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种将他急于推开的说辞, 谢戈白心中冷哼,面上却不显,反而拿起药碗, 嗅了嗅那苦涩的气味, 道:“这药里,没加点别的什么?”
这话问得极其无礼, 近乎直接指控对方下毒。
齐湛转过身, 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掠过讥诮。
“将军若怀疑,可以不喝。”
谢戈白盯着他看了片刻, 仰头将碗中药汁一饮而尽。
极苦的味道瞬间蔓延口腔, 让他忍不住蹙紧了眉头。
就在这时, 一块用油纸包着的东西被递到了他眼前。
谢戈白一怔,抬眼看去。
齐湛摸出了一小块蜜饯, 正递给他。
他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仿佛递过来的不是缓解苦味的零嘴,而是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书。
这只是齐湛在做表情管理, 他不知道应该用什么表情对谢戈白,毕竟他俩在外人看来, 在谢戈白看来,是真的仇深似海, 互杀了全家。
过于地狱了。
而齐湛也不知道王要怎么当,就按以前看过了古装剧来了,而且他这张脸,不冷下来,很难有威信。
所以只能在心里疯狂bb,外表得维持形象, 云淡风轻,尽在掌握。
但齐湛对这仇恨没感觉,因为他压根没把那老登当爹,这人把国家败成那样,死了那么多人,殉殉怎么了?
“……”谢戈白看着那块蜜饯,又看看齐湛那张冷艳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反差太过突兀,与他这几日感受到的冷漠和算计格格不入。
齐湛见他不接,也不勉强,随手将蜜饯放在小几上。“青崖坞的蜜饯,虽比不得楚宫御制,聊以解苦尚可。”
谢戈白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拿起了那块蜜饯,放入口中。
甜腻的滋味很快冲淡了苦涩,却化不开他心头的迷雾。
这个男人,时而冰冷如刀,时而又流露出这种细微的,近乎矛盾的善意,究竟哪一面才是真的?
还是这一切都是他精心设计的伪装?
夜里风雨大作,狂风裹着雨点砸在窗纸上,噼啪作响。
谢戈白浅眠中被惊醒,伤口在潮湿的空气里隐隐作痛。
他睁开眼,却发现齐湛不知何时进来的,正悄无声息地站在窗边,检查窗户是否关严,又将一只被风吹得摇曳欲灭的蜡烛重新拨亮。
毕竟要是病人又受寒着凉,费了那么大的劲,人嘎了,他找谁说理去?
昏黄的烛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褪去了白日的冷硬,显出难得的静谧。
他没有察觉谢戈白已经醒了,做完这一切,便走了出去,猫猫祟祟,悄无声息,如同来时一样。
谢戈白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心中的疑虑如同窗外的藤蔓,疯狂滋长,缠绕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越来越看不懂齐湛。
这个人似乎真的只是在执行救他和让他尽快康复这两个目标,除此之外,对他本人,无论是他谢戈白的愤怒、试探,还是那个惊天秘密,都表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不在意。
他与齐湛的对话依旧不多,但沉默中交锋的意味却越来越浓。
他们像是在下一盘盲棋,彼此试探着对方的底线,心性和目的。
谢戈白伤愈的速度越快,离开的日子越近,这种无声的较量就越是紧绷。
齐湛在等,等一个恢复战力,可以离开的谢戈白。
而他自己,也在等,等一个足以看透对方,或是找到应对那致命秘密方法的时机。
在这看似平静的养伤日子里,暗流早已汹涌澎湃。
——
谢戈白的伤势已好了七八成,虽未恢复全盛,但行动无碍,眉宇间的凌厉也日渐回归。
他与齐湛之间那种无声的,紧绷的默契依旧持续。
他暗中让在此调养的罗恕,利用青崖坞守卫换防的间隙,尝试向外传递消息。
他不能永远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做齐湛手中一枚生死未卜的棋子。
这日傍晚,夕阳的余晖将小院染上一层血色。
齐湛刚例行检查完谢戈白的伤势离开不久,院外忽然传来一阵压抑却急促的脚步声,以及守卫的低喝阻拦声。
“将军!将军!是我!程焕啊!”一个嘶哑悲怆、带着浓重哭腔的男声猛地穿透门板,打破了别院多日来的沉寂。
谢戈白猛地从榻上坐起,程焕是他麾下的一员副将,忠心耿耿,他果然收到了消息,找来了!
“让他进来!”谢戈白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压过了门外守卫的迟疑。
房门被猛地推开,一个浑身风尘、甲胄破损、脸上还带着干涸血污的汉子踉跄着扑了进来。
他看到榻上面容依旧苍白但眼神锐利的谢戈白,先是愣了一瞬,仿佛不敢相信他真的还活着,随即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这个在战场上的悍将,竟像个孩子般嚎啕大哭起来。
“将军!将军您真的还活着!呜呜呜……末将……末将来迟了!来迟了啊!”他哭得撕心裂肺,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谢戈白心头一紧,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瞬间攫住了他。
程焕是他的人,若非遭遇巨变,绝不可能如此失态。
“站起来说话!”谢戈白厉声道,声音因紧绷而有些沙哑,“发生了什么事?外面情况如何?”
程焕被他的厉喝惊得止住了哭声,却依旧跪在地上,抬起布满血丝和泪水的脸,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呕出血来:
“将军,完了,都完了。燕贼卑鄙!他们,他们伏击了谢霖小将军押送粮草的队伍,小将军他力战不敌,被、被宇文煜那狗贼亲手斩于马下!首级悬于旗杆之上……”
轰——!
如同九天惊雷直劈天灵盖!
谢戈白只觉得眼前猛地一黑,耳朵里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瞬间远去。
他身形剧烈地晃了一下,一把抓住榻边矮几的边缘,指节因用力而瞬间惨白。
霖儿,他的堂弟,他唯一的血亲……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将军,没了?被宇文煜斩首示众?
不……不可能!
“你……胡说!”谢戈白从齿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眼神骇人,仿佛要将程焕生吞活剥。
程焕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捶打着地面:“是真的!将军!千真万确!燕狗还用缴获的粮草设下陷阱,吴将军驰援途中遭伏,他……他贪生怕死,竟率部投降了燕贼!转头就带着燕军去扑杀您的亲军!”
“我们被打散了,您的亲卫营,为了掩护残部突围,被燕军团团围住,他们……他们死战不降……”
程焕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充满了无尽的悲愤和绝望,“燕狗下了屠令,五百七十三人,无一人生还,无一人生还啊将军!”
亲兵皆被屠……无一生还……
那些与他同生共死、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那些他绝对信任、可以将后背托付的袍泽全都没了?
谢戈白猛地挺直了背脊,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狂喷而出,殷红的血点溅落在苍白的衣襟和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将军!”程焕惊恐地大叫。
谢戈白已经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他已经痛到极致。
他身体晃了晃,最终没有倒下,只是那双原本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瞬间变得空洞、死寂,所有的光都在那一刻熄灭了。
紧接着无边无际的,足以焚毁一切的赤红血色涌了上来!
痛!剜心剔骨般的痛!
恨!滔天彻地的恨!
他猛地推开试图扶他的程焕,胸腔剧烈起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困兽濒死般的嘶鸣。
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
是听到动静的齐湛去而复返。
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屋内这一幕,嚎啕痛哭的副将,以及那个站在一片血色夕阳余晖中,眼中只剩下毁灭与疯狂的男人。
他知道剧情,这是谢戈白的黑化时刻,自此他变成屠刀,天下成了他们争斗的屠杀场,齐人最惨,齐楚地燕胡过境屠了一遍,谢戈白复仇又屠了一遍。
他就此疯魔,他的一生被仇恨困住,所有人畏他,叛他,算计他。
他信了一次陆驯,葬送了自己所有,亲人,兄弟,战友。
齐湛很是为他伤怀,但他面上不能说,毕竟他们的关系是仇人,那显得太假了。
他要趁此机会,夺回齐地,庇护齐国百姓,过一段时间燕胡压榨太狠,齐楚有人起义,燕胡要屠城了。
他必须在此之前,夺回齐地,驱逐燕胡,将北边的狼赶回家。
他非常需要谢戈白。
齐湛的目光扫过程焕,扫过地上的血迹,最后落在谢戈白那张惨白濒临崩溃的脸上。
谢戈白对上他的视线,看见他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秾丽面容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似是预料之中,又似有怜悯。
齐湛被他盯得吓住了,收敛了神色,极力稳住自己,他没有出声,没有打扰,只是沉默地看着。
可先前的怜悯他看见了。
谢戈白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门口的齐湛,那目光中的恨意和疯狂,几乎要化为实质,将眼前的一切都撕裂。
四目相对。
空气凝固,仿佛暴风雨前最后死寂。
谢戈白的目光,那眼神不再是之前的审视,警惕或愤怒,而是纯粹的,要焚毁一切的恨意与疯狂。
这恨意并非针对齐湛,他要将眼前所有一切都拖入毁灭的深渊。
程焕的哭声成了背景里模糊的哀鸣,整个世界在谢戈白眼中收缩、扭曲,只剩下胸腔里那团炸裂的,无处宣泄的剧痛和杀意。
身体却因极致的情绪冲击和尚未痊愈的伤势而晃。
齐湛依旧站在门口,身形未动,只是平静地回视着那双血红的眼睛。
他仿佛一座冰封的孤岛,无声地承受着对方滔天巨浪般的情绪冲击。
“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撕裂而出的低吼终于冲破了谢戈白的喉咙。
他猛地一拳砸向身旁的矮几!
