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实说,卫琛的声音很好听。
低沉,富有磁性,沉金冷玉的质地。
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几分贵气,比之那些个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们,又多了一道沙场肃杀之气。
只一个背影,便能窥见不似一般俗世之人。
更别提他如今还深得圣心。
难怪燕京里许多闺阁贵女对其芳心暗许。
可惜宋妍早已看清他骨子里的恶劣本性,与之只想敬而远之。
哦,不对。
她连对他的“敬”,都是强装出来的。
宋妍垂首帖耳地尾着卫琛进了里间,明显感觉到光线似乎更暗了些。
胶t稠暗色下,一席竹榻倚墙横放,墙边立着的衣架上整整齐齐地挂着一套月白道袍。
卫琛双手微张。
宋妍略有迟疑,到底还是没做声,垂首上前去服侍更衣。
今日他穿的是察院常服,看来前番闹市暴I乱的余波犹在。
一丝微薄近于无的铁锈腥气,挟在雪松味间,宋妍解他腰间革带的手不住颤了颤。
“来猜猜,今夜我从何处归来?”
卫琛低沉的声线含了笑,像是午后小憩的一头雄狮。
“回侯爷,奴婢愚钝,奴婢不知。”
宋妍手上的动作不自觉地加快,只想速速将差事了了。
可对方已起了兴,哪里会轻易放过?
“若猜不对,今夜你便宿在这里。”
宋妍僵在原地。
卫琛话声里的笑意更甚,“现在可有头绪了?”
现今她还歇在栖霞居,彻夜不归,又有巡夜查房的管事娘子,知画能替她瞒住么?
若是瞒不住,她的名声不保不说,还会连累知画
速作一番利弊权衡,宋妍妥协,决定顺着卫琛的毛捋:
“回侯爷,您刚从衙门回来。”
卫琛闻此,知道她还在跟他弄鬼,也不恼,只是步步紧I逼:
“哪个衙门?”
“察院衙门。”
宋妍一壁低声答话,一壁垂首松解他腰间那条玉带。
可她毕竟未曾亲手穿戴过官服玉带,虽知道大致解法,可上手便看得出十分生疏,顶上又有个阎王虎视眈眈盯着她,竟怎么解都解不开了。
她的面色还算镇定,可额角已被汗湿的碎发,出卖了她。
双颊隐约泛红,一双眸子也因焦急泛出几许水光,煞是可人。
卫琛自是不会委屈自己,顺从心意地擒住那双在他身上作乱的手。
她的手冰凉,有些粗糙,沾惹汗意,略显湿l滑。
往日,卫琛最是不喜这样黏腻汗湿的感觉。
可此刻,卫琛心底生不出一丝厌恶。甚至觉着,往日那些把玩过的珍奇把件,皆已黯然失色。
她震得不由抬眸仰视着他,犹如受惊之后的一头麋鹿。
宋妍未曾料想他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举动,毕竟人前他一直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一瞬惊立之后,宋妍用力挣扎起来。
可卫琛常年习武,哪里是她能挣脱得开的?
“侯爷,请您自重!”宋妍有些气急败坏。
对方不为所动,不容拒绝地牵引着她的手,向他腰间徐徐徘徊。
“你还未给我满意的答复。”他的声音稍稍沙哑。
宋妍心神都被这个问题占住了,未曾注意卫琛的异样,连手上的挣扎都不自觉弱了些。
电光石火间想通了关窍,即答:“侯爷刚从司狱司回来。”
身上血腥味淡薄,不像自己的,倒像别人的。
若是见不得光的阴私事,便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以此逗弄她。
察院一个宪台,多是文移往来。见血的地方,也只有司狱司这个下设司署了。
只是,司狱司关押的多是朝廷要员,轻易是上不得刑的。
卫琛一身煞气归来,明显是没遵“刑不上大夫”的礼法。
也太胆大妄为了
宋妍只想摆脱眼前桎梏,故而答的有些急。
她刚答完,便听卫琛沉声低笑。
宋妍睇了一眼,只见那人眼角眉梢都舒展开来,浸染了发自内心的愉悦。
可他眼底蕴着的暗潮,宋妍却看得心里直发毛。
啪嗒——
玉带扣解开了。
双手铁一般的钳制顿消,宋妍的却并没有感觉更轻松。
卫琛紧紧凝着她,“她还教了你什么?嗯?”
尾音微微拖长,嘴角噙着笑,看似散漫。
宋妍却从中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意味。
宋妍有些不明就里,更不敢冒冒然答复,只装作没听到,手上的动作更加仓促了些。
绯红圆领补服被脱下的一刹,顿生悔意。
化开的雪水洇湿了他的两肩。
出入皆有小子伺候,怎么会飞雪上身?
这一疑问也只在宋妍脑海中浮了一瞬,便被焦急淹没。
但愿洇得不深。
宋妍伏侍他褪去了绿罗直身,好在对方十分配合。
只是玉色贴里双肩依然是湿的。
“她将你调教得很好。”卫琛在宋妍耳畔低声呢喃。
费尽十余年的心血,雕琢出这么一个人。
美貌恰到好处,灵慧恰到好处,世情通达也恰到好处还有那双清澈见底的黑瞳里,总有一股子毫无掺杂的倔傲,最是动人。
而自己将亲手一根一根碾碎她的傲骨,也甚是有趣。
如此纯粹的愉悦,已遗失多年,他都快忘了是什么滋味了。
如今能得以重拾,如何不好呢?
他可太满意姜氏送来的这份礼物了。
即便已看透送礼的人包藏祸心,即便清楚这份礼物日后定会危及到他,那又何妨?
只要他牢牢将这女子掌控,他自信眼前的她翻不出什么风浪来。
宋妍双手都有些抑不住地微微颤抖。
卫琛短短的两句低语,沉沉压在她心上。
可她不能表现出一丝退缩与恐惧。
一次示弱,换来的不是捕猎者的同情,只会是无情的扑食。
宋妍依旧匆匆打眼瞥去,雪色短衫的领口和两肩依旧有些湿气。
宋妍只觉喉头发紧。
偏偏还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
宋妍硬着头皮伸手去解他腰侧的系带。
系带短而细,位置也靠里,宋妍免不得欠身去够。
颈间滚烫而沉的气息拂过,一呼一吸,激起她一层层鸡皮疙瘩。
禅室此时寂静无声。
宋妍死死垂首,听得自己心跳一声大过一声。
倏尔,噼啪一声爆了下灯花。
宋妍亦替他解带宽衣。
然,刚褪去一半,宋妍便怔怔然钉在当场。
伤痕累累。
新伤、旧伤、刀伤、箭伤深深浅浅,交错更叠。
一时震惊冲淡了恐惧与焦灼,片刻缓冲之后,宋妍有些木然地抬手,继续替他更衣。
他宽阔的后背上,依旧没有一块好皮肉。
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袭上心头。
可怜他?心疼他?
好像都不是。
如果硬要她说的话,那该是理解。
宋妍好像有些明白,卫琛此人的冷漠与阴暗,从何而来的了。
也许,卫琛从前受过非人的苦难,在他的心底留下不可磨灭的伤痛,又没有人帮他疏解,日积月累下,心底的那道道伤痕渐渐化作一块恶疮,发臭又流脓,将他整个人都侵染。
可宋妍不会理所当然地接受他的阴暗面,更不愿意做那个“解救”他的人。
卫琛将她看做是下等人,又怎知宋妍没将卫琛划出她的圈子?
当下,宋妍只想一刀斩断二人间的所有关系,回去清清静静地过好自己的日子。
宋妍如此作想,转身去取衣架上的月白道袍。
怎料横生一道劲力,将她一把揽过。
宋妍听得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律动。
此时,再多的挣扎也无用,也显矫情。
卫琛垂眸凝着眼前人乖顺依人的模样,略有吃惊,继而又是一道鄙薄。
可难以自抑地,心里到底淌过一股从未有过的悦然。
他数着她根根分明的鸦羽般的睫毛,似是在逗弄笼中雀鸟,懒慢开口:“既是要演戏,便要好好演完。怎地,她没教过你?”
然,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将他心中的淡淡欢喜冲散得一干二净:
“回侯爷,奴婢不愿。”
语声平平,语意似未明。
可恁是从中听出一股子苍凉决绝。
卫琛嘴角的弧度骤然僵住,又缓缓回落至平直冷薄,骨节分明的手强硬地擎起那张低垂的脸,凉凉盯着这个“依偎”在他身前的女子。
她往日点漆般的眸子,此刻黯淡无光,似是在看他,又似是在透过他,看远方的无名之地。
活像一枝枯败的海棠。
她是真的不愿跟他。
片刻生疑,过后,一股邪火蹭蹭往胸腔直窜,卫琛双眉狠狠拧了下。
他松了手,面无表情地细细打量起她来。
宋妍抿紧了唇,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拳。
卫琛久居高位,那股子内敛的傲意是融入他的每一寸骨血里的。
这样的一个男人,会强逼一个他视作蝼蚁的“玩物”委身与他吗?
这无异于让他将自己的自尊碾碎了又踩在脚底。
宋妍赌他不会。
可他会不会恼羞成怒磨折她以泄愤?
也不是没可能的。
但宋妍直觉里,又觉得卫琛不屑这么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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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现在开始,男主理智和情感要打架了[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自我攻略ing[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32章 不屑
胡思乱想间t,只觉下颌一松,听得一声近乎冷漠的命令:
“出去。”
心里高悬的一块大石终落地。
宋妍连退安的头都不记得磕了,软着一双腿踉踉跄跄跑了出去。
活像虎口逃生一般。
卫琛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头竟泛起一瞬的悔意,转瞬后,又被与生俱来的骄傲深埋。
及至门被砰地一声阖上后,他睇着门口,一声讽笑。
不过是个卑贱女子而已,不过偶然撩动几根心弦,至于她此番是以身作饵也好,落花流水也罢,他卫琛也不屑花心思上手。
丢开手,用不了多久,大抵也便不记得这号人了。
影影绰绰几点灯影,点缀在天边,分外孤凄。
今夜,又是一个不眠夜
翌日,宋妍顶着两个青黑眼圈,搬出了栖霞居。
知画红着眼圈喃喃道:“炕都还没睡热乎呢,你就丢下我去了。”
“好了好了,”宋妍熟练地给她抹眼泪,熟练地安慰起她:“我又不是出府去,你闲下来的时候,多往我那走走可好?这里我日后轻易不好进来的”
说着说着,知画眼泪掉得更厉害了。
宋妍有些无措,又有些莫名想笑。
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除了知画,还有一个人,比她还不想要宋妍换这份差事——
“什么?!”焦二满是血丝的双眼瞪得跟鱼眼似的:“你真从里边儿被赶出来了?!”
宋妍还在收拾新的宿处,便被知画叫到她家去了。看着在台矶处急得直跺脚的焦二,才猛然忆起——
她是有个活爹的。
也许是因为上辈子父母早早双亡,她在这一世很少主动记起自己有这么一位“至亲”。
若是旁人知道了,定是会冠给她一个“不孝”的名头。
虽然当下,这个爹对她这个女儿也很不“慈”就是了。
“哎呀!哎呀呀!你叫我说你什么好!”焦二气得直拍手跌足:“多好的一个差使,硬生生给你自个儿作没了!真是个不中用的赔钱货!”
宋妍风口里,紧了紧领子,没做声。
又听焦二声口一转,拽着宋妍就要往里走:“我已托了你荣大娘了。你跟她去二太太房里,好好磕个头。”
宋妍奇道:“二奶奶是彻底得罪了的,还是少上去戳她的眼为好。”
“那就更应该去了。”
宋妍煞住了脚:“爹,您这话是几个意思?”
焦二也住了脚,回声:“去求二奶奶,将你给了安子,明日便与我回永清庄子去。你荣叔家在二奶奶跟前当差,也是有些体面的,他们去讨个这个情,八成能成。”
宋妍一把扯过自己的袖子,道:“我不嫁安子。”
“都这时候了你还有得选!”焦二不屑:“昨儿差点把自己浪得撵出府去,我再留你两日,不知又要怎么生事作耗!”
说到此处,焦二压低了声儿,凑上一步来:
“你可别忘了,我上回跟你这妮子嘱咐的话!”
一样的威逼神态,一样的狠劲儿,还有那他身上这常年散不去的糟烂酒臭味儿。
宋妍皱眉,后退一步,“我没忘。您不就是怕我带累了您吗?可是这回我谁也没带累不是?”不等他驳,接道:“您也别忘了我上回跟您说的话。现在可还离一年远着呢。”
焦二显然耐心不足,也毫无诚信可言:
“什么一年两年的,别给我牵三扯四的。今日你便是不去,只你荣大娘一个人去也使得!到时候作成了,你这小蹄子难道还敢不去谢恩的”
嘴里嘟囔着,焦二回身便要掀帘子进里边儿,请知画她娘。
宋妍心下着急。必须得先稳住焦二,遂上前抢在焦二身前:“您就再听我说一句话,就一句,之后去不去由您的意,可成?”
