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太过纯粹, 也太过灼热,烫得谢戈白心口微微一颤。他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齐湛更紧地握住。
“而是什么?”谢戈白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低哑, 他很少这样追问。
齐湛握紧了他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驱散了那点寒意,他的声音很清晰:“而是庆幸。”
“庆幸?”谢戈白微微一怔。
“庆幸那危急时, 我赶来了。庆幸将军选择与我并肩, 而非刀兵相向。”齐湛的指尖摩挲了一下谢戈白掌心的硬茧,那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印记,“若非如此, 何谈今日?旧齐王室的恩怨是笔烂账, 与将军无关, 与如今的你我更无关。寡人分的很清楚。”
他顿了顿,眼中掠过复杂难明的情绪, 像是自嘲,又像是释然:“说起来,不破不立, 如果齐国是以前的齐国,寡人想推行新政, 恐怕还要多费无数周折,甚至寸步难行。这也是另一种福祸相依。”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 若让田繁、姜昀那些忠臣听见,怕是要痛心疾首。
但齐湛说得无比自然,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简单的事实。他本就不是在旧齐王庭的温情脉脉中长大的,他一过来就在逃亡、背叛和挣扎求存中活下来的,他的视角,并不是简单的恩怨情仇。
谢戈白看着他, 心中那块盘踞已久的巨石,在齐湛这坦诚到近乎残酷的话语中,悄然松动、碎裂。
他并不想与齐湛成为仇人,他们一遍遍提醒他,让他不要相信仇人,他是个理智的人,偏一头扎进了齐湛的贼船。
他反手握住了齐湛的手,力道有些重,仿佛要确认这一刻的真实。他沉默了片刻,“齐湛,你不要负我。”
他这一生,承受了太多仇恨、背叛与杀戮,早已习惯了用怀疑和冷漠筑起高墙。对齐湛,他一次次告诫自己保持距离,却终究还是一步步走近,直至此刻,将这份沉重的信任交付出去。
齐湛闻言,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
他没有立刻发誓,而是直视着谢戈白的眼睛,仿佛要透过那深邃的瞳孔,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谢戈白,”他唤他,声音沉稳,在寂静的殿中回荡,“我齐湛在此立誓,这一世同舟共济,生死不弃。”
“这天下之路,孤寂难行,阴谋遍布。”齐湛握紧他的手,继续道,目光灼灼如星,“我无法承诺前路永无分歧算计,那太虚伪。但我可以承诺,无论何时,绝不以你付之信任,反作伤你之刃。你的血仇,我与你同报,你要的太平,我与你共争。青山不倒,松柏不凋。”
谢戈白静静听着,感受着掌心传来的坚定力量和对方眼中毫不闪躲的真诚。
如同炽热的熔岩,将他心中冰封的壁垒彻底融化。他沉默着,没有用言语回应这个誓言,而是伸出另一只手,覆在了两人交握的手上。
他们双手交叠,力道坚定。
无需言语,彼此的意志已在这一刻交融,从此,互为倚仗,生死不负。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拉长了两人紧密相依的身影。
“好了,”齐湛松开手,重新恢复了往日模样,“闲话叙完,该谈正事了。陆驯送上的这份大礼,我们可得好好回敬一番。”
烛火下,两人再次俯身于地图前,低声商议起来。窗外的风雪声似乎都成了背景,殿内只剩下他们谋划未来的低语。
这一次,他们不仅要粉碎敌人的离间计,更要借此机会,给宇文煜和陆驯一个狠狠的教训。
次日朝会,果如齐湛与谢戈白所料,有官员依循旧例,奏请核定开春后各地驻军粮饷数额。
齐湛端坐王位,目光扫过下首垂眸不语的谢戈白,忽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冷淡:
“谢将军连月征战,麾下将士劳苦功高。然今冬雪大,粮草转运艰难,各地府库亦需休养生息。今岁冬春之饷,便按旧例七成拨付吧。待开春道路通畅,再行补足。”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削减军饷,尤其是削减刚刚立下赫赫战功的上将军所部军饷,这信号太过明显!
不少官员偷偷看向谢戈白,只见他依旧垂着眼,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紧抿的唇线却透出一丝冷硬。
“王上!”倒是有几位耿直的武将出列,试图争辩。
齐湛却摆了摆手,不容置疑:“此事已决,不必再议。”
散朝后,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遍全城。当日下午,便有消息传出,上将军府闭门谢客,谢将军“偶感风寒”,需静养数日。
紧接着,罗恕等几位楚地将领在军营中与负责粮草的文官发生争执,险些动武的消息也不胫而走。
临武城内,流言蜚语更是甚嚣尘上。所有人都确信不疑:齐王与谢将军,终究是因那血海深仇和权柄过重而生出了嫌隙!
陆驯的离间计,成功了!
这些消息,自然被陆驯安插的细作快马加鞭送回了燕军大营。
“好!好!好!”宇文煜看着密报,连日来的阴郁一扫而空,连道三声好,“齐湛小儿,终究是嫩了点!谢戈白啊谢戈白,你也有今日!”
他兴奋地在大帐内踱步,“他们内讧,军心不稳,正是我军出击的大好时机!”
陆驯虽也面露得色,但仍保持着谨慎:“殿下,虽则如此,亦不可大意。还需确认谢戈白是否真的称病不出,齐军各部是否真的调度混乱。”
然而,接下来的几天,更多的好消息传来:谢戈白称病不朝,其麾下将领怨声载道,与齐王嫡系部队摩擦渐生。
齐湛似乎也忙于安抚内部,对各处城防的巡视明显松懈。
宇文煜再不疑有他,认为战机已至。
他决定采纳陆驯之前的建议,趁此良机,集中兵力,猛攻齐军防线上一处看似因“内讧”而守备松懈的城池,涿风。
从涿风直入,生擒齐湛!
“点齐兵马,三日后,兵发涿风!”宇文煜踌躇满志,仿佛已看到胜利在望。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就在他调兵遣将,准备猛攻涿风的同时。
一支精锐的轻骑,在谢戈白的亲自率领下,借着漫天风雪的掩护,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幽灵,悄然绕过了燕军主力视线,直扑宇文煜因抽调兵力而导致守备空虚的腹地,位于燕军后方,囤积了大量粮草的祁城、安邑等三座城池!
风雪怒吼,完美掩盖了马蹄声。
谢戈白用兵,向来善于险中求胜,奇正相合。当燕军主力在涿风城下摆开阵势,准备攻城时,后方却燃起了冲天的烽火!
“报——!殿下!不好了!祁城、安邑遭袭!是谢戈白的旗号!”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入中军大帐,声音凄惶。
“什么?!”宇文煜脸色瞬间惨白如雪,“谢戈白不是病了吗?!他的人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陆驯也是浑身一震,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中计了!这是将计就计!”
就在宇文煜惊怒交加,尚未回过神来之际,又一骑探马飞驰而至,带来了一封箭书。
“将军!这是谢戈白的人射入营中的!”
宇文煜一把夺过,展开一看,上面只有一行铁画银钩、带着凛冽杀气的大字:
“谢过陆先生厚礼,助我连下三城。他日战场相逢,必留先生全尸。”
落款,是一个凌厉的“谢”字。
这封信,如同一把淬毒的匕首,精准地刺入了宇文煜与陆驯之间!
它坐实了谢戈白是利用了陆驯散播的内讧假象,才能如此轻易地奇袭得手!更恶毒的是,它暗示了陆驯的无能甚至……通敌之嫌!
“陆!驯!”宇文煜猛地转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身旁面色大变的谋士,胸膛剧烈起伏,那目光中的暴怒与猜疑,几乎要将陆驯生吞活剥。
陆驯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怎会如此?!
怎能如此?!
就在宇文煜因后方失守和那封诛心的箭书而惊怒交加,内部猜忌丛生之际,涿风城的城门却轰然洞开!
早已养精蓄锐多时的齐军主力,在齐湛的亲自率领下,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出!
旌旗招展,刀枪如林,士气高昂,哪里有一丝一毫内讧混乱的迹象?
齐湛一身银甲,坐镇中军,目光锐利如鹰隼,直指乱作一团的燕军大营。
他手中长剑前指,声音穿透风雪与战鼓:“将士们!燕军后方已破,粮草尽失!宇文煜已成孤军!随寡人,杀——!”
“杀——!”
积蓄已久的战意瞬间爆发,齐军以逸待劳,如同猛虎下山,狠狠撞入了因后方噩耗而军心涣散的燕军阵中!
前有强敌出击,后有城池失守,粮道被断,主帅与谋士相互猜忌,燕军纵有数十万之众,此刻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和恐慌。军令不畅,士气低迷,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宇文煜双目赤红,挥舞着战刀,连连砍杀了几名溃退的士兵,试图稳住阵脚,却已是回天乏术。
败势如山倒,任凭他如何咆哮,也无法阻止大军崩溃的浪潮。
“将军!快撤吧!再不撤就来不及了!”亲兵死死拉住几欲疯狂的宇文煜。
陆驯在一旁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精心策划的离间计,反而成了葬送己方的催命符。
他看着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又看看潮水般涌来的齐军,苦涩地闭上了眼睛。
“撤!撤!”宇文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充满了无尽的屈辱和不甘。
数十万燕军,来时气势汹汹,志在必得,此刻却丢盔弃甲,狼狈不堪地向东溃逃。
齐湛与及时回师,从侧翼掩杀的谢戈白部合兵一处,一路追击,斩获无数,将燕军彻底逐出了齐楚故地。
第42章 第 42 章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
一场混战, 从清晨持续到日暮。燕军丢盔弃甲,死伤惨重,尸横遍野, 鲜血染红了雪地, 触目惊心。
宇文煜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杀出一条血路, 狼狈不堪地向东逃窜。他回头望去, 只见身后一片狼藉,更重要的是,他失去了在旧齐之地好不容易建立的战略优势和对陆驯的信任。
齐湛以少胜多, 宇文煜三十万兵马或被杀或逃亡, 如今只剩半数。
“齐湛!谢戈白!此仇不报, 我宇文煜誓不为人!”他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却不得不接受惨败的现实。
经此一役, 宇文煜元气大伤,又失根基,无力在齐楚之地与齐湛、谢戈白抗衡。
他只得率领残部, 一路向东,退回了原本属于魏国, 现被燕国控制的区域。
然而,屋漏偏逢连夜雨。
魏地民众本就对燕国的残暴统治心怀怨恨, 如今见宇文煜大军惨败,狼狈退回,压抑已久的反抗情绪瞬间爆发!
多地出现义军,袭击燕军粮道,攻打守备薄弱的城池。
接连的失败和此刻面临的困境,彻底点燃了宇文煜心中暴戾的火焰。
他不再有任何耐心去权衡什么民心、什么长远, 他需要发泄,需要用鲜血来震慑这些卑贱的蝼蚁,重拾他作为征服者的威严!
“屠!给我屠光这些叛贼!”宇文煜对着刚刚经历一场骚乱,但已被镇压下去的魏地城池,下达了冷酷至极的命令,“我要让所有人知道,反抗大燕的下场!”
一场惨绝人寰的屠杀在这座魏城上演。火光冲天,哭喊震地,无数百姓倒在了燕军的屠刀之下。
鲜血染红了街道,汇聚成溪,这座城池瞬间化为人间地狱。
宇文煜用这种最极端,最残酷的方式,暂时压制住了魏地的反抗浪潮,却也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民心。
他如同受伤的困兽,盘踞在魏地,舔舐伤口,积蓄着力量,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等待着卷土重来的时机。
与宇文煜那边的惨淡血腥截然不同,临武城外,此刻已是万众欢腾!
“王上万岁!”
“谢将军威武!”
“我们赢了——!”
当齐湛与谢戈白率领得胜之师,押解着俘虏,携带着缴获的无数旌旗辎重,浩浩荡荡返回临武时,早已得到捷报的军民们蜂拥而出,夹道相迎。
欢呼声、哭泣声、笑闹声汇成一片,震耳欲聋,几乎要掀翻这冬日的苍穹。
此时雪已消融,人们心头的火热。老人们颤巍巍地抹着眼泪,他们经历了太多战乱和逃亡,如今终于看到了故土光复的希望,他们并不想再有战争。
年轻人兴奋地挥舞着手臂,脸上洋溢着自豪与憧憬,孩子们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好奇地看着那些凯旋的将士和他们手中寒光闪闪的兵器。
齐湛骑在骏马之上,得胜归来,一身银甲熠熠生辉。
他望着眼前这沸腾的人群,望着那一张张激动得通红的脸庞,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放松,激荡在胸中涌动。
他做到了!他不仅守住了城池,更联合谢戈白,一举将不可一世的宇文煜赶出了齐楚故地!
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并辔而行的谢戈白。
谢戈白依旧是一身玄甲,风尘仆仆,脸上虽没有什么明显的笑容,那向来紧抿的唇线此时也柔和了下来。
他感受到了齐湛的目光,也侧头回望。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无需言语,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属于胜利者的光芒和无需言说的默契。
田繁、姜昀率领着文武百官迎上前来,声音激动揖礼,
“臣等恭迎王上、上将军凯旋!王上万年!大齐万年!”
“众卿平身!”齐湛朗声笑道,声音清晰地传遍四周,“此战之功,非寡人一人,亦非谢将军一人,乃我将士用命,百姓支持,上下同心之结果!今日,乃我新生之大齐,真正立足之日!”