咔嚓一声脆响,坚实的木几应声碎裂,木屑纷飞。他的手背瞬间皮开肉绽,鲜血淋漓,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宇文煜!!陆驯!!!”
他嘶声咆哮,每一个字都浸染着血泪和刻骨的毒恨,“我谢戈白在此立誓!此生若不将尔等碎尸万段!屠尽你燕国宗庙!我谢戈白誓不为人!!!”
吼声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充满了令人胆寒的暴戾和绝望。
程焕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得止住了哭声,惊恐地看着状若疯魔的统帅。
齐湛的目光掠过谢戈白鲜血直流的手,眉头蹙了一下,依旧没有出声。
第25章 第 25 章 风云变幻,风雨将至
仿佛上天都在为他不平, 外面风起云涌,雷声阵阵,风云变幻, 风雨将至。
谢戈白剧烈地喘息着, 胸口像是被什么钝器反复捶打,每一次呼吸都扯得五脏六腑生疼。
他赤红的眼睛扫过程焕, 最终又落回齐湛脸上, 声音嘶哑破碎,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决绝:
“走,立刻就走!”他不再看任何人, 踉跄着就要朝门外冲去, 仿佛多停留一刻都会让他彻底疯狂。
脚下的地板似乎都在摇晃, 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将军!您的伤!”程焕慌忙爬起来想要阻拦,声音里带着哭腔。
“滚开!”谢戈白一把挥开他, 力道之大让程焕直接跌倒在地。
就在谢戈白即将冲出房门的刹那,齐湛动了。
他并未上前强行阻拦,只是侧身一步, 恰好挡在了门前。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 他不能让他失控,“你现在出去, 是打算直接杀到宇文煜面前送死,成全他的战功吗?”
这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谢戈白的脚步猛地顿住,眼睛死死盯住齐湛,那目光像是要从他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让开。”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杀意凛然。
齐湛毫不退让地回视着他, 眼神深得像不见底的寒潭:“将军若想报仇,就不该让愤怒烧毁理智。你现在伤势未愈,旧部星散,消息闭塞,贸然现身,除了成为燕军围猎的困兽,有何意义?宇文煜的弓箭手正愁找不到活靶子。”
“那你要我如何?!”
谢戈白逼近一步,几乎与齐湛鼻尖对着鼻尖,暴戾的气息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
“躲在这里?像只缩头乌龟一样苟延残喘?!等着他们把我的人杀光!等着他们踩着我兄弟子侄的尸骨,高枕无忧吗?!”
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再次撕裂,眼底是彻骨的绝望和疯狂,他如今还有什么,还剩什么?!
他如今恨不得焚毁天地,痛得恨不得连同自己一起烧尽。
齐湛看着他近在咫尺痛苦的脸,沉默了,毕竟他此时说什么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谢戈白的痛与他亡国时不一样。
他什么都没有失去。
他孑然一身而来。
谢戈白不是,他起高楼,他宴宾客,他楼塌了,还埋了他满座的亲朋,茫茫天地,只余他一人。
人生到此凄凉否?
窗外风雨声在这一刻变得遥远,屋内只剩下谢戈白粗重压抑的喘息。
他有些心疼谢戈白,但他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来自仇人的怜悯,会让他更疯狂。
齐湛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奇异的,穿透一切喧嚣与疯狂的力量,一字一句,敲在谢戈白的心上:
“活下去。”
谢戈白狰狞的表情凝滞了一瞬,像是没听懂这三个字。
齐湛的目光锐利如剑,直刺他灵魂深处:“只有活下去,才能重整旗鼓。只有活下去,才能让他们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你的命,现在不只是你自己的,还是谢霖的,是那五百七十三名弟兄的。”
他微微偏头,目光掠过地上刺目的血迹和狼藉,语气冷硬却带着牵引:“青崖坞,可以给你提供暂时的庇护。以及你需要的信息和时间。”
谢戈白的瞳孔猛地一缩,狂暴的杀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他死死盯着齐湛,试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里分辨出这句话的真伪与意图。
信息?他知道什么?
他愿意提供什么?
代价又是什么?
巨大的悲痛和仇恨依旧在啃噬着他的心脏,但齐湛那句“活下去才能报仇”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沸腾的疯狂,注入残酷的理智。
是啊,他现在出去,除了送死,还能做什么?
让宇文煜再添一笔斩获楚国王族残余的功勋?
让谢霖和那些弟兄们的血白流?
他需要力量,需要军队,需要知道外面的确切情况,需要知道仇人每一天的动静。
而这一切,如今似乎只有眼前这个心思难测,与国有仇的齐湛能提供?
谢戈白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了一些,但那眼中的血色并未褪去,只是从纯粹的疯狂,逐渐转变为更加深沉,更加可怕的冰冷恨意。
他依旧死死盯着齐湛,想要将他从皮肉到骨头都看穿。
两人在门口无声对峙着,齐湛看着他,他像是被逼到绝境、择人而噬的伤兽,空气也陷入凝滞。
最终,谢戈白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后退了半步。
紧绷的肩膀垮下,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然表明,他压下了即刻赴死的冲动。
齐湛看着他退后,面上不动声色,心里松了口气,不闹了就好。
他转向挣扎着爬起来的程焕,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死样子:“帮他去清理手上伤口,换身干净衣服。”
说完,他侧身让开了房门,不再看谢戈白一眼,转身离去,衣袂拂过门槛,悄无声息。
谢戈白站在原地,望着齐湛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攥紧的拳头因为用力过猛而颤抖。
活下去。
报仇。
这两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深深地烙进了他的灵魂深处。
身处乱世,他的一生都在复仇。
他的仇人为什么要这么多,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他到底亏欠了他们什么!
所有人都要负他!叛他!
而齐湛,这个救了他,知晓他最大秘密,与他国仇家恨纠缠,此刻又向他抛出未知诱饵的男人……
成了他这条浸满血污的复仇之路上,一个无比诡异,却又无法避开的存在。
他也是他的仇人……
却又当了他的恩人。
他是深渊旁的藤蔓,也可能是另一重陷阱。
程焕扶着几乎被抽空了力气的谢戈白,踉跄着回到榻边。
帮他清理了手上的伤口并重新上药包扎后,程焕被谢戈白挥退,让他去处理自身伤势并设法打探更多消息。
房间里重归死寂,只剩下谢戈白一人,对着跳跃的烛火,以及满地狼藉和未干的血迹。
那滔天的恨意和毁灭欲并未消失,只是被强行压入了骨髓深处,化作一片冰冷的死寂,在他周身弥漫开来。
他像一尊被遗弃在战场废墟里的石像,只剩下一腔未曾冷却的恨意。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被轻轻叩响。
谢戈白没有回应,目光依旧空洞,他脑中还映着谢霖带笑的脸,或是兄弟们最后厮杀的身影。
门被推开,是罗恕。
他的伤势比谢戈白轻些,但脸色同样苍白。
看到屋内的情形和谢戈白那副仿佛被抽走了魂灵,只剩下一具冰冷躯壳的模样,罗恕眼中是深切的痛楚与不忍。
他沉默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碎片,然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看着谢戈白苍白如纸,毫无生气的侧脸。
“将军……”罗恕的声音干涩,带着重伤未愈的沙哑,“程焕都跟我说了。”
谢戈白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瞥向他,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刻骨的寒凉,看得罗恕心头发紧。
罗恕的心被那眼神刺得一痛,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将军,末将知道您此刻心中之痛,万死难赎其万一。谢霖小将军和众兄弟的仇,必须要报!血债必须血偿!”
他顿了顿,话锋却艰难地一转,声音低沉而恳切:“但是将军,报仇并非只有玉石俱焚一条路。宇文煜和陆驯如今势大,掌控局面,我们需从长计议啊。”
谢戈白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抹冷到极致的,近乎嘲讽的笑,比哭更难看几分。
他除了玉石俱焚,还有什么路吗?他只有这一条烂命了。
罗恕看在眼里,急在心里,语气更加急切:“将军!您看看您现在!旧伤未愈,新添心伤,麾下兵马散尽,亲信凋零,此时若冲动行事,正中贼人下怀!他们巴不得您自投罗网!那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那你要我如何?”谢戈白终于开口,声音嘶哑,“苟延残喘?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在这里,摇尾乞怜?”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轻松,却带着锥心的自厌。
“不是苟延残喘!”罗恕猛地提高声音,因激动而牵动了伤口,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平复下来强撑着说道,“是活下去!是为了重新开始!”