焦二抬起的手一顿,挑了挑眉,尔后,往后退了两步。
“行,说呗。”
宋妍垂眸。
不能晓之以理,只能动之以利了。
焦二这个人,能在她身上得到的最大的“利”是什么?
“鱼儿已经上钩了。”
宋妍轻轻一句,脸上还刻意染上三分小女儿娇羞笑意。
心里却连连给远在不知何处的“鱼儿”——秦如松,致歉。
焦二先是一愣,等回过味儿来的时候,惊喜若狂之色飞扬眉梢,尔后又疑心:
“果真?”
“爹,我都从里面发配到这旮旯上看园子了,一个月又没几个钱,若真跟您去了永清,不比在这儿吊着舒坦多了?您女儿又不傻。”
焦二点了点头,“好像有点儿道理。那你还”焦二恍然若悟,低声:“放长线,钓大鱼?”
宋妍默不作答,给了焦二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焦二虽信了大半,可还是有所瞻顾:“可是你在这边,总是不太平,我二人可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宋妍摸准了他一个赌徒的赌性,索性激道:
“您难道没听过‘风浪越大鱼越贵’这句话?你也是在赌桌上叱咤风云的一个响当当的人物,怎么到了这么个能翻身的节骨眼上,还没等开盆儿,就要丢盔弃甲了呢?”
一言未了,果然,焦二立时就炸了:“谁丢盔弃甲了!不就是一年嘛,你老子我等得起!”
宋妍心里乐开了花,脸上却有几分轻视,撇嘴:“别是没几天,不知哪个挑唆几句,又软了骨头丢了志气,白耽误了等着我的大好姻缘”
“你敢看不起你爹?”焦二彻底急了,尔后,又是一阵赌咒发誓,说定了必等宋妍一年。
宋妍自是“勉强”信服。
看着焦二哼着小曲儿进了里面,宋妍转身后,才稍稍松解些。
陪人演戏,太累。
翌日,宋妍在后门上,目送了焦二带着永清庄子上的车队驶离侯府。
这一辆辆牛车从街头延到街尾,满载而来,空车而归,连车上那青铜铃铛声都轻快不少似的。
宋妍嘴角抿了笑,回身进了门,却没有走开,而是进了门房,同看门的两个婆子闲话了一阵。
如今明面儿上,她是卫琛保荐的人,又派的是养护花园这样没甚油水的散活,倒是无人为难她。
“姑娘再稍坐坐,这汪卖婆估计是被什么给绊住了往次这会子,早该来了”
宋妍含笑点头相应,接过老妈妈手里的茶。
昨日,天将将擦黑时,冯妈妈便寻至她这处。
原是怕宋妍接了新营生,寻摸不着头脑,特来给她指路来的。
一则是,府里买办房领的花肥种子皆是劣等货色,用不了,得自己从新去外边儿置买,这笔银子可找园子的管事娘子支领。
二则,常在侯府后门走动的汪卖婆,她的男人是个厉害的花园子,侯府这片蔷薇花墙最开始也是经他的手。
冯妈妈雪中送炭,宋妍自是感激不尽。不过二人已是熟稔非常,多余的谢辞无须多言,宋妍只是一一记在心里。
再多等了两盏茶的功夫,眼见着后门上探头探脑的丫头们又多了些个,那汪卖婆才一面嘴里告罪,一面从后门迈脚进来。
熟门熟路地进了班房,再不敢往里多走一步。
宋妍打眼细瞧。
来人挑眉立眼,高颧厚唇,四十上下的年纪,圆脸上脂粉细腻却略显厚重。
“汪大娘,我要的松花汗巾在哪儿呢?”
“婶子,你这胭脂颜色没有往次的正呢”
“嗳,这簪子怎么这次涨价了呢?”
汪婆子进了门,一张嘴就没停歇过,噼里啪啦顾这个回那个,推这个卖那个的,恨不得一个人生出三头六臂来使唤。
宋妍见此,也不急着凑热闹,等着汪卖婆一一与那些小丫头们捋清。
及至忙完了这一阵,已近晌午。
汪卖婆擦了擦头上的汗,又从腰带里掏了把钱子儿,递给看门的两个老妈妈:
“老姐姐当差不易,我也无甚孝敬的,只是这点茶钱莫要弃嫌,莫要弃嫌”
两个看门的婆子略让了一回,便收下了。
见汪卖婆彻底闲了下来,宋妍这才上前去,不等她开口,守门的妈妈已拉着宋妍的胳膊,与汪卖婆作引。
宋妍跟着道明了来意。
汪卖婆也答应得爽利,可话也没说满:“不瞒姑娘,这侯府的蔷薇花,侍弄得比我家那口子在外边儿日日养护的还要好些。连他也不知,这余奶奶使了什么法子哩”
“无妨,”宋妍笑道:“叔的手艺在这儿左近都是数一数二的,尽够我学的了。”
汪卖婆嘴上谦着,可这话究竟是说在了她心坎儿上。
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时间,汪卖婆喜滋滋地要作别。
宋妍帮她收拾几个瘪包袱。
细细看t摸了剩下的几样针线活计,宋妍心意一动,问:“我闲时也会作些针线,若挑几样看得过眼的来,婶子可还收?”
汪卖婆笑着打哈哈:“若真是好的,自然是收的——”
“嗐!”看门的妈妈插了句嘴:“你个老货!我是你就一口答应了,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了。咱们雪姐儿的女红,可是把针线房的——”
宋妍听着这话不对,忙岔口道:“多谢妈妈抬举了!”又从包袱里抽出个香囊来:
“别的不敢说,像这样色儿的,还是能奈何的。”
汪婆子出入达官贵胄的后院这么多年,早已成了人精,这三两句间已闻到了味儿,立时改了口风,“哎呀!我老婆子有眼不识金镶玉的,姑娘莫见怪”
一通夸下来,又从宋妍这里定下两个香囊,只说不拘什么样式,捡宋妍拿手的绣来便是。
尔后,汪卖婆风风火火地出了后门。
宋妍看得好生羡慕。
等赎了身出去,自己也要做个买卖,好好经营下去。
等汪卖婆的这几日,宋妍也没闲着。
白日里除了加紧赶工要出卖的两个香囊,还托了二门上的小厮去外面淘一淘园艺的书籍。
不过打听回来的消息,让宋妍立马放弃了这个念头,因为——
书太贵了。
会种花的花匠大多是口耳教授,代代相传;能识文断字,又爱园艺的,大多是那些个有钱又有闲的士人贵族。
他们所留下的文墨也都是给同类所赏读的,故而大多是私刻精品,坊刻本极少,价格也都高昂。
宋妍买不起。
罢了,再去打听打听侯府园子里有哪些个能工巧匠,多方取取经再说。
宋妍一边埋头琢磨,一边从二门上往回走。
冷不丁觉得后背凉嗖嗖的,蓦地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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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冷淡
宋妍回首一看,背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宋妍为了取近选了条园子里的小径,不是常在这花园里答应的人,一般都不知道这条路。
此时又近掌灯时分,更是人迹寥寥。
风一吹,周围的树影乱拨,似一个个鬼怪张牙舞爪一样。
历来胆子不算大的宋妍,又莫名打了个寒颤,转身便拔腿开跑。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只是觉得暗处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伺机而动。
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太害怕了,打宋妍跑路这一刻起,身后就好像真有一串脚步声尾随着她似的。
宋妍越跑越快,到最后都快要脚后跟打后脑勺了一样。
岂料后边儿的“鬼”没追上来,在拐角处迎面撞了一堵“墙”。
若不是后腰被对方轻轻带扶了一下,宋妍真以为自己撞墙上了。
宋妍与来人撞上时,没看清对方是谁,只觉得鼻子一阵酸痛劲儿冲上来,好像要断了一样。
她捂着鼻子,眼泪疼得直冒。
宋妍还来不及致歉,便听一道熟悉的低沉男声从头上传来:
“才出来不过两日,你是越发放肆了。”
宋妍惊吓得好像鼻子都不疼了。
尔后,她忙跪下磕头:“侯爷恕罪,快下钥了,奴婢怕被锁在外边儿,才走得急了,天儿又黑”
宋妍说着说着,底气都有些不太足了。
她刚刚那样子,不像在赶路,倒像是被鬼追着逃命一样。
她这谎言太拙劣了。
可令宋妍意外的是,这一次卫琛没有与她计较。
他冷然从她身旁拂袖而过,好像多听一句她说的话都是不耐的,不耐到连她的谎言也懒得戳破。
宋妍又回到了他眼里那平平无奇的一只蝼蚁的位置。
这可实在是太——
太好了。
大抵应是她之前下了他的脸子,以至招了他的厌恶。
此时此刻,宋妍忐忑不安的心,终于回落。
有惊无险地回了宿处,心情轻快许多,这一夜,竟然睡了个久违的好觉。
没过两日,宋妍与汪卖婆再次碰头。
汪卖婆虽不识字,但记性极好,将蔷薇养护的诸多需要注意的事宜,皆条条缕缕细说与宋妍。
宋妍自是拜谢再三,又将这两日赶制出来的一个石青缎富贵牡丹香囊与了汪卖婆,并推了给的钱:
“婶子若喜欢,就拿去自用吧,这颜色很适合婶子呢。”
汪卖婆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哎呀呀,姑娘这活儿真真是个顶个的好呐!竟将我手里的货都比了下去”千夸万赞下来,嘴里说着”这怎么好意思呢“之类云云,手上却已收下香囊,转而又双目一动:
“巧了不是,前两日刘尚书的姨太太与我讨个稀罕色儿,我还愁搜罗不着合宜的来作成这桩买卖呢。”
宋妍听这话风,便知这回是正经要托给她活计了,也顺着汪卖婆的话问:
“哦?是个什么物件儿?”
哪知宋妍这一问,汪卖婆反不立答,搭了宋妍的手牵她至僻静角落里,使了个眼色。
宋妍只好附耳过去。
如此如此,这般这般
原是礼部尚书家的二房近日失了宠,又被大房治得厉害,竟是连见老爷一面都不能了。
这位姨太太出身良家,只因家贫,典与刘尚书做了妾。她貌美如花,可性子木讷不讨喜,尚书大人新鲜了一阵,也就待之平平。
自上月小产之后,刘尚书对这位小妾便彻底丢了手了。
可到底招了大房的妒,连每日的饭菜都是吃了上顿不见下顿的,日子很是难熬。
原本不打算争宠的二房,如今逼得竟要想法儿争一争了。
可思来想去,也只有才子佳人话本子里“诗词传情”这一招儿了。
宋妍听了,虽感唏嘘,依旧摇头摆手:“此等闺趣私密,该是她自己亲力亲为,怎可假托他人之手?不好不好”
自古有言,清官难断家务事。
这刘府的这淌浑水,宋妍可不想掺和。
她是要赚钱。
可她更想清清静静地赚——
宋妍脑子里的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去,汪卖婆就偷偷塞了一锭银子至宋妍手里。
宋妍觉得这银子真沉,还烫手。
不多不少,整好十两。
这是她如今两年的月银。
“但凡那位能从床上翻爬起来,她也不会将这事儿托给我这老婆子了。”汪卖婆叹了口气,“实跟姑娘说了罢,我看她也是个可怜人,将自己一半儿体己都压了上来,我连个抽头都不忍心要了。”
说至此处,汪卖婆抬眼直视宋妍,又打量了一圈儿:“至于姑娘你,一来姑娘有双巧手,绣个出色的巾子帕子自然手到擒来。二来嘛姑娘做这等事儿也不是头一遭了。郎有情妾有意的,姑娘自己也是个过来人,难道心就不热了?三来,如今你也刚好缺钱不是?送上门的绝好买卖,哪有不做的道理?”
汪卖婆一番话下来,倒真叫宋妍彻底对这婆子刮目相看。
短短两日,便将她的过往老底都摸了个门清,还劝得有情有义又有理的。
宋妍将手里的银子又掂量了掂量。
多。
给得实在是太多了。
再说拒了这次,在汪卖婆这里,怕是就没有下次的合作机会了。
嗐,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
权衡好了,宋妍便将银子利落袖了,答应之前,开了个条件:“这活儿我可以干。不过有个前提,这词得她选,字得她写了来,我只管比着绣。”
汪卖婆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
汪卖婆为难道:“这词儿啊诗呀什么的,恐怕还得姑娘您拿主意。那奶奶也只是跟着她那秀才爹略读过几年书,还都是正经书,怕是肚子里没这些个歪才。”
宋妍只觉有点可气,又更可笑:“那依婶子的话说,我就是那个读不正经的书、肚子里有些歪才的放荡角色了?”
