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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纵她


    她难道,是在做梦么?


    那这是个美梦,还是个噩梦?


    宋妍怔怔看着他。


    他一壁与她轻轻拂拭眼角,一壁安慰她道:“别哭别哭”


    语气一如既往地温柔,蕴着深深担忧与心疼。


    她哭了么?


    宋妍木木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垂目一看,满手水痕。


    这是她的眼泪吗?


    她怎么没有感觉?


    那应当是在梦里罢。


    秦如松看着眼前的她,一颗心仿佛碎了一地。


    她憔悴极了,那双墨玉一般的瞳子神采不再,恍恍惚惚里能窥见深埋的痛楚。


    秦如松一把将她扣在怀中,用力拥住她。


    “我带你回家,瑞雪”


    他的声音含着颤,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宋妍好累啊。


    她没有丝毫抵抗,只觉得就这么倚在这里,风也静了,雨也住了,对她紧追不舍的魑魅魍魉,也都找不到她了。


    她在这里是安全的,她能在这里放松片刻。


    就一会儿一会儿就好


    即便是个梦,也求老天让她不要这么早醒来。


    然而,蓦地,下腹传来的阴冷痛意,一阵一阵坠着她,逼得她头脑渐渐清明。


    她原来没在做梦啊。


    宋妍挣开了秦如松的怀抱。


    “瑞雪,跟我走。”他擎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宋妍死死钉住脚。


    不等他回身相劝,便听得身后传来一道厉喝之声:


    “如松!不要忘了你是谁,也不要忘了她是谁!”


    李嬷嬷。


    宋妍没转身,只静静凝着他的眼。


    那双星眸往昔总是蕴着意气风发的粲光,此时已掺了几丝挣扎。


    “四伯哥,刚刚是我脑子发昏,失礼了,还请四伯哥见谅。”


    说着,宋妍用力回抽自己的手。


    他不愿相放:“瑞雪!我知道你在为我考虑!可是你为何不多为你自身考虑考虑!你周全了我,周全了冯妈妈,周全了知画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若如此周全我们,我们如何能心安理得地就这么过活一辈子?”


    宋妍心下凄凉。


    若是她自私一回,不顾旁人的死活,成全了自己,又教她往后余生良心何安?


    “甚么周全我听不懂四伯哥在说什么。我现在,住着高堂大厦,享着锦衣玉食,过得很好。”


    她现今真厉害,说起谎话来眼睛都不曾眨一下,说得都快教她自己相信了。


    “你撒谎!”秦如松几乎是在求她:“瑞雪!你跟我走罢!你放心,这是我自己选的路,往后无论发生甚么,我秦如松不会有一句怨言!”


    秦如松断腕之言,却令她想起了韩氏惨状。


    一幕一幕,浮现在她眼前,宛如昨日重现。


    宋妍激烈摇头:“不你松手你走!你走!”


    她拼命挣扎。


    正此时,那两个女护卫已赶赴上来,将秦如松扭住,扯开,拔剑。


    “如松!”李嬷嬷痛心疾首。


    宋妍惶惶,嘶声厉喝:“不许伤他!”


    “是!”剑被收回了鞘。


    李嬷嬷却直跪在了宋妍面前,磕头:“奶奶!求奶奶放过我家如松罢!求你放了他!”


    “嬷嬷这是做甚么!你是要折我的寿么!”


    宋妍一壁哭,一壁劝,一壁搀着李嬷嬷,可如何都搀她不起。


    “折不了奶奶您的寿!您如今身份尊贵,与我们这等商户云泥之别!还请您高抬贵手,放过我家如松!”


    “祖母!”秦如松一直在恳求李嬷嬷,“求您不要再说了!”


    李嬷嬷只是一味碰头,“奶奶!我秦家就这么一个独苗苗了!求奶奶可怜可怜我这老婆子!放他走罢”


    这些话就跟拿刀子往宋妍心口上扎一样。


    宋妍放弃了搀扶李嬷嬷。


    她缓缓起了身子,转身,语声透尽疲惫:“我身子不适,我要回家,现在。”


    “瑞雪——瑞雪——瑞雪”


    男人声声哀绝呼唤,被呼啸北风吹得支离破碎,终究没于闹市嘈杂之间。


    “咦,这位怎么像是秦四爷?”


    “秦四爷怎么可能如此狼狈?你定是认错了”


    “走罢走罢”


    人群渐渐散去,无人留意,一位簪着海棠步摇、发髻凌乱的女子,迟迟不走。


    郑芸枝贝齿紧咬樱唇,一双美目里满是不甘。


    自哥哥官封中军都督,哪个不是对她俯首帖耳?今日却偏偏教她众目睽睽之下,如此丢丑。


    她恨声道:“光天化日之下,当众与外男搂搂抱抱,成何体统?去,查清楚这是哪家的疯妇。”


    她定要教她名誉扫地。


    宋妍到家的时候,下腹阴冷痛意愈发剧烈,且伴着月事来时的感觉。


    她浑身没有力气,不得不搀着从人,才勉强从大门一路行至正房。


    到时,已是满头冷汗,面如金纸,将伺候的人吓得不轻,不用她开口,已有人飞奔去请大夫。


    大夫来得很快。


    这次诊脉格外久。


    诊了脉,大夫依旧甚么也没说,便退了安。


    因隔着床幔,她不曾看见,王太医诊脉之时的惊慌神色。


    及至出得门去之时,王太医一壁擦着额头冷汗,一壁急忙吩咐徒弟:“快!备马!进宫!”


    乾清宫。


    “陛下,娘娘她已有近两月的身孕了。只是只是”王太医只觉脖项凉嗖嗖的,止不住地哆嗦:“只是胎像很是不稳。”


    他说完,恨不能将整个身子伏入这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里,战战兢兢候着龙椅之中的男人责罚。


    在进宫的路上,王太医便已告知了徒弟,自己的遗书所藏何地。


    今日这颗脑袋,怕是要交代在这里了。


    彼时,这一位尚在潜龙之时,“活阎王”的名声,在朝野之中谁人不知?


    近日又听得一些风声,兴华胡同里的那女子,新帝竟有让其入主中宫的意思


    虽然听起来似是无稽之谈,可无论能不能成,这女子腹中的胎儿,非同小可。


    现今,却是这般光景


    王太医心里直叫得苦,却听头上一道谕旨沉声压来:


    “竭尔所能,务求母子俱安。用药施针,必取无损母体之法。若遇险情,以皇后凤体为要。”


    “微臣,遵旨。”


    当夜,院中响起一阵久违又熟悉的动静,一直不曾睡着的宋妍,睁了眼。


    今日与秦如松相遇的事,他定是知道了。


    他定是气极了,才会夜半来找她算账。


    思及此,宋妍翻了个身,面朝里,将被子往上掖了掖,闭眼。


    雕花隔扇开了又关,沉稳脚步声渐渐行近,细微衣料窸窣声过,床榻沉陷。


    不及冷风灌入,一片坚实将她拥入其中。


    他的体温一如既往地偏高,没过多久,她自己睡了半宿尚还温凉的被子,变得热烘烘的。


    身上起了薄汗,她柳眉轻蹙,略往前挣了挣,被他牢牢扣住。


    心知没得他选,宋妍便也不再动了。


    只是这热意似乎比往昔扰人得多,睡了不知多久,心中烦躁愈盛,又被惧意紧紧缚住,她难受地轻叹了一口气。


    “可又痛了?”


    他宽厚掌心轻轻摩挲着,温柔声线中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隐忧t。


    宋妍摇了摇头,“好热,睡不着。”


    言下之意不言而喻。


    他却不体谅她,“你本就体寒,这会儿贪凉,醒来又是冻手冻脚的,只会更难受。”


    分明是他要满足自己的私欲。


    宋妍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明日我令他们开一剂安神的药,你好好吃药,也好睡些,嗯?”


    似在哄她。


    宋妍却知,这药便是她不想喝,也得喝。


    她闷闷应了一声:“好。”


    男人温热气息拂在耳畔:“十一她们,日后只在你出行时候保护你,莫要害怕了。”


    不用她亲自开口,也不必他亲眼所见,他便能猜中她当时是何心境。


    这让她很沮丧。


    这般被他摸清、看透、牢牢掌控的日子,她厌烦透了。


    而他既已知她今日在秦如松面前险些失态,为何又将此事轻轻揭过?


    这绝非他能容忍的事。


    可她虽看不透这背后的缘由,直觉却告诉她,这不是一件好事。


    “很晚了,快睡罢。”他轻抚她。


    “嗯。”


    自那一夜过后,宋妍每日都在吃安神药。


    似乎有些作用,她睡得确实比之前好些。


    身边伺候的人又添换了一批。


    宋妍不甚在意。


    这么些年,她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她们的名字、相貌、背景没一个长久留在她的记忆里。


    她在刻意疏远她们,遗忘她们。


    令她更为不快的是,这段时日,卫琛来得很勤。


    他不是每日都来,可宋妍能感觉到,他几乎是能抽身过来时,便来了。


    他如今可不太得闲。


    他在跟大宣大半个文官集团对抗。


    因为——他要娶她。


    宋妍也不曾想过,有朝一日,听个评书能听到自个儿身上:


    “那焦氏是个何等样儿人物?且容我细细道来:此女本是定北侯府一家生奴,偏生生得妖娆,做得张致”


    宋妍津津有味地听着,却听旁边随侍的家人忿忿说道:


    “这个嘴里生疮的老忘八!迟早教他拔了舌根!撕烂了嘴!”


    宋妍一笑置之。


    一回书说完,她的老底儿真真假假地被台上先生揭了个干净。


    她有个烂赌的爹,她是个奴才根子,她是个再醮女,她狐媚惑主,她骄奢无度,她纵乐偷汉


    总而言之,她是个坏女人。


    而大宣的新君,现今却执意要娶她这个坏女人。


    莫说旁人,就是宋妍自个儿听完这几回书,都觉得她这个女人娶不得,更别提做甚么一国之母了。


    不配。


    而觉得她宋妍不配嫁给卫琛的人,可远远不止市井百姓。


    这些日子,每日的朝会,当是十分热闹的。那乾清宫御案上的折子,想是堆积如山的。


    词臣的笔,谏臣的口,可都不是摆设。


    宋妍当真想亲自拜谢这些阻拦之人了。


    婚姻对她而言,不过又是一重枷锁罢了。


    第112章 皇权


    靖远元年,冬。


    大雪纷飞的天,二百三十六名在京官员,于禁宫左义门处,伏阙哭谏。


    “陛下近妖姝、远贤良,九庙震怒,万民惶惑!”


    “立后当立贤德,以固国本,祖宗法度不可违!”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臣等昧死叩首,乞望陛下三思!”