“重新开始?”谢戈白重复着这四个字,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笑声干涩苍凉,“谢霖死了!兄弟们死绝了!你告诉我如何重新开始?!”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濒临崩溃的尖锐,是困兽最后的哀鸣。
罗恕被他吼得一震,却毫不退缩,眼中含泪,咬牙道:“正因为小将军和兄弟们都不在了!您才更要活下去!您若是没了,谁还记得他们?谁还能为他们报仇雪恨?!楚国,楚国还有散落的兵马,还有心念旧主的百姓!只要您还在,谢字旗就还没倒!就还有希望!”
他喘着粗气,继续道:“末将知道您恨,末将也恨!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杀个痛快,生啖其肉!但将军,报仇需要力量!我们需要时间重新聚拢旧部,需要粮草,需要兵器,需要蛰伏等待时机!而不是现在就去送死!”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将军!”罗恕几乎是泣不成声,“您若是折了,才是真正遂了那些奸贼的愿!才是真正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们!”
“活下去,不是为了忘记,是为了能更有力地报复!”罗恕看着谢戈白那双死寂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重锤,“将军,您振作起来!这血海深仇,等着您去报啊!”
谢戈白不再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罗恕,胸膛里面仿佛有无数头凶兽在冲撞咆哮,撕咬着他所剩无几的理智。
重新开始?为了报仇而活下去?
这话语像是一根带着倒刺的钩子,在他一片死寂的心湖里搅动,泛起带着血色的污泥。
他想起齐湛那句冰冷的“活下去才能报仇”,想起那男人看似漠然却总能精准戳中要害的眼神。
巨大的屈辱感和那无法熄灭的仇恨之火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
他闭上眼睛,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手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迹,染红了干净的布条,他却浑然不觉。
罗恕看着他痛苦挣扎的模样,不再多言,只是红着眼眶,默默地守着。他知道,这道坎,只能将军自己迈过来。
窗外,风雨似乎小了些,但夜色依旧浓重得化不开,压得人喘不过气。
漫长的沉默之后,谢戈白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之前因为血海深仇的疯狂和死寂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更可怕的东西。
那是一种将一切情绪都沉淀下去,只留下纯粹的杀意火焰,幽幽燃烧,誓要焚尽一切仇敌。
“出去。”
罗恕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默默行了一礼,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房门合上的轻响如同一个句点,终结了房间内汹涌的情绪,但又变成近乎凝固的死寂。
谢戈白依旧维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仿佛化作了岩石。
烛火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冰冷的墙壁上,扭曲而孤寂。
重新开始?
不。
这不是重新开始。
这是坠入地狱前的最后一次呼吸,是将灵魂彻底卖给恶鬼的血誓。
齐·恶鬼·湛在等,在等谢戈白低下他高昂的头颅,与他合作,他们一道复国,等把燕胡去了,那时要拆分齐楚再说。
有了共同的敌人,那么仇人也能当朋友。
第26章 第 26 章 齐湛,这并非臣服……
次日清晨, 天色灰蒙,昨夜的雨水在屋檐滴答作响,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和血腥气混合的沉闷味道。
齐湛如同往常一样, 准时推开房门。
他手中依旧端着那碗浓黑的药汁, 神情是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昨夜那场几乎将人撕裂的风暴从未发生。
他的目光扫过房间, 地面已被粗略打扫, 谢戈白已经起身,背对着门口,站在窗边, 望着窗外被雨水洗刷过的, 却依旧压抑的庭院。
他的背影挺直, 不再昨日那般摇摇欲坠的崩溃,他已冷静下来, 像一把收入鞘中却依旧散发着凛冽寒气的凶刃。
天地苍茫,前些日子他还在大胜大定的梦中,兵马数万众, 以少胜多,克定天下, 而今一无所有。
一步错,步步错。
他的亲友皆做了血魂。
齐湛脚步未停, 将药碗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将军,该用药了。”
谢戈白没有动。
他静默了片刻,仿佛在最后权衡着什么,又像是在凝聚挣扎着。
然后,他缓缓转过身。
齐湛的目光与他对上。
谢戈白的脸色依旧苍白, 但那双眼睛已彻底变了。
里面没有了疯狂的赤红,也没有了空洞的死寂,只剩下深不见底的,近乎冷酷的平静。
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和冻结的仇恨,却被绝对的理智强行镇压。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榻边,沉默地端起那碗药。
他没有像昨日那样质问,也没有丝毫犹豫,仰头便将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喝下的不是药,而是某种达成交易的毒酒。
放下空碗,他抬起眼,再次看向齐湛。
目光直接、锐利,不再有之前的挣扎,只剩下认命。
时也,命也。
他可以不复楚,但他必须要报这血仇,陆驯与宇文煜必须死。
“我的伤势,最快何时能恢复战力?”他问,声音沙哑。
齐湛看着他,对于他如此迅速的转变和直入主题,眼中并无讶异,他早已预料。
谢戈白不是个自怨自艾的人,他一次次摔入泥里,又一次次站起来,如果不是他亲友兄弟俱亡,他不会那般失控。
齐湛同样以公事公办的口吻回答:“经过这些日子,伤势已愈合,若不惜代价用药,配合内力疏导,十日之内,可恢复七成。但要达到巅峰,仍需时日。”
“十日。”谢戈白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接受了这个时间表。
他接着问道,“青崖坞能提供多少兵力?粮草几何?军械可足?”
他不再问是否提供,而是直接问能提供多少,已然默认并接受了合作的前提。
齐湛面色不变,答道:“目前可调拨的精锐,三千。粮草可供这三千人半年之用。军械充足,弓弩刀甲皆可配备。此外,在楚国旧地,我们还有一些隐藏的据点和人手,可助将军联络散落旧部。”
三千精锐,半年粮草。
这数字对于曾经拥兵数十万的谢戈白而言,微不足道,但在此刻,却是一簇足以点燃复仇之火的宝贵火种。
谢戈白眼神微动,并无不满,只是冷静地评估着这份筹码。
“不够。”他直言不讳,“若要撼动燕军,至少需万人之师,且需持续补给。”
“青崖坞并非无限宝库。”齐湛语气平淡,他穷得叮当响,穷得理直气壮,“这已是目前能拿出的最大支持。后续粮草军需,需靠将军自行筹措,或以战养战。至于兵力,整合旧部,收拢流民,方可壮大。”
谢戈白沉默了片刻。
他知道齐湛说的是事实,乱世之中,谁也不会轻易将全部家底押上。
这份支持,更像是一笔投资,一笔需要他谢戈白用未来和战果来偿还的投资。
“可以。”他最终吐出两个字,接受了这份不平等的起点。“燕军东部防线的布防图,宇文煜近期的行军路线,这些信息,何时能给我?”
“三日内。”齐湛回答得干脆,“我会让人将整理好的情报送至你房间。”
“好。”谢戈白点头。
对话至此,主要的交易条款似乎已清晰。两人之间陷入了沉默,合作已然达成,关系却并无半分暖意。
谢戈白看着齐湛那张秾丽却冷漠的脸,补充了一句,像是在划定最后的界限:
“齐湛,这并非臣服,只是交易。你助我复仇,我为你牵制燕军,收复故国。待北地狼烟散尽……”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道:“你我再论齐楚之分。”
这是警告,也是宣言。
他清楚地告诉齐湛,他清醒地知道这是一场互相利用,他也从未忘记彼此之间的国仇。
暂时的合作,不代表冰释前嫌。
齐湛闻言,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同样冷淡地回应:
“甚好。本王亦正有此意。”
两人目光再次相撞,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刀锋交错,磨擦。
没有握手,没有誓言,只有心照不宣的利用。
齐湛需要国土,王没有领地与子民,那叫什么王,这叫土匪头子。
谢戈白这边搞定,齐湛舒了口气,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将那一片冰冷死寂和即将燃起的复仇烈焰暂时关在身后。
他脸上的淡漠疏离如同面具般严丝合缝,直到走出那处院落,才眉目疏展,他与谢戈白总算从仇人,变盟友了。
穿过一道回廊,早已等候在此的高晟无声地跟了上来。
高晟此刻眉宇紧锁,忧虑深重,压低了声音道:“主公,此举是否太过行险?谢戈白乃虎狼之辈,心性狠戾,绝非甘于人下者。如今他落难,暂且隐忍,一旦得其势,必成心腹大患!更何况,齐楚世仇,先王之事……与他合作,恐寒了旧部之心,亦有损主公清誉。”
齐湛脚步未停,目光平静地掠过廊外滴水的翠竹,声音沉稳:“高将军,你所虑,我岂会不知?”