汪卖婆嘿嘿一笑,没说话,一双眼睛向着宋妍觑了又觑,个中意思不言而喻。
得,她的名声,怕是在整个侯府,都是不大好听的了。
宋妍佯装出怒气,将兜里还未捂热的银子掏出来,拍回了汪卖婆手里:“这活儿啊,婶子您还是另请高明罢,我干不了!”
言毕,扭头就t走。
汪卖婆一脸意外,尔后着急:“啊哟——别介!我的姑奶奶!”
汪卖婆赶追着宋妍又是说又是打嘴:“冒犯了姑娘,先给您赔个不是!万望姑娘宽宏大量老婆子我自个儿折本,再给您添一笔润笔费”
宋妍压着想要上扬的嘴角,似是不耐汪卖婆的追缠,语气里添了些勉强:“罢了,拿纸笔来。”
汪卖婆早就提前备好了。
及至宋妍将字迹歪七扭八的一首《一剪梅》递给汪卖婆时,后者目露犹疑:“姑娘,你这字儿好像与别个的有些不大不大一样”
宋妍脸不红,心不跳,理直气壮回:“有什么不一样的?”
不过是字写得丑了些。
她又没练过毛笔字。
能认出来就成了。
宋妍催促:“这首词定是错不了的,你快些拿去让那位誊上罢,甭在这儿招眼了”
解决了这一桩事儿,宋妍马不停蹄地去跟侯府的老花匠习学如何修剪花枝。
汪卖婆说了,要赶在开春前重新修剪。
学学练练的,日头不知不觉便高升又西移,宋妍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起身,打算吃了中饭就去那块蔷薇花墙上上手。
就在这时候,身后一声“瑞雪妹妹”唤来。
宋妍转身一看,竟是针线房的掌事吴娘子。
宋妍放下手中的家伙什,迎上前去打招呼。
二人寒暄了没几句,吴娘子便道明了来意:“听闻妹妹在找园艺相关的书籍?”
宋妍有些意外,这二门上的小厮嘴上也太没个把门了吧,这才几日,就连针线房的人也听闻了?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宋妍便直接大方承认了。
“你怎不早些与我说?”吴娘子轻嗔,尔后,握住宋妍的手,语气诚挚:“上回妹妹在那么多人前,替我保留颜面,我是知道的,也一直记在心里。”
宋妍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吴娘子指的是年初二人间的那场“比试”。
真是有种恍若隔世之感。
宋妍有些不好意思地抽了手:“吴娘子您言重了”
宋妍本就不图吴娘子谢她什么,且她打小就不知道怎么回应别人的谢意,总是很局促。
好在吴娘子似是看出了她的局促,直言直语道:“如今,我也没甚可帮你的,只是海源阁那边,看守门户的恰是我的胞亲兄弟。虽说不是个要紧差事,可若要抽个空儿放你进去稍稍逗留一会子,也是能够的。”
海源阁乃是侯府的藏书所在,据说里边儿的藏书多不胜数,有“小文渊阁”之别称。
这简直是意外之喜。
宋妍这几日请教的几个老花匠,对蔷薇培育一事,说法不一,各执己见,宋妍也很难取舍。
若是能从古籍中交叉印证,那便更好取舍些了。
宋妍自是不会拒绝这样的习学机会。
又闲话了几句,后拜谢了吴娘子,宋妍兴致勃勃地回地里干活,好似都更有气力了些。
宋妍在侯府忙得热火朝天,那厢,平康坊秦楼楚馆里的鸨母,是也急得焦头烂额。
“妈妈,素素无用,拢不住这位恩客”女子眉目如画,粉脂凝香,不染一丝烟花俗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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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俗语。
第34章 克制
这般楚楚可人,本欲发火的陆指挥使,都不忍再说出一句责备之话来。
转头又念及京察一事,那点子勾起来的色心也彻底熄了火。
年初那场民乱,虽说他平乱尚速,未酿出大祸,可终究累及自身仕途,被罚俸半年不说,还被降了职,丢了西城兵马司一把手的位子。
当下,六年一度的京察在即,正是宦海沉浮的紧要关头,他陆臻能否东山再起,全牵系在此。
而如今,大半个科道部属,咽喉都扼在定北侯手里。说白了,他陆臻的官途要想坦荡些,不过是侯爷一句话的事。
可卫侯实在难伺候。
陆臻到底将怒火发在了鸨母身上:“昨日你还夸下海口,说什么只要人来,必定能拜倒在你这些女儿的裙下。可如今呢?好不容易请来了这尊真佛,却没一个合心可意的?若是误了本官的事,休怪我翻脸不认人!”
二人本就是有一段露水情缘,如今这姘夫失了势,鸨子全凭旧日情分帮个人情。事儿没成,却吃了一通排揎,倒见了男子果然薄情,哪还能好气儿?
“陆大人可真真是错怪了奴家。奴家虽出身乐户,可这怡春院也是在京都十六楼响当当的魁首。若我们院儿排第二,便没人敢排第一的。我这里的姑娘那一位贵客看不上,那么这整个平康坊里,便也不会再有他瞧得上的姑娘。”
陆臻气急,没了章法,使气乱问:“那你说说,怎会一个也看不上?”
鸨母呵呵笑了笑:“这就得问陆大人您了呀,这奉承不都得投其所好?您若是连那一位的喜好都摸不清,可不就容易马屁拍在马腿上?”
陆臻哪里还有闲心理会这女子冷嘲热讽,愁得直薅头发:“这可怎生是好这可怎生是好”
蓦地,陆臻脑子里灵光乍现,想起上一次被卫侯捞上马车的女子。
那女子容貌,依稀记得
陆臻的哀嚎声,自是扰不到楼上雅室丝毫清净。
说是清净地,只因一室琴音渺渺,冷香幽幽。可到底,自卫琛主仆二人踏入平康坊里,便注定不得太平。
对窗悬着一溜牙牌,清风拂过,叮叮当当,清脆悦耳。
卫琛坐定,不多时,所悬牙牌便已寥寥无几——下了衙来狎妓的官吏,听得风声,都脚底抹油,歇了场子,溜了。
京察在即,谁敢当着这位铁面无私活阎王的面,作出不端的行径来?
往日卫侯从未有过风流韵事,如今至此处,当为亲察风宪。
那人席地而坐,一手撑额,另一只手骨节分明,随着乐音轻叩硬木案面,散散漫漫,竟肖似几分昔日魏晋风骨。
一曲终了,这位颜艺双馨的头牌羞涩抬首。欢场女子,惯会察言观色,可这位客人,究竟看不出喜恶深浅来。
这位郎君,实在俊俏,周身气度,贵不可言。就此撒手,心里不免遗恨非常。
贝齿轻咬,女子放下往日矜持,款步轻移,行将上去。并无止禁之令,头牌娘子心中雀跃起来。
玉手轻抬,一手挽袖,一手执壶,往青玉盏子里倾入一泓清酒,尔后把盏,软若无骨的腰身,缓缓贴近男人。
男人侧颜刀削轮廓,一双茶色浅瞳却一眼也不曾着落于她,薄唇轻启:“出去。”
话声无喜无怒,只有懒得敷衍的几丝不耐烦,却听得头牌娘子胆寒心颤,不敢不从。
虽不情愿,这一位无奈也被打发走了。
听泉心底叹了口气。这些姑娘哪一个不比侯府里那一位不识抬举的强?可主子为何不喜?
听泉却不知,自数年前卫琛征战凯旋,但有他人近身,便厌恶无比。
无论多么妍丽,无论多么贤淑,无论多么灵慧,在卫琛眼中,与一堆死肉无异。
卫琛知道自己是病了,也暗自延请过无数名医,可不管是杏林世家也好,江湖郎中也罢,皆药石无医。
直至——那个女人的出现。
第一眼,卫琛便记住了。往后屡屡心弦拨动,皆是由她而起。
卫琛不得不承认,他对她是有几分喜欢的。
可她却说不愿。
无名烦躁自心绪翻涌,手上不自觉施力,伴着叮啷一声,掌心玉盏碎裂,道道血线自指缝间渗出,淅淅漓漓,如红玉滚珠般滴落案台。
“侯爷!”听泉惊忧参半,步上前来,却被卫琛略一抬手,阻住。
他好似一点疼痛也无知无觉,如常起身,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取出一方素锦,一壁面无表情地擦拭干净手上的血迹,一壁淡声吩咐听泉:
“将这几个名字送至徐阁老和张砚处:刘振业,陈文瀚,张弘正,杨聿。”
这些人刚刚还在对门狎妓。
前几个皆是杨家在朝里的党羽,可最后一个杨聿
在杨家嫡系子弟里,也算是颇有才名、t出类拔萃的了,去岁过了秋闱,如今有了举人的功名在身,今朝春闱,杨家必定是要为其保驾护航的。
听泉没忍住:
“侯爷,动了杨聿,杨家怕是要有大动静了。”
杨氏一族现今虽元气大伤,可到底是弘农大族,树大根深,如今还有杨阁老那只老狐狸坐镇,仍然不可小觑。
“要的便是他们坐不住,搅浑朝堂这漟水。”
话落,听泉立时明白了。
侯爷是要继迎春一事的契机,釜底抽薪了
临走前,卫琛随手弃掷那一方染血方帕。
凌乱案面,碎琼伶仃,点绽红梅,到底几分动人?
夕阳西下,满园芳草,初露蓊郁春色。
卫琛携着淡淡酒香,踏入这方宁静。他一向鲜少涉足此地,今日至此,看似无意,实则有心。
虽饮了酒,自己此刻缘何来此,卫琛到底是心知肚明的。
天公也做巧,漫步无多时,那道单薄身影自蔷薇花墙后方绕了出来。
她晒黑了些。
一张秀丽面皮热得通红,点点汗珠浸湿额角碎发,自巧玲颊侧滴滴滑落,晶亮剔透,惹人注目。
唇峰饱满,却因疲惫失了些血色,还有些起皮干裂。
一双细瘦的手,指甲里还隐约嵌了春泥,粘带得鞋跟裙角都是污迹。
她这副模样,与“佳人”二字,相去甚远。
可她嘴角若有似无抿起的那点淡然笑意,没来由地牵动卫琛的目光。
他立身树荫之下,注向她的眸光,又深又暗,涌动欲念,被理智与骄傲死死箍住,可却犹如将要决堤的洪水,汹涌无比。
“侯爷,十七前几日递来消息,说——”
十七便是安插在这位瑞雪姑娘身边的暗桩。原是忘了撤,难道此番还有用处?听泉自揣。
“一切与她相关的事,不必再报。”
男人收回目光,冷硬转身。
次日一早,天光未亮,刚开各院墙门,宋妍便奔至了海源阁。
吴娘子说,此时海源阁不会有人,可放心阅览。
果然,海源阁后门虚掩,宋妍推门而入,进了这四进院落。
打眼一看,一座硬山脊坐北朝南的三重三间主楼居中屹立。
宋妍早已打听清楚,主楼内的书籍皆是前朝珍本。
宋妍并不打算上楼去看。
而第三、四进的后院屋内,皆是本朝的普通典籍抄本,方是宋妍的要搜阅的目的地。
可惜吴娘子的哥哥不识字,不知具体书类排布。若非如此,宋妍可省力省时许多。
不过也不急在一时,这院里的书也有限,一天不成,多几天总能摸透。
这么想着,宋妍已悄声途经了读书亭、晒书亭,一路畅通无阻,直至后院。
及至宋妍穿廊从东边配房门前路过时,嘎吱一声门开。
宋妍不及回头,便被狠狠拽进了屋里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宋妍半懵半惧,凭着本能手脚并用地剧烈挣扎着。
微弱天光透过澄澈窗纸,也只能大概分辨出屋内大件儿轮廓,更别提看清来人的脸。
“唔唔——唔——”宋妍嘴巴被一只大手卡得死紧,只能从嗓子里发出几个求救的含糊音节。
“我的心肝儿!嘘!嘘——别闹!是我!是我呐!”
宋妍身子一瞬僵住。
这声音,是——
卫钰见她没再挣扎,立时撒了捂她口鼻的手,转而在她耳边颊际徘徊,“好个作怪的冤家,爷给你递的信儿,怎地一个也不回,难不成气儿还不曾消?”
信?
什么信?
蓦地,银霜月色下的那张字迹潦草的纸条跳入脑海:
“三日后,子时正,翠微亭。”
原来是他原来是他!