    整整三天三夜,哭谏之声声震阙庭。


    自乾清宫内传出两道谕旨驱散,无果。


    第四日,天子震怒,着令锦衣卫逮捕五品以下哭谏官员入诏狱拷讯,统共一百又四十一名;余者八十四名官员姑令待罪。


    五日后,一百九十余名哭谏官员,于左义门外伏受廷仗,一十一人受创当场气绝,一日血染左义门。


    牵头领袖之人流徙三千里,后世子弟不得为吏做官。


    受杖官员录入《廷仗名册》,用不叙用。


    至此,旧臣清洗殆尽,大宣朝堂天翻地覆,一切尘埃落定。


    两日后,中军都督府。


    “啪——”


    一声响亮的耳刮,令一众收整行李的下人们,都不约而同地偷眼往厅里看去。


    只见往日倍受大都督宠爱的妹子,伏身在地,嘤嘤哭泣。


    郑芸枝捂着自己肿痛热辣的脸颊,看着自家哥哥郑坚的泪眼里,满是难以置信:“哥哥你,你竟然打我?”


    “你还知道叫我哥哥?”郑坚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你可真是我的好妹妹啊!我平日里甚么好吃的好穿的好玩儿的,不第一个紧着你?可你这蠢货,背着我去做了那等蠢事!害得我差点掉了脑袋!若不是念在母亲临终之时,将你托付给我的份儿上,这一巴掌,都算是打得轻了!”


    若不是他这些年来,跟着君主出生入死的从龙之功,若不是今日兄弟们冒死相劝,他郑坚早已身首异处了。


    可到底削了中军都督一职,连降三级。这么多年的忠心耿耿、誓死追随,全因为眼前这个自己当眼珠子宠着的同胞妹妹,毁了。


    他怎能不气!


    岂料,郑芸枝接下来的话,更是在他胸中怒火上浇了一大桶热油:


    “呵——甚么蠢事?妹妹竟不知哥哥说的是甚么话!啊——”


    啪地一声,郑芸枝又挨了一记耳刮。


    这一次郑坚明显未曾收力,郑芸枝整个人都被扇倒在地。


    “事到如今了,你竟还不肯说实话!”郑坚指着郑芸枝喝道:“我看旁人说的果真不错,往日是我太纵着你了,已将你纵得无法无天了!”


    郑芸枝垂着颈子,抬手擦了擦嘴角的血,一双杏眼里愤恨隐涌,与自家哥哥说的话也愈发失了分寸:“我有甚么错!哥哥!您分明答应过我!要将我送入宫的!是哥哥您自己食言在先,如今便休要怪妹妹我自作主张!”


    “我掏心掏肺养你这么多年,你就是如此作想我的?那后宫若果真是你的好归宿,我怎会不送你进去?小妹,你听哥哥一句劝,莫要执迷不悟,将你的心收回来,天下好男儿多的是,你——”


    “哥哥——你别说了!我非他不嫁!”


    自从十五岁那年,凉州卫城惊鸿一瞥,郑芸枝便知道,她再也没有回头路可走了。


    彼时,诸雄纷战,“卫琛”这一名字,早已传遍整个河西。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如风卷残云般一路东进。


    郑芸枝却不以为意,只当他是与哥哥一般无二的一介武夫。


    直至后来机缘巧合之下,亲眼目睹过后,郑芸枝才知道,原来天底下有这般光风霁月之人。


    那人一袭山文银甲,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


    那般神姿高彻如瑶林玉树之人,偏偏俯首欠身,为他怀中头戴幂蓠的女子整衣理带。


    他的动作是那么细致,好似连那女人的一根头发丝,都不愿让其接受北地风沙的洗礼。


    那双茶色眸子里,温柔之下深藏的沉沉爱意,在那一刻,从未体会过男女之情的郑芸枝,蓦地读懂了。


    陌生又浓烈的嫉妒之情,油然而生。


    是何等样的女子,才能让那样的男人倾心爱慕?


    郑芸枝是在不久之前,才得知二人早前已在大相国寺相逢。


    查出真相的那一刻,郑芸枝都被气笑了。


    竟是她。


    郑芸枝扪心自问,论容貌,论出身,论才学那女子半分及不上她。


    更别提,那日她还当街与另一个男人纠缠不清,分明是水性杨花的一个女人。


    而她郑芸枝,对那人的痴心,日月可鉴,天地可表。


    那人喜欢海棠,她便也钟爱海棠。


    那人迟迟不娶,她便也迟迟不嫁。


    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等着听他一次又一次捷报,等着天下渐定。


    这些年,她作为郑将军的亲妹,表面风光,背地里却不知有多少人笑话她,笑话她眼高于顶,白白耽搁青春韶华。


    她就是眼高于顶。


    她本就是一等一的女人,合该嫁给一等一的男人。


    可如今呢?


    那么一个宛若神祇的男人,却为了那样一个不堪的女人,冒天下之大不韪,欲立其为后。


    简直是自甘堕落!


    那她这么多年的等待又算什么!


    她不甘心!


    他身边那个位子,那个女人根本不配!


    德不配位,便该从哪里来,滚回哪里去。


    好在,郑芸枝并不是孤身作战。


    她只需要将查到的所有关于那个女人的东西,公之于众,那些个言官就如池子里抢食的鱼儿一般,将其嚼烂咬碎,在整个大宣朝堂上掀起轩然大波。


    可所有人,包括郑芸枝,在今日之前,都错看了新帝,也错估了那个女子在新帝心中占据的位置


    “执迷不悟!”郑坚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从今日起,你哪儿都不许去!直到出嫁那天为止!”


    郑芸枝身形一僵,尔t后,眼中盛上满满悔恨,抱住大哥痛声哭诉:“哥哥!都是我一时猪油蒙了心,才会做出那样的糊涂事!我再也不敢了!我日后必定好好听哥哥的话!求哥哥原谅小妹!娘亲去的早,我也只有哥哥疼惜我了呜呜呜”


    这厢,郑芸枝在与郑坚赌咒发誓地忏悔,那厢,兴华胡同里的宋妍,却连做戏的余地都不给她留。


    她垂眸,看着今日午间端上来的第二碗“安神药”,静静坐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甚么安神药,都是假的。


    他们都当她是个傻子,个个都瞒着她。


    若不是近几日她恶心作呕得厉害,她才留意到,自己的肚子,已有微微凸起之势了。


    他还打算瞒她到甚么时候?


    可是如今,宋妍连恨他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只知道,这个孩子不能要。生下来,不过是作孽罢了。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将药给倒了。


    她知道自己身体骨并不好,若无外力来保,十有八九是留不住这个孩子的。


    可是,她午间刚倒了药,没过多会儿,第二碗药又煎来了。


    现在并没有到喝药的时辰。


    “奶奶,这药您便趁热喝了罢。”


    正房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宋妍面色平静,当着她们的面,将药倒在了地上。


    便听掌事娘子吩咐再去煎药来。


    宋妍叹了口气,依旧没说话。


    第三碗药被端上来时,宋妍没再倒药,她只是静静坐在桌前,静静地等着。


    铜胎画珐琅自鸣钟咯当咯当走着,桌上的药碗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及至敲过第三遍钟声之后,她终是等来了他。


    他身着一袭玄端盘龙燕弁服,行走间威仪秀异,满院的从人,无人敢抬眼。


    卫琛略一抬手,室内的人都退了出去。


    他将她面前的翠玉药碗端起来,不疾不徐地自尝了一勺。


    刚好适口。


    他在她身旁从容地坐了下来,“怎还是这般怕吃药?”


    语气似是宠溺至极的无可奈何,依旧哄着她:“不是答应过我,会乖乖吃药?”


    他的唇角含着温柔笑意,说着,将一勺药轻轻递至她唇边。


    宋妍迈开了脸,垂下暗沉漆目。


    “莫要任性,嗯?”他话声温柔依旧,却将药勺再次推至她唇边,“喝了它。”


    “卫琛,这个孩子不能要。”


    “我会保你们母子平安,你毋须害怕。”


    “卫琛,你难道还不明白吗?我们两个人之间,便不该有孩子!”


    她一直静如死水的情绪,有了几许波动:“我不爱你,更不会爱这个孩子!强行将她/他带来这个世上,是在作孽!”


    “怎会?”他将药碗放下,起身,将隐隐抽泣着的她轻轻拥住,“我向你保证,我会给她/他这世间无比的尊荣,她/他会无忧无虑、健健康康地长大成人。”


    “可我不爱她/他我绝不会爱她/他她/他太可怜了她/他太可怜了”


    他为她拭着泪,与她缓缓劝道:“为何要你去爱她/他?你心里,只需有我,便够了。”


    他说这话时,温柔的模样,似是在哄她,理所当然的语气,又似在说心里话。


    宋妍的哭声,戛然而止。被他拥住的身子,不寒而栗——


    作者有话说:我今天上班!我今天日三!我今天上班!我今天日三!我真厉害!我真厉害![撒花][撒花]


    燃尽了燃尽了[吃瓜][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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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注解:


    “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一句,引自《明史。杨慎传》。


    廷仗一节,参考百科词条“左顺门案”。


    “风气英秀,明须眉,俯仰眄睐,容止可则”一句,引自《太平御览》


    第113章 入宫


    “有了这个孩子,你方能在宫里待得舒心些,我日后也能少杀一些不知死活的东西,不是么?”


    “所以,上天赐给我们这个孩子,是来帮我们积德的,不是来作孽的,知道了吗?”


    “听话,好好吃药,好好将养身子,待他出生之后,你喜欢他,便将他留在身边;不喜欢他,我也会将他妥善安置在别处,可好?”


    他太了解她的善良了。


    而利用她的善良,他亦十分擅长。


    说罢,卫琛再次端起药碗,修长指节执起玉勺,又勺了一勺汤药至她唇边。


    宋妍惊惶侧目,紧紧凝着他。


    那双茶色瞳子里,满溢着的,是几近将她沉溺其中的温柔。深蕴着的,是漠视旁人生死的残忍。


    这份漠视,连那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也不能幸免。


    原来从一开始,他便将这个孩子当做一枚棋子,一枚将她牢牢缚在他身边的棋子。


    而她与他,早已深陷这盘无解的死局。


    从那一日起,宋妍没有再做无谓的挣扎。


    她如他想要的那般,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按时吃药,与寻常待产妇人一般无二。


    独独没有对腹中胎儿的半点儿期待。


    翌日,礼部尚书赵守仁被召面圣。


    “陛下,一个月的时间,是否是否太仓促了些?”


    赵守仁只觉一个头两个大,可也不敢说个“不”字,只能委婉劝道:“纳后之仪颇为繁复,六礼之前,依例须先要祭告天地、宗庙、圣上临轩使行六礼况还须钦天监算好吉日陛下,一个月实在是,实在是有些勉强,请陛下三思。”


    然,只闻御案之后的男人淡声下令:


    “你只有一个月。做不到,你这礼部尚书的乌纱帽,也不必戴了。”


    “微臣遵旨。”


    “另外,传我的旨意:免去皇后一切跪拜之礼。”


    闻此,赵守仁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他略一思忖,叩首而问:“回陛下,可是包括大婚当日跪拜之礼?”