他侧首看了高晟一眼,眼神深邃:“那你告诉我,如今悬在我青崖坞头顶,最大的刀是什么?是谢戈白这把断了刃的残刀,还是燕胡那数十万磨刀霍霍的铁骑?”
高晟一怔,沉声道:“自然是燕胡。”
齐湛知道齐国旧将对谢戈白的恨,他必须给人一个解释与交代。
“正是。燕胡已据齐楚腹地,势如中天。宇文煜用兵,陆驯用谋,皆非易与之辈。我们已暴露,若待他们彻底消化所得,整合力量,下一个目标,必是我青崖坞。届时,凭我们一隅之地,可能抵挡?”
高晟沉默片刻,面色凝重地摇头:“……难。”
“所以,我们需要时间,需要有人在前方拖住他们,撕咬他们,让他们无暇他顾,甚至露出破绽。”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谢戈白,就是现在最好的人选。他对燕胡之恨,倾尽江河之水也难以洗刷。这份恨意,会让他变成最疯狂也最有效的武器。”
“可他与我们有灭国之仇……”
“高将军,”齐湛打断他,语气加重了几分,“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是我。对我而言,什么才是真正的国仇?是纠结于过去谁攻破了都城,还是看着如今齐地的百姓在胡骑铁蹄下哀嚎,故土沦丧,文明倾覆?”
就那老登那不顾百姓死活的享乐样,他亡国那是该,谢戈白不打进来,也会有其他人起义。
他停下脚步,转身正视高晟,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眸里,此刻燃着一种深沉而压抑的火焰:“我要复的,不是那个被我父王败送掉的腐朽王朝,而是能让齐人安居乐业、不再受人屠戮欺凌的故土!为此,我可以与任何人交易,可以利用任何力量,包括谢戈白这把注定会伤手的刀。”
高晟看着齐湛,听着他话语中那份超越个人恩怨的沉重责任,心中的抵触稍稍松动,但担忧犹存:“主公深谋远虑,末将佩服。只是谢戈白绝非易与之辈,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末将是怕……”
“怕他反噬?”齐湛接口道,“我当然知道。所以,这合作,从一开始就要掌握主动权。我们提供有限的帮助,他的情报来源会依赖我们,他的补给命脉会捏在我们手里。他要的是复仇,我要的是时间和战略空间。各取所需罢了。”
他语气一转,仿佛对未来胸有成竹。“至于将来……若他真能熬过这一劫,真有羽翼丰满、反咬一口的那一天,难道我青崖坞,就怕与他再战一场吗?届时,天下大势,犹未可知。”
高晟深吸一口气,齐湛的冷静和布局让他无法反驳。乱世之中,有时不得不行险招。
他最终抱拳,沉声道:“末将明白了。是末将迂腐,未能体察主公苦心。末将定会严密监控谢戈白及其部众,确保一切尽在掌握。”
齐湛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高将军的忠心,我从未怀疑。正是因为有你们这些老臣在,我才敢行此险棋。让我们的人眼睛放亮些,谢戈白要的情报,可以给,但要有所筛选和控制。拨给他的兵甲粮草,按约定数额,不必短缺,但也绝不多给一分。要让他既能咬人,离不开我们投喂的饵料。”
“末将领命!”高晟肃然应道。
“另外,”齐湛补充道,“让高凛多带些机灵的人,盯紧燕军主力,尤其是宇文煜和陆驯的动向。我们要确保谢戈白这把刀,每一次挥出,都能准确地砍在我们希望它砍的地方。”
“是!犬子定不辱命!”高晟听到儿子被委以重任,精神一振。
齐湛吩咐完毕,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前走去。高晟落后半步跟上,心中的疑虑虽未完全消除,但也不多说什么,走一步看一步吧。
毕竟谢戈白确实很强。
廊外雨歇,天色依旧阴沉,但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沉闷似乎消散了些许,齐湛的背影在廊柱间挺拔而孤直。
高晟看着那背影,心中暗叹,主公年纪虽轻,却已具雄主之姿,忍常人所不能忍,谋常人所不敢谋。
与谢戈白的合作是一场豪赌,但或许,这真的是在绝境中,为齐国搏杀出一线生机的唯一途径。
第27章 第 27 章 谢戈白努力忽略那在背上……
合作既定, 表面的平静之下,是暗流汹涌的互相试探与利用。
齐湛履行了他的承诺,最好的伤药、内服外敷源源不断地送来, 他很多时候都亲自过来。
谢戈白伤势恢复得极快, 一方面是他体质异于常人,另一方面, 齐湛提供的药物确实有奇效。
随着身体的好转, 那被强行压下的仇恨与力量一同复苏,谢戈白在战场是恐怖的,他不再像先前那般脆弱易碎, 重新变得危险而充满侵略性。
齐湛的到来, 往往伴随着药香和一种冷冽又矛盾的气息。
他有时会为谢戈白换药, 目光落在那些狰狞的旧疤新伤上,平静地询问恢复进度。
比如现在。
谢戈白刚运功调息完毕, 周身气血奔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齐湛拿着一瓶专门用于疏通淤塞经脉的药油进来,甭管内心怎么想, 说出口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讨论天气:“如今是康复阶段,此药需辅以特殊手法推拿, 方能尽效。医士你不让近身,我来。”
谢戈白闻言眼神骤然锐利, 如同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全身肌肉瞬间绷紧,警惕地盯着他:“不劳齐王大驾。”
齐湛却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径直走到榻边。
他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让他脱掉上衣, 将药油倒在掌心搓热。
那动作不疾不徐,却不容拒绝。
“早日恢复,方能早日复仇。将军是想拘泥于这些无谓的顾忌,还是想尽快手刃仇敌?”齐湛的声音很平,却精准地戳中了谢戈白的死穴。
谢戈白下颌绷紧,看了他很久,眼神挣扎了片刻,最终冷哼一声,扭过头去,算是默许,全身却依旧处于一种戒备的状态。
微凉而沾满药油的手掌贴上他背心的穴位时,谢戈白不受控制地轻颤了一下。
从来没有人碰过他的身子,应该说,他从不让人近身,所以格外敏感。
齐湛碰他的触感与他预想的完全不同,并不柔软,指腹上有薄茧,带着力度,力道透骨,带来一阵酸麻胀痛,却又奇异地缓解了经脉运行后的滞涩感。
谢戈白咬着牙,死死忍着这初接触的氧感,但他并不讨厌,相反,他很喜欢,但是他已不可能再跳坑。
齐湛的动作专业而冷静,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仿佛真的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治疗程序。
他的呼吸平稳,气息偶尔拂过谢戈白的后颈,带着极淡的,清冷的香气,与他此刻带来的,近乎折磨的舒爽感形成诡异对比。
谢戈白紧紧闭着眼,牙关咬死,努力忽略那在自己背上游走,带来一阵阵战栗的手。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为了恢复战力不得已而为之。
但身体却不由自主地记住了那力道,那温度,甚至那偶尔靠近的,若有似无的气息。
太近了。
这种距离超越了安全界限,让他本能地感到威胁,却又因为对方那副公事公办,毫无旖念的模样而无法发作。
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烦躁不已。
齐湛似乎全然未觉他的紧绷,手下力道不减,甚至偶尔会因为需要发力而更靠近一些,胸膛几乎要贴上他的脊背。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和力量感,这让他肌肉绷得更紧,某种陌生的,被压抑的躁动在血管里蠢蠢欲动。
“放松。”齐湛的声音在极近的距离响起,清冷的气息扫过他的耳廓,“肌肉绷紧,药力难以渗透。”
谢戈白猛地睁开眼,眼底露出狼狈和怒意。
他几乎要挥开身后的人,但最终只是深吸一口气,强行命令自己放松下来。
这种被迫的,在对方掌控下的放松,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失控。
他怕他会沉迷。
孤独是谢戈白永恒的课题。
齐湛的手法依旧稳定,仿佛刚才那句近乎耳语的话只是随口一提。
但他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必要的更长了一些,指尖划过某些关键的经络节点时,近乎缱绻的力道,稍纵即逝,快得让谢戈白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
还有在商讨军务时,两人并肩站在简陋的沙盘前。
齐湛指着某处关隘,分析燕军的可能布防。他的手指修长有力,点在沙盘上,逻辑清晰,见解犀利。
谢戈白凝神听着,不得不承认,齐湛在军事上的天赋和眼光,远超他之前的预估。
这让他更加警惕,却也隐隐生出一丝棋逢对手的探究欲。
说着说着,齐湛似乎为了更清晰地指出一条迂回路线,身体自然而然地朝谢戈白这边倾斜过来。
手臂几乎与谢戈白的手臂相贴,肩膊轻轻擦碰。
谢戈白身体一僵,下意识地就要后退避开。
齐湛却仿佛毫无所觉,依旧专注地讲解着,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长睫微垂,神情认真至极。
那无意间的靠近,短暂、自然,却又带着侵略性。
谢戈白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身体僵在原地,没有再退。
那短暂的,若有似无的触碰,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在他高度警惕的神经上,留下怪异麻痒的痕迹。
他能闻到齐湛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墨汁和药草的味道,与他记忆中任何一个人都不同。
不令人厌恶,反而有种奇特的吸引力,让人想要靠近深嗅,又想要立刻远离。
齐湛讲解完毕,直起身,拉开距离,表情依旧平淡无波,仿佛刚才的靠近纯属无意。
他看向谢戈白:“将军以为此策如何?”