宋妍原推测是原身知晓了明存堂的隐秘之事,大太太才一直千方百计地想逐她出府,甚至很可能为了防止东窗事发,雇人在府外动手,了结了她这个“祸端”。
如今看来,竟是为防她与卫钰私通苟合?
宋妍如被五雷轰顶般,震得脑子发麻。
忽的,卫钰将她猛的往前一带,卫钰清越的声线里尤有不满:“怎的,眼见着要攀上高枝儿了,往日缝的袄子、送的荷包也一概不认了?你也忒绝情了些,如今爷费了心思都上门哄到你眼跟前了,脸面都丢地上任你踩的,你竟还要耍脸子??”
一番话里,初听委屈里带着亦真亦假的嗔怒,似是情郎诉衷肠,可宋妍却只觉惊恐非常。
什么袄子?什么荷包?那些可是卫钰捏在手里的她的把柄?
卫钰在威胁她?
宋妍还来不及捋清这一团乱麻的关系,就察觉到卫钰的手开始作乱。
宋妍忙双手按住,又不敢过分抵抗,以免激怒了卫钰,只是陪笑哄说:“钰大爷,您怕是吃酒醉了,才走错了地儿,说了这些个胡话。奴婢这就带您回自个儿院子里安置。”
说罢,拽着卫钰的手便往门口走。
结果只迈了一步便被卫钰轻轻一推,搡回了他怀里。
她的耳边拂过几丝幽幽凉气:“小东西,从爷这儿讨了好处,红口白牙地答应要跟了爷,如今想揣着明白装糊涂,吃干抹净溜之大吉?你这也太不把爷放在眼里了。”
尾音发狠,撕拉一下宋妍的腰带应声而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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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篇1V1sc哦~
另外,卫钰其实反正当初设计这个角色的时候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哈哈大家看到后面就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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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妓楼牙牌一节,参见完颜绍元著《中国式官场:回望千年潜在规则》。
第35章 发狠
宋妍两辈子都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儿,直吓得魂不附体。
她死死拽住自己的裙子,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爷!奴婢真的不敢蒙您!奴婢自冬月里落了水,捡了条命回来,就什么都不记得了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卫钰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尔后,不由分说,单手掰过宋妍哭得红扑扑的一张脸来,一双细长眸子直直凝入宋妍的泪眸。
顷刻,只听卫钰不屑一笑:“你记不记得起这笔账,与爷讨不讨你的账,有何干系?”
宋妍心一紧,便知道跟这个混蛋讲道理是讲不通的了。
说罢,也不知卫钰怎么使的一股巧劲儿,只一下,宋妍从腰眼至整条右腿都麻软了。
卫钰行云流水地将她抗在肩上,摸到一方软榻,将宋妍随手扔在了上面。
熟练得令人发指。
果然是无法无天、为所欲为惯了的恶霸一个。
眼见着那衣冠禽兽要覆过来,宋妍止啼,憋足了气,尔后扯破嗓子大喊:“救命!救——”
卫钰眼疾手快地扑上来,死死捂住她的嘴。
早有准备的宋妍,看准了地方下嘴狠狠咬了上去。
她是下了死力气的,一口下去直见了骨,满嘴血腥味儿涌入,让人反胃恶心。
卫钰“啊”地一声惨痛呼叫,立时甩开手。
可是宋妍紧紧攀住卫钰的手臂,牙关死死咬着,宛若一条饿狼崽子,见着一块生肉一口下去死也不松口。
卫钰见此形景,又是心惊,又是嘴里告饶:“小姑奶奶!小祖宗!您快快松口罢!我求您了!”
卫钰疼得额头冒冷汗、疼得直跳脚,宋妍趁这个空档,宋妍顺势松口,灵巧单薄的身子擦过头脑发昏的卫钰,从空隙里一溜钻将出去。
接着一个箭步往门口窜,卸了门闩往里用力拉开门,噔噔噔噔埋头直往院外冲。
一径跑过多少座院子、穿过多少道门,宋妍一概没有记忆了。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跑。
直至最后一点子力气也用尽,双腿沉得跟灌了铅似的重时,宋妍才神魂回落。
抬眼一看,不知不觉间,她竟跑到了浆洗房门前。
恰此时,吱呀一声,院门开了。
宋妍看清来人是谁,没能忍住,“哇”地一声便大哭起来。
开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冯妈妈。
后花园的哨子来报时,听泉往书房看了眼,迟疑了。
西北有异,他哥听风刚从那边回来,此刻正跟侯爷报知备细。
这会子,侯爷哪里得闲去管一个小婢子的事儿?
何况主子已然吩咐,不必再报着这婢子的任何消息。
想是已丢开了手。
怕是连还插了桩子的事儿都未挂怀,一并忘了。
听泉跟随侯爷这么久,随机应变也是时有的。故而此番,遂干脆将暗哨撤了,且将今日打探到的海源阁一事,暂且压一压。
等侯爷空了,再择机禀报就是了t.
自那日过后,冯妈妈派了佩儿来与她一起在花园修剪花枝,一点落单的缝隙也不曾留。
宋妍原想告至老太太那处去,求个公道。
然冯妈妈极力劝阻了她。
冯妈妈说,这样一桩公案,即便老太太是个执家再公允不过的主人,断下来也极可能是让卫钰将她过了明路,收入他房里去。
这就是侯府能给她的最大的体面了。
宋妍不能理解,可还是接受了冯妈妈的建议。
毕竟,那“体面“是宋妍断然不肯接受的。
至于吴掌事几次三番来找宋妍,说什么像想单独与她告罪之类的话,语气之恳切,姿态之卑微。
宋妍权当她在放屁。
宋妍对一个人的信任,只有一次。
一旦毁失,任凭对方怎么说、如何做,宋妍都不会相信那个人了。
毕竟——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这日,宋妍将绣好的汗巾转手汪卖婆之后,终是拿到了尾金。
又是十两。
连日来卫钰带给她不小的心底阴翳,好似都一扫而空了。
宋妍不得不感叹一句:金钱的力量真是强大呀!
回到了园子,宋妍一面哼着歌儿,一面拌着花肥。
“瑞雪姐姐,您今天是捡着钱了吗?”
宋妍握着搅棍的手一顿,抬眼看佩儿:“没有呀!”
“那你怎么这么开心呀?”
宋妍一本正经:“因为劳动最光荣,我爱劳动。”
佩儿一脸崇拜:“搅个羊粪您都一点儿不带嫌的,瑞雪姐姐你真厉害!”
说罢,佩儿塞了两团棉花进鼻孔,又往后退了几步,一对水灵灵的眼儿仰视着宋妍,脸上就差写上“吾辈楷模”四个字儿了。
“这有什么,干完了活回去洗干净就是了。”
佩儿不干这脏活,宋妍一点儿也不恼。毕竟这满园子的活儿,也本不是佩儿分内的。
正在宋妍哼哧哼哧埋头苦干之际,忽的从身后飘出一道嘲讽:
“哟,这不是前不久刚被提入老太太院儿里的人吗?怎的才没几天就落到这步田地了?”
都不用转身,宋妍已能想像出采月脸上的幸灾乐祸神态。
宋妍饮肥的动作都不带停顿的,拿着葫芦瓢一勺一勺地继续饮花肥,权当没有采月这个人。
可谁知树欲静而风不止。
采月几步抢上来凑到宋妍面前,又嫌恶地以手作扇在鼻翼旁划拉:“啧啧啧,又脏又臭的,真真是比后门上挑泔水的还不如。”
宋妍恍若未闻。
在活了两辈子的宋妍眼里,采月的这些“挑衅”就像是上辈子小学生吵架一样,无聊又毫无攻击性,激不起她心里的一点儿波澜。
宋妍抬眼看了下天色,加紧了手中的动作。
得赶在日头毒辣之前做完,不然可要被晒脱一层皮的。
可宋妍的漠然以对换来的是采月的得寸进尺。
也不知采月脑子的哪根筋搭错了,一张小嘴扒拉这些个聒噪话还不够,竟伸腿一脚踹翻了粪桶。
这肥土是用腐叶土、粗河沙、羊粪按比例调好的,其中还有一份肥土是特特从白云观山腰上挖来的,若是损了再去弄会很费周折。
宋妍眼皮止不住跳了一跳,横眉冷冷睇向采月。
采月面上的得意之色一滞,莫名打了个冷颤,语气也有些虚,干巴巴地怼宋妍:“看看什么看!不就是一桶子秽泥罢了,至于这么立眼儿抻脖子吗”
说罢,拍拍屁股就要走人。
背影颇有几分逃之夭夭的意味。
今日敢动脚踹土,明日指不定也敢动手摘花。
不好好治一治这妮子,以后还有无穷无尽的麻烦。
宋妍思绪万转间,一声喝命:“站住!”
语未落,已经三两步抢在采月面前,张开手拦住了她。
也不知采月是被吓的,还是被熏到了,她人竟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宋妍懒得计较旁的,单刀直入命令采月:“去把地上的花泥都归置回去。”
采月许是从未见过宋妍这副冷面阎王模样,一时被慑住,软着脚朝花泥的方向迈了一步。
瞬息过后,好似反应过什么来,转身,色厉内荏地反驳宋妍:“我也不归你手下管的,你凭什么反来辖治我?好大的架子!”
说罢,就要拧脖子走人。
宋妍一把锁住采月的手腕,将刚刚从地上捡的一段残枝照头摔在采月脸上:“凭什么治你?就凭这个!”
宋妍并未收力,采月除吃了一脸的泥灰,还受了不轻的打,故而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起来乱叫:“好呀!这可是你先动手的!你既要闹开了,我也不要什么脸面了,便是闹到老太太那里去,我也是不怕的!”
说罢,抬手就要扇宋妍。
宋妍一面制住采月两只手,一面喝佩儿上来帮忙,后者回过神来,忙应声跑过来。
“你都动脚踩死了老太太差人从白云观带回来的好苗子,我有什么不可动手的!”宋妍冷笑:“你要跳着去找老太太?正好,我也正要去呢,看看老太太会不会命人撅折你那条作乱的腿!”
慌乱立时攀上采月整张脸,她结结巴巴否认:“什什么白云观的苗子,你你少在这里讹人!”
“这可是白云观观主今早亲手采了,赠给老太太,祈她老人家多寿多福的。你不认识?没关系,等到了老太太跟前,你便知道我说的是真是假了。”
说罢,拉着浑身软塌塌的采月就往园门走。
采月被吓住了,乱说乱吼:“怎知是我踩坏的!你少血口喷人!”
嘿,还真给这妮子撞对了。
今晨白云观观主确系托人赠送了蔷薇嫩枝来,不过都培土种上了。
地上这几枝随意放着的,却是汪卖婆送来的一批里挑出来的次劣枝子,插不上的。
不过采月哪里认得出来这些?
完全回过神来的佩儿,眼睛骨碌碌一转,斥道:“怎么不是你踩坏的!我也看见了!你赖不掉的!”
宋妍在心里给这丫头竖上了个大拇指。
会来事儿。
佩儿此话一出,采月一张嘴怎么敌得过两张口?
何况,采月根本没留意自己踩没踩过小树苗,那时光顾着去抢白宋妍了。
采月登时惶恐至极,嘴里一叠声儿地告饶:“瑞雪姐姐,我错了!求您菩萨心肠,大慈大悲,饶了我这回罢”
宋妍一脸公事公办地模样:“我饶了你,谁饶了我去?我是能将这秧苗起死回生不成?还是能跑回白云观去从新挖些好的来?你可真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一壁说,一壁将已如一条死狗的采月从地上生拉硬拽起来,“走!这就去老太太面前评评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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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头]三章左右女主境况会变好一些哒,怎么说呢,身为亲妈,不会为了虐而去虐女鹅,如果有虐的情节,也一定会给她一扇突破的窗(其实以女鹅的性格,她是那种没希望都竭力去创造希望的人啦),但是这个过程一定是比较波折的。
[狗头]咱们周四见,爱你们哟~
第36章 夜闯
采月嚎啕地发出杀猪般的叫声,疯狂摇头:“我不去我不去!”又是“姐姐”“奶奶”一通乱喊,又是在地上碰头赔罪讨饶。
眼见着采月额头都碰破了皮儿血糊淋拉的,又好似要哭背过气去一般,宋妍才略松了松手上的劲儿。
宋妍面上露出两分不忍的神色来,长叹一口气:“你说说你,一天天的无端惹是生非,有个甚么意思!”
采月哭声一顿,默了默,砸摸出宋妍话里的味儿来,几步膝行至宋妍跟前,抱着宋妍的双腿,哀求:“姐姐!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您放了我这回,我日后定给您立个长生牌位,天天焚香祷告,保佑您一世安康顺意!”