    “自然。”


    赵守仁斟酌再四,谏言:“陛下这,这恐怕不符合祖宗礼制。发册奉迎当日,皇后当跪受册宝;唱赞出圭之后,以及升堂之前,也该行四拜之礼,这些都是历朝历代的旧例,陛下若是擅自废弃,怕是怕是多有非议。”


    “孤说免礼,那便可免礼。你只管奉旨行事,孤倒要看看,是谁敢非议。”


    “微臣遵旨。”


    自打赵守仁从乾清宫跪安之后,整整一个月,礼部、光禄寺、钦天监、司礼监、尚膳监、内府监、锦衣卫上上下下个个儿都快要忙断了腿。


    而兴华胡同里,也是整日车马不绝,人员络绎。


    宫里的教导姑姑分派来时,宋妍以为这一个月会很难熬。


    学那些繁复礼仪,应当不轻松。


    哪知两位姑姑只请她坐着看她们教导,并不要她跟做。


    宋妍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她们是听的谁的令。


    她也不甚在意,每日里便看着这些人进进出出,忙忙碌碌。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告期这前五礼,自有主婚之人去接洽,她是知道的。


    宋妍自嘲地想,自己也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


    而她不愿动针线绣自己的妆奁绣,连盖头上象征性地动几针也不愿,全权交由宫中尚服局来的绣娘们赶制。


    这场婚礼,她亦像极了看客。


    只是,卫琛总是在一些她想不到的地方,格外偏执。


    问名前夕,他定要她的生辰八字。


    “我不记得时辰了。”宋妍被他缠得心烦气躁,索性一股脑儿说开了:“我父母走得早,我也不信这个,从来没问过姑姑。”


    这才作罢。


    揭过这桩令她不快的小事,入宫的日子好似晃眼就到了。


    今日——发册奉迎。


    宋妍明显已有些显怀了,可帮她穿礼服的女官宫女们,就跟看不见似的,没一个人面露惊讶之色,也没一个人多说一句话。


    玉色素纱中单,深青大袖翟衣,三等翟纹蔽膝,织金云龙纹大带,大绶、小绶、雨革带、玉佩、九龙九凤博鬓冠、珠翠面花、珠排环、皂罗额子


    一件一件华衣丽裳上身,犹如一条条枷锁缚绑。


    玉质佩圭碰撞出的叮铃铃清脆之声,也与那囚徒手脚上的锒铛之声无异。


    身上沉甸甸的,坠得她简直快要走不动路了。


    哦,她忘了,她好像也不必走几步。


    “戒之敬之,夙夜无违。”


    “勉之敬之,夙夜无违。”


    宋妍听着她的“生父生母”与她的谆谆教诲,只觉荒诞又好笑。


    这院中每一个人,奏着仪仗大乐、抬着皇后卤簿、捧着册、宝、节,陪着彩t轿中的她,都在做戏罢了。


    而这场大戏的观众,是街道两旁拥堵跪迎的百姓,是承天门外分班迎候文武百官。


    戏幕一落,焦瑞雪从此销亡,这世间只有“宋妍”。


    可这个“宋妍”,不是她。


    这个“宋妍”,是大宣的皇后,是卫琛的妻子。


    从这个“宋妍”肚子里爬出来的孩子,便也是大宣皇帝名正言顺的嫡系血脉。


    没有人会去在意,真正的宋妍,何去何从


    尽管彩轿是御用监为她专造的,尽管卫琛已下令一切礼仪从简,待到宋妍至寝宫,从头到脚这一身礼服之时,她已经很累了。


    人太累了反而没有什么胃口。


    看着端上来的漆黑药汁,只一眼,就好像闻到了那熟悉又恶心的中药味道。


    宋妍一下子干呕起来,将随侍在旁为她梳头的宫人们吓得不轻。


    “我甚么也不想吃了,我要睡觉。”


    干呕了好一阵,她才有气无力地说道。


    撂下这句话,漱了口,她自顾自的上了那张龙凤呈祥千工拔步床。


    没人敢来劝她。


    宋妍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她很久没睡得这么沉了。


    好像做了梦,但她记不得梦到什么了。


    刚醒来时尚还迷蒙,这床又罩得深,烛火几乎漏不进来,一时分不清梦境与现实。


    缓了一阵,才发现自己一双手被他那双大手握着,力度适中地搓揉着,压过阵阵痒意。


    原来夜里手上的冻疮发作了。


    宋妍一时恍然。


    与他共度的第一个冬天,是在沙洲。


    那时候她常常夜里被手上的冻疮痒醒。


    她那时候已是心如死灰,本就睡得不好,一醒就是睁眼到天明。


    脸色也因为休息不好,变得越来越差。


    那些伺候她的丫鬟、媳妇、婆子肉眼可见地一日比一日忧心,只当她是郁结在心才会一直睡不好。


    她们开解她让她想开些,她却有意无意地将实情憋在心里。


    近乎惩罚似的折磨自己。


    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那样做。


    她不曾想到,他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就发现了问题的症结所在。


    他替她揉搓着十指,也不知道甚么时辰,她在他怀里睡着了。


    次日,他令郎中配了冻疮膏来,为她上药。


    他耐心地按摩着手指,“下一次我回来,我要看到你手上的疮伤见好。”


    他说这话的时候,依旧垂眸专注地为她搽着药,语气也颇为平和。


    “好。”


    涂上冻疮膏的头几天,手上其实更疼更痒了,尤其是晚上。


    她没说甚么,甚至连一个难受的表情都不曾露出半分。


    他也没说甚么,只是每一个他在的夜晚,必搽了药膏在他自己的手上,愈发熟稔地与她揉搓手指。


    一个冬天过去,她经年累积的冻疮,好了。


    自那以后的冬天,她手脚没受过寒,没再复发过。


    没想到今年又复发了。


    宋妍这才记起来,昨天在院子里受完册宝之后,就有一些手冷了。


    “可是饿了?”


    男人低磁的声漫然响在耳畔,宋妍回神。


    她点了点头。


    好像确实饿了。


    他轻唤一声,不一会儿,宫女们将了热水、面盆、毛巾等盥洗物什进来。


    宋妍洗漱完,没说什么,那梳头的小宫女也只帮她绾了个简单的髻,也不曾为她施妆。


    总是这般。


    这些年,无论辗转何地,无论她身边的人如何更换,她们对她的喜好、习惯总是了如指掌。


    即便,她从未与任何人提及过一句


    早饭是在明间里,他陪着她吃的。


    都是她喜欢的菜,她肚子也是真的饿了,可是吃了没几口,恶心反胃的感觉又涌上来,她又吐了。


    这些时日总是这样,孕反得她都已经麻木了。


    听他令人传御医来,宋妍拽住他的手:“药也换过几回了,可有见效?我再也不吃药了!”


    声音有气无力,语气咬牙切齿。


    她如今是真的很讨厌、很讨厌喝药。


    他一下一下顺着她的背,至她完全平复下来,“我保证,他们只来替你诊脉,你不用多吃药。”


    “我不想看到他们!更不想看到你!”


    话落,殿里伺候的宫人齐刷刷跪了下来。


    宋妍看得愈发胸口窒闷,反胃恶心,她摔开他的手,起身,进了里间,看到那张精致却宛如囚笼的千工拔步床,整个人都像被浇了油点了火一样。


    她将床帐一角暴力扯下来,欲要爬上去用力撕扯,却被他从身后死死箍住,一声一声唤着她名字:“宋妍!”


    她一丝一毫也挣不开,她想也没想,俯颈下口,狠狠咬住他的手。


    浓浓的血腥之味自口中蔓延,令她不禁又干呕起来。


    松口之时,他手上的咬伤深可见骨。


    他好似觉不到疼一般,替她顺着气,口中温柔哄着她。


    “我不是我都是你的错卫琛都是你的错”


    “我知道,你可以恨我,但你不能伤害你自己。”


    “我想她好想她不许找她!你不许去找她!”


    “我答应你,我不找她们。只要你听话”——


    作者有话说:OMG怎么觉得2w写不完


    最近是没存稿的,宝子们每天9点半以后没更新就别等了吼,那时候我肯定在码字赶稿[爆哭]


    第114章 不敢


    自那一夜过后,坤宁宫与乾清宫的所有拔步床,尽数更换为更为疏朗明透的架子床。


    腊月二十三,帝后大婚。


    当日清晨,帝后须至奉先殿,按照常仪行礼祭祀祖先。


    卫琛将手中线香递给她,“宋妍,去与我爹娘上上香罢。”


    宋妍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了期望与恳求。


    宋妍眸色微晃,接过了他手里的三柱香。


    拜祭先侯爷、先侯夫人,并不是因为卫琛的恳求。


    定北侯爷和定北侯夫人是为了保卫大宣国土,双双战死沙场的。


    宋妍恨卫琛,可对他的父母,是尊敬的。


    手中香火在供灯烛火中缓缓引燃,宋妍退身,香柱顶额,鞠躬三拜,尔后,一支一支将三支香插入耳炉里。


    青烟袅袅,寄着他与她不曾说出的愿心,飘散至无名之地。


    祭毕,帝后于坤宁宫东暖阁,行合卺之礼。


    “献酒——”


    “进馔——举馔——”


    “献酒——”


    “进馔——举馔——”


    赞礼官声声高唱声里,她喝下一爵又一爵清液,用过牲牢、黍稷。


    呈给她的金爵之中盛的不是酒,更像是花茶,似茉莉,又好像不完全是。


    宋妍有些心不在焉,食不知味,在赞礼官又一声高唱之中,她接过呈上来的木质卺器之时,才徐徐抬首,看向她手中卺器红绳绑着的另一端。


    另一半卺器被那双她再熟悉不过的大手捧着,指节如玉,指腹粗粝,写得一笔俊逸无双的字,与男人的那张脸一般俊逸。


    她看入那双深眸里。


    此刻,那双眼里蕴着的笑意,似比往日看她之时,还要深切几分。


    宋妍抿唇,收回目光。


    高唱声中,她与他同坐百子帐下,将卺中清液一饮而尽。


    宋妍听闻,新婚之夜的合卺酒,因卺器取自匏瓜,匏瓜苦不可食,酒液香甜,故而滋味是苦中带甜,甜里有苦,寓意夫妻同甘共苦,不离不弃。


    此时此刻,宋妍却只尝出了苦味。


    很苦,很苦。


    她蹙眉将卺器放下,赞礼官最后一声高唱里,黄地龙凤双喜字红里馔案,由女官伏首托至宋妍与跟前。


    馔案之上,一套红地描金“囍”字小碟里,盛着四色醯醢。


    不经意间一瞥,才发现托案的女官是张相熟面孔——


    侍琴。


    宋妍微微一怔。


    数年不见,她的模样,好像比记忆中更漂亮了。


    如今身着六品女官服侍,衬得整个人愈发干练端雅。


    羡慕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不曾遇见卫琛,也许,她今时今日也能穿上这身女官官服。


    不过,应当不是尚食局的,当是尚服局。


    蓦地,手背覆上干燥温暖的触感,熟悉的温柔。


    他的无声提醒,却令她愈发厌恶身陷如此光景的自己,更厌恶做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她用力抽出了手,冷脸执起赤金镶玉箸,用箸尖随意蘸了其中一味,尝了下,“当”地一声放下箸子。


    力道不轻,已算失礼,宫人们却好似听不到看不到一般。


    “礼成。”


    内侍、内官、执事奏请之下,他执手与她至更衣处盥洗更衣。


    卫琛淡声着令,殿中之人鱼贯而出。


    他替她摘凤冠,解带绶,宽翟衣t.


