一香,书瑞竟是挨了过来,枕在了他的心口上。
从前哪得过这待遇,一贯都是自己没皮没脸,何时见得人主动过,陆凌身子微僵,一时间竟还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书瑞听着耳下咚咚的心跳声,活跟在打鼓似的。
他嘴角扬起,犹觉这般不足似的,搭在人胸口上的手往下游走,在陆凌的腰上摸了摸。
薄薄的衣料掩盖不得劲瘦腰身上结实的筋肉,这筋肉有型,素时不曾使力时却也是软的,不过现下抚摸却觉有些硬,与他身上未经练过的软肉不同,很是紧实弹手。
书瑞晓是陆凌紧张了。
陆凌却是后背绷得更紧了些,他深凝了口气:“书瑞,今晚今晚怕是不大合适。”
听得这话,书瑞轻扬起头,看着人:“怎不合适?你不愿意麽?”
“我怎会不愿意!”
陆凌立是表了心,话罢,又干咳了一声:“只是我明日便要启程去蓟州了。”
书瑞心中想,在下头的人又不是他,还会在意隔日出不出远门?不过也算他还有些良心,没曾一点就浑然甚么都忘了的燃起来。
他收回手,人也重新睡到了枕头上,心中有些愉悦。
陆凌见他说止就止,合了眸子躺去了一侧,只以为自己拒他生了气。
他祈好道:“你别恼。”
书瑞道:“我没恼,睡罢。”
陆凌听他这般说,眨了眨眼,偏过脑袋离得书瑞更近了些:“你不赶我回屋去?”
书瑞轻声道:“你要想回屋去睡便去罢。”
陆凌连忙便钻回了被窝里,安身躺在一侧,没开口教他回去自就是能不回去。
他心道要是日日都能过这般好日子那可太好了!
书瑞没与他理会,当真是预备睡下了。
熄了灯,放了帘。
屋里静悄悄的,似是有陆凌在觉安心,书瑞多快就起了睡意。
陆凌却亢奋得很,鼻尖时不时扫过一缕熟悉的香味,平素在书瑞身上嗅着时是冷香气,在这被窝里,许有热气,冷香也教蒸得发了暖。
他忽而蛄蛹了一下,翻过了身子,在蒙着的一层暗色之中,隐隐能辨得书瑞白皙的面颊。
“你要实在想的话,也不是不行。”
书瑞在朦胧的睡意中,听得耳边传来的说话声,倏得睁开了眼睛。
“我实在想?”
陆凌将这疑问的话听做为陈述,更往书瑞身前蹭了些,却还没得碰着人,一巴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你倒是想得美。”
“要是睡不着,自个儿回了屋去。”
陆凌立下老实了:“睡,睡。”
五月中旬这日上,蒋氏寻得了人,正预唤了人来差遣再去一回潮汐府。
还没得去将人叫了来,李妈妈匆匆的进了屋。
“娘子,生怪事了咧。”
蒋氏挑眼儿扫了李妈妈一眼,她按了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甚么事又这样大惊小怪的。”
李妈妈到了蒋氏跟前去了,才道:“外头来了个媒人,说是上俺们府里来说亲的。”
蒋氏听得这话,细眉一紧:“混说甚么媒,家里都没得适龄男女,哪处的媒人想茶钱给想疯了,打秋风竟打到了我府上。”
他们家拢共两个孩子,大郎前头就已成了家,二哥儿去年下旬也嫁了人,还有甚么合年纪的能给人说亲。
“正是咧。俺本是想将人给打发了,可来的竟还不是那般野路子,是正正经经的官媒。”
李妈妈道:“好歹是正经的路子,寻常人户上且还劳动不得这官媒,俺也不好说些不中听的将这些人给得罪。”
蒋氏听来了官媒,也觉怪得很。
她眼珠子转了转:“你去请了人到厅上伺候盏茶水,我收拾了出去。倒是要看看弄得甚么糊涂账,说媒说来了这处。”
李妈妈领了话出去,蒋氏穿了外衣,戴了头面,弄得多有些派头,这才往正厅上去见人。
“蒋娘子,冒昧打搅。”
那官媒见着人,立便起了身同蒋氏做了个礼,喜气洋洋道:“贵府喜事临门呐!”