“大齐万年!王上万年!”欢呼声再次如同山呼海啸般响起。
姜昀站起身,看着马背上英姿勃发的齐湛,又看看他身旁那位令人敬畏又不得不依赖的谢将军,心中百感交集。田繁抚须点头,眼中满是欣慰与对未来的思量。
是夜,临武城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虽然没有极尽的奢华,但酒肉管够,气氛热烈到了极点。
将士们卸下了连月征战的疲惫,开怀畅饮,讲述着战场上的惊险与英勇。
文官们也不再拘谨,纷纷向齐湛和谢戈白敬酒,称颂他们的功绩。
齐湛来者不拒,喝了不少酒,脸上带着酣畅的酡红,眼眸却比星辰更亮。
他拉着谢戈白温热的手腕,避开喧嚣的臣子,一路登上了临武城最高的城楼。
寒风拂面,带着雪后的清冽。
站在这里,脚下是城内星星点点,温暖安宁的万家灯火,耳边是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胜利者的欢歌,举目远眺,月光下那片刚刚收复的辽阔土地沉默延伸。
这江山赋予的成就感与责任感,在他胸中激荡、交融。
“我们做到了,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带着酒意,却异常清醒,夜风拂过他微烫的面颊,吹动着额前的碎发。
他望着这片历经劫难重归安宁的土地,胸中激荡着澎湃的心绪。
这是属于他的江山。
谢戈白站在他身侧,玄色的衣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他望着远方,目光深邃,那里曾是他挥师征战,也曾是他与身旁之人殊死搏杀的地方。如今烽火暂熄,他低低地应了一声。
这声回应打开了齐湛的话匣子,他转向谢戈白,眼眸在夜色中亮得惊人,带着几分醉意,更带着无限的憧憬:“谢戈白,这只是一个开始!我们要重回旧都,待春来,我们要兴修水利,广垦良田,让百姓再无饥馑之忧。我们还要重开商路,让临武、让弋阳,让所有城池都繁华起来!还有军制、吏治……”
他滔滔不绝地诉说着心中的蓝图,手臂不自觉地挥动着,充满了少年君王特有的锐气与雄心。
说到激动处,他自然而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握谢戈白的手,然而,在他的指尖触碰到的那一刻,谢戈白像被烫到一样。
不仅避开还向后退了半步。
齐湛伸出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空气也有了微妙的凝滞。
齐湛脸上的笑容顿了顿,他侧过头,望向似乎与夜色融入一体的谢戈白,他再次伸出手,一把抓住了谢戈白微凉的手腕。
月光洒在谢戈白的脸上,齐湛清晰地看见他眼中的愕然。
谢戈白觉得齐湛的动作有些暧昧了,他刚刚也是心慌意乱,仿佛齐湛刚才不是牵他的手,而是掏他的心一样。
他并不想交付他的心。
因为齐湛真是个危险的人。
他的美貌一直晃在他眼里心上,再入梦中。
这份美丽与强大交织出的吸引力,如同最醇的酒,明知饮下可能会万劫不复,却依旧让人心旌摇曳。
他们俩没有关系,他的占有欲都很强,如果在一起,他自己都不敢想。
此时齐湛酒意上头,如果他是清醒状态,他不是很想戳破这层纸,他与谢戈白最好的关系,其实是臣子,是兄弟。
而不是爱人,因为谢戈白,实在是一个危险的人。
过于能打,肉眼可见的打不过。
但齐湛此时很醉,他又很开心,他得到了江山,身边又是为他打江山的将军,江山在握,功臣在侧,人生快意,莫过于此。他抓着谢戈白的手腕,再下滑握着他的手心,握住了此刻全部的满足与真实。
“谢戈白,你在害怕什么?寡人都不怕。”
谢戈白能清晰地感受到齐湛掌心滚烫的温度,仿佛带着电流,从相贴的皮肤一路窜向心尖。他下意识地想挣脱,那不仅仅是因为不习惯这般亲近,更因为源自心底的警兆,他害怕。
他的美貌,他的信任,他的野心,这一切都像一张无形又致命的网,悄无声息地将人缠绕。
谢戈白很清楚,自己面对齐湛时,是多么容易被点燃,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最好的关系,就该止步于君臣,于兄弟,于盟友。再进一步,对他而言,便是引火烧身。
齐湛借着酒劲又故意凑近了些,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过去,谢戈白身体僵硬,被他气息拂过的地方泛起细微的战栗。
他想推开他,手抬起,却最终只是虚虚地搭在了齐湛的腰侧,与其说是推开,不如说是防止他摔倒。
“你喝多了。”谢戈白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沙哑。
齐湛还想再说什么,高凛过来找他了,宴会王上人不见了,这会可不能出事。
——
第43章 第 43 章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残破的军帐内, 血腥气与硝烟味尚未散尽。宇文煜如同一头困兽,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帐中,面色苍白却依旧挺直脊背的陆驯。
他们在魏地, 宇文煜看不见他制造的血流成河, 但看得见谢戈白的箭书,如同毒蛇般缠绕在他心头, 嘶嘶地吐着猜疑的信子。
“好一个‘谢过陆先生厚礼’!”宇文煜的声音嘶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碾磨出来,带着彻骨的寒意,“好一个‘必留先生全尸’!嗯?!”
他猛地一拍案几, 震得上面散落的兵符、地图簌簌作响。“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暗中与他勾结, 引我入彀, 葬送我数十万大军?!说!”
最后一声咆哮,如同惊雷在帐中炸响。周围的亲兵噤若寒蝉, 下意识地后退半步,不敢触其锋芒。
陆驯看着眼前状若疯魔的宇文煜,心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 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 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悲凉与难以置信。
“殿下……”他刚开口,声音干涩。
“闭嘴!谁是你的殿下!”宇文煜猛地打断他, 唰地一声抽出腰间佩剑,寒光凛冽的剑尖直指陆驯咽喉,杀意凛然,“你这背主求荣的魏狗!本太子待你不薄,你竟敢如此害我!”
剑尖离喉咙只有寸许,冰冷的剑气激得陆驯皮肤泛起细小的疙瘩。但他没有后退, 反而迎着那欲要噬人的目光,定定地看着宇文煜。
“背主求荣,魏狗……”陆驯重复着这两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凄怆,“宇文煜你当真要如此说我?”
他不再称殿下,直呼其名。
随着这个名字唤出,往昔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清晰得刺目。
那是燕国都城一个飘雪的冬日。
年仅十岁的他,穿着单薄破旧的魏国服饰,被几个燕国贵族少年推搡在结冰的街道上,泥泞和雪水浸透了他的裤脚。拳头和嘲笑一道落下,他蜷缩着,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他以为会被冻死或者打死在那条巷子里时,一个穿着华丽貂裘,眉眼骄纵的少年出现了,身后跟着惶恐的侍从。
那少年不过十二三岁年纪,却已有凌人之势,他呵斥了那些欺凌者,如同驱赶苍蝇。
然后,他走到他面前,解下自己的貂裘,扔到他瑟瑟发抖的身上,“以后,跟着我。”
那件貂裘带着温暖的体温,瞬间驱散了他周身的寒意。他抬起头,看到的是宇文煜那张尚且稚嫩,却已初具威严的脸。
秋猎时,十五岁的宇文煜已是英姿勃发的太子,而他则是他最信任的伴读与幕僚。一支淬毒的冷箭从密林深处射向宇文煜的后心,他几乎是本能地扑了过去,利箭穿透了他的肩胛,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他倒在草地上,看着宇文煜惊怒交加的脸,感觉到温热的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他在床上昏迷了整整三个月,从鬼门关挣扎回来。
此后无数个深夜,太子东宫的书房灯火长明。
他们一起伏在巨大的地图前,他为他的雄心勾勒蓝图,为他分析各国局势,为他筹划每一步棋。
宇文煜会听着,时而蹙眉,时而拊掌,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是对他全然的信赖与倚重。他曾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走下去,一个坐拥天下,一个倾力辅佐,成就一段君臣相得的佳话。
回忆如潮水般涌来,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温度,与眼前这冰冷的剑尖、这充斥着猜忌与杀意的眼神,形成了最残酷的对比。
陆驯的视线模糊了,他望着宇文煜,声音破碎不堪,带着泣血般的质问:“我陆驯为你负尽天下人,连我的故国魏地,都为你算计,为你牺牲,如今,就因敌人一封离间信,你便要杀我?!”
最后几个字,耗尽了了他全部的力气。泪水无声地滑落,他心痛得快没了知觉,从未如此绝望。
宇文煜握着剑,在陆驯绝望的目光和无声流淌的泪水前,终究是无法再向前递进半分。
帐内死寂,只剩下两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以及那悬于一线,随时可能崩断的信任与情谊。
宇文煜的剑尖微微颤抖着,在那双含泪的眼睛注视下,他竟无法直视。
帐内的血腥气似乎更浓了。
他猛地收剑回鞘,金属摩擦的刺耳声响打破了死寂。
宇文煜冷笑一声,声音却已不似方才暴烈,只余下冰冷的疲惫,“陆驯,你告诉我,数十万将士埋骨他乡,谁来承担?这笔账,总要有人来扛。”
陆驯怔怔地看着他,心一点点沉入冰窖,他明白了。
不是宇文煜真的信了那箭书,而是他需要一个人来承担这场惨败。
需要一个能平息军中怒火,安抚朝堂非议的替罪羊。
而他陆驯,这个来自魏地的谋士,这个曾被他亲手捡回来的孤童,正是最合适的人选。
“所以……”陆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的孤忠像个笑话,“殿下是要用我的命,去堵天下悠悠众口?”
宇文煜背过身,不再看他,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节泛白。
“你不是问我,是否当真要如此说你吗?”他声音沉闷,“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针,扎进陆驯的心口,痛得他无法呼吸。
“其一,依军法,通敌叛国者,车裂,曝尸三日。”
陆驯闭上眼。
“其二,”宇文煜的声音更冷,“你自己认下。认你刚愎自用,献策失误,致大军陷入重围,本太子念你往日功劳,许你,许你全尸。”
全尸。
谢戈白箭书中的“必留先生全尸”,竟是以这种方式应验。
何其讽刺。
陆驯笑了,笑声低哑,带着无尽的苍凉和自嘲。
他望着宇文煜挺拔却僵硬的背影,往日种种,少年时的貂裘,秋猎时的舍身,书房内的灯火,在这一刻,尽数化为齑粉。
原来,他倾尽所有辅佐的明主,他视为毕生信念的殿下,在权力和败绩面前,第一个就是选择了牺牲他。
“我明白了。”陆驯抬手,用衣袖擦去脸上的泪痕,整理了一下破损的衣袍,尽力挺直那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缓缓跪下,以额触地,行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臣子礼。
动作缓慢,带着诀别。
“罪臣陆驯,”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才智浅薄,刚愎自用,一意孤行,致使大军陷入绝境,损兵折将,动摇国本……此,皆罪臣一人之过。与太子殿下,无干。”
他一字一顿,将那些罪名,牢牢扣在自己头上。
宇文煜却没有回头。
“罪臣,谢殿下,全尸之恩。”
最后几个字,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砸在宇文煜的心上,也砸碎了他们之间最后的情分。
陆驯站起身,不再看那背影一眼,转身,主动向帐外走去。
帐帘掀开,外面刺目的天光让他微微眯了眯眼,随即,两名亲兵沉默地上前,一左一右押住了他。
他没有挣扎。
残阳如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射在满是战争疮痍的土地上,孤独而决绝。
陆驯走出营帐,寒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血腥和焦土的气息。远处,那座被他献策导致被屠戮的魏城,似乎还有隐约的哭嚎随风飘来。
他抬头望着天空残阳,只觉得刺骨的冷。
他为之付出一切的人,要杀他。
他背弃的故土,因他而血流成河。
天下之大,已无他陆驯立锥之地。
军帐内,宇文煜依旧保持着背对门口的姿势,许久未动。
案几上,那封来自谢戈白的箭书,被他攥在手中,揉成了一团废纸。
帐内浓郁的血腥气中,似乎混进了若有若无的,来自多年前那个冬日的,陈旧冰雪的气息。
宇文煜想到燕国王位的倾扎,此次他的兄弟必以此来咬死他,就无暇再想陆驯了,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楚杜若还在等着他凯旋,用军功换取不联姻的自由,满足自己开疆扩土的豪情,如今一切都被他搞砸了,来时意气风发,如今寸步难行,江山与美人,尽失也。
与燕军营中的压抑绝望截然相反,齐湛率领着得胜之师,踏上了重返故都临淄的道路。
越靠近临淄,战争的创伤便越是触目惊心。昔日富庶的村庄化为焦土,良田荒芜,官道两旁时而可见皑皑白骨。
当那座曾经象征着齐国荣耀与繁华的城池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时,所有人的心情都变得沉重而复杂。
城墙多处坍塌,如同巨人残缺的肢体,城楼上空荡荡的,再也看不到往日迎风招展的旌旗。城门洞开,像是张着沉默的巨口,内里一片死寂。
齐湛没有骑马入城,而是选择了步行。他踏过布满碎石和焦痕的城门甬道,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景象。
曾经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的街道,如今空旷得能听见风声。
两侧的屋舍大多倾颓,只剩下焦黑的梁木倔强地指向天空,偶尔有几只乌鸦停在上面,发出凄厉的啼鸣。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糊,尘埃和腐烂的气息。
姜昀、田繁等旧齐臣子跟在身后,许多人已是泪流满面,低声啜泣。
就连谢戈白,看着这片被他亲手攻破,又被魏军燕军反复蹂躏的土地,冷峻的眉眼间也尽是复杂。
齐湛沉默地走着,一直走到王宫前。
昔日巍峨壮丽的宫阙,如今只剩下断壁残垣,依稀能辨出几分旧日的轮廓。
那高高的殿基上,杂草丛生,诉说着无言的荒凉。
他独自一人,缓缓走上那片废墟,站在曾经象征着齐国最高权力的大殿遗址中央,举目四望。
寒风卷起他的衣袍和发丝,猎猎作响。
第44章 第 44 章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
齐湛独自立于废墟的大殿之上, 这里灰尘遍布,目光所及,断梁残柱间尘埃密布, 曾经光洁如镜的地砖覆着厚厚的灰土与干涸的血污。
几具未能及时收殓的尸骸散落在角落, 有成人,亦有孩童。
小小的、绣着吉祥纹样的褪色襁褓, 被暗红浸透, 半掩在瓦砾下,旁边散落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游丝与飞絮,在穿堂而过的微风中颤动, 仿佛无力的招魂幡。
然而, 就在这片触目惊心的死寂与破败中, 生命的痕迹却顽强地渗透进来。
废墟的缝隙里,不知名的野草已钻出嫩芽, 星星点点的绿意,刺眼又执着。
残破的雕花窗棂外,东风正温柔地拂过远处幸存半株的焦黑桃枝与倾倒的柳树, 竟也有几朵粉白的花苞颤巍巍地绽开。
鸣鸠咕咕,乳燕呢喃, 它们毫不理会这人间的惨剧,依旧在尚存的檐角间斜飞穿梭, 忙着衔泥筑巢。
忽地一只羽翼未丰的乳雀,大约是学飞时失了准头,笨拙地栽落在不远处一扇歪斜的窗格里——
那窗格上,还卡着一柄折断的长剑,锈迹斑斑。
小鸟扑棱棱地挣扎了几下,细弱的爪子在积尘上划出凌乱的痕迹, 终究力竭,小小的胸膛急促起伏片刻,便渐渐没了声息。
腐朽的根系旁冒出新芽,断剑的寒光映着初绽的花苞,无情的东风既吹散硝烟,也送来花香。
这片浸透鲜血的废墟,在春日无所偏袒的注视下,呈现残酷的,属于自然的花好与圆满。
齐湛静静地望着那窗格里已然不动的小小躯体,又望向远处那几点倔强的桃红柳绿。
废墟之下,是无数未能瞑目的亡魂。废墟之上,春天依旧如期而至,它亘古不变,漠然而又蓬勃。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尘土、铁锈、腥臭,以及草木萌芽的气息。
他从这里逃离时,就想着回来,这里是他的国,他的起点,除此之外,天下无他的栖身之所。
他莫名其妙进了这个乱世,也没有原主的记忆,全靠已知的剧情,像还未出校园就被拐进了大山的大学生,如果这个初始地不是他的,他会非常非常没有安全感。
姜昀率先撩袍,重重跪倒在长满荒草的殿前,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悲恸颤抖着,紧接着,田繁、以及其他幸存的旧齐臣子,如同被风吹倒的麦浪,无声地跪伏下去。
黑压压的一片,在这空旷的废墟前,显得渺小而悲壮。没有号哭,只有竭力抑制的哽咽和抽泣声,在死寂的空气中弥漫。
齐湛看着他们,越过他们看着立于对面的谢戈白,他们在此时此地,中间的仿佛有一道鸿沟。
谢戈白脸色苍白,他并不后悔攻破临淄,那时的他,心心念念就是复仇,他的国,他的族人,数十万楚人的命需要鲜血来偿还。
只是这兜兜转转,他成了齐湛的臣,齐国的上将军。
齐湛看向更远处,是他麾下的将士,以及一些听到风声,战战兢兢从藏身之处出来观望的临淄遗民。
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眼中尽是惶恐、麻木。
还有听到王师北还的希冀。
此刻,他不仅是他们的君王,更是齐国唯一的支柱,是这片焦土上,齐国未熄灭的薪火。
齐湛清了清干涩的喉咙,他的声音穿透寒风,早春的风依旧凛冽。
“诸位,起身吧,我们回来了,何故作此之态?”