    去掉一层又一层的累赘束缚,她该是松快的,可莫名的,她的心跳得一下沉似一下。


    及至沐浴归来,她坐在床上,浑身软绵绵的,眼皮子也很重,红地绣金玉满堂软底缎鞋已被那人褪下,他却没有起身,依旧单膝跪在她身前,抬首仰看她。


    那双茶色瞳子里,暖晕烛星曳着浓稠的欲。


    宋妍睡意一下就消了干干净净,脚踝处的那道不属于她的体温也霎时格外灼热。


    她秀眉一拧,双手撑住床榻,往榻里撤身。


    他不让。


    “你松手。”宋妍冷声道。


    “这段时日,我一直很想你。”


    他鲜少与她说这般话,往日想要的时候,便随心所欲强索来了,不会与她说一句软话,更不会询问她愿或不愿。


    因为他也明白,她自是不愿的,作甚多此一问?


    “我身子不舒服。”


    宋妍敷衍的话声犹未落,便听他沉声唤人传御医。


    “不必!”宋妍气冲冲地打断他。


    他看她的眼里多了几丝谑意:“身子不是不舒服?”


    宋妍迈开脸子,不看他,不言语。


    他轻笑一声,松了手,缓缓起身。


    烛光晃动,男人松鹤般的身躯罩下一片阴影,将她笼住。


    宋妍心慌意乱,索性钻入红缎双喜龙凤彩云被里,面着帐壁,将自己紧紧裹住。


    没一会儿,他也上了床。


    宋妍死死拽住被子,气息有些起伏不定。


    却听他问她:“今日为何不快?”


    他的声明显有些喑哑,语气却十分平和温煦。


    宋妍身形略僵。


    脑中浮现出侍琴穿着的青色圆领袍,心里更难受了。


    “你在的日子,我便都不快。”她话声里没有任何顽笑之意,很认真。


    身后的男人静默了几息。


    “今日是你我大婚的日子,宋妍。”


    “我与你一辈子也不会有任何夫妻情义。”


    又一阵静默里,帐内的空气好似都凝滞住了一般。


    好像过去了很久,又好像是转瞬之间,身后传来衣料摩挲的窸窣之声。


    跟着,宋妍整个身子连着裹紧的被子,被他不容拒绝又不失温柔地扳正,面朝他。


    颈间是他灼热略沉的气息,作痒得令她愈发烦躁,她恨恨睁眼,便撞入那双紧紧凝着她的眸。


    睫毛根根分明,眸色深得好似晕了墨。


    几乎是她睁眼的那一刻,他的吻便落了下来。


    锦被如同蚕茧一样将她裹覆其中,躲不得,挣不开,作茧自缚也不过如此了。


    宋妍后悔不迭。


    这个吻又缓又深,好像要用十成的耐心,将她的防备冲溃,将她的理智吞噬。


    她似一株无名的草,扎根沙洲,烈日烘烤,时间过得很慢很慢,好像完全停摆了。


    在快要枯死之际,绵绵春雨润将下来,通身酥麻舒畅。可不及吮饱喝足,云收雨霁,再次接受炙阳灼烤。


    不知不觉间,雨季越来越短,旱季被拉得越来越长,陌生的从未有过的空渴自灵魂深处声声扣响。


    宋妍蓦地睁了眼。


    那双墨玉般的眼里,漫出迷蒙水雾,夹着迷茫与惶恐,令他心尖都在发颤。


    那只大手,不知何时已在绣被之下。


    宋妍犹未回神,整张被子被掀开,他如山身形覆将过来。


    殿内地龙烧得格外暖,虽不冷,但凉风浮动习习,宋妍清明回了几许。


    她抬手朝他脸上呼去。


    他纹丝未动。


    啪——


    “你卑鄙!”宋妍气喘连连,痛声骂他。


    他却闷声一笑,细凝着她的眸欲念沉沉,“不敢承认?胆小鬼。”


    啪——又是一巴掌。


    “消气了?”他似在恳求:“帮我。”


    却早已制住她。


    只是少了往日的几分粗暴,多了几分隐忍。


    宋妍颤声,摇头拒绝:“我有孕在身。”


    “莫怕,我有分寸。”他俯身就她,低沉声线愈发喑哑:“你也想要,不是吗?”


    “休要胡说!”


    卫琛将她的慌张尽收眼底。


    他眸中划过一道幽光:“我忍很久了,抱歉。”


    “我不愿!我不想!你去找其他女人!”


    “宋妍,莫要说傻话。”


    男人声线冷沉了些,施于她的力加重两分,俯落于她的吻却也格外柔缓,唇际、耳畔、颈间


    吻行之间,那道陌生的空渴愈发强烈。


    她对产生这样的感觉的自己,厌恶透顶,与之而来的,是不知为何生发的惶恐。


    “卫琛我很难受不要这样”


    她乞求他。


    回应她的,是他愈发温柔细密的吻。


    空渴化为烈日,灼她心。


    时间化为孤弦,被无形的手,越拉越长。


    及至那根弦快被绷断之时,一场酣畅淋漓的甘霖,始降大地。


    那道熟悉的浅淡月牙,经雨露几番洗浸,荡出缕缕银辉,似悬夜空,似落水中,沉沉浮浮。


    倏尔,镰月变成了满月,漫天繁星也璨璨,星月同争辉,晃得眼前白茫茫一片,脑中雾蒙蒙一团。


    不知过了多久,白光渐隐,晴空如洗,蜷叶舒展,山野浮绿。


    女人不由自主地蜷着身子,如一条秀丽山脉的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抽噎着。


    他的心好似也跟着一下一下抽噎起来。


    他轻轻拍抚她单薄的肩,“不要伤心,宋妍你还是你,是你的身体,背叛了你。”


    他一壁低声哄她,一壁温柔吻吮着她粉靥泪痕,一壁小心翼翼地藏住眼底深埋着的涌动暗潮。


    今夜,他已克制至极


    翌日,按礼,帝后本该五更便至慈宁宫与太皇太后行朝见之礼。


    可及至日上三竿了,坤宁宫内也无动静。


    无人敢去催请。


    宋妍是被报时的钟声唤醒的。


    她皱了皱眉,闭着眼在枕畔摸了有一阵,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


    钟声停了,她也完全清醒了。


    可她不想起来。


    身子的疲乏没完全松解是一方面,更多的,是她不想去见严氏。


    不仅是严氏,她不期待与任何一个侯府旧识重逢。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面目,去面对他们。


    然而,有的事情,终究是逃避不了的——


    作者有话说:下次更新在周四哦!


    三章之内女主会遇到一个大挫折,但是有个埋了很久的金手指也要发动了。事业线会有个比较大的转变。有点虐哦,但也是最后一个比较虐的剧情了。


    本章注解:


    这两章婚礼礼仪部分参考陈宝良著《明代妇女生活》。


    合卺礼“卺”的含义部分参考“北之雨寒”所著文章。


    第115章 养胎


    慈宁宫内。


    朝见之礼礼毕,宋妍被严氏单独留了下来。


    宋妍心里倒是不怕她会如何为难她。


    依严氏的性子,若真要发落她,也不会留到现在才发落。


    不过,严氏接下来的话,着实有些出乎宋妍的意料:


    “如今,我已是行将就木之人。”严氏叹了口气,看宋妍的眼神颇为复杂:“你和皇帝的事我多少也知道些。说句公道话,这些年来,是他对不住你。”


    宋妍眸光剧颤。


    严氏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那双浑浊的眼里,昔日锐气几不可见,甚至隐隐浮动出一丝怜爱之意。


    对宋妍的怜悯。


    “太皇太后”


    “你该唤我一声‘祖母’。”


    声落,宋妍眼中的光瞬时黯淡。


    她真傻。


    竟会将希望寄托于旁人身上。


    没人能解救她。


    除了她自己。


    “皇后,帝后和睦,方是国家之幸。都放下罢,放下你心中的仇恨,好好诞下皇子,好好将他抚育成人,这对你,对皇帝,对这个皇子,对整个大宣,都好。”


    “太皇太后,请您恕罪。我,放不下。我的心是肉长的,不是铁石生的这些年来,他从我身上夺走的东西太多太多了,多到我自己都数不清了如今,您连我的仇恨,也要从我身上剥夺吗?”


    她的这些话,无疑是僭越的,却也是一片肺腑之言。


    字字句句里浸透了她的悲伤,亦让严氏心中忧虑更甚。


    “皇后,人生不如意事常八九。这世上的人大多都是身不由己罢了,能真正称心如意、恣意妄为的,没有几个。况,如今你已身为一国之母,当为天下女子的典范,理应心系万民,不该耽于儿女恩怨情仇。”


    “既是如此,那么为何卫琛就能为了他的一己私欲,廷仗百官?”


    “皇后,你僭越了。”严氏的话声寒厉了几分,“况且,左义门一案,绝非你想的那么简单。”


    宋妍摇头一笑,“我不懂朝堂权谋,也许如您所言,那十一个谏臣,不是因我而死t。可是,太皇太后,他对我太过偏执了,难道不是吗?”


    严氏一怔。


    “太皇太后,我身为皇后不该耽于情情爱爱恩恩怨怨,那陛下呢?陛下是天子,高处不胜寒呐。一个君王,本就不该对任何一个女人,有这样的感情。太皇太后,与其劝我放下恩怨,不若劝陛下放下心中的执念,放我离开。那对我,对他,对大宣,也好。我相信,届时大宣将会万民鼓舞,普天同庆。”


    “你——哎”严氏深叹一口气。


    她如何没劝阻过?


    劝不了啊。


    如严氏自己所言,她也有许多不能如意的憾事。


    “那孩子呢?”严氏质问她:“你难道不为孩子考虑考虑?”


    “这是他做下的孽,该由他来偿还。”


    严氏难以置信:“为了这点情爱,你竟舍得割舍自己的骨肉?”


    “太皇太后,难道人这一辈子就只有爱恨情仇?我也原以为在这个世间,女子只能活在内宅。可我出去历世这两年,才教我明白,府宅、宫墙之外,也有女子能闯出一片天地来。即便孤身一人,即便没有爱情,也可以活得很好。”


    严氏看着眼前女子,震得一时失语。


    她的眸光自暗转明,又从明至暗。


    “可是他毁了这一切。我本也可以成为那样的女子,做自己喜欢的事,施展才华,也许亦能大放异彩,也未可知。可是如今,如今”


    她声有哽咽,“就因为他的私欲,我如今看到自己绣的东西,只会阵阵作呕!连针也不敢碰!怎能教我不怨不恨?”