蒋氏瞧来的官媒颇有派头,拾掇的还多精神体面,说话也客客气气的,她也没张口就怪气来得罪人,秉着读书人家的礼数喊媒人坐。
“怪是我糊涂,不知官媒娘子上门是为甚么喜事。”
官媒笑道:“城北白芜巷上有户姓陆的人家,家主陆举爷,去年荣任府城工部典史郎,官运亨通,颇得上司的青睐;
他家人口简单,独是两子,大郎君少时从武,精干了得,少时便他乡磨砺,在京都上做事好几年;这二郎君更是出色,十五六的年纪,已在去年院试上中得了秀才功名,拔得前三的好名次,可谓是前途无量”
蒋氏轻打着扇子听官媒说着这陆姓人家,听来倒当真是好得很的人户,不过她心中存疑,他们家大郎也在官署上大半年了,却还不曾听过他说起城里有这么号人户,若有,当也是去做了结交才对。
说媒的上门,也都是捡着好的说,真真假假的,还得事下来再另做打听才晓得。
不过就算这官媒说得是真,恁好的人户,又能关他们家甚么事。
“如今陆家的大郎君年岁长了,家中便想与他说门亲事,也好有个知冷知热的照料身旁。这陆大郎君生得俊朗风姿,体修身正,弱冠上下的年纪,迟不得良缘。”
蒋氏面上擒笑,默不作声儿的听着,她倒是要看看官媒要来闹个甚么笑话。
“不想是这厢月公总算给搭了红线,贵府的表哥儿秀外慧中,去年前往潮汐府探旧亲,因缘际会,陆家大人和夫人一眼相中,决意了要表哥儿做儿媳。
几番费心打听,方才得晓表哥儿的家世。此次诚托了老身前来贵府上说亲呐!”
蒋氏痴愣了好半晌,才从官媒的一席话下回过些神来:“你说陆家看上了我们府的表哥儿?”
“正是咧。”
官媒喜庆道:“娘子,这可是一桩难得的好姻缘,陆家那般一门两功名的读书人家,仕途前程大好,放在整个县城都难寻二家。”
立在一头做伺候的李妈妈听了心头也是咯噔狂跳了几下,她的吃惊不亚于蒋氏。
这都甚么与甚么?瑞哥儿不是教个凶徒掌柜给制住了麽,弄得那凄惨相,怎又给这忽然冒出来的好人家给瞧上,还巴巴儿的寻了官媒上门说亲?
她一个脑子嗡嗡作响,当真是糊涂了,糊涂得不轻。
蒋氏更是不明情由,下意识的望了一眼身侧的李妈妈,非但没得个提示,反还同得了满头的疑问。
官媒见蒋氏不言也不语,倒是怪了,旁人家若有这样的好人户来提亲,不知得欢喜成甚么样子。
就算是读书人家沉得住气,可总也能见着些喜悦才是,如何是一张惊疑的面孔?
这白家虽也是个有些路数的人家,但比之陆家,可算不得甚么。
不过一家有女有哥儿百家求,人做些姿态也寻常,她和气问道:“娘子,不知您意下如何?”
蒋氏尽量还维持着些镇静,道:“官媒娘子可没弄错?”
“这如何错得了?”
官媒以为蒋氏误以为她虚报陆家的情况,正色道:“我并非是外头那般三流路数,为着茶钱胡编乱造的媒人,所言句句不假。这陆家是取了官印来请媒的,我若是编造,怎也不敢往官户上去胡言。”
“娘子若不信,自可遣人前去问查。人陆家诚心实意的看中这门亲事,特地趁着田假休沐赶回县里一趟,时下府上设宴请了故交亲友,二郎君的恩师吃席一聚。”
越说,蒋氏愈发是糊涂了,那小蹄子是在潮汐府不假,与官媒的那套说辞当真还能吻合上。
若依着官媒说的,他在那头且还多得意,攀附上了陆家这样的人家。但这与李妈妈说的,浑然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一时间她倒不知该信谁的了,当下这情形能给官媒个甚么答复,只言事关重大,还得等家里主事人回了,一同商量一番才能得出结果。
她且还做着大户人家的体面:“这样好的姻缘,得蒙了娘子前来说。我自好生考虑,劳你来这一趟。”