“呸!”佩儿听不下去了,怒斥:“你少拿这些花花儿话糊弄人!你自个儿掰着手指头数数,这些个日子大大小小的茬儿你都找了多少来!当着瑞雪姐姐的面儿你又说了多少难听的话!我都替你臊得慌!如今犯在我们手上,磕几个头就想一笔勾销啦?做你的春秋大梦去罢!”
佩儿说罢,不由分说就要拖着采月走。
宋妍却没动身子。
佩儿回身,疑惑唤了唤宋妍。
宋妍仍旧垂眸,直直盯着采月的眼睛:“我只问一句,你好好答。”
采月抽抽噎噎地,点了点头。
“自我来浆洗房,你总与我过不去,这是为何?”
宋妍其实知道这个t中缘由。
采月眼里划过恨意,“自是因为你害的我妹妹撵出了府去。”
宋妍要的就是这般打开天窗说亮话:
“采星被撵出府是因她自己犯了错这才被撵出府去。与我何干?侯府自来赏罚分明,若是她能在烫坏补服之后及时认错,而不是污蔑旁人,上面怎会容不了她?”
侯府能容忍一个愚人手里犯下些许纰漏,却容不下一个瞒上欺下的下人。
这一点,宋妍能看清,自小生长在侯府的采月,自然也不会不懂。
采月眸光闪烁频频,喘息急促,失声吼道:
“若不是你揭出来,我妹妹如今也不会被卖到扬州去!”采月悲凄难抑:“如今不知在哪里窑子里生死未卜”
宋妍并不可怜她。
“那若是我不反抗,流落扬州的就是我,都是爹生娘养的,我难道就不可怜?”
“若都像你们这般只顾自己死活,那我今日就不该管你的死活,究竟将我自个儿摘个干净是正经!”
说罢,宋妍拂袖抽身,将在花墙边儿哭哭啼啼的采月撂在了当地。
佩儿小跑着跟上,出了园门,十分不解地提醒:“姐姐,这条不是去栖霞居的路。”
“我们不去栖霞居。”
“啊?那我们去哪儿?”
“各回各院儿,吃了晚饭咱们再碰头回园子。”
佩儿又“啊”了一声:“那采月呢?”
宋妍打趣:“小佩儿,你不会蒙人把自己也蒙着了罢?”
佩儿恍然有所悟,点了点头,又皱眉:“那姐姐这么唬她,图啥?”
宋妍想了想,似是在与佩儿解释,又像是给自己释怀:“但愿她能迷途知返”
这一个白天,宋妍也未歇晌。
汪卖婆拿走了手帕,相当满意,还分了两个活儿给她做。
两个给价丰厚的正经活计。
想是能见光的,宋妍便倚着小窗一针一线不紧不慢地绣着。
不知不觉,日头西斜,佩儿便找上门来。
“今天下半晌时候,采月一个人灰溜溜地回了浆洗房。我怕她恶人先告状,忙赶着去冯妈妈跟前说了上午的事儿。可采月竟然什么都没说,径直去了院心里埋头搓起衣服来,恁勤快的模样,我从未见过呢!”
佩儿感叹良久,才记起手上还有个食盒儿:“姐姐没去吃饭罢?嘿嘿,冯妈妈果然猜对了”
说着便将一碗片儿汤摆在了宋妍面前。
这一看就不是大厨房大锅饭的样式。
宋妍由衷笑了笑。
“姐姐快些吃,赶在下钥前将那地里收整完备好回去哩。”
宋妍将嘴里的食物细细嚼了咽下,摇头回说:“今儿不用去了。”又起身回炕头,从小抽屉里取了东西出来。
宋妍将手里的小细口青花瓷瓶递与佩儿:“这是桂花头油,你留着自用罢。”
宋妍又将另一只手的皮纸药包递过去:“这是回春堂里开的牙疼散,回去给了冯妈妈,发作时提醒她夜里敷上,转个天儿也就不疼了。”
佩儿忍不住拔了瓷瓶塞子,只一闻就认出来:“这是谢馥春的头油!真好闻!”
又掂了掂手里的药包,道:“回春堂日日人满为患,姐姐怎么有功夫找坐堂的大夫配药的?”随即又猜:“可是托的汪卖婆?”
宋妍坐回了饭桌旁,点了点头。
“奇了!”佩儿拍手:“这汪卖婆东西好是好的,可是未曾听过她还与回春堂搭上了线的”
佩儿久在侯府各院跑腿惯了,见识比一般门上伺候的小幺儿们更胜。
这药是宋妍特特托汪卖婆专跑了一趟的。
其中渊源自是不能与佩儿讲,只好胡乱应付了几句,又埋首吃面。
好在佩儿也未深问。
吃饱喝足,佩儿陪着宋妍一齐去了大厨房,提了一桶热汤并一桶冷水回来。
她得好好洗个澡。
不然一股子味儿,沾带脏了床铺也睡不了。
二人回来时已是黄昏,宋妍催佩儿回去,佩儿却是个心热的,执意要帮她将头洗了再回去。
她的头发现在又多又长,一个人确实不好洗,故而,宋妍也没再推辞。
“里边儿的那些姐姐都说你这一出来呀,都可惜了了,我看不然。”佩儿一面用手梳弄宋妍的头发,一面道:“姐姐你一个人在这里住,头上到底也没个厉害辖治的,多自在。”
宋妍颇感意外,未曾想道佩儿竟能一语道破她如今的心境。
自分派出来,宋妍一股脑揽了余妈妈以前的所有差事,就连住所,也不例外。
她现在住的这座篱笆小院,是以前侍弄蔷薇的余妈妈住的。
靠着园子后角门,偏僻得几无人迹,很是清净。
而主管整个园子的,乃是老太太的陪房妈妈之一,为人爽朗,裁决公允,宋妍凡有所求,这妈妈事事有回应。
用前世的话讲,宋妍现在干的,就是那“梦中情职”。
如果不是卖身契捏在别人手里,宋妍愿意把这份工作干到老。
可惜是不成的
洗了头发,佩儿开开心心地带着礼物作别了。宋妍将屋门一关,兑水洗澡。
即便来了这个世界大半年了,宋妍依旧不太习惯用浴盆洗澡。
屋里也没排水,浴盆也不大,身子打湿,用胰子过了一遍,只能用过水的澡巾一遍又一遍去清沫子。
早春时节,春风狂肆劲疾,咻咻穿透窗缝瓦隙,夹着轻薄寒意打在身上,宋妍忍不住打了个牙噤。
宋妍怕着凉,也不耽搁,三下五除二地清干净沫子,擦干身子,穿上衣服,草草收拾了屋子上了炕。
因头发湿着,不能躺下,只能裹着厚被子,跟个不倒翁似的挨着墙角立着。
早知如此,再去笼个火盆来屋里,想必会舒服许多。
可自己从来没在北方生活过,哪里预料到开春昼夜温差如此大
随着身子渐渐被捂热,一日耕作的疲乏反上来,搅乱了宋妍脑子里一个个闲思暇想,头不自觉一下沉似一下地垂点,眼皮子也愈来愈重。
咚咚咚——
咚咚咚——
宋妍是被一阵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惊醒的。
略一展眼,便见霜白月色裀满窗纸。
这个时辰来人,许是歹人,定没好事。
宋妍怕极了。
“姑娘若再不开门,那便休怪听泉无礼了。”门外传来不含丝毫感情的宣告。
宋妍心里咯噔一下,紧拧秀眉。
听泉?
发生了什么事?
看这架势,肯定不是好事。
宋妍想装死。
她也的确拉起了被子盖过耳朵,紧闭双眼,装什么也没听见。
宋妍知道这样无济于事。也知道她这样鸵鸟般的逃避态度很可笑。
可她现在身心俱疲,对即将来临的不好的事,她暂时不想直面。
能不能让她安安生生地休息一个晚上?
有什么事明天白天再解决?
“砰”地暴力破门声,给了宋妍回复。
进来的却不是听泉,是两个小丫头子,一脸难色、忐忐忑忑地踱至宋妍床边,磕磕巴巴道:“请请瑞姐姐更衣。”
那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好似宋妍才是那个不请自来、破门而入的不速之客。
这时候装死也捱不过去了。
都是下人,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呢?
宋妍翻身起来,两个丫头明显松了口气。
瞥了一眼那丫头手里捧着的锦衣绣裳,宋妍有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遂没接。
她自顾自地取了床头叠放好的自己的袄裙,冷声冷气下了逐客令:“去外边儿等我。”
两个小丫头顿了顿,许是被宋妍浑身上下散发的冷意慑着了,终究灰溜溜地缩着脖子,带上门出去了。
利落地穿戴整齐,宋妍开门前,深呼吸,强逼自己提了提嘴角,尔后,开门。
“听泉大哥,这么晚了,是出了什么急事儿吗?”
宋妍自问自己的语气还算和善,哪知听泉听了她的话,如避蛇蝎般往后退了好几步,疏离至极又客气至极地回她:“请姑娘与我走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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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男女主又见面了h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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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立长生牌一节取自《红楼梦》。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引自曹植《七步诗》。
第37章 苦果
“是我当差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大哥还请透个”宋妍本想从听泉处打听个虚实,可她往前走几步,听泉便往后避几步,且一张嘴跟用线缝上了似的,一个多余的字儿都不说。
宋妍只能将手心的银子袖了。
也算是体会到了,这有钱没地方使的时候,才最是无奈。
她也不多费口舌了。
安安静静地由听泉在前引着,出了门。
没走几步,她便发现听泉走路一脚轻一脚重的,微跛。
这是受伤了?
这个疑问也只在宋妍心中一晃而过,当看着门前压着的那顶翠幄软轿的时候,她心里大约明白要去干嘛了。
宋妍紧抿双唇,攥住手指,冷着眼坐进了轿子里。
一路无话。
及至轿子停下,宋妍被一个老婆子请下轿之后,跟着听泉默不作声地进了悬光院的角门。
庭院深深,曲廊飞檐,倚墙植着簇簇清竹,随风簌簌,冷冷清清,潇潇凄凄。
衬得一抹呜咽,愈发细弱可怜。
宋妍听这道哭声,只觉有些耳熟。循声细凝,才见庭心里跪着个女子。
乌发披散,寝衣单薄,原本细描的妆容已被泪水氤花,但明朗月光下,依稀认得出本来面目。
侍琴。
许是听得走动人声,侍琴望宋妍这边睨过来,视线交汇一处,侍琴细细哭声戛然而止,一双泪眼里惊怒羞耻交加,浮出晦暗厌恶。
宋妍压下心惊,错目,不再看她。
到了正房门前,听泉止步。宋妍在他的无声示意下,推开了房门。
“侍琴姑娘,还请您”
听泉冷冰冰的请逐之声,随着房门自外关阖,隔绝断息。
屋子里的陈设摆件疏朗有致,本该是大方简阔,可屋里竟没点灯,银月映照下格外冷清。
宋妍也不多看,也不多走一步,只在外间隔着帘子屈膝行礼,用平静得自己都有些意外的声音请了安。
“进来。”
男人的声音依旧低沉,磁性,蕴着威严。可较之平常,多了几丝难以察觉的灼热嘶哑。
宋妍还从中觉出了一丝危险的怒气。
这毫无道理。
自从那日禅室一别,宋妍再也没与卫琛有过交集。
他这怒意就该与她无关。
想通了这一层,宋妍略略抚平了心里的不安,便依令掀了帘子,进了里间。
双眼适应了冥暗之后,再看到床前地上的方寸荧荧霜色,反觉有些晃眼。
何况那倚坐在床架旁的男人,修身长腿,姿态散漫,一袭雪衣加身,宛若昆山片玉。
只是面容隐在晦色里,愈发难以捉摸。
宋妍别开了目光。
一件半旧松花夹袄被随手一扔,铺落在月光下。
宋妍看了看,有些不解,却也没抬头。
“可认得?”
卫琛语声带笑,可宋妍总觉得这笑底下压抑着一股火。
“奴婢不认识。”
卫琛嗤声轻笑,又将手里的一物扔在地上。
宋妍凝眸细看——
一个绣球鸳鸯荷包。
只是只是这样式,这针脚,怎么那么眼熟
宋妍蹙眉,不及细想,又听他问了同样的问题:
“可记起来了?”他的语气里笑意减了些。
她应该记起什么来吗?