    “太皇太后,我不求您能完全理解我,只求您老人家能垂怜垂怜我我被囿在他身边一日,便痛苦一日。至于您所期盼的——做他尽责的好妻子,尽职的好皇后我做不到,我真的做不到”


    “您大可为他物色合适的人选我,绝无二话。”


    从慈宁宫殿门出来之时,已过晌午。


    一转身,便见卫琛立身于朱色廊柱旁。


    他身上犹穿着早间朝见的衮服,十二章玄衣纁裳,愈发衬得他仪质瑰伟,冷玉旒珠琳琅垂落在他深邃眉眼间,明暗交织,喜怒难辨。


    宋妍步子一僵,微抿了唇,双手紧握。


    他不紧不慢地向她行将过来。


    牵住她的手,与她肩并肩地往回路走。


    宋妍等了一会,没等到他发作。就这般与她漫步着,宛若一对寻常伴侣散步。


    她住了脚,他回身,温柔问她:“累了?”


    宋妍直直回望他:“你不生气?”


    “怎会?”


    她恨他,他深知。


    只是,亲耳听着从她口中说出的那一刻,心好像在隐隐作痛。


    “你我,来日方长。”


    时光好似真如卫琛所言,无声流逝,没有尽头。


    这些日子,卫昭时不时来坤宁宫与她解闷。


    小姑娘已到了身子抽条的年岁,原本的婴儿肥褪了大半,长开的五官竟有几许卫琬的影子。


    卫琬本就生得极美,卫昭的眉眼只三分似她,却又自成一道明艳气质,别样动人。


    她的性子一如幼时那般跳脱,被严氏训诫是常事。在那之后,总来找宋妍作耍。


    可是,宋妍实在想不出,她这坤宁宫有甚么好耍的。


    卫昭来时,她不是在睡觉,就是在看书、写字。


    养胎的日子像是在坐牢。


    卫昭来了也不与她诉苦,就这么陪着宋妍。


    宋妍看自己的书,写自己的字,卫昭与她没话找话似的聊天。


    大多数时候,宋妍只当一个听客。


    且,她是个不太称职的听客不时走神。


    卫昭好似浑不在意。


    偶尔,宋妍也会与她聊几句。


    譬如,三月初四那日,卫琛遣了人送来回龙观的几枝垂丝海棠。


    “这花真好看!”卫昭赞完,转头问那送花的小内官:“我宫里也有么?”


    “回长公主,奴婢们正要送往寿宁宫。”


    卫昭听这么一说,便教人将了她的那几枝上来。


    “哼!二哥偏心!”卫昭佯怒:“嫂嫂这几枝,显见地比我宫里的漂亮!”


    “各花入各眼,”宋妍正伏案写着字,不曾抬头,“你若喜欢,便都送与你。”


    “诶——可别——”卫昭摆手笑道:“嫂嫂说得对,各花入各眼,您可不就被二哥当做眼珠子一般护着的?我可不想前脚从坤宁宫抱走了花,后脚呀,便被二哥秋后算账,明年怕是连这几枝挑剩的也没了!”


    她说得可怜兮兮的,神态顾盼间洋溢着少女的灵动活泼,殿内近侍的宫人们都被逗得无声偷笑。


    宋妍内心毫无波澜。


    在他们眼里,卫琛对她是情深似海。


    他们却不知,情海也是能溺死人的。


    “不过几枝花而已,你也能说出这许多没来由的风话来。”宋妍柳眉淡颦,“日后休再在我面前说起这些,否则,我可要下逐客令了。”


    卫昭只当宋妍在怕羞。


    她并不知他二人间的许多官司。


    她走近书案前,垂目一看,啧啧一叹,后又打趣儿道:“嫂嫂怎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的?”


    “这话又是从何说起?”


    “嫂嫂不许我提二哥,偏偏您这一笔一划里,写的都是二哥。”


    宋妍运笔的手霎时僵住。


    她如今的字,果真是十成十地像他的字了。


    墨液自停滞的笔尖滴落,将一篇快要写就的《天池诗》给毁了。


    卫昭毫无所察,拍手笑道:“哦——我懂了!你们俩呀,是亲密无间,如胶似漆,旁人竟是一点儿也插足不得的。”


    那日之后,卫昭每每过来拜见,宋妍一直拒而不见。


    卫昭却很执着,日日都过来吃一次闭门羹。


    宋妍知道,卫琬不在宫中,卫昭周围没个年纪相仿的伙伴作伴,她当是感觉有些孤独。


    可宋妍不想为了帮她排解孤独,来给自己添堵。


    她的心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硬了?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卫琛早朝归来,总会亲自唤她起床,帮她更衣,替她梳妆。


    他的手法越来越熟稔,她的身子却越来越沉。


    某一日,宋妍看着紫檀衣镜里的自己,心生厌恶。


    深紫色的妊娠纹爬在她的肚子上、腿上、胸口宛如一条条丑陋的伤疤。


    圆鼓鼓的肚子高高凸起,腰身也开始发福,双腿还因水肿变粗。


    晚间他与她按摩双腿之时,他温声宽慰她,不必忧心,等孩子出生之后,他会让全天下最好的大夫,帮她恢复如初。


    宋妍讽然嗤笑,“怎么,帮我恢复一副漂亮的皮囊,好让你在床上更尽兴?”


    “怎会?便是此时此刻,和你做也能让我尽兴。”


    他说这话时,凝着她那双眼里,欲望毫不遮掩,偏偏话声坦荡得宛如在说甚么圣贤话。


    宋妍又惊又怕,脚不禁往回缩,被他一掌握住。


    他似笑非笑,宽她的心:“放心,你如今月份大了,不宜同房。我答应过你的,不会伤你。”


    心神略定。


    “无论产后是何光景,为你怀胎的这十月,与我而言,本身就不值得。”


    “宋妍,值不值得,你说了不算,也都由不得你。”


    就这般,经他手上她身的衣服一件又一件,从腊月二十四的葫芦景补服,到正月十五的灯景补服;从三月初四的罗衣,至四月初四的纱衣,再至五月初五的五毒艾虎补服


    捱着捱着,终是捱到了即将临盆的日子。


    也就是在这一日,宋妍迎来了一条新生命,也完全葬送了她自己——


    作者有话说:下章真挺虐的,虐点比较低的宝儿,慎入啊,一定慎入。


    但是也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第116章 劫难


    宋妍是在六月的一个雨夜里发动的。


    每隔一会,宫缩便会发作,一阵疼似一阵。


    她尽量配合稳婆所教过的,深深吸气,慢慢呼气,可疼得厉害的时候,脑子是记不住的。


    “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宋妍无意识地跟着这道声音吐纳。


    男人往日沉金冷玉般的声音,此时又缓又低。一壁握住她的手,帮她按摩手上的合谷穴。


    几个年长的稳婆贴身侍候着,每次疼痛袭来之时,宋妍也分不清到底有几双手,在她身上帮她缓解痛意。


    手上,脚上,腰上,臀上


    初时,疼痛好似这能缓解些许。


    可后来t,每一次的发作一次比一次剧烈,疼得腰腹痉挛,甚么缓解疼痛的手段都无济于事了。


    她死死掐住他的手臂,低声痛吟。


    及至外面天光见明之时,她忍疼忍得牙齿都在咯吱作响。


    捱至这一次阵痛平息下去之时,宋妍连喝参汤的力气都快没有了,眼皮也很沉很困。


    “陛下——产房不洁奴婢跪求圣驾外殿”


    司礼监掌印太监陈顺的哀嚎之声,穿过道道宫门,模模糊糊断续入耳。


    卫琛沉了脸,冷声下令:“将陈顺乱棍打出乾清门。”


    乾清门是禁城内廷的正宫门,亦是分隔前朝后寝的枢纽。


    陈内相是司礼监的一把手,若果真在乾清门前受棍,生死不论,只这莫大的耻辱,也教他日后在司礼监寸步难行。


    殿内之人无一不记得,前不久,内相才受了圣上蟒袍加身的隆恩


    至此,无人再敢谏言“移驾”一事。


    岂料,传话的小内官还未飞报出这道谕旨,便听皇后一声:


    “你滚出去”


    宋妍阖眸,扭头,不再看卫琛。


    这个男人在她身边,不会让她感到半点儿安慰,只会激起她心里压抑的滔滔恨意,蚕食她的意志。


    她几近是用气声发出的这个音节,令殿内服侍的人通通伏跪在地。


    “都起来。”


    男人沉威之声落下,殿内齐刷刷应是,起身,伏首而候。


    “好生侍奉皇后,顺利诞下皇子,皆赐重赏。”


    “是。”


    轩然身影踏出殿门。


    女人细弱的呻吟自殿中声声漫出,似一把尖锐的钩子,一下一下扎在他心上,又一道一道往下撕拉。


    她是一块硬骨头,从不肯轻易与他低头。


    她也很能忍痛。


    不到不得已的时候,她是不肯在他面前痛哼一声的。


    此时此刻,她痛不欲生。


    而他,除了在门外候着,守着,别无他法。


    无比煎熬。


    行年三十载,从没有哪一刻,能似当下这般,令卫琛感到如此无力。


    悔意如同冰冷的细针一样,绵绵密密往他心口来回穿刺。


    “娘娘!吸气——用力——用力!”


    “唔——啊—-”


    “娘娘!用力——用力——再坚持一会—-快出来了——”


    一盆又一盆刺目的血水自殿内慌忙忙端出来,里面稳婆催产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慌,女人的痛吟却一声弱过一声。


    卫琛徘徊在殿外,行步匆匆,随着时间推移,脸色也越来越黑沉。


    侍奉在侧之人跪了一地,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下。


    几乎在卫琛耐心告罄欲抬步进去之时,一直在里面监产的几个太医,面色惊惶,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行将出来。


    以王太医为首,扑通一下跪在他跟前,磕磕巴巴几乎词不成句:


    “启启禀,陛下皇后她她——”


    噌——


    御剑出鞘,寒芒直指地上伏跪之人。


    “孤给你三息。”


    王太医身后一个青年御医叩首急声禀复:


    “启禀陛下,皇后娘娘口吐黑血!是中毒之兆!现今娘娘昏迷不醒!母子俱危!”


    话犹未了,男人已然提了利剑,一剑劈开了三交六椀隔扇,大步流星行将入去。


    无人敢拦。


    室内很暖,也显得血腥之气格外浓稠黏腻。


    他戎马半生,从不曾觉得血味会如此刺鼻。


    一室的宫人、稳婆、女官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能将身子埋入地下。


    女人们漏出的零星噎泣,荡在阔旷的宫殿之中,令他心中本就暴涨的暴戾,愈发涌动,难以按捺。


    及至他看到床上的她之时——


    当啷啷——


    手中剑坠地。


    血色。


    满目都是血色——被衾、锦褥、枕头、唇角,脖颈、胸口


    她好像刚从血海里捞出一样。


    熟悉的剜心之痛侵涌上来,“哇”地一下,他呕出一口心头血。


    “陛下!”