官媒见此,又拉着人劝了几句:“娘子家中亦是那有人物在官署进出的人家,若成这婚事,其间好处自不必我来说。那陆家诚心,娘子定好生思量。”
说罢,晓说媒鲜是一回就能说成的,当说的都说了,也不肖久痴缠,自就体面的告了辞。
人前脚刚走,蒋氏也没功夫与李妈妈争辩对峙,立先喊了两个得力的来:“快,快!前去给我细细打听清了,城北上可真有一户甚么姓陆的人家。”
第90章
此时, 陆家上当真是觥筹交错的热闹。
陆爹宴请了不少过去的相熟,其间有从前的同窗,有县府的旧故, 也有陆钰的老师他帖儿发得多,也不忌前来的是甚么人物,收得帖的若携友人,也是一样的欢迎。
县里回来了个人物做宴, 城中得了消息的, 自都乐得前去混个脸熟。
白家大郎在官署上听得了这席面儿,见是县府里不少同僚都要前去, 他与这陆家半点关系也沾不着,自没得帖,但自个儿身为吏房典史, 怎又舍得落了人后, 丢个结识人物的机会, 自寻了个得帖的同僚做友人蹭了去。
至了陆家, 见他的上司王县丞竟也在,与主家正谈笑得酣,白大郎原还想这样的席面如何在主家跟前露个好脸, 这厢见了王县丞, 径直就前去借势打了照面。
“这位郎君瞧着眼生,不知是个甚么人物。”
陆爹见着白大郎来,故作不识得的模样,望着王县丞做引荐。
“吏房典史, 姓白。”
王县丞生着张丑脸,白大郎到以前就教陆爹和陆钰拍着马屁哄吃了好几杯酒下肚,时下已两腮生红, 身上带着酒气。
看见白大郎来,微是一怔,脸上又恢复了笑容,一把将人拉到了跟前:“小白,这是陆大人,今任在潮汐府做工房典史。”
白大郎浑然不知陆爹,客气做了个礼,逢迎道:“早听陆大人高名,清辉映世,今朝得已一见,当真是教后辈仰慕。”
“好是映雪寒松的才俊,县府上又添人才呐。”
陆爹闭眼夸了一句,转同王县丞道:“王大人好是福气,这下头尽是德才兼备的后生,瞧这气度风华,是你的风范。”
王县丞从前没少吃陆爹的臭话,今朝与之说谈,屡屡受其吹捧,当真是飘飘如仙。
他呵呵的笑着,见着陆爹见了白大郎非但没有挂脸,反还能扯几句面子话,心道还是官场最打磨人,不过一年的光景,连陆举子的臭嘴都给洗涮得像些模样了。
旁人许不晓得这两人争过同一个职位的事,他还能不晓得麽,时下竟还给弄在了一场宴上,哪个糊涂虫把他给带来的。
这白大郎当真也是爱吃酒,甚么席面都没弄明白,巴巴儿就赶着前来巴结。
正值他心中思想之际,陆爹又喊了陆凌和陆钰过来见人。
陆钰此前就暗下见过白大郎,倒是没得甚么稀罕,做着主家的样,热络的与白大郎寒暄了一番。
白大郎没见过陆钰,初见人微是惊艳一场,同他几句话间,更觉如沐春风。
他心中暗想,若同此番人物结交一场,绝计不是坏事。
但转头再见他的兄长陆凌时,白大郎潜意识的便打了个激灵。
这陆大郎君身修体长,比之他弟弟的清瘦文弱,更见行伍之气,两人相貌有些相似,皆是那般立于人群中便见出彩的人物,但性子上似乎纯然相反。
这陆大郎君脸俊性冷,身上好似自携了股极不好惹的逼人势气。
白大郎不多喜好这人物,还是客气了一句:“陆大郎君好人才。”
陆凌还是头次见着书瑞的家里人,虽未必真能称作一家人,但却是实在见着书瑞长大的人物。
白面桃花眼,跟书瑞说时差不多,确实是个风流书生的样貌,陆凌对这样的读书人,一概打上道貌岸然四个字。
他静静的盯着人,回敬了一句:“白大人亦是年轻有为。”
白大郎总觉得这陆大郎君瞧他的神色有些怪,一双眼睛无端让人后背发凉。
此时王县丞凑上来,及时雨般解了围:“大郎君二郎君皆是才俊呐,不晓可婚配?”