他们相扶着起身,却在他的话语中泪如雨下,哽咽出声。
“眼前所见,是我大齐之殇,是我等臣民锥心刺骨之痛。”齐湛看着他们,“宫阙成墟,宗庙倾覆,百姓流离,山河泣血。此皆湛之过,未能早定社稷,护我子民周全。”
他微微一顿,“然哭无益,悲无济。敌寇虽暂退,这满目疮痍,不是终局,而是开始。”
他向前一步,衣袍在风中鼓起,身形挺拔如松,仿佛以一己之力,撑起这片坍塌的天空。
“今日,我们脚下所立,虽是一片瓦砾,但这里,是临淄!是我大齐百年基业之所在,是我等先祖披荆斩棘开创的故土!宫墙可毁,人心不死。城池可破,国魂不灭!”
齐湛看着眼前渐渐止住悲声,眼中重燃希冀的人们。
“姜昀。”
姜昀抬起头,年轻的脸上泪痕未干,他立刻上前一步:“臣在。”
齐湛的目光看着这个齐国旧臣,他世代为齐臣,是可信之人,“你带着人手,即刻开始清理这片宫室。”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缓,“先收敛所有遗骸,无论身份,皆需妥善安置。废墟中的可用木石、器物,仔细清点记录。随后,将临淄城中规划出临时安置的区域,让随我们回来的家眷、以及城中无家可归的妇孺老弱,能先有个遮蔽。”
他看着姜昀通红的眼睛,补充道:“我知道这不易。但这是我们对亡者的告慰,更是给生者一个安稳的开始。”
姜昀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郑重行礼:“臣,明白!必不负君上所托!”
“田相,”齐湛转向田繁,“城内存粮、水源、药材情况,立即查明。设立粥棚,开仓放粮,救治伤病。召集城中所有尚存的工匠、医者、识字吏员,凡愿为重建效力者,皆予录用。首要之事,是让活着的人,今日能吃上一口热食,喝上一口净水。”
田繁用力点头,脸上的悲戚化为紧迫:“臣遵命!即刻去办!”
人群开始行动起来,虽然步履沉重,但已有了明确的目标。悲声渐歇,开始了急促的脚步声,低沉的号令和搬运物件的响动。
他们并不是亡国之人,当然不能这番模样,原本这里得修缮好,才会通知王上过来,但王上执意前来,他想回到这里,亲自整修。
齐湛这才将目光转向始终沉默立于一旁的谢戈白。
两人之间,隔着尚未清理的废墟,也隔着过往的血火。
“谢将军,”齐湛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随我来。”
他没有再多看那满目疮痍的宫殿一眼,转身率先向宫城外走去。谢戈白略一迟疑,抬步跟上。
宫城西侧不远,原属少府的一处官署院落,因位置稍偏且结构坚实,受损相对较轻。亲卫已率人先行清理,虽难复旧观,但已扫去积尘,勉强可作歇脚理政之用。
院落门口守着两名甲士,见齐湛到来,无声行礼。
齐湛径直入内,谢戈白紧随其后。
院中显然刚被粗粗收拾过,青石板缝隙里还残留着枯叶与泥痕,角落里堆着尚未移走的碎瓦断木。
正堂门窗还算完整,只是窗纸用粗麻布临时遮挡着。堂内光线昏暗,漆案和坐席虽已擦拭,仍能看出火燎水浸的痕迹,空气中尘土与霉湿混合的气息,挥之不去。
齐湛走到主案后,并未即刻落座,手指拂过案面,触感粗粝。他抬眼看向站在堂中的谢戈白:“非常之时,只能暂且在此落脚。议事、安顿,都需从此处开始。”
谢戈白环视这简陋至极的中枢,目光最后落在那破损的窗格上,透过麻布的缝隙,能望见宫城方向那片巨大的,沉默的废墟阴影。他收回视线,看向齐湛:“君上欲从何处着手?”
“章程一日也不可乱。”齐湛叹了一声,“临淄乃国都,即便只剩残垣断壁,法度亦不可废。姜昀、田繁他们在外面安置民生,你我在此,当先定下重建的纲纪与防务的根基。”
他顿了顿,继续道:“军中伤亡、器械粮秣损耗,需即刻清点核验。临淄城防破损几何,何处需优先修补,何处可设暗哨警戒,流散溃兵可能藏匿于哪些区域……这些,皆需尽快查明。”
谢戈白神色凝肃,拱手道:“臣领命。已派斥候与熟悉城防的老卒分头查探,最迟明日午时前,当有初步回报。”
“好。”齐湛点头,他想起了跟随谢戈白的人手,“还有一事。我军中将士,有齐人,亦有你旧部楚人。如今共处一城,且是此情此景,摩擦恐难避免。军纪必须加倍严明,无论何人,滋扰百姓、争抢物资、私斗寻衅者,一律依军法从严处置,绝不姑息。”
谢戈白迎上他的目光,沉声道:“臣明白。已传令下去,三申五令。若有犯者,无论来自哪一部,臣亲自处置。”
两人一问一答,皆围绕实务,话语间不见波澜,却将千头万绪的乱局厘出最初的线条。
堂外天色渐暗,亲卫轻手轻脚地点燃了几盏油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隅黑暗,将两人的身影拉长,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生存与重建的声音,正艰难地挤破死寂,一点点渗入这座城的血脉。
齐湛走到窗边,掀开一角麻布,望向外面逐渐被暮色吞没的城池轮廓。
“今夜怕是许多人都难以安眠。”他低声道,不知是说给谢戈白听,还是自言自语。
谢戈白也望向窗外,沉默片刻,才道:“能活着回到这里,本身已是不易。”
他们楚国,已经不复存在了,齐攻破楚地已有十六年,百姓都忘了他们是楚人,王室不存,他这个楚将也没有自立为王的想法。如今他的旧臣,都是心腹之人。
是啊,能活着回到这里。
齐湛放下麻布,转身回到案前。故国已成废墟,但既然回来了,就得在这废墟之上,重新竖起旗帜,哪怕起点只是这间破败官署,这几盏如豆孤灯。
长夜漫漫,但属于临淄,属于齐国的黎明,终将从这最简陋的中枢里,开始艰难地孕育。
说完了正事,他看向谢戈白,向他走了过去,握住了他的手,这回谢戈白没有挣脱,谢戈白在这里过于没有安全感了,他需要齐湛的与众不同的待遇来确定他的心意。
第45章 第 45 章 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谢戈白的指尖在他掌中微微一顿, 常年握剑习武,略有薄茧的手先是本能地僵硬,随后极其缓慢地, 松开了紧握的力道, 任由自己的手被对方拢住。
这对于谢戈白来说,是一场孤掷一切的赌注, 掌心的温度传来, 在这依旧寒意沁骨的春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谢戈白甚至能感觉到齐湛骨节,和自己掌心那道早已愈合, 却依旧突兀的旧疤相贴。他没有抽回手, 只是垂着眼,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片阴影,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
齐湛向前半步, 抱住了他,此刻他们是清醒的,他掌心贴着谢戈白颈后温热的皮肤, 指尖陷入略显凌乱的发根。
谢戈白呼吸一滞,身体绷得更紧, 他们此刻风尘仆仆,他能闻到齐湛身上沾染的尘土气息, 还有齐湛身上的气息,包裹着他,与这间破败官署,窗外飘来的焦土气息格格不入,对他来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让人想要靠近的引力。
他没有动, 没有迎合,也没有退开,只是僵直地站在那里,任由齐湛的体温传过来。这种沉默的,近乎驯服的姿态,本身已是一种无声的回应,在这漂泊无依的绝境中,他是他唯一可抓住的人。
齐湛的嘴唇靠近他的耳畔,气息拂过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很是沙哑:“怕吗?”
怕什么?怕这满目疮痍的故国?怕前途未卜的重建?怕彼此之间那道无法忽视的血色鸿沟?
还是怕……这黑暗中滋生的亲密与温度?
谢戈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怕吗?或许。
在这片废墟之上,他除了手中剑、麾下兵,和眼前这个曾为敌,现在又模糊了界限的男人,几乎一无所有。
齐湛没有等到他的回答,那抚在后颈的手掌微微用力,将他的头按向自己的肩窝。
谢戈白的额头抵在齐湛的肩上,鼻腔里充盈着对方的气息。他闭上眼,终于放任自己在那坚实的支撑上,汲取了虚假的安稳。紧绷的脊背,微微松懈了。
他太累了。
油灯的火苗跳跃了一下,将两人相拥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扭曲、拉长、融合,难分彼此。
窗外,夜风呜咽着穿过断壁残垣,远处隐约传来守夜士兵巡行的脚步声,更显得这间陋室内的寂静,如同风雨飘摇中一叶脆弱的孤舟。
“谢戈白。”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廓响起,温热的气息拂过鬓角,“这里也是你的安身之处。”
谢戈白闭了闭眼,喉结滚动,终究没有回应。
齐湛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静静地抱着,任由两人之间那复杂难言的情绪——
有旧仇的阴影,有新盟的脆弱,有此刻同在废墟之上的相濡以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在生死与权谋缝隙间滋长出的感情——
在寂静的拥抱里无声流淌、试探。
他终究没有回抱齐湛,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理智在提醒他距离与身份,但身体的本能却在抗拒着推开这短暂而虚幻的慰藉。
良久,齐湛缓缓松开了手臂,向后退开半步,目光平静地看着谢戈白。谢戈白抬起眼,四目相对。灯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
戒备、挣扎、依赖,还有属于谢戈白固有的,不屈的冷硬。
“夜了,”齐湛移开视线,语气恢复如常,“将军也早些歇息。明日事繁。”
谢戈白颔首,声音低沉:“齐王也早点安歇。”
齐湛独自站在昏光里,看着谢戈白消失在门后的身影,指尖轻轻捻了捻。
长夜漫漫。
而在这废墟之上萌芽的,不止是国祚,还有些别的更幽微也更危险的东西,正悄然破土。
临淄的春天来得迟缓,却终究以无可阻挡的姿态,覆盖了曾经的焦土。冰雪消融,护城河水泛起微澜,岸边挣扎出成片的嫩绿。城内,虽然大片区域仍是断壁残垣,但主干道已被清理出来,简易的屋舍如雨后蘑菇般在各处搭建起,炊烟每日准时升起,市集也渐渐有了零星的叫卖声。
宫城的修复是最艰难,也最象征意义的工程。
数月来,数千工匠民夫日夜劳作,汗水和着尘土。
坍塌的宫墙被重新垒砌,焦黑的梁木被替换,破碎的地砖一块块寻回、打磨、铺平。进度时快时慢,既要克服材料短缺,又要安抚疲惫不堪的人心。
齐湛时不时亲至工地察看,有时与匠人讨论方案,有时只是沉默地站上一会儿。
谢戈白忙于军务与防务,肃清周边,整训士卒,两人常常数日才能匆匆见上一面,谈的也都是公务。
那夜官署中短暂相拥的余温,和之后更为复杂难言的沉默,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虽渐平,潭底却已不同。
这日,高凛几乎是雀跃着冲进临时理政的厅堂,脸上是数月未见的明亮神采:“君上!宫室主体已全部修整完毕!虽不及旧日华美,但殿宇坚固,门窗齐整,寝殿、书房、前朝几处主要厅堂更是已经复原了!钦天监说,三日后便是难得的黄道吉日,宜迁居、入伙!”