    随身伺候的内官惊惶失措,扶将上来,被他一把推开。


    尚在施针救治的太医惶恐不安,欲要跪地之时,被他厉声呵止:


    “不许停!”


    他死死盯着床上的双眸紧闭的女人,双目通红,语声却冷寒如冰:“救不活皇后,今日坤宁宫所有侍奉人等,赐死。”


    世人皆骂大宣出了一个妖后。


    可自今日起,宫中之人乃至整个大宣的人,才渐渐知道,他们心目中战无不胜的新君,实似一柄渴血的龙牙刀。


    皇后便是刀鞘。


    刀一出鞘,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轰隆隆——


    雷电交加,大雨倾盆。


    “陛下!即便施针见效,回阳救逆,可若不查明娘娘身中何毒,怕是短暂的苏醒,也无济于事!”


    雷声轰鸣,青年太医冒死进言之声,却更是一字一句扣击人心。


    卫琛垂眸,漠然瞥了眼底下伏跪之人。


    方才便是他,在殿外,在他的剑下,发声禀复皇后病情。


    “你叫什么名字?”


    “回陛下,微臣方筠。”


    “从此刻起,你便是太医院院判,救治皇后一事,由你全权负责。”


    “微臣——谢主隆恩。”


    方筠谢恩未了,那厢内官已来传报:


    “启禀陛下,尚食局崔尚食已传到。”


    片刻,同样中毒、神志不清的崔尚食,被两个太监一左一右提至卫琛跟前。


    皇后一应汤药、膳食,都须尚食局尚食亲口尝用、亲自试毒之后,方可上呈。


    “弄醒。”


    方筠应是,略一思索,在此女人中、内关、十宣分别下针。


    须臾,崔尚食幽幽转醒。


    方筠意外地挑了下眉。


    “臣参见陛下。”崔尚食弱声弱气地请安。


    卫琛垂目看着地上这个仿佛柔弱如蒲柳的女人,面无表情,看她的眼神已像看一个死人。


    “解药。”


    “陛陛下,何出此言?”


    “侍琴,再不实言禀来,孤教你生不如死。”


    “侍琴”二字从男人口中一出,便意味着,她的官身已是不被承认。


    侍琴面上恍然一悟,转而花容失色,颤抖的声饱含震惊、惶恐:“陛下,陛下不是奴婢!真的不是奴婢!”


    至此,男人耐心告罄,眼中一丝犹疑也无,冷漠下令:“上刑。”


    不多时,惨叫之声自坤宁宫正殿接连传出。


    “啊——陛下,我也,中毒了陛下为何要,错冤我?啊”


    “你与皇后同食,为何皇后毒深你毒浅?”


    “娘娘,身怀六甲,又素来,素来体质单薄,自是,自是毒侵更,更快,更,更深啊——。”


    拶子又被用力收紧,侍琴十指咯吱作响。


    又是一阵惨叫。


    卫琛俯视着地上呻吟着的侍琴,眼中毫无波澜,黑沉得犹如一潭死水:


    “皇后的所有食皿皆验不出毒。你告诉孤,除了你——还有谁能动手脚?”


    侍琴趴在地上,一身官服皆都被冷汗浸透,却依旧抵死否认:


    “奴婢不知娘娘食皿保管不善奴婢确有失职可奴婢是被栽赃嫁祸的求陛下明察秋毫”


    殿内一时陷入短暂沉默。


    正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通传:


    “陛下,一位命唤‘采月’的宫人求见,口称知晓皇后娘娘中毒内情。”


    通传之声未落,侍琴恍如一下被抽了脊梁骨一样,软瘫在地。


    宋妍是被痛得昏死过去的。


    肚子上好像压了一块巨石,在上面来回碾压。


    肚子痛得好像下一刻就要撕裂开一样,腰也痛得好像马上要断掉。


    胸口也痛。


    好像有人拿了一把火在她胸口灼烧。


    好痛。


    真的好痛。


    没有一处不痛。


    睡吧,宋妍。


    一个声音在她脑子里不停安慰她:睡着了,就不痛了。


    她的意识,果然跟着这道声音遁至冥冥之中。


    可就在她要好好睡一觉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沉厉之声在她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嘶吼:


    “宋妍!不许睡!”


    “宋妍!快醒来!”


    “宋妍!我不许你死!”


    “宋妍!你若死了!我教她们与你陪葬!”


    “我要杀了冯氏!”


    “我要杀了知画!”


    “我要杀了程氏!”


    “她们会死!她们通通都会死!”


    “她们皆会因你而死!”


    这声音如同重锤一样一下又一下敲在她脑袋上,让她的意识无所遁形,硬生生将其从那片她所安睡的冥地底下,暴戾强横地一点点拽出来。


    深深的悲伤与无边的恐惧,化作能溺死她的一片海水,浸裹住她,逼得她不得不睁眼。


    意识还未完全回笼,铺天盖地的疼痛再次将她整个身子吞噬其t中,好似一头凶兽在嚼吃她,要将她身上的肉一块一块撕烂,将她的骨头一块一块嚼碎,才罢休。


    整个世界好像都在剧烈晃动。


    看不清。


    天在旋,地在转,人影攒动。


    听不明。


    他在嘶吼。


    他好像是在哭。


    他是谁?


    她一时记不起来了。


    还有人在教她“吸气”“、用力”、“呼气”她无意识地跟着做了。


    她记不起来,为什么要跟着做了。


    她只知道,不这么做,会死人。


    会死很多人。


    还有人不停往她口中送热汤。


    她尝不出是什么汤了。


    她只是无意识地张口罢了。


    不喝,会死人的。


    死很多人。


    她就这般宛如一具被上了发条的破破烂烂的人偶一样,被强制着咯吱咯吱地行动着,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某个点儿上,会嘭地一下,整个身子都坏掉。


    就在宋妍觉得快要到那个点儿的时候,疼痛一下就消失了。


    几近于无。


    伴着疼痛退散而来的,是浸入骨髓的疲惫。


    疲惫如潮水而来,将她卷入梦乡。


    她又梦见了姑姑。


    她在前面走着,宋妍在后面追她,喊她。


    可是,无论她怎么拼命地去追赶,竭尽全力去嘶喊,姑姑都不回头看她一眼。


    她越追越伤心,越追越疲惫,及至到最后,她再也跑不动一步,而那道背影,不知何时已不见踪迹。


    她累得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像是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蓦地,天外传来一道温柔又熟悉的男声:


    “宋妍,回来罢宋妍,别哭宋妍,我会一直陪着你”


    “宋妍,醒一醒宋妍,快醒过来”


    宋妍被卫琛唤醒之时,梦境消褪,黑暗袭来。


    这种感觉,有种久违的熟悉,且令她心中生出深深的恐慌。


    她暂时还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宋妍,你终于醒了你终于醒了”


    男人死死抱住她,不停吻着她——唇畔,脸颊,眼睑,耳际


    温柔的动作之下,感觉得到那股强捺住的疯狂。


    脸上湿湿热热的,滑落在唇边,宋妍用舌尖舔了下,抿了抿。


    咸的。


    这是卫琛第一次在她面前哭。


    可是,她见不着。


    她虚弱的声音里,带着惯有的对他的凉薄调笑:


    “卫琛,如何不教人点灯?难道是怕我亲眼见着你掉眼泪的狼狈模样?”——


    作者有话说:下章金手指开始发力,埋了快一本书的金手指。事业线也要大动了。


    求宝子们不要在评论里剧透这一章太多[爆哭]每个剧情我都是尽力构思的,如果觉得是雷的话,可以打负分,怎么都行,别剧透太多剧情,万一有想看的小伙伴呢[爆哭]


    最后,感谢大家的支持!有你们我才能写到现在![抱抱]


    第117章 醒悟


    宋妍话还没说完,她便感觉到,紧紧拥着他的男人,身子明显僵硬了一瞬。


    “夜很深了,宋妍。”他顺抚着她的背,“太医说,你昏迷太久了,不可立时见光。”


    他的声音沉稳冷静如旧,可莫名的,宋妍就是听出了强捺其中的慌乱。


    “卫琛,点灯。”她的呼吸开始乱促起来。


    “宋妍,听话。”他的声音温柔无比,亦夹着浓浓的心疼,甚至还有他不曾察觉的心虚:“你现在需要好好休息,只要身子将养好了,我与你保证,一切都会好的。”


    他的话,却令她愈发笃定自己的猜测。


    腔子里的一颗心怦怦乱跳,熟悉的恐惧溺灌上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却越来越喘不上气来。


    “点灯!”


    “让他们点灯!”


    “宋妍!你冷静一点!”


    她什么也听不进去了,挣不开他的怀抱,只能越来越大声、越来越慌乱地命令他:


    “你们快点灯!”


    “快点灯——”


    “点灯呐——啊——点灯——啊——”


    及至后来,宋妍几乎是撕心裂肺般地嘶吼起来。


    可是无论她怎么哭闹,她的世界依旧一片漆黑。


    他一直紧紧抱着她,不住吻着她,轻声唤着她的名字,耐心安抚着她。


    可是她真的好痛啊。


    她的身体余痛阵阵,她心中的绝望更是令她痛不欲生。


    她从嚎啕大哭,到失声痛哭,直至呼吸一下接不过一下,身子开始抽搐不止。


    “太医!传太医!快传太医!”


    男人震喝之声含着从未有过的恐慌,亦带着汹汹肃杀之气,慑得一直侍候在门外的太医们,几乎是飞奔入内施救。


    卫琛一瞬不瞬地看着躺在床上的她。


    那双往日墨玉一般的眸子,此时已变得红赤如血。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此刻也布满血斑红点,秀丽容颜不再。


    这些痕迹,无时无刻不在提醒他,她曾受过何等样的非人折磨。


    早已生根的悔意,今时今日,被她的痛苦浇灌,疯狂生长。层层叠叠的阴翳之下,刻在他血脉里的暴戾、冷漠与残忍在肆意虬扎,盘根错节,震震撼动他的理智。


    他当初便该顺应她的意思,不要这个孩子。


    身为皇后,便是没有子嗣又有何妨?