“二郎年纪尚小,今且以读书为首要事。”
陆爹道:“倒是大郎,年纪不小了,现下已相看好了人家,劳动了官媒,只不晓得女家可肯。”
说这话时,陆爹意味深长的看了白大郎一眼。
白大郎不明所以,看向王县丞。
“此等才俊,想是没得人户会不乐意的。若是我家中还有适龄的哥儿姑娘,便与你做了姻亲,可惜没得这缘分。”
王县丞借着酒气说些笑话。
几人又说谈了几句,王县丞头昏,有些犯了酒劲儿了,扭头同白大郎道:“你且携了我到偏室去歇一歇缓个劲儿,陆大人家中的好酒了不得。”
陆爹连张罗了人要送王县丞去歇息,白大郎连教陆爹不肖劳动唤人,他来即可。
两人相携着去了偏屋。
“这陆大人怎这样大的来头,下官瞧着官署上来了好些同僚,连学政都来了。虽是府城上的官儿,却也只是典史呐。”
至了无人处,白大郎低声询问王县丞。
王县丞打了个酒嗝儿,道:“糊涂,那府城上的六房典史,与县上的能相同?你甭瞧人只还是个出力不多得好的工房典史,这老陆是举子出身,将来最高是能做到知府上的,他且正当年,将来还有不小升迁的机会,可比在县上强得多。”
白大郎微做琢磨,他不过是个童生,能在县上得个典史的职务,纯靠捐钱所得。
做得再好,顶破天了将来也不过做到王县丞的位置,自是和那陆典史不相同。
“外在那陆二郎,小小少年,已中了秀才,还是榜三,何其光彩。此子才学了得,将来前程不可限量,要不得你以为县上那些能叫上名号的人物都挤着前来,浑是爱吃酒不曾。”
“不怪将才小官与陆秀才浅谈了几句就觉人气度非凡,果真是才学之人。”
王县丞得了白大郎不少好,虽没言明当初两人同竞过一个位置,却也有心提点他:“你既来了这席上,好生客气着便不会差。”
白大郎应了一声,又对着王县丞好一通献媚。
人当真是酒吃多了,倒在榻上,没得半刻的功夫便打起了呼来。
白大郎见此回了厅上,捡着识的不识的,又是一通结交。
然则教他十分意外的是,陆典史多给他脸面,几回寻他说话,陆家二郎君也携他同与来客说谈,教他好不光彩体面。
白大郎只还以为今朝这热闹席上,能和王县丞一道同主家说谈了那样些话已是难得,不想竟得人如此招待,他心头想莫不是沾了王县丞的光?
又或是陆家见了他的人才,心中高看?
白大郎觉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心下颇为得意,在陆家席上谈笑风生,好不生光。
——
“大郎,你可算是回来了!”
家中坐立不安的蒋氏,等了好是半晌,总算等得了白大郎至家来,瞧人携着一身酒气,她眉头紧皱:“又在哪处吃了这样些酒,看是步子都虚浮了!”
“快与郎君煮碗醒酒汤端来!”
蒋氏一通吩咐后,匆匆把白大郎扯至了屋中:“出大事了,不得了了!我的儿,可醒醒神罢!”
“娘这是又怎了?我今朝高兴,又结识了一户响亮的人家,这才贪杯多吃了两盏子酒,娘作何急得似那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我已不是三岁小儿了,行事有数。”
白大郎两颊通红,见蒋氏如此,不满的嘟囔了一声。
“谁管你吃酒不吃酒的事!你可晓得今朝有了官媒上咱府里来!”
“官媒来作甚?与谁人说亲事?”
白大郎疑问了一句,醉醺醺的看向蒋氏,心头想这些说媒的还能混账的来与他老娘说亲不成。只再醉,这等大逆之言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给瑞哥儿那小蹄子说亲呐!”
“谁?”
白大郎从椅子上坐直当了些身子:“瑞哥儿?哪个官媒,怎会晓得瑞哥儿的?”
蒋氏道:“说是有一户做官的陆姓人家,在潮汐府一眼相中了他!这厢人回来,特地为说这场亲!”
“媒人一走,我立便差遣了人去打听,还真有这么一户人家!”
她见官媒来说的话,又同白大郎说了一遍。
心头已是恼怒得很了,等消息间,把李妈妈好一通骂,且都将那老货说骂得哭了两场,发誓说前些日子在潮汐府碰着瑞哥儿的事没有半句虚言。
白大郎听罢,酒气散了大半,脑子骤然又得了些清明,他坐直了腰板,道:“陆家城北白芜巷的陆家”
“就是这户!”
白大郎惊道:“我便是才从他家里吃了酒回来。”
蒋氏也惊诧不已,连问白大郎:“那他们可与你提起说媒的事?”
白大郎恍想起那陆典史说起陆大郎的婚事时,意味不明望他的那一眼。
“不怪是席上那般与我看重,原是这般!”