齐湛从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抬起头,眼中有了微光,他可算是有家了。他走到窗边,望向宫城方向。晴好的阳光洒在那一片新覆的黛瓦上,泛着光泽,是劫后重生后带着朴素的庄严。
“知道了。”他声音平稳,“通知下去,三日后迁入。一切从简,不必铺张。”
“诺!”高凛兴奋地应下,又犹豫道,“那……谢将军那边?”
齐湛目光微凝,片刻后道:“照常通知。他的居所,安排在……武英殿偏殿。”
那位置,离前朝不远,亦与齐湛规划中的寝宫保持了一段既不算疏远、又留有分寸的距离。
他两一个敢说,一个敢应,没人觉得不对,谢戈白一个上将军,为什么要住宫里头?
三日后,吉日。
仪式确实简单。
没有卤簿仪仗,没有钟鼓乐鸣。
主要是他们穷,不是不想,是办不到。
齐湛只穿了身庄重的玄色深衣,带领着以姜昀、田繁为首的文武官员,以及谢戈白等将领,从临时官署走向宫城。
崭新的宫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的声响。
脚下是清洗过的,仍能看到修补痕迹的青石御道,两旁是新移栽的,尚且稚嫩的松柏。
空气里弥漫着新木的味道,掩盖了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焦糊与血腥。
步入修缮一新的主殿——
齐湛将其改名为承光殿,取承续光明之意——
殿内宽敞明亮,柱础重新雕刻,虽无繁复纹饰,却大气稳重。地面光洁,窗明几净。
阳光透过新糊的明瓦窗纸洒进来,温暖而充满希望。
齐湛一步步走上御阶,转身,面向阶下肃立的臣僚。
姜昀等人早已热泪盈眶,就连素来冷硬的谢戈白,望着这虽简陋却已然屹立的殿堂,冷峻的眉眼间也有了波动。他们知道,走到这一步,多么不易。
“今日,我等方算真正归家。”齐湛的声音在空旷而新鲜的大殿中响起,清晰沉稳,“此殿,此宫,乃万千子民血汗所铸。望诸君与我同心,勿忘来时路,莫负今日新。”
众人齐齐躬身:“谨遵君命!”
仪式草草结束后,众人散去,各自熟悉新的署衙与居所。
齐湛没有立刻去往后宫,而是独自在承光殿中站了许久,指尖抚过崭新的御案边缘,感受着粗糙的木纹下勃发的生机。
暮色渐浓,将新宫笼罩在一片幽蓝的静谧之中。
齐湛回到宸元殿内,殿中已备好沐浴的热汤。
氤氲的水汽在殿内缓缓升腾,带着淡淡的草药与柏木清香,驱散了白日里的最后一丝尘嚣。
巨大的浴桶以新木制成,宫人早已无声退至外间,只留下两名内侍在屏风外垂手侍立。
齐湛褪去玄色深衣,中衣,直至不着寸缕。
修长挺拔的身形在氤氲水汽中显露无遗。那并非养尊处优的细腻,而是经历过流亡、战阵、颠沛后淬炼出的肌肉,线条流畅蕴含着力量,肩背宽阔,腰身劲瘦,上面零星散布着几道浅淡的旧伤痕,如同功勋的印记。
他跨入浴桶,温热的水流瞬间包裹上来,熨帖着疲惫的筋骨。他向后靠去,闭上眼,黑如鸦羽的长发逶迤散开,漂浮在水面之上。
水汽润泽了他轮廓分明的脸庞。长眉斜飞入鬓,此刻微微舒展,眼睫浓密,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热气熏蒸,给他素日苍白的肤色染上了绯色,从如玉的颊边,蔓延至修长的脖颈,再向下,没入水波之下。水珠顺着他清晰的下颌线滚落,滑过形状漂亮的锁骨,没入水面。
他静静泡在水中,思绪放空,洗完擦干了头发,齐湛屏退左右,走到廊下。
暮色四合,新宫的轮廓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静谧而安稳。
远处,武英殿的方向亮起了灯火。
夜风拂过廊下新挂的宫灯,灯影摇曳。
谢戈白也在沐浴更衣后,走了过来,罗恕知道他没有府邸,被安排在宫内,很是生气,齐王这是什么意思,软禁?
谢戈白安慰他此时临淄无有余钱,住宫里也没什么,他的人又不是不能进,这还不算信任吗?
他住进宫里,若有反心,齐湛安能有命?
罗恕想了想,也对,那看来是齐王缺心眼。
谢戈白被内侍带进来,廊下的宫灯将他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新换的深青色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孤峭,发梢还带着沐浴后微润的水汽。
他看着齐湛散着未干透的长发,一身单薄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木地板上,卸去白日威严的君主,此刻很是闲适。夜风拂过,衣袂轻扬,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轮廓。
“齐王让我住进武英殿,不怕吗?”
齐湛愣了愣,反应过来干了什么,但他不认输,“将军住进来,如釜中鱼笼中鸟,不怕吗?”
第46章 第 46 章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
齐湛这反将一军的话, 让谢戈白微微一怔,随即唇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更添几分冷冽。
“怕?”他重复着这个字眼, 向前走了几步,直至廊下灯影能清晰照亮他棱角分明的脸庞。
他刚沐浴过, 墨发散在肩头, 周身带着皂荚的清冽气息,少了肃杀,多了几分居家的舒适。“我若真怕, 当初便不会一路跟你到这临淄。”
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齐湛被夜风吹拂起的单薄衣料上, 又掠过他犹带水汽的鬓角。“倒是齐王你,”
他声音低沉, 在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将我放在这宫墙之内,是觉得我谢戈白已无爪牙, 还是……”
他走上前,稍稍倾身, 拉近了距离,鼻尖都快抵到, “自信到以为,能完全掌控我?”
夜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两人之间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未散尽的水汽与体温。
灯影在他们之间晃动,将影子交叠又分开。
齐湛没有后退,迎着他逼视的目光,那双向来沉静的眸子在夜色里亮得惊人。谢戈白刚来临淄的不安散去,又恢复了这死样子, 大晚上的,他还以为他要来侍寝呢,“朕若连这点自信都没有,何以立国?何以驭将?”
他语气平淡,“谢将军,你不是朕的笼中鸟,朕也非你的釜底鱼。你我之间,从来不是谁囚禁谁。”
谢戈白不肯捅破两人的关系与暧昧,他也不肯先如他的意。
他抬手,指向不远处武英殿的灯火,又指向更广阔的,尚在黑暗中的宫城与远方的临淄城郭。
开始说官话,“这里是武英殿,亦是临淄,更是齐国。你我同在此局中,同担此局之重,亦同享此局之利与险。”
他收回手,重新看向谢戈白,眼神深邃,“寡人让你住进来,是因为此地乃中枢,传令议事便捷,亦是告诉所有人,你谢戈白,是寡人信重之人,是齐国不可或缺的上将军。”
他微微偏头,几缕发丝垂落颊边,语气里带上挑衅的玩味:“当然,将军若觉得这是试探,是牢笼,亦无不可。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宫里宫外,将军可以自己选择。”
他又不勉强,不喜欢可以搬出去,又没人拦着。
谢戈白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水汽蒸腾后泛着薄红的肌肤,信任与猜忌,倚重与制衡,本就一体两面。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只有夜风穿过廊柱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梆子声。
半晌,谢戈白后退一步,拉开了令人心悸的距离。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恢复了一贯的冷峻。
“君上既如此说,臣自当领受。”他拱手,姿态恭谨,语气却听不出太多温度,“夜已深,不扰君上清净。臣告退。”
说罢,他转身,衣袂带起微凉的风,身影很快融入廊下的阴影,向着武英殿的方向走去。
齐湛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拐角,夜风卷来,吹得他单薄的绸衣紧贴身躯,有些凉意。
他转身走回殿内,烛火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齐湛觉得,临淄这地方,不愧是他的天选之地,非常旺他,在他修宫殿,弄春耕,搞城防建设,穷得快咬人的时候,就有人给他送钱来了,还是全部家当。
殿内光线明亮,齐湛端坐御案之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
极为年轻,不过弱冠之龄。
眉目如画,肤色白皙,是那种被金银锦绣仔细蕴养出的好相貌,只是此刻那双本该顾盼生辉的桃花眼里,却凝着化不开的悲恸与恨意。
他走到殿中,抬眼直直望向御座上的齐湛。
“草民魏无忌,”他开口,声音清越,却带着长途跋涉后的沙哑,“拜见齐王。”
说罢,撩袍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
“免礼。”齐湛抬手,目光并未离开他,“魏无忌……魏国颖川魏氏?”
“正是。”魏无忌起身,挺直脊背,那身简单的素袍在他身上穿出了孤松落雪的清冷感,“草民今日前来,非为献宝,亦非求官。”
他顿了顿,恨意从齿缝里挤出,“草民,倾尽魏氏百年积聚,所有田产、商铺、钱帛、珍宝、船队……凡我魏氏名下之物,尽数奉上,只求齐王一事。”
齐湛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何事值得你倾家相付?”
魏无忌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有着骇人的寒光,那层冰霜碎裂,露出底下翻滚的,近乎吞噬一切的烈焰。“报仇!”
他声音变得嘶哑而破碎,“燕太子宇文煜,去年冬天率军攻破颖川,屠城三日!我父兄,母亲,阖府上下三百余口……尽数……”
他再也说不下去,眼眶瞬间红了,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泪落下。
强忍着悲恸与滔天的恨意。
齐湛缓缓坐直了身体。
宇文煜屠颖川之事,他已有耳闻,却不知这惨案竟与眼前这人相关。
难怪此人会如此决绝地携巨资来投。
“你要寡人,替你向宇文煜复仇?”
“是!”魏无忌斩钉截铁,“不止为私仇!宇文煜暴虐无道,屠戮无辜,人神共愤!齐王若欲图霸业,此人便是大敌!草民愿以全部家资,充作军费粮秣,助齐王练兵强国!只求他日齐王兵锋所指,能踏破燕都,取那宇文煜项上人头,祭我魏氏满门冤魂!”
他说得激愤,眼里此刻只有孤注一掷。
齐湛沉默了片刻。
这笔横财对如今百废待兴的齐国而言,无异于久旱甘霖,足以解燃眉之急,更能支撑起更长远的谋划。
他看着魏无忌这个被血海深仇点燃,不惜焚尽一切也要拉着仇敌共赴地狱的灵魂。
“魏公子,”齐湛开口安慰道,“寡人已知你之惨痛,亦知宇文煜之暴行。你的家资,于齐国确有大用。”
魏无忌眼中光芒大盛。
齐湛话锋一转,“寡人用你的钱,非因与你同仇敌忾。寡人兴兵,只为齐国利害,不为私怨。你之仇,是你之事。你投寡人,是看好齐国能成事,能为你创造复仇之机。”
他顿了顿,继续道:“寡人可以给你一个位置,让你亲眼看着齐国如何强大,甚至有机会,让你亲自了结因果。但前提是,你必须遵从齐国的法度,听从调遣,你的钱,从此姓齐,如何用,何时用,皆由寡人决断。你,可能做到?”
魏无忌脸上的激动渐渐平复,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撩袍跪下,额头重重叩在光洁的地砖上。
他的声音沙哑,却无比清晰,“自今日起,魏氏所有,尽归齐王。魏无忌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绝无二心。”
很好,齐湛看着他的榜一大哥,燕狗怎么能伤他金主呢?
这事他帮了。
但齐湛面上很是一本正经,他走了下来,扶住了他,齐湛的手掌干燥而有力,稳稳托住了魏无忌的手臂。
魏无忌起身后下意识想抽回,却被那力道握住。
“魏卿,”齐湛的声音近在咫尺,刻意放缓,“既入我齐国,便是我齐国之臣,亦是寡人之臣。丧亲之痛,寡人感同身受,此乃人间至痛,宇文煜行此禽兽之事,天理难容。”
魏无忌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齐王。
他对上齐王俊美威严的面容,深邃洞察人心的眼神,以及眉宇间的承诺之色,都像是一道光,刺破了他被仇恨与绝望冰封的心湖。
长久压抑的悲恸,孤身携巨资投奔的惶惑,对复仇渺茫希望的孤注一掷,种种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
“君上……”他喉头滚动,声音破碎不成调。
被握住的手臂微微颤抖,像是终于找到了支撑,又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他不管不顾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齐湛!
魏无忌将脸埋进齐湛的肩颈处,身体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起初只是无声的抽噎,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从胸腔深处迸发出的低泣。
哭声里浸满了灭门的惨痛,流亡的恐惧,以及对眼前这唯一可能助他复仇之人的,绝望般的寄托。
温热的泪水濡湿了齐湛肩头。
齐湛的身体有些僵硬。
他没打算出卖色相啊!