谢戈白抿了抿唇,他其实没听进去,但依旧冷声道:“尚可。但风险不小。”
“风险与收益并存。”
谢戈白对上齐湛的目光。
那双秾丽的眼眸深处,仿佛藏着漩涡,看似平静,却能轻易将人卷入其中。
他觉得齐湛在有意无意地靠近他,在试图模糊那条仇恨和利用的界限。
他极度警惕,每一根神经都绷紧着准备反击。
但不知为何,在那刻意的接近之下,他又能隐约感觉到一点别的什么,一点不同于纯粹利用的东西。
或许是同情?或许是理解?
又或者,是另一种更复杂的,他无法解读的情绪?
这种感觉让他更加烦躁不安。
他宁愿齐湛一直保持那种纯粹的利用关系,那样他应对起来反而更加简单直接。
可现在,这种若有似无的亲密,这种趁虚而入的试探,像细密的网缠绕上来,让他明明想要抗拒,身体和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他痛恨这种失控的感觉。
却又在夜深人静时,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双手按压在背上的力道,那偶尔擦过的体温,那近在咫尺的,清冷又矛盾的气息。
复仇的火焰在他心中熊熊燃烧,齐湛是添柴的人,也是那火焰旁,一个冰冷又诱惑的影子。
他提醒自己,这是毒药,是陷阱。
但有时候,明知是毒,渴极了的人,也会忍不住想要靠近那鸩酒边缘。
齐湛转身离开谢戈白的房间,合上门扉的瞬间,脸上那层公事公办的冷漠面具如同冰层消融般悄然褪去,露出复杂难辨的疲惫,每天演戏很累的,尤其是他并不是一个权欲重的人。
他但凡穿到太平盛世,他压根不会掺和权力斗争,他刚穿来还没搞清楚在哪,第一反应亡国就禅让。
他只是不想死,他的长相在乱世,如果不能手握重权,肯定生不如死。
他只是误闯的现代人,他想活,还想有尊严的活。
尊严这个词,在乱世,是非常奢侈的事。
像谢戈白这般强,有时候都得忍下屈辱,他又有什么办法?
他只能爬到最高的位置,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他才能在权力的庇护下,在乱世让自己活出自我。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他这德性,可当不了金丝雀。
他缓步走在回廊下,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方才的触感,温热,充满爆发力,每一寸肌理都蕴藏着惊人的力量与沉痛的过往。
高晟乃至所有人,甚至谢戈白自己,都以为他出手相救,提出合作,全然是为了青崖坞,为了齐地百姓,是为了驱虎吞狼的冰冷算计。
这没错,是主要原因,但并非全部。
只有齐湛自己知道,他不是那个对谢戈白怀着刻骨国仇家恨的齐王。
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来自异世的灵魂。对于原主记忆里那些国仇家恨,他能够理解,却难以真正感同身受。
在他眼中,那个昏聩亡国的老齐王,死了也就死了,甚至死得有些活该。
对齐楚之间那笔烂账也缺乏切肤之痛。
那些国仇家恨,于他而言,更像是需要背负的责任和可利用的背景,而非灼烧肺腑的仇恨。
但谢戈白不同。
从他穿越而来,艰难地在乱世中求生开始,谢戈白这三个字就如雷贯耳。
楚国杀神,战功赫赫,强悍,冷酷,是一把无人能挡的利刃。
关于他的传闻往往伴随着血腥与杀戮,也伴随着一种极具冲击力的,原始的魅力。
齐湛逃离谢戈白身边后,从未想过,自己还会与他产生如此深的纠葛,更没想到,那种吸引力会如此强烈。
谢戈白不仅仅是故事里那个符号化的杀神,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充满矛盾和张力的存在。
他强悍到能于万军从中厮杀而出,却又背负着那样一个惊世骇俗的身体秘密。
他暴戾冷酷,可在得知亲友尽丧时,那崩溃的绝望又如此真实,几乎令人心碎。
他警惕得像只永不安眠的困兽,却又在伤痛和药物的作用下,偶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脆弱。
这种强大与脆弱的交织,牢牢吸引着齐湛。
他不想当谢戈白的仇人,他想当他的友人,想撕开谢戈白那层坚硬冰冷的外壳,想触碰那隐藏在最深处的真实,想——拥有他。
这种拥有并非身体欲望,更是一种强烈的,想要征服、想要掌控、想要将这柄天下至锋的凶刃纳入掌中的占有欲。
他知道这想法很危险,很疯狂,谢戈白是仇敌,是猛虎,稍有不慎就会被反噬得尸骨无存。
但他控制不住。
所以,他才会在推拿时,刻意放缓力道,延长触碰的时间,感受手下肌肉从极度抗拒到被迫放松的细微变化,享受那种仿佛在驯服一头凶猛猎物的隐秘快感。
那偶尔靠近的耳语,看似是为了疗效,实则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试探谢戈白的底线。
所以,他才会在商讨军务时,无意地靠近,感受对方瞬间的僵硬和强忍下的不适。
他看到谢戈白眼中的警惕和恼怒,也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闪而过的,连当事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怔忪和迷惑。
这让他心情愉悦。
就像在逗一只受过很多伤,对人类非常警惕的猫猫,稍微靠近一点就炸毛,但离远了也炸毛。
对于猫猫来说,他就是这么坏的人类。
他知道谢戈白恨他,警惕他,无时无刻不想着反击和利用。
但这没关系。恨意和警惕,也是一种强烈的情绪连接。
第28章 第 28 章 齐王与我同路,如何?……
他要的就是谢戈白的注意力, 他要在这头猛兽最虚弱、最痛苦、最无所依凭的时候,一点点地靠近,潜移默化地侵入他的领域, 让他习惯自己的存在, 让他即使在最深的恨意里,也无法彻底剥离关于自己的感知。
这是一种趁虚而入, 堪称卑劣。
但那又如何?
乱世之中, 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争,去抢, 他既要这天下, 也要这个人。
谢戈白现在满心只有复仇, 像一块被血与火淬炼过的寒铁,冰冷、坚硬、拒绝一切柔软的情感。
但这正是最好的时机。他要成为谢戈白复仇路上唯一的盟友, 唯一的支撑,唯一的朋友。
他会提供谢戈白需要的一切,情报、兵力、物资, 助他复仇,同时也将谢戈白的复仇之路与青崖坞, 与自己牢牢绑定。
他要让谢戈白习惯依赖他,哪怕这种依赖伴随着憎恶与警惕。
终有一日, 当大仇得报,谢戈白会发现,国仇家恨或许仍在,但他们之间的纠葛,将远比那些更深刻,更复杂, 更难以分割。
齐湛停下脚步,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谢戈白以为这是一场交易,各取所需后便可一拍两散。
他却早已将这场交易,视作一场漫长的、危险的驯服与征服。
况且,他是一个君王,想要一个大将军,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谢戈白的身体在以惊人的速度恢复。
齐湛提供的药物和内力疏导固然有效,但更主要的,是他心中那股焚心蚀骨的仇恨之火,在疯狂地催谷着他的潜能。
他的眼神日益锐利,周身的气息愈发凝实而危险,仿佛一柄被重新淬火打磨的凶刃,只待饮血。
时机终于到来。
根据齐湛提供的,经过筛选却足够精准的情报,燕军东部防线的一处郡治,因主力被宇文煜抽调进行新一轮清剿,守备相对空虚,且守将骄横,疏于防范。
正是最适合用来祭旗的目标。
是夜,月黑风高。
谢戈白一身玄色轻甲,立于点将台前。他身后是三千青崖精锐,鸦雀无声,唯有兵甲反射着冰冷的微光。
齐湛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同样一身劲装,褪去了平日那几分秾丽带来的错觉,只剩下冷冽。
高晟、高凛父子及罗恕、程焕等残存旧部肃立两旁,气氛凝重如铁。
没有慷慨激昂的誓师,只有谢戈白冰冷简短的下令:
“目标,郢城。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出发。”
三千人马如同暗夜中流动的潮水,悄无声息地融入了夜色。
谢戈白一马当先,玄甲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饿狼般的幽光。
接下来的几日,谢戈白充分展现了他为何能成为令天下诸侯忌惮的楚军统帅。
他用兵如鬼,行动如风。
对燕军布防、粮道、换防规律的了解,远超齐湛提供的情报范畴,仿佛那些信息早已刻入他的骨血。他精准地避开了燕军主力巡逻的路线,如同幽灵般穿插于山野之间。
第三日深夜,郢郡城外三十里一处隐蔽山谷。
“屠各胡嗜酒狂妄,自恃兵力占优,防备松懈。其副将怯懦,与他不和。”
谢戈白指着简陋的沙盘,声音冰冷,“今夜丑时,东南角巡防换岗,有一刻钟的空隙。程焕,你带五百死士,由此处潜入,放火焚烧粮草辎重,制造混乱。”
“罗恕,你领五百人,伏于西门之外。待城中火起,守军注意力被吸引,立刻强攻西门,屠各胡必亲自前往镇压。”
“其余人等,随我直取郡守府。”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沙盘中心,“擒贼先擒王。屠各胡一死,群龙无首,其副将未必肯死战。”
部署干脆利落,将敌我优劣,人心把握得精准无比。
齐湛在一旁静静听着,心中亦不免暗赞。
谢戈白确实是一柄为战争而生的利刃,即便遭受如此重创,一旦重回战场,那份敏锐和狠辣丝毫未减。
“齐王与我同路,如何?”谢戈白忽然看向齐湛,眼神深邃,带着审视。
他要齐湛亲眼看着他是如何杀戮的,也要将他置于最危险的境地,看看这位盟友究竟有几分胆色。
高晟脸色一变,刚要开口,齐湛却已应下:“可。”
行军,潜伏,等待。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郢城城墙上的守军正是最为困顿松懈之时。
谢戈白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墙之下,身后是精心挑选出的数十名好手。
没有冗长的指令,只是一个简单的手势。
钩锁抛上城头,身影如夜枭般悄无声息地攀援而上。短暂的、被压抑到极致的闷响和金属切入□□的声音过后,城门处的吊桥被缓缓放下,城门洞开!