    他会让所有人都闭嘴的。


    不过是多杀一些人罢了。


    他这一生,这双手已经染了那么多鲜血,再多沾一些血,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哦,她不喜欢他杀人。


    他每次杀人的时候,她总是害怕他,总是怜悯那些人,总是心生负罪之感。


    可她不知道的是,每次看到她为旁人陷入痛苦之中时,他不仅仅是嫉妒,他也会心疼啊。


    当下,她处在前所未有的痛苦之中,他的心也正似被刀一下一下狠狠剜着。


    她目无焦距、神志不清地反复喃喃:


    “点灯点灯卫琛我求你让他们点灯”


    她每说一句,那把刀便剜得愈深。


    心在滴血。


    “宋妍,一切都会好的不要害怕,我会一直陪着你永永远远。”


    夏日阳光,铺洒在这对紧紧相拥的伴侣身上,灿灿又绚烂,却化不了她心中的冰寒,也散不尽他眼底的阴霾


    宋妍的世界变得陌生又熟悉。


    无边无尽的黑暗,是她所熟悉的。


    这黑暗将她时不时扯入回忆的漩涡里,有时候,她自己也分不清有些事情到底是上辈子发生的,还是这辈子发生的。有的人,到底是上辈子相识的,还是这辈子相逢的。


    记忆渐渐变得错乱混杂,有时候她甚至分不清她到底是在哪一个世界,哪一具身体里,哪一个宋妍。


    可每逢她以为自己已经穿回自己的身体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温柔又坚执地提醒她,她是他的妻,是他的宋妍。


    一次又一次,一天又一天。


    哦,不对——她已经完全不记时日了。


    不是她不想记,是她根本记不清。


    时间在她的世界里,已经毫无意义。


    唯一能让她感到时间还在流逝的时候,是他每一次帮她清理伤口、上完药之后。


    伤口在一点一点痊愈,也在不断地提醒她,她还活着。


    大多数时候,他给她清创、换药,她宛如一具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心中也徒有麻木。


    可是有时候,毫无预兆的,残存的羞耻感与自尊心会加倍泛涌上来,她会异常暴躁。


    她几乎是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一样,会骂他、会咬他、会打他。


    她像是个疯子。


    每每这时,他会死死抱住她,不让她动得太剧烈,以免将身上的伤口又撕裂开。


    回奶那几天,日子过得格外煎熬。


    胸又硬又涨又肿又痛,身上发热,头闷闷地疼。


    每日衣服换了又脏,换了又脏,前襟总是湿哒哒的,整个人也散发出一股奶腥味。


    这味道快要将她浸透一样,直令她作呕。


    某一夜,他帮她敷用芒硝之时,她平躺在床上,双眸涣散地“看”着他,


    “卫琛,你知不知,在我那个世界,圈养的奶牛有多可怜?它们从一出生就和母亲分开,等长到了一两岁,被迫怀孕,怀胎九月,产崽、产奶七个月之后,又被迫怀孕、怀胎、产崽、产奶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直至这头母牛七岁之后,再也挤不出奶来了,它就被送去屠宰场——”


    “不要说了,宋妍。”


    他的声音里明显有些起伏不定。


    宋妍微微勾唇,冷冰冰地“看”着他,“你不觉得,我这副光景,与那被圈养的母牛,很像吗?”


    “莫要胡思乱想。”他俯身,一把将她搂住,在她耳边低声呢喃,一遍又t一一遍许诺:“我会让你康复如初的,你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宋妍闻言,笑出声来:


    “卫琛,将我圈养起来的是你。迫我与你的媾和的还是你。你说,你不是畜生,又是什么?”


    她痛骂他,可无论她骂得有多难听,都不能挑动他的一丝怒意。


    回应她的,一直都是他饱含悔意的声声道歉,与一次又一次的温柔安抚。


    她就宛如一头炸刺的刺猬,一头往前横冲直撞,已经做好了头破血流的准备,到最后却撞入一团棉花里,绵绵密密地将她缠绕、包裹。


    她的怨恨好像丝毫没有化解。


    “都怪你!卫琛!没有你!我怎有今日!”


    “卫琛!我恨你!我恨你!”


    “我不想看到你!滚!你滚!”


    她骂着,哭着,打着,挣着,他从始至终一直陪着她,任由她发泄,哄着她,安抚着她,直至她再一次倦了,累了,在他怀里睡着了。


    醒来,情绪暂时又平复了。


    她又变为一具行尸走肉。


    就这样,她一次又一次地崩溃,他一次又一次地包容。


    每每如此。


    多到她已数不清次数。


    他的耐心也好像用不完一样,在她的哭声中、骂声里、捶打下,轻柔又细致地将她的伤口,一点一点舔舐。


    直至某一次梦中惊醒,宋妍心悸慌乱之间,第一时间脱口唤出他的名字之时,她才猛然惊觉。


    不知从甚么时候开始,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个男人了。


    恨他,占据了她的所有。


    寒栗从尾椎骨直撺至天灵盖,冷得她头皮发麻,牙齿打颤,浑身发抖。


    他温柔地为她披上锦衾,熟稔地喂她喝温水。


    她不用说一句话,甚至与他都没有眼神交换,他就能知晓她的心意了。


    她完完全全被他把在了掌心里。


    他是故意的?还是无心的?


    不重要了。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只有他的世界,她必须从中走出来。


    自那一夜过后,她再也不将自己禁在房里。


    她令匠人为她造盲杖,她不再将卫昭拒之门外,时而在坤宁宫里与她说话,时而又与她在御花园散步,时而也去慈宁宫请安。


    也就是在慈宁宫里,她与那孩子第一次重逢。


    那是宋妍怀胎十月、几乎死在鬼门关才生下来的孩子。


    可是她却无法亲眼看到她长什么模样。


    严氏让她抱一抱孩子。


    她拒绝了。


    严氏说她长得很漂亮,说她性子很好,将来会是个很懂事的公主。


    宋妍却觉得,做一个懂事的女子,并不是一件多么值得称赞的事。


    可当下,她对这个孩子没有半点儿母爱,更别提会有半分亲自教导的念头。


    她大抵是自私的。


    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宋妍已经能独自一人,靠着盲杖在宫中行动自如了。


    可是不够。


    这些还远远不够。


    她心里对外界的渴望,如同正在不断长大的空洞一样,如何也填不满。


    然而,她还深知,心怀渴望的贪婪之人,不止她一个。


    夜里。


    她身着单薄寝衣,纤纤玉手挑开他的衣带,几近透明的指尖,缓慢划过那些伤疤。


    一条条,一道道。


    男人脑子里那名为理智的弦,也一根又一根,绷断。


    她紧紧伏贴着他,听着他越来越乱、也越来越促的心跳声,抿唇,无声发笑。


    “卫琛,我要见晏清。”——


    作者有话说:预估错误,金手指在下章。高估我走剧情的速度了,抱歉啊各位[爆哭]


    奶牛那一节,应该都知道,但我不太记得在哪里看的了,好像不止一次看到。反正不是我原创的哈哈


    第118章 布网


    宋妍如愿以偿地见到了晏清。


    “从脉案与如今脉象上来看,娘娘之所以失明,主要因由,并非缘自生产本身。”


    “那是为何?”


    “娘娘生产那日所服的毒药里,有一味天仙子,大毒,可致幻,可动胎损元,可致人神机衰惫、心脉逆乱,喘脱肺绝,也可致人目翳视昏。”


    至此,宋妍心里一时不知是何滋味。


    “可有望复明?”


    这一次,晏清没有即刻回复。


    这也是宋妍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在行医之时,觉出迟疑之色。


    尽管早就做好了最坏的的打算,可当她真正面对之时,心里还是免不了会失望,会难受。


    她身旁的卫琛,轻抚了抚她的肩。


    “希望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也是十分渺茫。”晏清如此复来。


    宋妍一时陷入沉默。


    晏清口中的这一线渺茫希望,是真的存在,还是他迫于威势捏造出来安慰她的话?


    宋妍无法判断。


    “竭你所能,医治皇后。”


    这一治,便疗治了整整一年有余。


    这一年多的时间,她几乎日日都在喝药、敷药、针灸。


    原本她是非常厌恶药味的,原本她的痛觉是倍敏于常人的,可在日复一日的治疗里,她也渐渐对身体上的痛苦麻木了。


    她身体上的麻木,也蔓延至与他的**之中。


    她不拒绝,也不反抗,但一旦离了茵墀香,无论如何都不能令她起半点儿兴。


    偏偏他愈发不喜用香。


    有那么一次,他又断了茵墀。两次之后,她受不住了,求他将香点上。


    他不允。


    到最后,她已经累得一个字也骂不出来了。


    她也知,他定也不好受。


    这个疯子。


    彼时的她,还不知道,他到底在想什么。


    直至后来,她才明白,他真正想要的,他心里渴求的,是甚么。


    那一日,是正月十五,宋妍记得很清楚。


    她如同往日一样,平躺在榻上,敷眼。


    晏清将银针从容自若地一根一根扎入她面上的穴位,他身后侍奉的徒弟白术一头打着下手,一头背着脉诀。


    “数脉为阳热可知,只将君相火来医,实宜实宜”


    背诵之声变得支支吾吾,满含心虚与害怕。


    “实宜凉泻虚温补。”宋妍不自觉地接口道。


    “哦对!对对对!数脉为阳热可知——”白术这才反应过来,跪下碰头叩谢:“白术谢过皇后娘娘。”


    宋妍蹙眉,教他起身。


    哪知晏清出声喝道:“给我跪着!”


    紧接着,他又是一通厉骂:


    “白术,你说你是个榆木脑袋吗?啊?这脉诀都背了多久了?就那么几句诗,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的都诵了多少遍了还记不住?明日再记不住,你便从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


    宋妍已经不记得,这是晏清因为教导徒弟一事,发的第几回脾气了。


    但她记得,这是这一年的时间里,他换的第四个徒弟。


    他的医术的确高深,但他也的确不是个好师父。


    在宋妍看来,晏清脾气实在是臭,且他收弟子并不是出于想要育人成材,纯粹是因为他需要一位副手来帮他。


    请副手要花银子,收徒弟不用花银子,还能收束脩。


    晏清又是个视财如命的。


    他会怎么选,宋妍用脚指头都能猜到了。


    这厢,宋妍还在百无聊赖地闲想,那厢白术那孩子已经呜呜哭求起来了。


    “师父!您再多饶弟子几日罢!三日不,五日成不成这脉诀哪里就几句诗?有二十八种脉象哇!每种脉象又有‘体状诗’‘相类诗’‘主病诗’,真真是晦涩难记师父,一日不是成心为难徒弟吗呜呜呜徒弟真的尽力了呜呜呜您不要赶我走再宽限些时日罢”


    “好哇!跟我俩月本事不见长,顶嘴的本事倒是长进不少呐!”晏清气笑了,“你说难记,为何娘娘一个门儿都没入的都能熟背了?”


    白术想都没想,小声嘟囔道:“我只背了一个月,娘娘背了一年的。”


    此话一出,宋妍被逗得轻笑出声。


    吓得白术扑通一下又跪在地上,连连碰头。


    “怕甚么?我也没怪罪于你,起来罢。”


    其实白术说的也不无道理。


    晏清前面走的那几个徒弟,无一不是时常来她耳边“念经”。


    耳濡目染一年过去,这脉经想不记住都难。


    可晏清那厮,自视甚高,哪里能承认自个儿理亏?