殿内侍立的宫人显然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垂下头,屏息凝神。
但齐湛很快放松下来。
他没有推开魏无忌,任由这个年轻人紧紧抱着自己,发泄着积压已久的情绪。
他抬起手,在魏无忌颤抖的背上,抚顺着拍着--
这个拥抱短暂又漫长。
魏无忌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他似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身体一僵,松开了手,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脸上毫无血色,只剩下狼狈与惶恐。
“臣……臣失仪!臣……”
“无妨。”齐湛打断了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他抬手理了理被弄皱的衣襟,目光落在魏无忌惨白而惶惑的脸上。“非常之时,不必拘泥常礼。你的心情,寡人明白。”
魏无忌用力点头,胡乱抹去脸上的泪痕,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又深深烙印着方才对眼前君王复杂难言的依赖,还有感激。
“臣……谨记!”
他深深一揖,姿态无比恭谨。
“去吧,田相在等你。”齐湛挥了挥手。
魏无忌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许久,殿内重新恢复空旷的寂静,齐湛正欲坐回御案后,处理堆积的政务,眼角余光却瞥见殿门侧方的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挺拔冷峭的身影。
谢戈白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多久。
他换了身墨青色的常服,衬得面容愈发苍白,眉眼间惯有的冷硬此刻仿佛凝了一层薄霜。
他并未看向齐湛,目光落在魏无忌方才拥抱的地方,眼神表面沉静无波,却又像深潭之下的暗流汹涌,非常危险。
齐湛心中一哂,来得倒是巧。
做什么一副捉奸的样子?他们多纯洁的君臣情。
第47章 第 47 章 齐王坐上了牌桌
他面上不动声色, 只当未曾察觉那目光中的异样,径直走回御案后坐下,随手翻开一卷竹简, 语气如常:“谢将军来了?可是城防布署有新的进展?”
谢戈白这才将目光移向他, 步伐沉稳地走入殿中,在御案前数步处停下, “君上, 西城两处豁口已修补完毕,新调拨的床弩也已就位。另,巡防轮换章程已拟定, 请君上过目。”
他声音平稳, 听不出任何情绪, 只是那君上二字,齐湛听出了阴阳怪气。
没别的, 就是一本正经的阴阳怪气。
齐湛接过他呈上的简册,并未立刻翻阅,抬眼看向谢戈白:“将军辛苦了。”
他顿了顿, 仿佛随口提起,顺便解释, “方才那位,是魏国颖川魏氏的遗孤, 魏无忌。其家为宇文煜所屠,携巨资来投,欲借我齐国之力复仇。”
他观察着谢戈白的反应。谢戈白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魏氏富甲天下,其资财于我国确如及时雨。臣已听闻。”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同还是其他, “只是此人初来乍到,便委以财权要职,是否过于急迫了些?”
齐湛想了想,他都这么穷了,急一点不是应该的吗?
说得他卖官鬻爵一样。
他觉得谢戈白有点过于扎心了,他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等会我们一起吃饭吧,将军想吃什么,通知一下膳房。”
齐湛这话题转得生硬,带着几分刻意回避的意味,谢戈白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吃饭上,微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平复心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因魏无忌而起的滞涩感。
“臣……”他开口,“随意即可。”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御案上,托着腮,目光落在谢戈白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笑了笑,“随意?这可不好办。寡人今日想吃点清淡的,谢将军却偏好浓烈口味,这随意起来,膳房怕是要为难。”
谢戈白心头微动,抬眼看向齐湛。
对方那双漂亮的眸子在殿内光线下清澈见底,正看着他,在讨论一件再平常不过的晚膳小事。
他忽然想起罗恕有时嘀咕的话,说齐王心思深,但偶尔在些奇怪的地方,又会显出一种近乎天真的,不通人情世故的直接。
此刻,大约就是这种直接在作祟。
谢戈白垂眸,避开那过于清澈的目光。心头那点郁气,莫名散了些,他并不需要这种刻意的安抚,更不想被齐湛看穿自己那点连自己都觉得荒谬的不痛快。
“臣并无特别偏好。”他最终硬邦邦地回道,“君上决定便是。”
齐湛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却又明显缓和了些许的姿态,心里那点因他阴阳怪气而起的不快也散了。
他知道谢戈白的性子,能这样回答,已算是接了这台阶。
“那便传膳吧。”齐湛扬声吩咐殿外侍立的宫人,又看向谢戈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就在偏殿用,也清净些。正好,关于新军编练之事,寡人还想听听将军的具体想法。”
谢戈白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好。”
晚膳很快备好。
偏殿里灯火通明,菜肴摆了一桌,确实兼顾了清淡与浓烈。齐湛食不言寝不语,吃得斯文。
谢戈白亦是沉默进食,动作利落。
两人之间只偶尔就着新军编练的事务交谈几句,气氛算不上热络,也少了剑拔弩张的紧绷。
只是用过膳,宫人撤下碗碟,奉上清茶后,谢戈白放下茶盏,起身欲告辞。
“将军且慢。”齐湛叫住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递给他,“前几日工匠献上的新制金疮药,说是疗效更佳。将军军中操练辛苦,难免磕碰,拿去试试。”
锦囊是普通的青色锦缎,并无特殊纹饰。
谢戈白看着那锦囊,又抬眼看齐湛。
他沉默着,没有立刻去接。
“怎么?”齐湛挑眉,“嫌药不好?还是觉得……寡人赐不得?”
谢戈白最终还是伸出手,拿起了那个尚带余温的锦囊。
指尖触到细腻的锦缎,仿佛也触到了对方那复杂难测的心意。
“臣……谢君上赏赐。”他低声道,将锦囊握入掌心。
“嗯。”齐湛应了一声,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啜了一口,目光却透过氤氲的茶气,落在谢戈白紧握的手上。
夜渐深,谢戈白离去,齐湛独自坐在偏殿里,看着窗外的月色。
他开始想着如今的局势,也想着手里的牌。
他从一个一无所有的亡国之君,重新坐上了争霸的牌桌,虽然他非常穷,但是也有人千里迢迢过来压他注。
比如魏无忌。
他得到了旧齐的国土,但是齐国跌出大国已经很久了,他们只盯着齐国的土地,对君王什么的,不好意思,没关注。
这次齐湛强势归来,让想分食的诸侯王们有些失望,他们筷子都拿手上了,结果人家复国了?
这合适吗?
还好有个更富的大魏亡了,让他们有了更好的地盘可以分,不过燕太子在那半死不活的占据着,毕竟托了齐王的福,于是他们给齐王送贴。
名曰驱逐燕胡,实则瓜分魏土。
一群黄鼠狼,齐湛先前面对的政治环境还是很单纯的,因为其他国家也在打,诸侯王之间的掐架是动刀的。
当时燕胡下场,他们没打算与之争锋。
谁知道齐湛与谢戈白居然联手,还赢了。
齐湛坐上了牌桌,于是他们发牌,自然得给他一份。
晨光初透,临淄新宫还带着夜露的微凉与草木苏醒的清新气息。
宸元殿内
齐湛端坐于御案之后,案几上,除了日常政务简册,还摊开着昨夜那份措辞华丽的邀帖。
姜昀、田繁早已候在殿中,两人眼下都有些淡青,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他们一个人当三个人用。
魏无忌也立于一旁,依旧是一身素袍,面色苍白。
最后来的是谢戈白。
他着墨色劲装,外罩半旧皮甲,腰悬长剑,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剑履上殿。踏入殿内时,压迫感就拉满了,齐湛很想吐糟,谢戈白真是很有逼宫气场,怪不得齐臣防他。
他向齐湛行了礼,目光扫过殿内诸人,在魏无忌身上停留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站在了首位。
“诸位都到了。”齐湛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昨日之事,想来姜卿与田相已略知一二。谢将军,魏卿,你们也先看看这个。”
他将那份邀帖示意宫人递给谢戈白。谢戈白接过,快速浏览,眉头蹙了一下,随即便恢复平静,又将文书递给身后的魏无忌。魏无忌接过,只扫了一眼,怒火便止不住,但他克制着,默然将文书放回宫人手中的托盘。
“晋、宋、陈等国,邀我齐国共举义兵,驱逐燕胡,分魏土以安天下。”齐湛言简意赅地概括,目光扫过下方四人,“此事,关乎齐国未来数年之国策与安危,寡人想听听诸位的肺腑之言。”
殿内沉默了片刻。
姜昀率先出列,他声音有些沙哑,眉目灼灼。“君上!此乃驱虎吞狼,祸水东引之毒计!燕国宇文煜虽败,其势犹在,铁骑彪悍。邀我齐国出兵,无非是想让我军与燕军正面相抗,消耗我军力,他们坐收渔利!且我国新定,府库空虚,民生凋敝,岂有余力远征?此议万不可应!当严词回绝,紧闭国门,全力内修政理,方是上策!”
他言辞激烈,显然是担忧齐国根基未稳便卷入外战,恐有覆巢之危。
田繁紧随其后,他更务实一些:“姜司农所言乃谋国之见。臣附议。出兵远征,耗粮秣,损兵卒,非我国力所能支撑。即便侥幸得胜,魏地远离本土,如何统治?若分兵驻守,则本土空虚。若弃之,则徒为他人作嫁衣裳。况且,晋、宋、陈等国,狼子野心,与其共分,不啻与虎谋皮!臣以为,当婉言谢绝,示弱以自保。”
他们意见明确而保守,核心在于自保与内修。
齐湛觉得太保守,他不想真的过于示弱,将主动权全让给他国。他目光转向谢戈白,“谢将军,依你之见,若我齐国被迫卷入魏地战事,我军可有胜算?当如何用兵?”
谢戈白声音沉稳冷硬:“君上,若单论战场对阵,燕军新败,士气受挫,且魏地反抗四起,其后方不稳。我军虽新练,但有老兵为骨,甲械有资财补充,已见起色。若精心策划,选择有利地形与时机,并非无一战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冷冽,“然战争非止于沙场。粮道漫长,补给艰难。晋、宋、陈等国,态度暧昧,若中途背盟,或趁虚袭我后方,则我军危矣。且,即便击败燕军一部,占据魏地一城一池,如田相所言,如何固守?此非单纯军事问题。”
齐湛颔首,最后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魏无忌,“魏卿,你来自魏地,深恨燕寇,对此事,想必有不同见解。”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臣赞同姜司农,田相与上将军所言风险。于齐国而言,此时大军远征,确非明智之举。”
此言一出,姜昀、田繁略显讶异,连谢戈白也瞥了他一眼。
魏无忌继续道,语气逐渐变得锐利,“然风险之中亦蕴藏机遇。燕国宇文煜,乃我国死敌,亦是齐国未来大患。今诸国共议分魏,无论其心如何,已将燕国置于众矢之的。此乃削弱燕国国力的天赐良机!”
他看向齐湛,目光灼灼,“臣以为,齐国不必,亦不能大军尽出,正面争锋。但可以虚应实,以暗代明!”
“何为以虚应实?”齐湛问。
“效法苏秦张仪之旧事!”魏无忌道,“遣能言善辩,熟知列国形势之使臣,持重礼,游说于晋、宋、陈之间。对其言,齐国新定,力有未逮,然驱逐燕胡之大义所在,必当倾力支持,可酌情派遣精锐,以为呼应,并愿共商分割之议。此乃虚应,旨在稳住诸国,示好而不承诺,参与而不陷溺。”
“何为以暗代明?”齐湛再问。
“秘密派遣小股精锐死士,由熟悉魏地情势之人带领,潜入魏地。”
第48章 第 48 章 齐湛吻住了他
魏无忌声音如金石之音, “其任有三,一,联络尚在抵抗的魏国旧部与义军, 许以支援, 激其抗燕,搅乱燕国后方。二, 探查燕军真实布防、士气及诸国动向。三, 若时机得当,或可袭扰燕军粮道,刺杀燕国重要将领, 制造混乱, 加速燕国在魏地的崩溃!”
他看向齐湛, 看向他倾家相投的君王,“如此, 齐国可置身于大战漩涡边缘,既响应大义不至被孤立,又无需承担主力作战之巨大消耗与风险。却能借他国之手削弱燕国, 更可在魏地埋下棋子,播撒我齐国影响。待将来局势明朗, 无论魏地最终归属如何,齐国都已提前布局, 进退有据!”
魏无忌这番长篇大论,逻辑清晰,策略大胆而务实,完全跳出了个人仇恨,完全站在齐国利益角度谋划。他提出的虚应实,暗代明, 完美契合齐湛想要的进可攻,退可守。
姜昀与田繁听得目瞪口呆,他们没想到这个看似被仇恨冲昏头脑的年轻人,竟有如此深沉的城府与战略。
谢戈白也深深看了魏无忌一眼,眸中难以言喻的复杂。他不得不承认,此计虽险,却比单纯的拒绝或硬扛更好。
齐湛静静听完,殿内一片寂静,只余晨光移动。
良久,他缓缓开口,“魏卿之策,虽险,然可一试。”
他看向田繁:“田相,就按魏卿所言虚应之策,由你主笔,斟酌回复诸国邀帖。言辞务必圆滑周到,既要显出我齐国的诚意与担当,又要处处留下伏笔与余地。此事关乎外交颜面,亦关乎后续周旋,至关重要。”
田繁拱手:“老臣领旨。必当竭尽所能,不辱使命。”
“姜卿,”齐湛转向姜昀,“你与魏卿密切配合。暗代所需之精锐人选、器械、钱粮,魏卿提出需求,你负责秘密筹措调拨,务必隐蔽、迅速、周全。此事绝密,除在场之人,不得再泄于第六人知晓。”
“臣明白!”姜昀与魏无忌同时肃然应道。
最后,齐湛的目光落在谢戈白身上:“谢将军。”
“臣在。”
“新军编练,一刻不可懈怠。同时,从你麾下老兵中,秘密遴选五十名绝对可靠,悍勇机敏、擅长潜伏袭扰之士,交由魏卿调遣。此事,由你亲自负责,同样需绝对保密。”
谢戈白目光微凝,与魏无忌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触,他沉默一瞬,“诺,臣会挑选最合适的人。”
“很好。”齐湛从御案后站起身,走到阶前,目光扫过四人,“此事,便如此定下。对外,我齐国是力弱求稳的新复之国。对内,我等须同心协力,如履薄冰,行此险棋。望诸君谨记,今日所谋,关乎国运,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四人凛然,齐声应道:“臣等遵命!必不负君上所托!”