答案呼之欲出,可就是蒙着一层纱,宋妍总归看不真切。
她再次摇了摇头,只不过,这次迟疑了些。
也就是这迟疑之际,卫琛从床上立身而来。
宋妍本能地觉得,现在的卫琛很生气,灼人,也很危险。
她止不住地往后退了好几步,可卫琛依旧是不紧不慢地逼近她,宋妍最终退无可退,单薄的后背用力抵着一楹明窗。
月色依旧,卫琛从暗处一步又一步踏入这片银辉里,满身芳华,也抵不了他茶色眸子里的暗色。
似是两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古井,映入其中的月色,一丝一缕都逸不了。
偏偏刀削般的颊侧染了一抹不正常的红晕,额际硬扎碎发由细汗打湿,晶莹滴落,搅乱那两汪冰池,糅入涟涟银霜。
卫琛紧紧盯着她,生生像要吃人。
好似那夜里捕猎的狼,锁住了猎物一样。
一股寒凉从后颈上窜,直入天灵,宋妍一下就将一切串起来了。
这荷包,这荷包难道就是卫钰那夜所说的那个?
是“她”以前送给卫钰的信物?!
定是了定是了
不行。
她不能承认。
若是坐实了,说好听些是男女私相授受,可她一介奴身,多半也会背上个蓄意勾引的罪名。
她背不起。
宋妍垂目凝着那针脚明显与她不同的荷包与夹袄,眸光隐隐闪烁。
她的喉咙像是被堵住一样,声音发紧,语气却很坚定:“侯爷这些东西我真的不认识。我的针线并不是这般。您若不信您若不信,您请看——”
“撒谎。”
他说得很肯定,眸中的幽火更盛。
宋妍反驳的声音隐约有些底气不足,“我没有唔——”
短猝的惊呼被死死封住。
覆上来的唇薄而凉,可纠缠上来的气息又很灼热,带着怒,像是时刻要灼伤她。
宋妍用力别开脸,死死咬住唇齿,双目紧闭。
下颌骤然一痛,宋妍受不住,眼泪都不由地流出来。
男人乘虚而入,寸寸侵占,不容她有半点躲避的余地,似是要将她生吞活剥一样。
宋妍一下又一下用力推拒紧贴过来的他,宛若蚍蜉撼树。
被逼急了,混乱之中,宋妍凭着本能下了牙,狠狠撕咬上去。
哪知紧紧箍住她的力,随之愈发收紧,勒得她生疼,快要喘不过气来。
舌尖骤然传来刺痛,宋妍一睁眼,便对上那双茶色瞳子中的惩罚与玩味之意。
铁锈般的甜腥在唇齿间散开,卫琛将这熟悉又陌生的味道噬尽,心尖止不住打颤。
那一双秋水眸子凝过来时,卫琛血气逆行,燥热裹挟之下,本性里的掠夺欲冒出来作祟。
他抑不住地又施了两分力,将怀中单薄女子圈锁在窗槛。
卫琛一点点掠夺她檀口中的空气,一点点施压,直至对方再也承受不住,被迫抬手攀住他。那双泪光莹莹的黑眸朝他索来,半是倔强与不甘,半是委屈与求饶。
一声喟叹。
前所未有的满足,瞬间充斥着他。
重获呼吸,宋妍犹如岸上搁浅的鱼,张口急促喘气,可还未完全清醒,男人沉粗的气息便紧紧纠缠上来,宋妍没作多想,抬手狠狠扇过去。
手腕吃痛,被掣住。
宋妍提起另一只手,又被他轻松制住。
宋妍剧烈挣扎着,可对方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将她双手拢住,一掌扣锁在窗棂上。
“莫不是就在这里?”
低沉音色,尾音略上扬,似威胁,似调情,让人听了,耳红心跳,酥酥麻麻。
她被他的话吓哭了。
她哭起来时也是安安静静的,一滴又一滴泪如断线的珠子,折射星星点点月芒,一头青丝披散着,尚余潮气,恰似夜晚浮身海面惑人的鲛人。
一张樱唇嫣红非常,润泽柔软,求饶的样子也十分动人:“侯爷奴婢无福伺候侯爷,这天底下,佳人无数,求您高抬贵手”
鬼使神差地,他抬手,修长指尖将她唇瓣那点水色残红轻轻晕开。
和梦境里的那个她一模一样。
卫琛眸底沉得可怕。
宋妍正绞尽脑汁想说辞如何劝退对方,根本没留意他的变化。
猛地天旋地转,宋妍一声惊呼,便被他抱着往那张紫檀拔步床而去。
宋妍彻底慌了。
“卫琛你不要这样子”宋妍这一刻脑子里乱得没有章法,被桎梏住的她只能空瞪着脚,身子拗劲儿挣扎,嘴里也有些口不择言:“我不愿意你别这样我会恨你的!一辈子!”
男人若无所闻,略挑眉尾,嘴角微扬,“你刚刚叫我什么?”
宋妍僵了一瞬。
他显然已无耐心等她的回复,一个欠身,便将她置身床帷之内。
重重锦帐分隔出的这片旖旎,月华尽褪,冥暗幽幽,宋妍如置深水之中,窒息感瞬时侵袭全身。
好黑。
心跳紊乱过速,脑子一片混沌。
昏昏沉沉里感觉好像被一条巨蟒缠住了一样,死死勒住她。
又闷,又热,又冷,浑身止不住发抖,一呼一吸都要榨光她所有力气。
这是炼狱吗?
她做错了什么,要这么惩罚她?
这样的炼狱什么时候能结束?
宋妍手无意识地在榻上抓挠,蓦地,一丝质物什落入她手心里。
宋妍无可无不可地摩挲着它,摩挲着,摩挲着
倏尔,手心一顿。继而,死死攥住。
双眼清明彻底回复。
白棉主腰被撕碎时,宋妍没哭也t没闹,反而吃吃笑出声来。
清甜似甘洌,反而助燃焚身**。
完全笼住她的颀长身影稍稍一滞,尔后俯身下来,历来冷肃的声音紧涩非常,竟也含了丝丝温柔:
“莫怕我不会伤你”
又是一声轻笑,伴着这笑声,佳人软声细语,吐气如兰: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
宋妍一字一句地吟着,念着念着,笑得愈发放肆了,说话的声音带着浓浓的讽意:“侯爷,您可还记得,去岁腊月间,您在那道海棠门前,与奴婢说过的话?是什么来着?奴婢想想”
原本血脉偾张的强烈男子气息,缓缓疏远,明明在床铺上,可周身气压低寒得紧,还有渐显的戾气。
宋妍不管不顾,话声里似含笑,实藏刀:“哦——”宋妍抚掌而笑:“奴婢想起来了,您说奴婢这点子女红技艺,入不了您的眼,实是算不了什么的。那么”
宋妍将手中的汗巾狠狠摔在了男人的脸上。
那条本该在刘府中的素色汗巾,如今却在卫琛身上。
“那么您这等行径,又算得了什么呢?”
宋妍看不到对方的脸色,但感觉一定很差就是了。
可她并不打算住嘴:
“侯爷呐,您还说,我这等女子,与那园子里的亭子椅子石子花草,都是一般微贱。”宋妍哧笑:“那您如今巧立名目,将奴婢这卑贱之身强在此处,怕是要比那些个阿物儿还要下贱的——嗬——”
宋妍一个字也挣不出来了。
因为自己的喉咙,被一只大手死死扼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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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注解:
晓看天色暮看云,行也思君,坐也思君:取自明。唐寅《一剪梅。雨打梨花深闭门》。
第38章 选择
卫琛双目通红,**而急促,腔内一股火猛烧乱窜,攥住她的指节都颤抖泛白。
打卫琛出生起,便是卫氏一族嫡系的唯一血脉,身份尊荣,少时便武艺精绝,战场上算无遗策,无人不敬服。
如此犀利的羞辱,是平生第一次受。
还是从一个婢女的口中,当着他面的羞辱。
怎能不怒?
掌下的脖颈细弱极了,只需他稍微再用力,就能轻易折断。
女人咬紧的牙关颤颤细声,他仿佛已见那双黑眸里的恐惧与倔劲
到底是动人的。
心底生出一丝熟悉的痒意,驱散走了这股恼意,渐渐拉回了素昔的理智。
宋妍其实已经吓得全身是冷汗了,整个人都像是刚从水里被捞出来一般。
若是他要掐死她,她该怎么办?
求饶?
反抗?
好像哪一条路都是死路,毕竟把话都说绝了。
可是不骂难听些,如何折辱得了这人?
宋妍不信,她都将他的脸子摔地上踩脚底了,他还会对她有什么兴趣。
不过这也无异于虎口拔牙就是了。
惊疑不定间,又听他寒声逼问:
“既说想攀高枝,又不愿从了我,”他虎口收紧,眸光犀利,直刺而来:“你还想勾引谁?”
宋妍愣懵片刻,随即才反应过来,所指的是她劝焦二的那些说辞。
竟是这么早便开始监视她了!
气愤之余,宋妍不寒而栗。
这个男人,如一头猛禽,一旦锁定了猎物,便悄无声息布局,猎物浑然无觉,便踏入了他为其设下的圈套里
如今的她,便是那猎物。
颈间的力骤然一收,似是发了狠,呼吸变得艰涩,憋得宋妍面色涨红。
宋妍无意识地抓挠抠扼住她的那双大手,可是对方依旧无动于衷:
“他是谁?”
卫琛的语气诡异地归于平静,宋妍却越发怕了。
脑中划过那人春风和煦地一张笑靥来。
宋妍摇了摇头,一字一顿,艰难否决:“没,有我,骗,他”
卫琛如墨的眸色曳了曳。
宋妍颈间钳制一松,她大口大口喘着气,贪婪地捕捉这来之不易重获的呼吸。
那人退回了床沿,月色铺洒在他伤痕累累的肩胛上,渲出几分莫名味道。
看她的眼神,宋妍读不懂,太深太沉,至善至恶,宋妍忍不住缩至床角,抱膝,避开那两道宛若实质的目光。
他声音愈发沙哑,粗重非常:
“过来,我便既往不咎。”
说罢,他朝她缓缓沉沉伸出手,张开掌心,耐心等待。
这是——?
宋妍想都没想,摸黑一把捞起裙衫草草套上,一骨碌从床上爬了起来,在床畔时才放缓动作。
谨慎地看了眼对方。
像是猎物怕惊醒猛兽般的小心翼翼。
尔后,战战兢兢地掠过那只修长的手,跌跌撞撞地滚下了床,连鞋都不记得穿,衣衫不整地,径直跑了。
宋妍仓皇跑出门时,听到里边儿传来的一声轻笑。
却寻不出一丝笑意。
她脚都发软,差点被高高的门槛绊倒,扶着门框正了身形,跑得更快了。
卫琛欠身,拾起落在床榻上的素色主腰,指尖细捻,摩挲着。
嘴角噙笑,比凛冬的冰霜,还寒,还厉。
听泉看着那跑得比兔子还快的女子背影,犹自震惊,只听屋内传来一声喝令:
“抬冷水来!”
男人话声,怒气汹汹。
听泉还是头一回,见自家侯爷发这么大的火
一夜无眠。
翌日,疲惫不堪的宋妍重新穿戴时,才察觉落了她的主腰和鞋。
罢了。
她不信以那人的身份尊荣,能用这两样儿做什么文章。
园子里的花上好了肥,这些日子也只需三四天浇一次水即可,故而稍稍闲了下来。
宋妍本打算随便在园子里逛一圈,便回宿处补个觉。
即便是睡不着,躺躺也是好的。
岂料又遇着了汪卖婆。
她见着宋妍,喜得跟什么似的,一上来就热热乎乎往宋妍身边凑,说不出来的殷勤和热切。
宋妍却没给她好脸,扭头径直往回走。
可她低估了汪卖婆的脸皮之厚,当着佩儿的面,也敢凑上来“邀功”:
“姑娘好大的气性儿,现在还未过得明路,就这般拿乔?对我这保山,您就不舍一舍谢媒钱?”
宋妍闻此,心里的气不打一处来,“拿乔?谁敢与您拿乔?您是那乱点鸳鸯谱的乔太守,能耐大着呢!”
宋妍不能与对方彻底撕破脸皮,但也心烦意乱得紧,一把攮开汪卖婆。
被撂下的汪卖婆懵了一瞬。
难不成这妮子还看不上?不能罢?
尔后,一双大脚又追上宋妍,满脸堆笑,跃跃探问:“不敢动问姑娘,是擒了贵府哪位爷的心呐?”
宋妍一径往前走,不想搭理这婆子。
哪知这汪卖婆却拿出“长辈”的架势,劝道:“姑娘且不要眼高,说到底,你不过一个奴才,样貌也不是个顶个的出挑,不趁着那位爷的新鲜劲儿,给牢牢抓住了,再过个一二年,那位丢开了手,谁还记得起你是谁?”
宋妍越听,心里越气,脸色越差,一下刹住了脚,转身,恨恨道:
“汪婆子,你若是再这般挂羊头卖狗肉,将我的针线卖给那些个不三不四的人,日后我这里的生意你也甭做了。这府里也不是这有你一个走动的!”
跟谁做生意不是做,作甚白白给自己添堵!