“杀!”
谢戈白的声音并不高昂,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寂静的黎明前的黑暗中。
他一马当先,长枪横扫,如同地狱冲出的修罗,直接撞入了惊慌失措涌来的燕军之中!
血肉横飞,竟无一合之将!
沿途偶有零散燕兵试图阻拦,皆被谢戈白一枪挑飞,手段狠辣果决,毫不留情。
他仿佛化身复仇修罗,每一击都带着积攒了滔天恨意。
鲜血溅在他冰冷的甲胄和脸颊上,他却恍若未觉,眼神只死死盯着前方那灯火通明的郡守府。
齐湛跟在他身后,看着他浴血搏杀的背影,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血腥煞气,心跳竟不由自主地加速。
这样的谢戈白,危险,强大,充满了原始的力量感,几乎让人移不开眼睛。
“保护将军!”高凛挥刀格开一支冷箭,大声喝道。
混乱中,数名燕军悍卒扑向谢戈白侧翼。谢戈白正应对前方之敌,一时竟有些掣肘。
就在这时,一道青影闪过!齐湛长剑出鞘,剑光如匹练般扫过,精准地划过那几名悍卒的咽喉,动作迅捷凌厉,与他平日沉静的模样判若两人。
谢戈白一枪解决了面前之敌,侧头看了齐湛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复杂。他没想到,这位看似文弱的齐王,剑术竟也如此狠辣精准。
“多谢。”他哑声说了一句,语气有些生硬。
“不必,互有所需而已。”齐湛收剑回撤,语气平淡,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拂去了尘埃。
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眼神,在血火厮杀的背景下,有种难以言喻的张力。
终于,郡守府大门被撞开!
屠各胡果然如谢戈白所料,正惊慌失措地指挥亲兵抵抗,满身酒气,状若疯虎。
“谢戈白?!你还没死?!”看到如同杀神般冲进来的谢戈白,屠各胡骇然失色。
回答他的,是谢戈白冰冷刺骨的目光和毫不留情刺来的长枪!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搏杀后,屠各胡庞大的身躯重重倒地,首级被谢戈白一刀斩下!
“屠各胡已死!降者不杀!”谢戈白提起那颗血淋淋的头颅,声音如同寒冰,响彻整个郡守府。
主将一死,本就军心涣散的燕军残余顿时失去了斗志,纷纷弃械投降。
天色微明之时,郢城城头飘扬的燕字大旗被一刀斩断,重重摔落尘埃。取而代之的,是一面临时赶制,绣着谢字的战旗,虽然简陋,却在晨风中猎猎作响!
城内零星的抵抗很快被肃清。
谢戈白站在城楼之上,脚下是尚未清理干净的血污。晨风吹动他染血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望着城外逐渐清晰的旷野,眼神幽深,看不到大仇得报的快意,只有一片更加冰冷的,望不到尽头的血色之路。
一日破城,五日拿下整郡。
谢戈白用一场干净利落的胜仗,宣告了他的归来,也向齐湛展示了这把刀的锋利程度。
城下,街道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燕军的尸体,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青崖士兵正在有条不紊地清理战场,收缴兵器,安抚受惊的百姓。
齐湛一步步走上城楼,来到谢戈白身边。他递过去一个水囊。
谢戈白没有看他,一把抓过水囊,仰头灌了几大口。
“第一步。”齐湛看着城外逐渐清晰的旷野,声音平静无波,“成了。”
谢戈白放下水囊,目光扫过脚下这座刚刚经历血火,重归己手的城池,眼中没有任何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虚无和更深的渴求。
“还不够。”他声音沙哑,如同金属摩擦,“远远不够。”
这只是开始。
一座边郡小城,根本无法平息他心中仇恨的万分之一。
这条路,已经踏出了第一步。
而身边这个人,这个提供给他刀刃和机会的,心思难测的仇敌。
谢戈白的目光终于转向齐湛,那双经历过极致痛苦和杀戮的眼睛,深邃得令人心悸。
齐湛坦然回视,甚至勾了一下唇角,那笑容在染血的晨曦中,显得格外惊心动魄。
“那就继续。”齐湛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直到,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足够的代价。”
两人并肩立于城头,身后是冉冉升起的朝阳和硝烟未散的城池。一个满身血污,煞气未消。一个衣袂飘飘,风华绝代。
复杂的联盟关系在血与火中得到了第一次淬炼和巩固。
彼此利用,彼此警惕,却又在共同的敌人和目标下,形成了一种诡异而危险的羁绊。
高晟站在不远处,看着城楼上那两道身影,眉头依旧紧锁,却不得不承认,这场豪赌,开局赢了。
第29章 第 29 章 他拥有了第一块根据地……
晨曦彻底驱散了黑暗, 将郢城战后的一切清晰地暴露在眼前。
断壁残垣,未干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的混合气味, 并不好闻, 却让齐湛的血液隐隐发热。
他站在城楼上,俯瞰着这座刚刚被夺取的郡城。城墙上有激烈搏杀留下的痕迹, 街道上青崖士兵正在巡逻、清理, 战争不可避免伤亡,哭喊声从民居中传来。
但这片混乱的景象,落在齐湛眼中, 却自动被剥离了表面的狼藉, 转化为一张清晰的蓝图。
郢城。
虽然只是一郡之地, 且经历战火需要休整,但它的意义非同一般。
这是他齐湛, 或者说,是现在的齐王,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块根据地。
不再是偏安一隅, 易守难攻却难以扩张的青崖坞山寨,而是一座拥有完整城防, 一定人口和产出的城池!
有了这座城,他便不再是只能隐匿山林的匪首, 而是真正拥有了逐鹿天下的初步资格。
它可以作为支点,辐射周边,吸纳流民,屯田练兵,进可攻,退可守。
心中的规划开始飞速运转。
“高晟。”齐湛开口, 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很是威仪,听不出刚刚经历一场胜仗的喜悦。
“末将在!”高晟立刻上前,身上还带着厮杀后的血迹。
“立刻去做几件事。”齐湛心里很激动,但他非常装,端起王者的模样,眉目灼灼,语速平稳,条理清晰,“第一,彻底肃清城内燕军残余分子和趁火打劫者,维持秩序,安顿百姓,张贴安民告示,言明我军纪律,扰民者斩。”
“第二,清点府库,统计粮草、银钱、军械所得。严格控制,登记造册。”
“第三,派人手修复破损城墙,加固防御工事。燕军不会善罢甘休,反扑随时可能到来。”
“第四,派人前往周边乡里,招募青壮,许以田亩军饷,扩充兵力。同时,暗中联系周边对燕胡统治不满的豪强和零星义军。”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齐湛的目光变得格外锐利,“派出斥候,严密监控宇文煜主力和周边燕军动向。我要知道他们最快何时会做出反应,兵力多少,由谁领军。”
“是!末将即刻去办!”高晟领命,雷厉风行地转身下去安排。
他是个武人,不懂治理,但齐湛的命令让他有了明确的方向。
高晟还是非常靠谱的。
齐湛又看向一旁的高凛:“高凛,你带一队人,协助程焕、罗恕他们,尽快将谢将军的旧部名号打出去,尽可能吸引散落在附近的楚国溃兵前来投奔。告诉他们,楚帅谢戈白在此,与齐王齐湛一道抗燕!”