晨光愈发明亮,穿透高大的窗棂,将殿内照得一片通明。
齐湛发现,榜一大哥不止有钱,他一来,他们的智囊团都上升了一个星,这是一张带着金光的ssr卡。
还自费上班。
养着公司的那种自费。
这怎么好意思?
定策之后,齐湛对魏无忌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更加倚重与亲厚。
他让姜昀升任御史大夫,让魏无忌当了大司农。
这亲厚并非流于表面的客套,议事时,齐湛总会特意询问:“魏卿,依你之见如何?”
“无忌,你看这般安排是否妥当?”
即便在姜昀、田繁等人面前,也毫不避讳地直呼其名无忌,带着自然而然的亲近。
宫中所获的时新瓜果、外地进献的珍稀补品,齐湛总不忘吩咐一句:“给魏卿送一份去。”
更让旁人侧目的是,齐湛甚至将自己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旁,辟出了一间静室,亲自题了颖思斋的匾额赐给魏无忌,允他随时出入,查阅典籍,还可以在榻上小憩,美其名曰“魏卿思虑繁重,需一清净之地”。
这待遇,连谢戈白都未曾有过。
某日午后,齐湛正与姜昀、田繁商议秋税收缴细则,见魏无忌捧着几卷新整理的账目简册前来回禀,面色依旧苍白,眼下带着淡淡的青影。
齐湛立刻停下商议,示意内侍:“给魏卿看座,上参茶。”
待魏无忌坐下,接过内侍奉上的热茶,齐湛才温声道:“账目不急一时,你脸色不佳,可是又熬夜了?身体要紧,这些琐事,交给下面的人去核验便是。”
魏无忌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传来的暖意让他微微一愣。他抬眼看齐湛,对方眉宇间毫不作伪的关切。
自灭门之后,他已许久未曾感受过这种纯粹的,不掺杂质的关怀。他低声道:“谢君上关怀,臣无事。”
姜昀与田繁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感慨。君上对这魏无忌,着实是恩宠过甚了。
这些日子的消息自然传到了谢戈白耳中。
校场上,谢戈白正亲自督导新军阵型演练,汗水沿着冷硬的下颌线滴落。罗恕在一旁递上水囊,顺口嘀咕:“听说齐王又把南边刚贡来的蜜橘,大半都赏给那魏无忌了,还专门赐了间书斋……啧,真是捧在心尖上了。”
谢戈白接过水囊的手顿了顿,仰头灌了几口,水流有些急,几滴溢出嘴角。他随手抹去,面无表情地将水囊扔回给罗恕,目光重新投向场中操练的士卒,声音比平日更冷硬几分:“做好你分内事,少听些闲言碎语。”
本来就烦,还一点眼色都没有。
罗恕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多言。但他分明看见,将军握着剑柄的手,紧得青筋都冒了出来。
是夜,齐湛在颖思斋找到了仍在灯下核对的魏无忌。
天气已入了深秋,风有些寒。
烛光摇曳,映着魏无忌专注而苍白的侧脸,那身素袍在灯下显得愈发清寂。齐湛没有让内侍通报,轻声走进去,拿起一旁架子上搭着的薄氅,披在了魏无忌肩上。
魏无忌惊觉回头,看见是齐湛,慌忙要起身行礼,却被齐湛按住了肩膀。
“说了多少次,私下不必多礼。”齐湛在他对面坐下,看了看摊满案几的简册,叹了口气,“这些东西,何必亲力亲为?底下人若不得力,换一批便是。你若累倒了,寡人岂不是折损一臂?”
魏无忌拢了拢肩上的薄氅,他垂下眼,声音低而清晰,“君上厚恩,臣无以为报。唯有尽心竭力,方能不负君上所托。这些资财调度,关乎后续大计,交给旁人,臣不放心。”
齐湛看着他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眼睫,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魏无忌的手背——那手冰凉。
“你的心意,寡人明白。”齐湛觉得魏无忌太急了,“但寡人要的,是一个能长久为齐国谋划,能为家人雪恨的魏无忌,不是一个耗尽心血的短命鬼。听话,今日就到此为止,回去好生歇息。养好了精神,才有气力做更多事。”
魏无忌抬起头,眼眶有些发热。他用力点了点头:“臣遵命。”
送走魏无忌,齐湛独自站在颖思斋的窗前,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他知道自己对魏无忌的好有些过了,可能引起旁人的猜测甚至不满,比如谢戈白。
但他控制不住。魏无忌带来的不仅是钱,是计策,更是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将他视为全部希望的托付。
这份沉重而滚烫的投资,让他无法仅仅将其视为一枚冰冷的棋子。他需要给与回应,给与温度。
同时,魏无忌的能力和眼光,值得这份特殊待遇。
“唉……”齐湛轻轻叹了口气。
这君王当的,不仅要平衡朝堂,算计天下,还得小心处理身边这些一个比一个难搞,心思一个比一个敏感的重要臣工之间的关系。
他忽然有些想念最初和谢戈白在崖上,虽然互相猜忌,言语机锋,但至少关系简单的日子。
如今,这池水,是越来越浑了。
不过,既然已经趟了进来,就只能继续往前走。
他揉了揉眉心,谢戈白就走了进来。
齐湛刚沐浴完,长发散于脑后,披着一件宽松的月白绸衣,踩着木屐踏在微凉的地板上,正随手拿起一本杂记,准备稍读片刻便歇下。
殿内只余几盏昏黄的宫灯,将他的身影勾勒得修长而闲适。
谢戈白便是在此时,未经通传,径直走了进来。
他同样刚沐浴过,墨发微潮,随意披散在肩头,身上也只穿着简单的深青色绸衣,衣襟略显松散,露出小片紧实的胸膛。
他脚步无声,面色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峻,刻意压抑的,近乎尖锐的气息。
殿内的空气仿佛随着他的踏入而凝滞了。
齐湛放下书卷,抬眸看向他,眼中讶异,随即恢复平静,他就说谢戈白很有逼宫的气场。“谢将军?这么晚了,可是有急事?”
谢戈白在离他数步远的地方停下,并未行礼,目光沉沉地落在齐湛身上,将他闲适的姿态、敞开的领口尽收眼底。
“急事?”谢戈白的声音比夜色更凉,“臣怎敢有急事打扰君上?君上日理万机,既要安抚新投的财神,又要操心秋税收缴,夜里想必还需费心关怀臣子冷暖,臣岂敢再添烦扰?”
这话里的讽刺与酸意,几乎不加掩饰,像带着冰碴子的冷风,直直刮过来。
齐湛眉梢微挑,心中了然。
这是醋坛子彻底打翻了,找上门来撒气了。
他放下书卷,身体微微向后靠了靠,好整以暇地看着谢戈白:“将军这话,寡人听不明白了。寡人关怀臣子,不是分内之事么?魏卿体弱,寡人多照拂几分,有何不妥?”
“体弱?”谢戈白向前走了一步,逼近了些,目光如刀,“是体弱,还是别有所图?君上对他,又是赐书斋,又是送衣食,嘘寒问暖,亲厚异常。怎么,是觉得臣这武夫粗鄙,不堪倚重,还是觉得他魏氏的钱财,比臣手中刀剑更值得君上费心?”
他越说语气越冷,那份压抑的郁躁与不甘,在寂静的深夜与这私密的空间里,被放大得格外清晰。
他向来不屑于争宠,也自认对齐湛的特殊待遇并无奢求,可亲眼目睹齐湛对另一个人的无微不至,尤其是那个人还带着令他本能警惕的巨额财富与深沉心机,那股无名火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难受。
齐湛静静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怒意、不甘,以及那深处的……受伤。他没有动怒,反而叹了一口气。
“谢戈白,”他不再称将军,直呼其名,声音低沉,“你是在质疑寡人的判断,还是在质疑你自己的价值?”
谢戈白呼吸一窒。
齐湛站起身,一步步走向他。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不远,他这一动,瞬间就到了谢戈白面前,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刚沐浴过的、相似的皂角清香。
“魏无忌有钱,有才,有血仇,可用。”齐湛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在他耳边低语,“寡人待他好,是施恩,是笼络,是让他死心塌地。这与寡人信重你,倚仗你,是两回事。”
他抬起手,指尖抚着谢戈白紧抿的唇角,那触感微凉。“你谢戈白的价值,从来不在金银,而在……”他的指尖下滑,虚虚点在他的心口,“这里,和你手中的剑。”
谢戈白身体僵硬,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手背上青筋隐现。齐湛的话语像是一盆水,试图浇熄他心头的火,可那指尖若有若无的触碰,那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却像是火星,落在了更深处的干柴上。
“君上何必对臣解释这些。”他别开脸,声音依旧冷硬,却带了颤音,“臣只需听命行事便是。”
“可你看起来,并不想只是听命行事。”齐湛不退反进,几乎贴上了他,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你在不高兴,谢戈白。你很在意,寡人对别人好。”
这话直白得撕开了谢戈白所有自欺欺人的伪装。
他猛地转回头,眸光幽暗炽烈,死死盯住齐湛近在咫尺的脸。“是又如何?”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带着破罐破摔的狠劲,“君上要治臣的罪吗?治臣以下犯上,心怀怨望?”
齐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抱住了谢戈白,一只手插入他的墨发里。在谢戈白骤然收缩的瞳孔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吻上了他那张总是吐出冰冷言辞的唇。
“!”
谢戈白脑中一片空白。
所有的愤怒、猜忌、酸涩、不甘,在这一瞬间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吻炸得粉碎。
唇上传来的触感温热而柔软,带着齐湛身上特有的,清淡又令人心悸的气息。他浑身僵硬如铁,仿佛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滞了。
齐湛的吻起初轻轻厮磨,见他毫无反应,便试探性地伸出舌尖,舔舐他的唇缝,充满诱惑。
谢戈白的理智在尖叫,告诉他这是逾矩,是危险。可身体的本能却先一步背叛了他。那紧握的拳头不知不觉松开了,垂在身侧的手臂抬起,犹豫了一下,终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
仿佛堤坝决口,压抑已久的情感与欲望汹涌而出。
他反客为主,凶狠地加深了这个吻,谢戈白的侵略性,仿佛都通过这个吻倾泻出去,又仿佛要将眼前这个人,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齐湛被这突如其来的猛烈回应冲击得微微后仰,却又被谢戈白的手臂牢牢禁锢。他闷哼一声,想了想没有退缩,他的手从谢戈白的发间滑下,抚过他紧绷的脊背,感受到那层薄薄绸衣下贲张的肌肉和灼人的体温。
这吻中有试探与安抚,有惩罚与占有,有冰冷的猜忌,也有滚烫的欲望。两人之间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猜疑、依赖、较量,在此刻尽数化为唇齿间最激烈的交锋。
……
窗外的夜风吹过,卷起窗纱轻晃。
宸元殿内的温度,却越来越灼人。
秋风萧瑟,卷起临淄宫道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透出几分肃杀。
田繁以老练圆融的文笔,数易其稿,最终拟定了一份言辞恳切,姿态谦恭却暗藏机锋的复函。信中,齐湛痛心于魏地百姓遭燕骑蹂躏,钦佩诸国高举义旗的担当,深刻理解驱逐燕胡,安定中原的重要性。
然而笔锋一转,又详细陈述了齐国新复、百废待举、兵甲未足的实际困难,表明虽国力绵薄,然大义所在,不敢后人,愿倾尽所能,遣精锐一部,遥为呼应,并愿与诸国共商善后之策。
通篇下来,态度积极,承诺模糊,既给了对方面子,又没给自己套上任何实质性的枷锁。
反正很外交老油条了。
滑不溜手。
齐湛看了很满意,田繁果然很懂他,外交嘛,就要当语言上的巨人,行动上的矮子。
礼轻情意重,心意到也是到。
这封复函,连同精心准备的,价值不菲又不过于扎眼的薄礼,需要一位足够分量、足够机敏的使者,亲自送往晋国国都。
毕竟晋王为盟主连合诸国。
这个人选,毫无悬念地落在了魏无忌身上。
他出身魏国,又是巨富之家,熟知中原礼仪与各国贵族往来规则,他携巨资投齐,本身已是天下瞩目的奇闻,由他出使,足以显示齐国对此次共举的重视。
更重要的是,他对燕国刻骨的仇恨,与对搅动魏地局势的迫切渴望,这使得他在执行任务的同时,能更好地为后续行动铺路摸底。
临行前夜,齐湛在颖思斋单独为魏无忌饯行。没有盛大的宴席,只有几样清淡小菜和一壶温酒。
“此去路途遥远,三国心思各异,凶险莫测。”
齐湛亲自为他斟酒,他叹了一声,“魏卿,寡人予你全权,可临机决断。首要之务,是确保自身安全,全身而退。其次才是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魏无忌双手接过酒杯,“君上放心。臣既敢请命,便有把握周旋。臣会仔细观三国君臣之志,探其国内虚实,结交可用之人,亦会……留意可能与魏地旧部联系的线索。”
“嗯。”齐湛点头,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的玄铁令牌,上刻繁复云纹,中间一个齐字。“这是寡人的信物,见此令如见寡人。若遇极端危难,或需调动潜伏力量,可凭此令行事。但非万不得已,不可轻用。”
魏无忌郑重接过,贴身收好,心头滚烫。这不仅是信物,更是齐湛将部分身家性命托付的象征。
“还有,”齐湛顿了顿,语气更缓,“报仇之事,不可操之过急。宇文煜性命,迟早是你的。但前提是,你必须活着,齐国必须更强。”
魏无忌喉头哽咽,深深俯首:“臣……谨记君上教诲。必不辱使命!”