撂下这席话,宋妍气咻咻地拔腿走人,终是将那聒噪的婆子甩开了。
自打那一夜惊魂,宋妍便有些许鼻塞头痛,只当是一时受了风,也没当一回事。
可她还是高估了这副身子的薄弱底子。
伤寒发散开,病来如山倒。
“你说说你,如今正是倒春寒的时候,晚上还洗个什么澡?”知画一行将膏药贴在宋妍太阳穴处,一行数落。
宋妍心虚地笑了笑,不敢说话。
“你也莫说她了。”冯妈妈欠身探手摸了摸宋妍额头,蹙着的眉头松了些,念了声佛:“今日可算是不烫了。”
宋妍有些过意不去:“是我大意了,害你们受累挂心,都怪我”
知画最是听不得这些:“得得得,快别说这些个话来!”
宋妍只能劝道:“我已大好了,你们别担心。我知道你们手上的事比我还多的,明日也别过来了,我自己顾得过来。”
知画与冯妈妈都是直爽性子,知道宋妍说的也不是什么客套话,故而也都应下了,略坐了坐,便去了。
宋妍自从这一病,便定下了锻炼身体的计划。
不然,怕是不等卫家这几个主子来逼命,她先自己蹬脚嗝屁了
病好了个七七八八时,将至暖春,后园里的蔷t薇,开始抽芽了。
这个时节,便要着手防虫害了。与掌事的妈妈说过之后,很快便支领到了草木灰。
因这两日浆洗房忙碌,人手不够,宋妍便将佩儿赶回去了。
故而,撒施草木灰这活儿,宋妍一个人忙活了一个白天,勉强做完。
落日余晖里,一个人回宿处时,宋妍心里也不很怕。
春闱在即,卫家还无功名的子侄们个个勤学,听说就连卫钰,也破天荒地整日待在书房,连老太太都夸口不绝。
卫钰是真的转了性儿也好,还是做个样子给长辈讨个乖也罢,宋妍都不关心。
只要不找她麻烦就行。
至于卫琛,她还是怕的。
有时午夜梦回,卫琛那夜里的冷笑声,又原原本本、反反复复地荡在耳畔,直将她惊醒。
可卫琛那边迟迟没有动静。
有时候宋妍会想,许是他这样一个大人物,贵人多忘,早就将她忘记了。转念,又推翻自己这不切实际的妄念。
那样的人,能容忍得了那等屈辱?
不在她身上加倍讨回来,焉能罢休?
头上悬了把刀,总归是惧的。
但如今拉个佩儿陪在身边,也只是多带累个无辜的人罢了。
凭那人的手段和身份,一个佩儿,恐怕是都不屑放在眼里。
他的怒与恶,只能她自己独身面对。
虽是提心吊胆,宋妍开始每日五更早起,打完一套八段锦,又绕着院墙慢跑,日复一日,雷打不动。
她不知道的是,这些日子,侯府里有人比她还要提心吊胆,愁绪万千。
“哥,要不你帮我递这消息吧?”听泉腆着脸向听风求助。
听风连眼睑都没动一丝一毫,跟个石头似的,抱臂值立在书房门口,冷漠拒绝。
听泉见哥哥也不帮自己,心更愁了。
手里拿着的消息,觉得跟个烫手山芋一样,看了眼书房门口,发怵。
侯爷这几日可没什么好脸色。
且每收到一次后园子递来的消息,心情好似越差,连带着他们这些手下当差的也战战兢兢的。
真是个苦差事。
可是,凡是涉及到那女人的事儿,听泉一丝一毫也不敢自作主张了。
哎,前些日子刚挨过板子的屁股蛋儿,好像更疼了。
听泉叹了口气,收拾了一张苦瓜脸,埋头进了书房。
内室冷香幽醇,一片清寒。
案前的男人仰靠在楠木圈椅内,眉微蹙,阖目而憩,口内平缓下令:
“彭府来的东西,一件也不收。”
“今日来的这些邀帖,除了徐阁老的,都回绝掉。徐阁老的回帖,让程相公写”
一条又一条地吩咐着,卫福侍立在一旁,连声应喏。
待交代完,卫福悄悄觑了眼听泉,很有眼力见儿地请退了。
听泉这才将消息一字不漏地上禀。
卫琛听完,眼帘上挑,“她,练功?”
他轻笑一声。
不可能的。
那抹柔软单薄身子,并没有会武功的一丝痕迹。
就算会武功,那又何妨?
废掉就是了。
就像一只不听话的金丝雀,一根一根折掉她的翼骨,便不会远飞了。
不过,卫琛更感兴趣的是,这一套行云流水的气功,是谁教给她的?
疑窦在他的心底埋下了种子。
男人沉默良久。
听泉心里七上八下的。
好一会,才听到主子吩咐:“你去一趟永清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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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转机
宋妍并不知麻烦已经开始找上自己来了,每日都过得很充。
早起锻炼身体,上午照管花墙,与老花匠老婆子们取取经,精湛花艺。下半晌便窝在自己小院里,赶工做针线。
汪卖婆那边,宋妍不动声色地疏远了。手上的绣品,又找了其他卖婆收了去。
初时,那卖婆收的价明显比市价低,宋妍也不多争什么,有一个算一个都卖与了那卖婆。
渐渐地,那卖婆一次比一次来得勤,她不说,宋妍也晓得是卖得紧俏了。
宋妍顺势抬了价,那卖婆也没驳,应得干脆。
皆大欢喜。
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去了月余。
这日,宋妍犹在给刚打苞的蔷薇花浇水,便被唤去了栖霞居。
她心里是有些抵触的,总觉得去上房就不会有好事。
到了地方,宋妍眼皮也没抬一下,规规矩矩行了礼,垂首听差。
“这扇面可是你绣的?”
一把白纱底绣孔雀团扇骤然跃入眼帘。
宋妍的心重重嘭了一下,这是前不久才卖与那卖婆的。
宋妍当即跪下,磕头:“老太太、太太明鉴,奴婢只是一时无事,绣着顽的,前些时日碰见了卖婆们,见她们也卖别家的,一时心热,便出了些针线,也只是想赚些零用花花,并无别意”
她话声还未落,只闻头上一道笑嗔:“乖乖,只是略问这么一句,你这丫头怎地这般怕?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侯府受过多大的委屈呢。”
一屋的人咯咯笑了。
这声音李嬷嬷?
宋妍心底莫名松了松,“嬷嬷莫取笑奴婢了。主子们对奴婢们都是极好的,不曾受过什么委屈。”
当着外人,宋妍到底要维护侯府的脸面。
否则待会回去,怕真是要吃不了兜着走。
李嬷嬷也不知信没信,只面带赞笑地点评这面扇子:“我铺里也有双面绣,料丝也比这强些,可针脚上竟差了姑娘一截儿,真真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呐。”
众人循着李嬷嬷的话,好奇聚目而去。
“哦哟,原是双面异色绣”
细细赞叹声里,只见那团扇正面,一只绿羽孔雀栖枝阖目,周身白玉兰错落有致,衬得神态愈发安宁祥和。倏尔,扇面盈盈翻转,一只白孔雀倚梅振翅,光影浮跃,银羽纤毫毕现,似迎风而动。
“巧呐,巧得很,”李嬷嬷向宋妍看过来,眼中的爱惜之色不似作假,转而又笑与卫老太太讲:“老太太,说句托大的话,奴婢这些年调教过的绣娘,比吃过的盐粒儿还多。有一双巧手的,属实不少。有一颗巧心的,也遇着过那么几个。可要那既有巧手,又有巧心的,真真是寥寥无几了。”
不知谁取笑了一句:“哎哟嬷嬷,若是有那等妙人,也轮不到您老去调教了!”
堂内哄然一笑。
宋妍不敢笑,收回眸光,默不作声。
这扇面,这段时间确实花了她不少功夫。
原打算用这做个敲门砖,将那些贵女闺门的销路打开。没成想是这么个结果,真是天意弄人。
只是,不知李嬷嬷此番专程上门,挑开来论,是为何?
宋妍的疑惑很快便解开了。
老太太略收了笑,“一个小丫头,也值当你赶着上来夸?莫要折了她的福。”
“嗐,老太太您福寿无量,上上下下庇荫着呢,哪里就折煞得了什么了?”李嬷嬷顺着话头:“不过,我今日腆着一张老脸上门,确实是有求于老太太。”
严氏点了点头:“这便是了,你尽管说来。”
“俗话说:能者多劳。”李嬷嬷走上前去,将扇子双手托递给了严氏,指头往宋妍身上轻轻一指:“这么好的手艺晾着,我实在是看得眼馋心痒,还求老太太撒撒手,将瑞雪姑娘借我用上一阵,去教教我铺里那几个蠢笨的,也好盘活家里那营生。”
有人笑:“李奶奶果真了不得,偷师偷到咱们府里来了!”
又是一堂笑。
宋妍心思也有些活泛起来了。
府里别的大丫头,大多是不愿意去的。能人倍出的地方,一腾出空儿来,马上便有新人填补上,不多时日,主子们谁还记得你呢?
但于宋妍,实是一宗好差事。
且不说兴许能得到的额外赏钱,便是这府里每天捱的如履薄冰日子,也叫她想出去多呼吸几口新鲜自由的空气。
老太太应该也不会拒绝的。
这么想着,严氏果真点头,竟还免了李嬷嬷每日送人回来的繁务:
“便在你府里先安顿着,等将铺子里的绣娘们都教会了,再送回来就是。”
“谢老太太体贴,您放心,日后保证完璧归赵。”
这着实出乎宋妍的意料。
宋妍是跟着李嬷嬷坐得一辆马车,同至秦家。
一路上,总觉得李嬷嬷在打量自己。虽然她的眼神很收敛含蓄,可宋妍还是感觉到了。
宋妍装作无t知无觉。
秦宅与侯府相比,不算大。一处三进四合院,收拾得齐齐整整。
绕过座山影壁,入垂花门,沿行抄手游廊,过穿堂,秦府老仆将一间后罩房门让出来,便是宋妍暂时寄身之所。
宋妍自是无甚不可。
“爷,人都没影儿了,您就甭看了!”
东厢房,明窗半开,一道高大身形倚窗而立。
秦如松收回缱绻目光,抬手给了阿财一个爆栗,“你怕是太闲了。”
阿财嘿嘿一笑,“爷,您要真喜欢,直接与卫家要了来就是。一个丫鬟,侯府老祖宗不会不舍得的,她那么疼您。”
秦如松冷冷瞥了阿财一眼,阿财识趣地收了声。
阿财这些话,多说无益,只会给她徒生祸端。
旁人看不出她的心性,但不知怎地,秦如松能察知,她与旁的女子不一样。
若果真如阿财所说,草草将人要了来,怕是不能遂愿。再者说,他只想许给她最好的
听泉收到消息时,正在承天门外候着,如往常般同几个别府相熟的小子们搭几句闲话,等散朝时分。
一拿到消息,听泉便淡定不住了——侯爷吩咐盯紧的人,跑了。
目下奈何?
将人半路截回来?可这事儿是老太太做主做成的,忤逆了老太太,只会让侯爷落个不孝的骂名。
且卫秦两家交好多年,怎能为了一个丫鬟损了两家的交情?
听泉思前想后,也只能让十七继续盯着,待主子散朝之后,便将消息递上,全由主子定夺。
然,左等右等,及至日头高照,也不见散朝的半点迹象。往日此时,早都散朝转至都察院升厅上公了,今日这朝会,怎么恁地漫长!
大内外,听泉急得团团转。金銮殿里,两班朝臣也正吵得不可开交:
“杨阁老理当避嫌,怎能硬充做此届会试主司呢!这不是为老不尊么?”
“李大人还是嘴上积德的好,杨阁老乃是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历来每一届会试,皆都是他老人家总裁,怎么今年就不成了?可见,事出反常必有妖哇!”
“姓张的你少在这儿牵三扯四,咱们就事论事,杨阁老宗亲侄孙既参加此届会试,按律就该避嫌,请辞会试主司一职!”
“往届不也有杨氏子孙应试,怎的彼时不见谏驳?还不是附势而为,由此看来,你们这些言官们,也不过都是骑两头马的小人!”
附势?附的谁的势?
往日弘农杨氏一族何等风光?宗族子弟遍布六部五寺,父子甚能同列三公九卿。
改元之后,拥护杨氏的党羽,一个个被翦除。这背后的无形推手,却是来自北方蛮荒的一方领主——卫氏。
今日还能好好站在这朝堂上的,端的不乏对杨家倒戈相向之人。
然,言官自来以刚直清流为标榜,眼前被人指着鼻子骂屁股歪,是可忍孰不可忍?