“是!主公!”
高凛俊朗的脸庞上带着兴奋,领命而去。
吩咐完这些,齐湛才将目光重新投向一直沉默伫立,望着远方不知在想些什么的谢戈白。
谢戈白身上的杀意还未完全消散,像一头刚刚饱饮鲜血,正在休憩舔舐伤口的猛兽,危险而沉默。
齐湛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城外更广阔的天地。
“这只是开始,谢将军。”
齐湛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令人信服的笃定,“郢城是我们的立足点,接下来,我们需要让它变成一根钉子,一根深深楔入燕军腹地的钉子,让他们寝食难安。”
谢戈白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齐湛并不在意他的冷淡,继续道:“我们需要尽快恢复此地的生机。民生凋敝,则军需无着。我会着手整顿内政,恢复生产。至于军事布防和下一步出击方向,还需将军多费心。”
他这是在明确分工,也是在划分权力范围。
内政民生,他齐湛来抓,这是根基。
军事行动,以谢戈白为主,这是利用其长。
彼此配合,又互相制约。
谢戈白侧过头,看了齐湛一眼,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但他并未反对,只是淡淡道:“可以。”
他现在只想杀人,只想复仇,对于治理城池,安抚百姓这些琐事,并无兴趣。
齐湛愿意接手,正合他意。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却是一种基于现实利益和暂时目标而形成的,诡异的默契。
谢戈白看着他,开了口,打破了沉默,“你暴露自己与我,宇文煜会立马杀来,这个刚到手的城池,拦得住燕国大军吗?”
齐湛这时没忍住露出会心一笑,“山人自有妙计,我有秘密武器。”
谢戈白被他的笑恍了眼,他发现齐湛这人看着鬼神莫测,但笑起来却很纯粹干净。
“秘密武器?”谢戈白眉头微蹙,显然对这个模糊的答案并不满意,也更难想象有什么武器能瞬间扭转巨大的兵力劣势。
他知道齐湛有些奇巧手段,青崖坞的弩箭和机关就比寻常精致厉害许多,但这还不够。
齐湛看出他的怀疑,却并不急于解释,只是意味深长地道:“将军可知,两军对垒,有时击垮敌人的,并非绝对是刀剑之利,也可能是未知的恐惧。”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物声若惊雷,迸裂如火,烟焰张天,虽不能用于攻城,但用于守城、惊扰敌阵、挫其锐气,却有奇效。尤其初次遭遇,足以让再精锐的军队也阵脚大乱。”
他当然有把握才干,他让福安造火药了,这东西用来打仗其实不太容易,毕竟他又不能手搓大炮,枪支。
火药在大唐就有了,但战场运用实在很鸡肋,很容易被敌人看出门道,人又不是死物,火药避开就好,又不是大炮,大炮也可以用俘虏来当炮灰,没有现代化,火药发挥不出太大能耐。
不过用来装神弄鬼加守城就很牛,毕竟一开始也是道士用来故弄玄虚的。
他要吓死宇文煜!
接下来,他需要亲自去查看福安那边的进度,确保万无一失。
同时,城防的加固、守城器械的准备、以及如何最有效地使用火药,都需要他精心布局。
这东西燕胡没见过,火药玩过几次后就不灵了,元朝还有大炮呢,加上铁骑,该火速完蛋也还是完蛋,农民起义都能推翻,这东西被人知道原理,不是鬼神,就废了,除非手搓枪支。
这个齐湛真不会,超纲了,他不是武器专业的。
但火药第一次使用,还是守城,肯定有奇效。
他描述得很模糊,但声若惊雷、迸裂如火、烟焰张天这些词汇,已经足够在谢戈白心中勾勒出前所未闻的,极具威慑力的画面。
他想象着训练有素的燕军士兵被突如其来的巨响和火焰吓得魂飞魄散、人马俱惊的场景,那确实比单纯的刀剑砍杀更能摧毁士气。
谢戈白眼中有惊疑和极深的好奇,他紧紧盯着齐湛:“此物……果真如此厉害?你从何得来?”
他从未听说过世上有这样的东西。
齐湛忍不住笑了,他咳了咳,笑容里带着神秘,“机缘巧合所得,乃一位隐世高人相助研制改良。”
他轻巧地将功劳推给了不存在的世外高人,这是最省事的解释。“将军放心,此物制作虽不易,但存量足以支撑我们打几场漂亮的守城战和突袭。届时,定能给宇文煜一个惊喜。”
他看着谢戈白依旧难以置信的眼神,补充道:“具体情形,待燕军来时,将军亲眼一见便知。如今,我们只需抓紧时间,加固城防,训练兵士。”
谢戈白盯着齐湛看了片刻,试图从那双过于平静美丽的眼睛里找出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失败了。
齐湛的自信不像伪装,那是一种基于有足够底牌的,真正的从容。
虽然依旧疑虑重重,但谢戈白此刻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冷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种分工。
“但愿你的妙计不是纸上谈兵。”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大步走下城楼,去巡视军队,整顿防务。
复仇需要力量,而目前,这座城和齐湛许诺的秘密武器,是他仅有的依仗。
果然,没过几天,一队看起来像是运送普通物资的车马,在数名精干护卫的护送下,朝着城楼方向缓缓行来。
车队为首之人,身材不算高大,面容清秀中还带着几分未脱的少年气,眼神却异常机警沉稳,正是一直跟随在齐湛身边,一同从齐国宫廷逃出来的福安。
车队在城楼下被守卫拦住,福安跳下车,仰头看到了城楼上的齐湛,脸上立刻松了口气,他笑得很兴奋,远远地行了一礼。
齐湛微微颔首,示意放行。
他转身走下城楼,亲自迎了过去。
“王上!”福安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气却难掩激动,“东西都安全运到了!按照您的吩咐,分了好几批,混在粮草和建材里,没人察觉!”
齐湛的目光扫过那几辆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的马车,拍了拍他肩,“一路辛苦了,没出什么岔子吧?”
“没有!”福安肯定地道,“路线都是按您定的走,很隐蔽。就是这些东西味道有点冲,还好用其他货压住了。”
他皱了皱鼻子,显然对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气味记忆深刻。
“做得很好。”齐湛赞许了一句。
福安虽然年纪小,但心思缜密,对他更是绝对忠诚,将火药原料的采购和运输交给他,齐湛是放心的。
“走,先去仓库。”齐湛没有多言,亲自领着车队前往城内早已准备好的、一处位置偏僻、守卫森严的库房。
沿途,偶尔有士兵或百姓投来好奇的目光,但看到是齐王亲自引领,也都纷纷低头避让,不敢多问。
到了库房,屏退左右,只留下绝对的心腹,齐湛才让人掀开油布。
马车上是一个个密封好的木桶和麻袋,里面正是制作火药的核心原料,硝石、硫磺以及木炭粉。
“福安,接下来你的任务更重。”齐湛的神色严肃起来,“你带几个绝对可靠的人,就在这库房旁的空院里,按照我之前给你的方子和工序,尽快将这些原料配制出来,做成震天雷和地火雷。记住,安全第一,万不能出差错!”
“王上放心!”福安挺起胸膛,小脸上满是郑重,“小的明白这东西的厉害,一定小心再小心!人手都是按您要求选的,嘴巴严,家眷也都在青崖坞,绝不敢泄露半分!”
“嗯。”齐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此事若成,你当记首功。需要什么工具、人手,直接报给我,一律优先供给。”
“是!”福安用力点头。
安排完福安这边,齐湛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一些。
原料到位,生产线就可以立刻建立起来。
虽然产量不可能很大,但应对即将到来的第一波守城战,应该能起到奇效。
他走出库房,再次看向这座刚刚经历战火、正在他手中缓缓复苏的城池。
城墙之上,士兵们正在加紧修复工事。
街道之上,在高晟的安排下,秩序逐渐恢复。
更远处,隐约传来新兵操练的呼喝声。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
而他所拥有的最大变数,火药,也即将从概念转化为实实在在的战斗力。
齐湛深吸一口气,空气中似乎已经能闻到未来那场大战的血火气息,但他的眼神却越发冷静明亮。
宇文煜,来吧。
让我看看,你这名震天下的燕国太子,要如何应对这超越时代的惊喜——
作者有话说:感觉我不太适合写主攻文,看的人好少[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第30章 第 30 章 他俩怎么走一块去了?……
郢城易主的消息, 如同插上了翅膀,伴随着各种难以置信的细节,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周边郡县, 继而如同投入滚烫油锅里的冷水, 在整个天下轰然炸响!