秋风送别,魏无忌带着一支精干的使团,离开了尚在恢复生机的临淄,向西而行,踏入了波谲云诡的中原大地。
西风卷着尘沙,拍打在魏无忌的素色锦袍上。使团的车轮碾过齐晋边境的界碑时,他勒住缰绳,回头望了一眼临淄方向的天际线。
那里云卷云舒,藏着齐湛的期许,也藏着他心头燃着的火。
“先生,晋都绛城已近在眼前了。”随行的副使低声提醒。
魏无忌收回目光,指尖摩挲着贴身藏着的玄铁令牌,冰凉的触感让他纷乱的心绪沉静几分。
踏入绛城的那一刻,便再无退路。晋王卫偃此人,看似豪爽,实则城府极深,此番合纵伐燕,不过是借着尊王攘夷的名头,收拢中原诸国的民心,扩充晋国的势力。
而其余两国,宋国疲弱,唯晋国马首是瞻,陈国虽强,却与燕国素有旧怨,此番出兵,更多是为了报私仇。
三国心思各异,这趟浑水,不好蹚。
绛城的城门巍峨耸立,城楼上旌旗猎猎,与破破烂烂的齐国,一看就不一样,晋雄厚非常。
魏无忌一行刚到城门外,便见晋国的大鸿胪亲自迎了出来。
大鸿胪姓郑,是个惯会察言观色的老狐狸,他笑着迎上来,“魏先生远道而来,晋王已在宫中等候多时了。”
魏无忌翻身下马,动作从容不迫,他拱手还礼,声音温和又不失底气:“有劳郑鸿胪。齐王感念晋王大义,特遣在下携薄礼而来,愿与诸国共商伐燕大计。”
郑玦的目光在魏无忌身上转了一圈,又扫过使团马车,眼底有些探究。
魏无忌的名声,他早有耳闻——昔日魏国的翩翩公子,如今齐国的座上宾,携巨资投齐的举动,早已传遍天下。
天下人笑他纯粹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齐国都穷成什么样了,能帮他什么?也不知来晋,真是不知好歹。
郑玦面上却不显,他笑着引魏无忌入城,一路走,一路看似随意地打探:“听闻先生在齐国颇得齐王重用,不知此次齐国出兵,能出多少精锐?”
魏无忌脚步未停,唇边噙着一抹笑意:“齐国新复,百废待兴,这一点,齐王的信中已言明。不过,道义所在,齐国断无袖手旁观之理。至于出兵多少,还需与晋王及诸国使臣商议后再定。”
一番话,滴水不漏。
郑玦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暗叹此子非池中物,便不再多言,只是引着他们往晋王宫而去。
晋王宫的大殿上,气氛凝重。
晋王卫偃高坐于王座之上,面色威严。下方两侧,分别坐着宋国和陈国的使臣。见魏无忌进来,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身上。
卫偃的目光锐利如鹰,上下打量着魏无忌,沉声开口,“魏先生,久仰大名。齐王的信,寡人已经看过了。只是,齐国愿出精锐一部,这一部,究竟是多少?”
魏无忌缓步走到殿中,拱手行礼,抬眼时,目光坦然地迎上卫偃的视线:“回晋王,齐国如今兵甲未足,能调动的精锐,不过三千。但这三千将士,皆是齐王亲选的锐卒,可充作先锋,为诸国引路。”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窃窃私语。宋国使臣面露不屑,轻哼一声:“三千人?齐国立国,未免也太过吝啬了些!”
陈国使臣则抚着胡须,目光沉沉地看着魏无忌,没有说话。
魏无忌仿佛没有听到宋国使臣的嘲讽,他转向卫偃,语气非常诚恳,“晋王,齐国虽弱,却愿尽绵薄之力。况且,此战关乎中原安危,并非单凭兵力多少便能决胜。燕国铁骑虽勇,却失了民心,只要诸国同心协力,必能破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宋、陈两国使臣,“再者,诸国出兵,究竟是为了驱逐燕胡,安定中原,还是为了趁机扩充地盘,谋取私利,想必各自心中都有一杆秤。”
燕胡烧杀抢掠的时候,这些人不出声,影子都没一个,仿佛不存在。齐王赢了燕胡,他们又蹦出来了。
晋还当起了盟主,真是笑话。
这话,直接戳中了要害。卫偃的脸色一变,宋国使臣的脸涨得通红,想要反驳,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魏无忌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冷笑。
卫偃想要的,是齐国明确的出兵承诺,最好能让齐国倾尽国力,为晋国做嫁衣,打得一手好算盘。
而宋、陈两国,也各有盘算。
他今日若是松口,答应多出兵力,便是将齐国推入火坑。
卫偃沉默片刻,缓缓开口:“魏先生所言,不无道理。只是,伐燕之事,事关重大,还需从长计议。来人,先引魏先生下去歇息,待寡人与众臣商议后,再行定夺。”
魏无忌知道这是卫偃在给他施压,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他拱手一礼应下,转身退出大殿。
走出大殿时,秋风裹挟着寒意扑面而来。魏无忌抬头望向天边的落日,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极了魏地故土被燕骑践踏时的血色。
他握紧了拳头,青筋都冒了起来。
夜里,驿馆内。
魏无忌正对着一盏孤灯,翻看从齐都带来的密信。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眸光一凛,迅速将密信藏入袖中,沉声喝道:“谁?”
“魏先生勿惊,在下是陈国使臣的门客,有要事相告。”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魏无忌沉吟片刻,起身打开窗户。一道黑影闪身而入,对着魏无忌拱手行礼:“先生,我家主人有请。”
魏无忌挑眉。
陈国使臣吴臣,是陈国名将之后,此人素有谋略,此番出使晋国,想必也是带着陈王的密令。
他深夜相邀,所为何事?
他略一思索,便应道:“烦请带路。”
夜色深沉,魏无忌跟着那门客,七拐八绕,来到一处僻静的宅院。
院内,吴臣正独自饮酒,见魏无忌进来,他起身笑道:“魏先生,久仰。”
两人落座,吴臣亲自为魏无忌斟酒,开门见山道:“先生可知,此番合纵伐燕,晋王的真正目的?”
魏无忌端起酒杯,浅酌一口,目光平静:“愿闻其详。”
“晋王名为伐燕,实则是想借机掌控中原诸国。待燕国覆灭,下一个遭殃的,便是宋、陈二国。”
吴臣的声音压低了几分,眼中忧虑,“陈国与燕国仇深似海,本欲全力伐燕,可若是晋国坐大,陈国危矣。”
魏无忌心中一动。
吴臣此言,倒是与他的猜测不谋而合。他放下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吴臣,“陈使臣深夜相邀,不会只是为了与在下说这些吧?”
吴臣看着魏无忌,眼中精光闪动,“先生是个聪明人。陈国愿与齐国结盟,共抗晋国。只要齐国愿助陈国牵制晋国,陈国便愿在伐燕之后,助先生夺回魏地故土。”
这话说到了魏无忌的心坎里。
夺回魏地,这是他日思夜想的事。可他知道,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他定了定神,缓缓开口:“陈王的好意,在下心领了。只是,结盟之事,事关重大,在下虽有齐王的全权之令,却也需三思而行。”
吴臣见他没有一口回绝,心中一喜:“先生不必急于答复,三日后,在下再来听先生的消息。”
魏无忌回到驿馆,久久未能入眠。
他取出那枚玄铁令牌,在灯下反复摩挲。齐湛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探查虚实,播撒种子。”
吴臣的提议,是机遇,也是陷阱。若与陈国结盟,齐国便能在中原站稳脚跟,可也会彻底得罪晋国。
若不结盟,陈国便会倒向晋国,齐国在此次合纵中,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窗外的风,越刮越紧。
魏无忌闭上眼,脑海中闪过齐湛的面容,闪过魏地百姓流离失所的惨状,闪过宇文煜那张嚣张的脸。
他猛地睁开眼,眼中尽是决绝。
第49章 第 49 章 张口就是半壁江山
三日后, 晋王宫的议事大殿上。
卫偃看着站在殿中的魏无忌,沉声问道:“魏先生,考虑得如何了?齐国究竟愿出多少兵力?”
魏无忌深吸一口气, 朗声道:“回晋王, 齐王愿再增兵两千,共计五千精锐, 由上将军谢戈白率领, 随诸国一同伐燕。”
此言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卫偃的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宋使臣也收起了不屑。
多两千少两千不重要, 重要的是谢戈白率领五千人马做先锋。
唯有吴臣, 看着魏无忌, 眼中很是疑惑,怎么先前他没说明白吗?
魏无忌却仿佛没有看到吴臣的目光, 他继续说道:“只是,齐国还有一个条件。”
“哦?”卫偃挑眉,“先生请讲。”
“伐燕之后, 诸国需承认齐国对魏地一半国土的主权。”魏无忌的声音,掷地有声, “魏地被燕国所占,宗庙不存, 先前燕国败亡,全仗齐国之威,若此次收回旧地,应分一半。”
卫偃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怎么也没想到,魏无忌会提出这样的条件。
魏地物产丰饶, 是中原腹地,他本想将魏地纳入晋国版图,如今却被魏无忌捷足先登。
张口就是一半。
那他们三国,岂不是只能共分一半?
他正要开口反驳,却见魏无忌又道:“晋王若是应允,齐国愿与晋国永结同盟,共守中原。若是不应,齐国五千精锐,便只能驻守齐境,遥为呼应了。”
这是阳谋,也是威胁。
有本事你们自己去打宇文煜。
卫偃看着魏无忌坚定的目光,又看了看一旁神色各异的宋、陈使臣,心中权衡再三。若是得罪齐国,不仅少了谢戈白加五千精锐,还可能让齐国倒向陈国,得不偿失。
他沉默良久,终是咬牙道:“好!寡人应允你!”
魏无忌心中松了一口气,脸上却不动声色,拱手行礼:“谢晋王。”
殿外秋风依旧萧瑟,可魏无忌的心头,却燃起了一簇火苗。
这一步棋,他走对了。
中原大地风起云涌。
齐湛那边,他觉得谢戈白实在过于登堂入室了,他没有自己的宫殿吗?
自从上回之后,谢戈白已经把宸元殿当自己家了,他仿佛有肌肤饥渴症,就喜欢贴贴,齐湛是个正常的血气方刚的男人,自然就与他厮混在一起。
朕与将军解战袍,芙蓉暖帐度春宵。
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短时间还很幸福,时间长了腰子就不太行。
但齐湛不认,这明明是谢戈白的问题,自己的宫殿不回,天天登堂入室,不知道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吗?
他龙椅让给他呗。
齐湛不敢说,他觉得他说了,这人指不定真来龙椅PIAY。
车马辘辘,卷起一路尘土。
魏无忌坐在车厢内,窗外的景致倒退,从晋国的苍茫平原,渐渐映入齐国的青黛山峦。他望着那熟悉的疆界轮廓,眸中沉凝的光,终于缓缓柔和了几分。
十日前晋王宫的对峙犹在眼前,卫偃那铁青的脸色、吴臣错愕的眼神,还有宋使臣欲言又止的模样,都成了他掌中最稳妥的筹码。他没有应下陈国的结盟之请,却用一个阳谋,为齐国、也为自己,撬开了中原棋局的一道裂缝。
五千精锐换魏地半壁,更缚住晋国与齐国的表面盟约,这一步,走得险,却也走得妙。
就是不知道谢将军愿不愿意领这兵。
“先生,临淄城到了。”
车夫的声音传来,魏无忌回过神,整理了一下衣袍,推门下车。
城门口,姜昀早已带着一众臣僚等候在此。
“魏司农,一切安好啊。”
魏无忌拱手向前,“姜大夫,怎劳您前来相迎。”
姜昀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王上还在等你呢。”
他们一同上马车入了临淄城,入了宫,一身玄色王袍的齐湛,负手而立,目光落在魏无忌身上时,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魏无忌快步上前,拱手行礼:“臣,幸不辱命。”
齐湛亲手扶起他,“先生一路辛苦,殿内已备下薄酒,且随寡人细说端详。”
步入议政殿,屏退左右,只余君臣二人对坐。
魏无忌将晋国之行的前因后果,从吴臣深夜密邀,到晋王宫提出条件,再到卫偃最终应允,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
“……臣以为,晋国此番伐燕,志在中原。若臣应下陈国结盟,齐国便会立时与晋国交恶,陷入腹背受敌之境。若臣一味退让,齐国非但捞不到半点好处,反而会被诸国轻视。唯有这般,以兵力为饵,以魏地为筹,既暂稳晋国,又不会断了陈国拉拢的念想,更能为齐国挣得立足中原的根基。”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份由晋、陈、宋、齐四国使臣共同签署的盟书,递到齐湛面前。
齐湛接过盟书,目光扫过那娟秀的字迹,落在魏地半壁归齐一行上,眸色渐深。
他抬眼看向魏无忌,朗声大笑:“先生此计,甚合寡人之意!寡人果然没有看错你!”
笑声落罢,他收敛了笑意,“谢戈白的五千精锐,五日后便整军出发。魏地那边,寡人会派探子先行前往,待伐燕功成,即刻让谢将军接管疆土。至于陈国与晋国……”
齐湛话锋一转,“他们若想耍什么花样,寡人倒要看看,谁能笑到最后。”
对于齐湛来说,结盟比较重要,因为他最主要的是想跟这些人做生意,他不缺人与工厂,还有技术,只要有订单,他完全可以将齐国运行起来。
但是这不是穷吗?