三两句话,如同捅了马蜂窝一般,所有科道官儿,炸了。
你一言我一语,愈辩愈烈,脸红脖子粗,甚至有捞起袖子抢出班列,跃跃欲试动手的。
蓦地,咔哒哒——
一个黄花梨木刻龙头纹鲁班锁,从御座上掉了下来,骨碌碌地,径滚至一双皂皮官靴前。
那人欠身,如玉修指拾起这枚玲珑精致的鲁班锁,躬身呈递。
沸腾于整个朝堂的争论声,不约而同地止住了,无数道目光紧紧盯着御座方向。
御座下的卫琛虽躬身伏首,却不见半分卑躬屈膝之态,长身玉立,肃然谨礼。
反而是御座上的皇帝,如坐针毡般跳将起来,不顾身后大伴的低声劝阻,三两步奔至定北侯跟前,束手束脚地双手接了鲁班锁,口中诚惶诚恐:“爱卿免礼,快快请起”
卫琛依旧答了礼,方才起身。皇帝暗自舒了口气。
刚刚还有些气焰的杨氏余党,彻底消停了。
臣还是臣,君却不似君,是个什么道理?
眼见着年轻的皇帝回到御座,又要将心思放在小小鲁班锁上,底下被撂下的大臣们,心又凉了一分。
卫琛敛了深幽眸光,低沉平稳的声音,穿透整个大殿:“启奏陛下,刚刚所议会试主考一事,臣等恭请陛下早作圣裁。”
皇帝忙收了手,试探着问:“爱卿有何良策?”
“科举回避乃是祖宗旧制,不可不循。前几届废弃,本就颇遭非议,如今正是百废待兴之际,重兴礼乐,严律恪法,方是长治久安之计。”
一句不提杨氏,却压得殿上氏族子弟一个也不敢出声。
“爱卿所言极是!”皇帝笑赞,转而又问:“那依爱卿之见,此番谁最适合替了杨太师?”
话声落,杨党心底各自捏了一把汗,敢怒又不敢言。
“陛下,推举会试总裁,依照往例,当由礼部拟定候选,再又内阁审议,终由陛下钦定。”
定北侯一向铁面无私,众所周知。可如今一个明晃晃培植羽翼的机会送到手边,却视若无睹
诸位大臣讶异有之,钦佩有之,惋惜有之。
而杨氏父子默默对视的眼里,却满是担忧与警戒。与卫家斗了这些年,他们可太熟悉他们的对手了——
引而不发,必有后招——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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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和男二的感情线终于要正式开始了(其实早就开始了[害羞])
第40章 许诺
一场博弈下来,看似输赢未明,实则已成定局。
散朝,外臣尽退之后,大伴才敢进言劝谏皇帝:
“陛下,您贵为九五之尊,刚刚便该拿出天子威势,命那定北侯送上鲁班锁,以此——”
其实,皇帝如此沉迷外物,才是最大的症结。可宫里宫外明的暗的劝谏过无数次,天子依旧痴迷木玩木工,又能奈何呢?
如今不过只能就旁的事儿,略进言一二罢了。
可大伴话才说了一半,就被皇帝呵止了。
他惊惶失色地左顾右盼,嘴里喃喃呐呐:“大伴你说什么呢当初若不是定北侯,孤怎能登上这把龙椅?我对定北侯——不!我对卫氏一族,全是感戴之心,我与定北侯亦是君臣相得,同心同德,大伴休要挑拨离间!”
大伴见此,既是心寒又是心酸。
他自皇帝还是襁褓婴儿时,便服侍幼主,感情甚渎,怎能不知皇帝此刻说的话,皆源于惧怕,而非出自本心?
彼时卫侯勤王之时,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浴血披甲,宛若一尊血煞。
莫说年仅九岁的幼主,便是经历过几波风浪的大伴自个儿,也是看了胆战心惊。
可惧归惧,如今这局势,幼主若不能破而后立,怕是不久之后,这把龙椅便该坐不住了
卫琛出得承天门时,已过正午。听得手下递来的消息后,原本止水的心境漾起波澜,一声轻笑里,辩不明几分怒气几分兴起。
看着文文弱弱一女子,胆子倒是不小,倒也不枉了她那一身傲骨。
跑?
呵,他便要她自己乖乖回到他的身边。
翌日,秦府。
吃了早饭,李嬷嬷便派了人来接宋妍同去秦家铺子。
路上李嬷嬷嘘寒问暖,宋妍受宠若惊。
到的铺子是秦家绣庄的总店,从铺面进后院时,宋妍稍稍住了脚,看了看店里绣品。
“如何?可有入得眼的?”李嬷嬷半戏谑半认真。
宋妍放下手中绣品,抿唇,如实作评:“都是一等一好的。”
对方摇头笑叹:“你这样,可是不行的。”
宋妍疑惑。
很快,宋妍便有些明白,李嬷嬷是什么意思了。
后院里,一顺溜站了排绣娘,年岁十几至中年不等,见李嬷嬷一行人来了,噤了声,收了笑,眼神轻轻重重的,都朝宋妍睃了来。
目光并不多和善。
李嬷嬷介绍宋妍时,只说是侯府请来的师傅,让她们好好跟着习学,精进手艺等话,彼时底下已有人窃窃私语:
“这么年轻,能懂些什么了不得的”
李嬷嬷一双锐目看过去,冷了脸,走近那中年绣娘两步,好一通排揎:
“盛娘子,你有什么脸儿来论资排辈了?既是要争做这出头的椽子,那也休怪我不讲情面了。盛娘子的针线,甭说跟你同辈的几个好手比。就是跟这两个拔尖儿的后生比,你也是比不上的。”
李嬷嬷也没管那盛娘子很是难看的脸色,冷哼一声,后退几步,又训诫诸位绣娘:
“各位t娘子,论绣艺,你们皆是这燕京里排得上号儿的,我们秦家清楚得很,并不曾看低过谁。如今我既说这位侯府来的瑞雪姑娘,能做你们的师傅,也绝不会看走眼。能平心静气与人习学讨教的,最好。若是还拿鼻孔瞧人的,您还是另寻高就罢。”
李嬷嬷说完,底下一个人也没动静了。
遂将这场子交给了宋妍。
李嬷嬷这番撑场,给了她十二分的脸面,也给了她十二分的压力。又是头一回为人师,无甚经验,说实话,宋妍是有些怯场的。
怯归怯,事情还是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宋妍理了理思路,徐徐缓缓地将刚刚店里的绣品用到的针法大致说了个遍,赞了赞其中可圈可点的几处。
被夸赞的绣娘虽没说什么,脸色明显好了几分。
宋妍将这些收入眼底,不经意间拾起案头的百鸟朝凤屏心,将话头切到了今日的正题:
“这面屏心设色淡雅,绣工精致,是件难得的佳品。可既是切磋技法,集思广益,也是常有的。”
宋妍说着,抬手指着绣屏的边际,“就拿这天际的山水云纹来讲,就不止眼前的针法可绣出,若是另换针法,大家可有旁的想法?”
这种大幅绣品都不是一个人绣得的,不然工期太长。一般都是多个绣娘合力绣出的。
宋妍拎出来单讲,像是谁也没针对,又像是捅了个马蜂窝。
绣这副屏心的几个绣娘,答得很快,随口而出:
“抢针打样儿,齐针填色。”
这明显就是未作多思多想,塞责作数的。
宋妍依旧心平气和,摇头:“太单调寡淡。”
又有人接答:“双套便不单一了。”
“这方山水用的便是套针,我们现在在求新绣法。”
绣娘们一听这话,索性七嘴八舌将绣法都一一轮试了个遍,宋妍连连摇头。
有人不乐意了:
“哎哟,姑娘,我们实在是技艺不精,会的都说尽了,也没合您的意,不如您亲自赐教,好让我们这些个乡巴佬开开眼儿也好呐!”
明褒暗贬,阴阳怪气。
宋妍装作没听懂这言外之意,只回头吩咐小丫头取一套针线家伙什来。
小丫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腿脚极快,七手八脚地搬了榉木绷架、各色齐全针线并剪子顶针等小件儿,还细心地将素绉缎底布绷得平整如纸。
宋妍与小丫头道了声谢,端正坐下。
岂料一抬首,便有人忍俊不禁,小声评了句:
“快瞧,她那双手”
在李嬷嬷的厉声训斥声中,宋妍垂眸看了眼自己的手。
寒冬日日浣衣,早春地里劳作,风吹日晒的,涂的油膏子没一会便揩没了,又不时发作冻疮,这手确实不好看,也确实不像是属于一个绣娘的巧手。
其实她天天看着,并不觉有什么。
此时陡然被人指出来,也只有些恍然,并无恼意。
回过神来,那嘴快的年轻绣娘已经红了眼圈,被李嬷嬷训的。
宋妍没说话,静静等李嬷嬷训完了人,才开始手上的作业。
抽线,劈丝。
一根青色丝线,在她并不美观的十指间,一分二,二分四,四分八
十指翻飞,行云流水,快得好似变戏法似的,将一根线劈作如蛛丝般极细的丝儿。
不知何时,后院的所有人完全安静下来。
这批绣娘里,大多数都是从江南淘来的,也是专攻苏绣。
劈丝不过是最基本的技巧,人人都会。
可似这位这般熟稔轻巧的,到底少见。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此时,众人看宋妍的目光,少了几分轻视。
宋妍心无旁骛,将这“一堂课”用得到的丝线处理好之后,凝着雪白细密的底布,略一停顿,执针,下手。
“咦,这是什么针法?”众人疑惑。
只见那白缟之上,一针一线如雨点般散落,松紧相间,虚实相映,似无序,实有序。
执针那人,身姿端雅,面容沉静,举手投足间透出从容自若。
院内微风拂动,她虽只着荆釵布裙,依旧飘然若仙。
秦如松呼吸屏住,一瞬不瞬地静立,看她。
从日出东方至日上中天。
一方山水,朦朦胧胧地从白布之上徐徐显出,雨雾缭绕,水波漾动,缥缈空灵。
“比先前少了呆板敦实,竟有那些个山水画儿的意思了,好,极好!”
李嬷嬷拿着绣布,看了又看,赞了又赞,直教宋妍不好意思得红了脸。
“我看看!”
“我先来的,后面排着去!”
“究竟是怎么绣的,你看清了吗”
院内一片叽叽喳喳,甚是热闹。
二楼轩窗,也有一声谑笑:
“爷,您以前不是教小的们,要‘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么?怎的如今”阿财捂嘴直笑:“怎地如今在此偷看姑娘?可不是该打嘴!”
阿财自跟了主子,只见过秦四爷做生意时,谈笑风生间将对方逼得节节退败的潇洒模样。
这般踟蹰不前、思前顾后的模样,还真是头一回见。
“他打不了嘴,你这猴儿崽子,怕是皮痒痒儿了。”
噔噔噔木梯磕脚声里,李嬷嬷似笑非笑地进了屋来。
“祖母。”秦如松问安。
阿财跪下直碰头,嘴里告饶。
秦如松知祖母只是吓一吓阿财这厮,无心真作惩戒,遂挥退了人。
“你待阿财太宽厚了些,他近日说话越发没遮没拦了。”
秦如松应一声祖母教训得是,又道:“不过阿财虽嘴碎,心里是个拎得清的,手脚麻利,也忠心。”
李嬷嬷点了点头,“你看人准,这点我也放心。”顿了顿,嘴角抿了笑意:“你看准的人,祖母我也会尽力护个周全。”
祖母果真很中意她。
秦如松摩挲腰间双鱼庆吉羊脂白玉佩的手,微微滞住,历来硬挺的面廓也多了几分柔情。
他利落起身,郑重跪下,恳求:“祖母求祖母成全。”
“这是为那般?不是已答应了你快快起来!”
秦如松摇头:“孙儿另有所求。”
李嬷嬷心有所感:“那你说说看。”
秦如松语气坚决:“求祖母允如松,求娶她做正室。”躬腰,叩首。
他身形本就伟岸,如今似山峦般定在地上,似显卑微,实隐稳厚,旁人难以撼动分毫。
李嬷嬷神色复杂,长叹口气:“秦家当真是代代出情种呐。”
“祖母?”语声暗含期盼。
“你真真是糊涂。”李嬷嬷摇头笑,“我问你,你祖母是何出身?”
秦如松不答,嘴角却抑不住微扬的弧度。
“我们秦家本就是奴才出身,如今发迹,就会嫌弃同是奴才出身的姑娘了?”
李嬷嬷起身,款款行至窗边,目光深远:“不过,我秦家的少奶奶也不是谁想当就能当的。如松,且容祖母再观望一阵罢。只要她心性坚定,处世通达,我便舍了这张老脸,去侯府向老太太讨人。”——
作者有话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明天有更新[三花猫头][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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