最先收到消息的是邻近郡县的燕军守将和官员,他们起初根本不信, 郢城虽非重镇, 但守军也有数千,岂是轻易能破?
更何况,来袭者是谁?
溃散的楚军残部?
或是哪里来的流寇?
然而, 随着逃出的溃兵带来更确切的消息, 所有听闻者都惊得目瞪口呆, 几乎怀疑自己的耳朵!
领军的,竟然是本该早已死在鬼哭涧围杀中的楚帅谢戈白!
而与他并肩作战, 甚至据说主导了此次奇袭的,竟然是那个国破家亡后便不知所踪,甚至早已被默认死亡的齐王——齐湛!
真正让各方势力瞠目结舌、几乎怀疑自己耳朵的, 是那飘扬在郢城城头的两面旗帜!
一面是早已被认为随着故齐一同湮灭、绝不可能再出现的玄底金纹齐字王旗!
另一面,则是煞气冲天, 代表着那位本该战死鬼哭涧的楚国杀神,谢字帅旗!
这两面旗帜, 竟然并立在了一起?!
“这不可能!”无数人在听到消息的第一反应都是如此。
“这怎么可能?!”
“谢戈白和齐湛?!他们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敌吗?”
“齐湛不是死了吗?怎么又活了?还和谢戈白搞到一起去了?”
“疯了!这世道真是疯了!”
无数类似的惊呼和议论在各地响起,无论是燕国官员、各地豪强、还是潜伏的义军探子,都被这完全不合常理,颠覆认知的组合惊得无以复加。
谢戈白的悍勇和与齐国的血海深仇无人不知,齐国覆灭于谢戈白之手更是天下皆知,这两人怎么可能联手?还联手打下了城池?
这比郢城被攻破本身, 更让人感到震惊和不可思议!
消息如同海啸般继续扩散,终于,一路疾驰的信使,带着这份烫手的情报,冲入了燕军东部战线的核心大营,将急报呈送到了刚刚结束一场清剿,正志得意满的宇文煜面前。
大帐之中,宇文煜原本带着胜利者微笑的脸,在看清军报内容的瞬间,骤然凝固!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捏着绢布的手指因用力而发白。
“谢戈白……齐湛……郢城……”他几乎是逐字逐句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怒。
“这不可能!”他猛地一拍案桌,上好的檀木案几瞬间裂开一道缝隙,“谢戈白明明应该死在鬼哭涧!万箭穿心!尸骨无存!他怎么可能还活着?!还有那个齐湛!一个亡国之君,他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军报上那谢、齐旗帜并立的描述,像一根最恶毒的针,狠狠刺入他的眼中,刺进他的心里!
这简直是对他最大的嘲讽和侮辱!
他宇文煜,算无遗策,亲自布局围杀,竟然让煮熟的鸭子飞了?
不仅飞了,还和谢戈白自己亲手覆灭的国家的遗孤搅和在了一起,反过来夺了他的城池,打出了旗号?!
这两孤儿!
这无异于当众狠狠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岂有此理!!”宇文煜站起身,俊朗的面容因极致的愤怒和一种被愚弄的羞耻感而扭曲起来,再无平日里的从容风度。
帐内一众将领谋士皆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他们从未见过主帅如此失态。
“好……好得很!”宇文煜怒极反笑,眼神阴鸷得可怕,仿佛淬了毒,“两个本该变成尸体的孤魂野鬼,竟然凑到一起去了!还敢竖起旗子来挑衅本王!”
他一把抓起案上的军报,狠狠攥成一团。
“谢戈白……齐湛……”他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名字,杀意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本王能杀你们一次,就能杀你们第二次!这一次,定要将你们碎尸万段,将你们的首级悬遍每一座城池!”
“传令!”他猛地转身,声音如同寒铁交击,“点齐兵马!即刻拔营!本王要亲征郢城!倒要看看,这两个苟延残喘的废物凑在一起,能挡得住本王的几轮冲锋!”
震怒之下,宇文煜毫不犹豫地做出了决定。
他绝不能容忍这两个从他指缝中溜走的死人如此嚣张地挑战他的权威!
必须以雷霆万钧之势,将他们连同那座不知死活的郢城,一同碾为齑粉!
风云因郢城易主而骤变。
一场更加猛烈的风暴,即将扑向那座刚刚升起王旗的城池。
而此刻的郢城内,齐湛与谢戈白,一个冷静布局,一个磨刀霍霍,他们正等着宇文煜来。
郢城之内,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氛如同绷紧的弓弦,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士兵们加紧巡逻,民夫们抢修工事,空气中除了未散的血腥味,更多了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临时征用的府衙,如今成了军政中心。
书房内,烛火摇曳,映照着两张同样凝重却气质迥异的脸。
齐湛坐在案后,面前铺着郢城及周边的详细地图,上面已经用朱笔标注了许多符号和线条。
他指尖点着地图上燕军可能扎营和进攻的方向,语气平稳冷静:
“宇文煜盛怒而来,必求速战速决。第一波攻势定然最为猛烈。东城墙破损最为严重,虽经加固,仍是薄弱之处,他极可能主攻此处。”
谢戈白抱臂站在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闻言并未回头,只是冷声道:“他知道我在城中,更会不惜代价猛攻东城,欲杀我而后快。”
他对宇文煜的心态把握得极准。
“正好。”齐湛抬眼看他,烛光在他秾丽的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便让他以为抓住了我们的弱点。高晟会负责东城防务,他沉稳老练,能顶住压力。而真正的杀招……”
他的手指移向地图上另外几处看似平常的区域,“……布置在这里。等他主力被吸引至东城,阵型密集之时……”
谢戈白转过身,走到案前,目光锐利地扫过地图上齐湛标注的那些点:“你那秘密武器,当真能在彼时发挥奇效?若只是声响骇人,却杀伤有限,恐难扭转战局。”
即便亲眼见过那“震天雷”的威力,他仍保持着武将的审慎,毕竟那东西过于匪夷所思,且数量定然有限。
齐湛迎上他审视的目光,并不回避:“声威足以夺魄,混乱即是战机。将军届时只需看准时机,率精锐骑兵从此处……”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侧门的位置,“……猛然杀出,直冲其指挥中军!一旦其阵脚自乱,前军必溃!”
谢戈白盯着那个出击点,又看了看齐湛标注的燕军可能的指挥中枢位置,眼中精光闪烁。
这个计划大胆而冒险,但若那秘密武器真能造成预想中的混乱,确实有机会一举击溃甚至擒杀宇文煜!
“风险极大。”谢戈白声音低沉,“若你的东西不灵,或者时机稍有偏差,出击的骑兵便是自投罗网。”
“所以时机至关重要。”齐湛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专注,“我会在城头亲自观察,以旗语和响箭为号。将军须相信我判断。”
相信我判断。
这五个字让谢戈白瞳孔微缩。
相信一个曾经的仇敌,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将自己和麾下将士的性命寄托于其一个信号之上?
书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一个冷静深邃带着不容置疑的自信,一个锐利冰冷却也燃烧着复仇的火焰和被挑起的,对未知力量的探究。
最终,谢戈白极其缓慢地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好。我便信你这一次。但若……”
他话未说尽,若齐湛失算,后果绝非简单。
齐湛知道他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仿佛没听出他话中的威胁,只是淡然一笑:“将军不会失望。”
正事商讨暂告一段落,但两人之间的气氛并未缓和。
谢戈白看着齐湛低头继续审视地图的侧脸,忽然开口,问了一个与战局无关的问题:
“你当初在齐宫,男扮女装,潜伏于我身边时,可曾想过今日,竟会与我并肩作战?”
他的语气听不出情绪,却带着穿透力。
齐湛执笔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恢复自然。
他抬起头,看向谢戈白,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世事如棋,乾坤莫测。当时只想活命,岂能料到今日?倒是将军,当初将我强掳至军中时,可曾想过有朝一日,需借我之力方能复仇?”
他以问代答,巧妙地将问题抛了回去,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调侃,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趣事。
谢戈白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眼中掠过愠怒,还有被戳中痛处的难堪。
那段记忆于他而言,是轻敌的耻辱,更是如今这尴尬合作关系的起源。
他冷哼一声,不再言语,转身再次望向窗外,只留给齐湛一个冷硬疏离的背影。
齐湛看着他紧绷的脊背,嘴角那丝笑意渐渐淡去,眼底深处翻涌着情绪。
他们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如此,交织着利用、试探、仇恨以及那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因极端处境而被迫产生的诡异羁绊。
短暂的交流结束,书房内再次只剩下沉默,谢戈白看着他,自从离开青崖坞,齐湛再也没有过界触碰到他过,仿佛那几天的接近是他的一场幻觉。
谢戈白有些生气,但又没立场,这人勾搭人也勾搭得毫无诚意!
不过大战一触即发,他在这关头不想多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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