他缺倾销市场,没钱,没粮食,粮食这东西别人不卖给他,他真变不出来。
魏无忌闻言,心中一凛,正要开口,却见齐湛摆了摆手,亲自为他斟了一杯酒。
“先生不必多言。”齐湛举起酒杯,眸光清亮,“这杯酒,寡人敬你。敬你为齐国,挣下这半壁魏地,更敬你,为寡人,稳住了这中原风云。”
魏无忌亦举杯,与齐湛的酒杯轻轻相碰,清脆的声响在殿内回荡。他仰头饮尽杯中酒,烈酒入喉,却烧得心头那簇火苗愈发旺盛。
他望着眼前的帝王,望着殿外飘扬的齐国大旗,想起了魏地故土的炊烟,想起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
半壁疆土,只是开始。
他日他定要燕胡付出代价。
窗外的风穿堂而过,卷起殿角的帘幔,猎猎作响。
魏无忌放下酒杯,迎着齐湛的目光,一字一句道:“臣愿为齐王,效犬马之劳,定助齐国,问鼎中原!”
统一天下。
齐湛的笑意更深了些,眼中闪烁着魏无忌熟悉的,属于上位者的野望。“问鼎中原,好志气。不过,”
他话锋微转,现在去想实在太远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眼下最要紧的,是让这半壁魏地的盟约,变成实实在在的疆土与粮仓。”
他屈指敲了敲那份盟书:“谢将军的五千精锐,是利刃,也是试探。晋国肯答应这条件,一来是急需兵力牵制燕国侧翼,二来,未尝不是想看看我齐国这把刀,利不利,又听不听话。”
魏无忌点头:“君上所言极是。晋王绝非易于之辈。他既要我们出力,也会防着我们坐大。臣在晋国时,隐约听闻,晋国朝中有人提议,待魏地战事胶着或燕国势颓时,让齐军承担更多正面攻坚之责,或是在划分疆域时,将更贫瘠难守的地划给我齐国。”
“意料之中。”齐湛神色不变,“所以,谢戈白此去,任务有三。其一,佯攻牵制,保存实力,不可贪功冒进,徒耗兵力。其二,盯紧晋军动向,尤其是其主力与燕军接战后的损耗与意图。其三,也是最重要的,”齐湛顿了顿,声音压低,“在恰当时机,展示我齐军的价值与不听话的脾性。”
魏无忌眼中疑惑,“君上的意思是……”
“谢戈白是猛虎,不是家犬。”
齐湛唇角微勾,“把他放出去,若只让他按图索骥,是不可能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寡人也难办。他去魏地,除了执行盟约,更要看看,除了盟约上那半壁,还有什么是齐国可以拿的。当然,动作要隐蔽,时机要精准,分寸更要拿捏得当,不能提前与晋国撕破脸。”
齐湛笑着看他,“这就要魏卿一道去看看了。”
魏无忌心中激荡,齐湛的胆略与心机,比他想象的更深。
齐湛看向魏无忌,目光温和,“魏卿此番出使,劳苦功高。但歇息两日,便要继续劳烦了。”
“请君上吩咐。”
“盟约虽成,与各国尤其是晋、陈的后续周旋,才刚刚开始。”齐湛道,“你熟悉三国国情与人脉,便由你牵头,组建一个精干的小班子,专门负责与这三国的日常沟通、情报分析、以及贸易谈判。”
说到贸易二字,齐湛的眼睛明显亮了起来,“寡人思来想去,光靠种地和打仗,齐国富不起来,也强不长久。魏卿带来的钱财是救命水,但花完就没了。我们得有自己的生财之道。”
魏无忌专注聆听。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匠作营新改进的冶铁、制弩技术,还有酒与皮革,这些天下无有比齐更好的了。还有……”
齐湛指了指案几上几份简册,“姜昀报上来的,民间能人,依寡人的办法,真的改进了织机,织出的绢帛细密结实,又快。田繁那边也发现了几处新的矿苗……这些都是宝贝,但光我们自己用,或者只在自己地盘做点小生意,远远不够。”
以前他们的买家是魏国,但魏这不是垮了吗?
第50章 第 50 章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出兵?……
齐湛身体微微前倾, “寡人要的,是把齐国的盐糖、酒、皮革、上等布帛,还有铁, 卖到晋国、陈国, 宋国。甚至……未来有可能卖到草原,西域, 用这些, 换回我们急需的粮食、战马、黄金等等!”
魏无忌被齐湛这充满铜臭却又极具诱惑力的构想震住了。
这完全跳出了诸侯王们重农战、轻商贾的思维。
“可是君上,”他谨慎地提出疑虑,“诸国未必愿意大量购买我国货物, 而且若农户都去做买卖, 我们粮食岂不是一直受制于人?且长途贸易, 风险巨大,需强大水师或可靠商路护卫……”
齐湛当然知道农业底线不可失, 但是这不是急需,过了这危急时刻,自己的粮食出来了就不慌了。
“所以才需要你!”齐湛打断他, 魏家本就是巨富的商贾,最懂这些。“贸易之事, 本质与外交、谋略无异。需要时机,需要筹码, 更需要懂得人心与利益交换的行家。你这次出使,不是已经为齐国挣来了半壁魏地的名义和与三国更紧密的联系吗?接下来就要利用这些联系,把这些联系变成实实在在的商路和订单!”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寡人不急, 饭要一口一口吃。先从宋国入手,他们重商,与我们暂无直接利害冲突。用我们的盐糖皮革铁器,换他们的粮食、漆器、还有他们从南方弄来的稻种。与陈国,可以谈兵器贸易,但必须捆绑其他民用货物,而且要让他们觉得,买我们的比买晋国的更划算、更安全。至于晋国……”
齐湛转过身看着他:“他们不是要我们出兵吗?出兵要钱粮,要军械。我们可以慷慨地提供一部分精铁军械,但价格嘛……自然要体现盟友的情谊和精良的价值。同时,咱们暗示他们,若能在其他货物采购上给予便利,齐国的支持会更持久有力。”
魏无忌听着,思路渐渐清晰,心中翻涌着兴奋的热流。
这么搞事,齐王所图甚大啊。
“臣明白了。”他深深一揖,“臣定当竭尽全力,为君上,开辟这商路!”
“好!”齐湛走回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具体如何操作,你与田繁、姜昀细细商议,拟出章程。记住,此事需隐秘推进,不必张扬。待我们有了足够的筹码和渠道,再图大举。”
魏无忌告退后,齐湛独自在议政殿中站了许久。
窗外天色渐暗,宫灯次第亮起。
谢戈白忙完事,就过来寻他,见他站那凭窗远望,过来从后面抱住齐湛的腰,他与齐湛的身高相差不大,下巴搁着人肩膀上,抱得很紧。
就是要贴贴。
“君上在想什么?”
齐湛侧头看他,“在想你出兵的事?”
谢戈白:?
他怎么不知道他要出兵?
齐湛将魏无忌的话与他说一遍。
谢戈白有些烦,怎么哪都有这个魏无忌?
他出兵还得带着他?
自从被陆驯坑过后,他看这些文人就烦。
宸元殿的铜炉燃着安神的檀香,烟丝袅袅,缠上帐幔垂下的流苏。
大白天的,齐湛靠在软枕上,目光落向榻边正擦拭头发的人。谢戈白刚从浴房出来,墨色长发未绾,水珠顺着劲瘦的脊背滑下,没入腰间松松系着的寝衣,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齐湛坐起来帮他擦还半湿的发,这人每次一来他这,还都让宫人们出去,整得人以为自己要失业了。
擦完头发谢戈白回头,刚要开口,就被齐湛伸手拽了一把,重心不稳地跌进他怀里。带着水汽的温热肌肤相贴,这么给面子,惹得齐湛低笑一声,他本来想玩掐腰红眼给命文学,但是这腰实在有点精壮了,遂放弃。
“谢将军这几日赖在寡人的宸元殿,是觉得自己的武英殿,比不上寡人这里的软榻?”
谢戈白闷哼一声,抬手揽住他的脖颈,他偏过头,鬓边的半干的发蹭过齐湛的下颌,声音带着几分哑意:“臣的武英殿再舒服,也没有陛下……”
话没说完,就被齐湛低头堵住了唇。
檀香混着皂角的清冽气息漫开,谢戈白的身子微微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顺从地仰起脖颈。
良久,齐湛才松开他,指尖摩挲着他泛红的唇角,眸色深沉,“五日后,你便要率五千精锐出征。这几日,安分些,别总想着折腾寡人。”
谢戈白低笑,手缓缓移下,环住他的腰,额头抵着他的,“臣这不是怕走了之后,君上夜里睡不着?”
“寡人看是你自己睡不着。”齐湛嗤笑一声,“此番去晋国,魏无忌的计策虽妙,却也凶险。陈国吴臣心思深沉,晋偃更是豺狼心性,你带兵做先锋,切记莫要孤军深入。”
帐内暖意融融,呼吸交织,一时静谧。
谢戈白闭着眼,很享受此刻的安宁,但齐湛却能感觉到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臂,肌肉微微绷着,并未真正放松。
“还在想魏地之事?”
谢戈白沉默片刻,才闷声道:“魏无忌此计,看似周全,实则处处陷阱。”
他睁开眼,眸中已无方才的迷蒙,“以五千精锐换半壁魏地,听起来是笔好买卖。但晋国卫堰何等人物?他会轻易让我齐国在魏地站稳脚跟?依臣看,他多半是想让我军与燕军在前线死磕,消耗我军力,待两败俱伤,他晋国再坐收渔利,顺手将不听话或已无用的齐军一并收拾了,那半壁魏地的承诺,自然作废,甚至可能反咬一口,说齐国作战不力,损了盟约。”
齐湛静静听着,并不意外。
这些可能性,他何尝没有想到。
“你说的不错。”齐湛道,“所以寡人才说,你此去任务有三。佯攻牵制是其一,观察晋国动向是其二。这第三……”他顿了顿,“便是要掌握主动权,不能被晋国当刀使。”
谢戈白偏头看向他,“君上有何示下?”
“示下谈不上,寡人信你的判断。”
齐湛想了想,“到了魏地,见机行事。若晋军真心抗燕,且战局有利,你便按盟约配合,但要留足后手,保存实力。若晋军有意消耗我军,或战局不利……你便灵活应变。”
谢戈白向来很听劝的,“如何灵活应变?”
齐湛眼中很是狡黠,这个可操作性可太高了,“比如可以偶然发现燕军某处防守薄弱的粮道,或者意外获悉某支燕军偏师的动向,然后擅自行动,打一场漂亮的小规模歼灭战或劫掠战。既展示了齐军的战力与价值,让晋国不敢小觑,又能获取实际的战利品,壮大自身。同时,也让晋国知道,齐国这支兵,不是他们可以随意摆布的棋子。”
谢戈白眸光微动,已然明了。
这是要他在执行明面任务的同时,暗中打自己的算盘,既要合作,又要提防,还要趁机捞好处、立威信。
“当然,分寸至关重要。”齐湛补充道,他们毕竟没有掀桌的能力,“不能做得太过,引发晋国强烈不满直接翻脸。要让他们觉得,齐军虽然有点脾气,但总体上还是听话好用的。这其中的火候,就靠将军你自己把握了。”
谢戈白沉吟片刻,问道:“魏无忌那边呢?他的人若是也潜入魏地,与我如何配合?还是各行其是?”
齐湛听出了他语气中的排斥,他笑了笑,“他的人,主要任务是联络魏地旧部,散布消息,制造混乱,是暗处的棋子。你是明处的利刃。原则上,你们各行其是,互不统属,但若在特殊情况下,他是你的军师。”
他顿了顿,看着谢戈白微蹙的眉头,放柔了声音,“寡人知道你不喜魏无忌,觉得他心思太深,又是商贾出身。但不可否认,他的才能与财富,于现下的齐国而言,至关重要。用其长,防其短,此乃为君之道,亦是为将之道。无论寡人对他如何,你谢戈白,始终是寡人最信任、最倚重的上将军,是寡人榻边唯一的人。”
最后这句情意,冲散了谢戈白心头因魏无忌而起的郁结。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猛地收紧手臂,将齐湛更紧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让齐湛哼了一声。
“臣知了。”谢戈白放开他,柔和了目光,抬手拂过齐湛的眉眼,“臣晓得。臣定会率这五千将士,为王上拿下魏地半壁,更会……”
他顿了顿,俯身在齐湛耳边低语,“更会早日回来陪君上。”
齐湛的心弦一颤,“寡人等你回来。”
他顿了顿,又自认很霸道的补充道,“记住,你是寡人的上将军,活着回来,才能继续占着寡人的宸元殿。”
谢戈白低笑出声,窗外的秋风卷着落叶,敲了敲窗棂,又悄然散去。
帐内檀香袅袅,暖光融融。
齐湛看着怀中人眉眼舒展的模样,忽然觉得,那些朝堂纷争中原风云,似乎都远了。
五日后,辰时初刻。
临淄城西郊,校场之上,秋风肃杀,卷动旌旗猎猎作响。
五千精锐早已集结完毕,分作五个整齐肃穆的方阵,玄甲映着晨光,泛着冷冽的光泽。
将士们屏息凝神,唯有战马偶尔喷出的鼻息,打破这出征前的沉寂。
点将台高筑,齐湛一身庄重玄色王袍,立于台上。姜昀、田繁、魏无忌等重臣肃立两侧。
谢戈白一身特制的玄铁重甲,肩吞兽首,腰束蛮带,背后墨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云。
他按剑登台,步伐沉稳有力,甲胄摩擦发出低沉声响,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人心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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