他好似想明白了过来,啪得一声拍响了桌子。
“那便都是真的了!”
蒋氏得出这么个消息,混若是遭了雷劈一般,对书瑞又嫉又恨,几乎是唇齿发抖:“休想!那白眼儿狼背弃白家跑去外头,没死没烂,反却还攀上了这样个人家,要想来过明路,一辈子都甭想,除非我闭眼死了去!”
“我立就寻了那官媒来,教陆家别打这主意了,婚事我们白家不许!再将那小蹄子的作为都说了给人听,好教是人晓得他的真面目!他倒是会欺会哄,竟还言是去潮汐府探亲,呸!不要脸的。”
蒋氏怒气中烧,破口大骂。
心头当真是恨极了,一厢痛斥后,想着那哥儿的后身教她给主宰着,又觉十分的得意和宽慰。
“要想好,想都别想!”
白大郎耳朵边嗡嗡的,他晓得母亲怨恨书瑞跑了教二哥儿嫁去了吴家的事。
自却理智,肯为白家前程所想,不为一时的意气冲昏头脑,他倒觉陆家要真看上书瑞未必是件坏事。
蒋氏见白大郎不为所动的模样,立时看穿了他所想,红着一双眼拉着人:“大郎,你若要应允陆家的婚事,遂了那小蹄子的愿,我便这就撞死在屋里,好去寻了你爹!”
“娘,你这是作甚。”
蒋氏死死的拽着白大郎:“你想教娘和弟弟怨你一辈子是不是?”
白大郎见蒋氏情绪激动,只得安抚人:“好,好,我应娘的还不成麽。您可千万别做傻事!”
蒋氏见白大郎答应了,稍稍平复了些,只一双眼却更红了,取出帕子捂眼又哭了起来。
白大郎一通叹,教了官媒去回绝了陆家。
本以为牛不喝水没得硬按头的道理,那样的清流官户,不愁寻不得好人家,这头拒了,自就罢了,谁想竟又还下帖请了他去。
“实是辜负了陆大人厚爱,我这表弟,已然在前些日子上许定了人家。”
陆爹听得这话,觉人是搪塞之词,便问:“不知是那户人家。”
“这”
白大郎没想到陆爹会直言询问,自本说的是婉拒话,也实是不好说预想将瑞哥儿许给王县丞。
巧言道:“是家母看定的人家。表弟家世可怜,七岁上下就失了父母,年幼时接到家中来,多是家母在教养,两人感情深厚,我虽有意于陆大人喜结连理,奈何也做不得家母的主。”
门外的陆凌听得一厢话,拳头倏然捏紧,若不是他晓得书瑞的不易,还真当是要信了这伪君子的话。
陆钰暗暗扯住陆凌的手,不教他冲动行事,昨日两头行动,给足了这白大郎光彩,依着这人的秉性,不当会拒才是,没想竟还是得走第二步棋。
陆爹道:“白大人当真就不能劝一劝令堂?我陆家是实心实意想求娶季哥儿。若是这桩亲事可成,他日也结长久之好。”
“陆大郎君人才俱佳,何必执拗于我们白家。”
“天下姻缘多,正缘好缘却少。”
白大郎见陆爹竟还如此挽留,鉴于昨日今日种种,他心下不由丝丝缕缕起了些贪念来。
想着莫不是书瑞拿捏了这陆家甚么弱处了不成?怎就如此痴心非要了他?
既陆家一心想要人,不知为之又能出得起甚么。若是当真诚意得很,未尝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白大郎倏然一笑:“难为天下父母心,陆大人一心为大郎君的婚事筹谋,不知大郎君究竟诚心如何。若是为之前去劝说家母,总也教我有套说辞才好。”
陆爹听出了白大郎话下的意思,只还没得张口,门豁然教推开,陆凌大步行进了屋,他将一沓纸证掷在了桌上:
“前头请父出面,托媒上门,这些既定的礼数白大表哥都觉不够真心和诚意,看来我也自只能拿出点真本领了。”
白大郎一愣,甚么大表哥?
这行伍气的男子便是不讲究,没得许诺的事,竟还就胡乱攀起了亲来了,好没礼数。
他脸色铁青了一下,只见着陆凌不好惹,到底还是压住了心头的不愉。
瞧甩在了他跟前桌上的纸证,拾了两张起来过眼,匆匆一行字过,他铁青的脸倏然变做了白,恐抬起眼去看陆凌和陆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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