    “哟,还不服气?白术,我今儿个就把话放这儿了:你就是榆木脑子,学医学一辈子也出不了师!我劝你趁早断了学医的念头,另谋生路去!免得日后又不知造出什么孽来!”


    晏清平日嘴巴本就毒,今日又是在气头上,说的话简直跟把刀一样扎人心。


    白术也实在是被这恶言恶语伤得狠了,话赶t话地也说得没大没小起来:“我不信!你就是想赖我束脩才故意气我的!误人子弟的铁公鸡!”


    这话一说,晏清肺都要气炸了。


    “好好好!”晏清一壁运斤成风地与宋妍收针,一壁气冲冲道:“我今日便教你彻彻底底认服!”


    宋妍犹在津津有味地看戏,哪知晏清转头就与她请求,请她帮忙。


    “怎么帮?”


    “娘娘您只需随便找十个人来,您与白术同时与其把脉,看看到底是谁号得准,也教那小子自个儿看看,我究竟有没有胡说。”


    说罢,晏清还轻嘲了白术一句:“你个不成才的蠢驴,既是记不清楚脉经,我便允你翻着脉经来摸!”


    有点儿开卷考试的意思了。


    但宋妍即便没学过医,也听过这么一句话:


    “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


    学医一事,理论知识重要,可临床经验更重要。


    故而,她不觉得她熟记了脉诀,就能准确号出各个脉象了。


    晏清对她这般胜券在握的架势,属实有些没来由。


    不过他也一向不是一个循规蹈矩的人。


    其实,此事到了这步田地,宋妍只要用身份来压一压晏清,和一和稀泥,就能暂且了结了。


    但是,她在宫里的日子实在是太枯燥了。


    有一段日子,她闲时便教人与她念书。


    白天要么是女史来念,要么随便指一个识字的宫人来念,夜里卫琛为她念。


    她就这么听书,一本接一本。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腻了。


    卫琛便派人去民间寻一些艺人来,与她说评书、弹词、鼓词、唱戏


    可不久之后,她也听腻了。


    而今日晏清师徒俩的这次争口,可比那些日子听的评弹有意思。


    她承认,她是故意纵着他们师徒二人的。


    甚至现在,她还要继续推波助澜,“好,便依你所言。”


    宋妍一声令下,十个年岁不一的内官,便被唤至殿中来,依照晏清的法子,她与白术各自与其号了脉,将十个人的脉象挨次写在了纸上。


    为免晏清有失偏颇,还特意召了太医院的两位御医来,也分别与这十人号脉。


    评判的结果出来之时,大大地出乎了宋妍的意料。


    全中。


    就连晏清,也显然吃了一惊。


    “娘娘,您果真不通医术?”晏清狐疑道。


    宋妍摇了摇头,陷入沉思。


    旋即,晏清带头,那两位太医附和着,赞起她来:“娘娘慧心似海,实乃臣民之幸”


    这些赞美之词或是恭维,或是真心,宋妍都不在意。


    宋妍在意的,是隐隐约约冒出来的一个念头。


    一个非常大胆的念头。


    宋妍还未开始将这个念头付诸行动,当晚,她便收到了一个不好的消息:


    卫琛下了道谕旨,一到十六子正之时,将白日里她把脉的那十个内官,全部仗杀。


    “娘娘!您慢点儿走!求您慢点儿走!”


    宋妍充耳不闻。


    远处钟楼的浑厚洪亮的钟声杳杳传来,震得她双耳嗡鸣。


    紧十八,慢十八,不紧不慢又十八,撞过两通,便是子时。


    现在便是第二遍钟声了。


    空气中弥漫着烟火火药味,夹着寒风冷气,一下又一下猛烈灌入她的肺里,刺得她喉咙发紧、胸口发疼。


    宋妍几乎是一路跑着到的乾清宫的。


    “娘娘,陛下在里边儿等您呢,请进。”


    及至身后木门嘎吱一声合上之时,宋妍才想起来,这是她第一次来乾清宫,找他。


    乾清宫的布局,她并不熟悉。


    “卫琛?”


    扑通扑通扑通——


    心脏犹在剧烈跳动,兼之外面此起彼伏的烟火声、爆竹声,模糊了她原本敏锐的听觉。


    她感觉不到他的呼吸。


    她只能循着室内弥漫着的雪松气息,步步摸寻。


    他是故意的。


    故意不回应她。


    故意潜在暗处,欣赏她狼狈十足的模样。


    这个男人,秉性本恶。坏起来的时候,一向如此。


    高高在上,玩弄人心。


    她的喘息依旧粗重,渐渐凌乱,宫室轩敞,荡得她的喘息声,分外动听。


    那双映入他的墨瞳里,满是惊惶无措,却又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令他怜惜,亦令他悸动。


    她不知道,自从那一晚,她主动顺从他,迎合他那种感觉,深入骨髓,永生难忘。


    男人轻叹出声。


    她即刻捕捉。


    须臾间,她朝他奔赴而去。


    他张开双臂,将她稳稳接住。


    “宋妍,什么时候,你才不会为了其他人,向我低头?”


    “不。”


    “我不是为他们而来。”


    “我是为你而来。”


    话落,她双手攀住他,踮脚,吻上他的唇——


    作者有话说:明天肯定肝不出来,别等啦,后天更。[抱抱]


    本章注解:


    脉诀诗取自《濒湖脉学》。


    “熟读王叔和,不如临症多。”取自《儒林外史》。


    第119章 复活


    她细细地吻啄着,几许生疏,些微僵硬。


    恰似拈了跟轻羽,不停在他心里撩拨。


    痒得发麻。


    柔软舌尖若有似无地舔舐他的唇时,男人眸色深如沉渊,俯凝着她。


    偏偏那双涣散无神的墨瞳里,没有一丝色欲。


    她的吻技也属实是糟糕极了。


    唇瓣厮磨的那一瞬,他便看出来,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是在模仿他往日吻她的时候。


    学得还很拙劣。


    可就是这么笨拙的一个吻,拨得他乱了呼吸。


    他忍耐得额角青筋隐隐凸现,哪里料得到,她竟停了下来。


    那双眸子划过思索,透出迷茫,就这么注在他的唇上。


    要命。


    宋妍本来尚算是有条不紊地“实施”这个吻的。


    可渐渐地,喷在颈间的气息越来越灼热,越来越沉粗,原本心如止水的她,莫名紧张起来。


    就像是备考充分、信心满满的学生,在考场上,突然遇到了一个超纲的题目。


    整理好的思绪一下就乱了起来。


    开始胡乱作答。


    她再次踮脚,吻上去。


    却不是预想中那片柔软,而是他的喉结。


    轻轻触碰的那一刹,她明显感觉到它剧烈滚动了下。


    硬硬的,圆圆的,好像她小时候爱吃的水果硬糖。


    是她喜欢的葡萄味的吗?


    她试着舔了一下。


    不是呢。


    她心中升起一丝遗憾,完全没察觉到,她面前的男人浑身都在微微发颤。


    她悻悻地又将唇齿移开,还未回想起来下一步要怎么做,蓦地,听到头顶响起他的声音:


    “玩够了?”


    富有磁性,沙哑低沉,咬牙切齿,似要吃人。


    她其实不是故意这样的。


    她只是分神了。’


    人一旦做自己不喜欢做的事情的时候,容易分神,也是有的。


    “抱歉,我——唔”


    开脱之词还未出口,他的吻已然覆了上来。


    这个吻来得又重又急,几近凶猛,宛如一场狂风骤雨,要将她碾碎才肯罢休。


    处在风暴之中的她,神智被绞得支离破碎,迷离又恍惚。


    混乱之中,后背倏尔不轻地抵上一片冰凉,钝痛之感传来,神台这才清明几分。


    她不知何时已被他圈困在窗槛旁。


    女人一声清甜嘤咛。


    含着不满与抗议,更似蕴着无尽挑逗。


    自是唤不来男人的半分怜惜,只能助燃那早已焚身的浴火。


    单薄的背,更痛了。


    男人箍着她的手臂,紧绷着的肌肉硬得好像石头,撼动不了分毫。


    后脑勺把住她的大掌滚烫极了,死死扣住她,不容她有半分退让。


    可这一次,他料想错了。


    及至她颤着手,缓缓而来解他的玉龙腰带之时,男人那双茶色深瞳猛地一震。


    啪嗒——


    伴着玉带落地的玎玲之声,旋即,前所未有的酥麻之感自尾椎骨节节攀升,他阖眸,微微仰首,抑不住地喟然一叹。


    她一路寻吻上来——


    喉结,颈窝,眉骨,薄唇


    细细碎碎,柔柔绵绵,一点一点,耐心抚弄,好似此时此刻,他果真是她的至爱。


    及至,她柔润的唇落在他的耳畔,呵气如兰:


    “卫琛我想跟晏清学医。”


    他喑然一笑,眸中的晦暗欲念汹涌得将要溢出来,“骗子。”


    女人檀口微张,含住耳垂,贝齿轻轻咬将上来。


    嘶——


    他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可以么?卫琛?”


    她的声音柔得仿佛能掐出水来。


    他清楚地记得她喜欢将手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


    此时此刻,宛若无骨,将他心中那道酥麻化作深入骨髓的痒意


    有那么一刹那,男人是真的怀疑,她就是那山野里的精魅,专来勾他的魂,慑他的魄。


    “嗯?好不好?”她软着声与他撒着娇,继续点着火t作着祟,却是一脸天真无邪。


    他将她身子扣得愈紧,力道甚是蛮暴,她疼得一双剪水秋瞳都汪上了水光来,可她依旧不肯给他。


    “求你了卫琛。”


    一壁语气可怜巴巴地求着他,一壁抬起另一只纤纤玉手,细致温柔地拭着他额角细汗。


    男人肌肉紧实的背绷得似一张拉满得弓,声音沉哑得不像:


    “换,个,人。”


    宋妍顿了一顿,方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尔后,她嫣然一笑,再次吻上他的唇。


    他回吻得太过激烈,令她险些招架不住。


    嘶啦一声,小衣被那双大手无情撕碎。


    宋妍踮了好一阵脚,本就有些撑不住了。


    此时被他亲的有些喘不过气,脑子晕晕的,脚愈发发软,手也酸,身后没有退路,身子便不由自主地往下滑。


    可刚起了个势,他便狠狠收紧了束她的力。


    紧跟着,他一把将她托了起来。


    她顺他的意。


    可换来的,是他愈发过分的对待,与不知节制的掠夺。


    宋妍秀眉紧拧,眼中控制不住地流出泪来。


    “嗯唔”


    此时,她的声里已然没了刻意伪装的娇柔,透出清冷本调来,偏偏染上靡靡之色。


    令他心尖也发颤。


    宋妍断不成句地求着他。


    他却愈发无所收敛。


    噹——噹——噹——


    浑厚钟声声声入耳,似在天边,似在耳畔。


    子正时刻,已至。


    嗖——嘭——嘭——


    外间升起烟花炸开的巨大声响。


    宋妍仿佛也看到了那烟花。


    绚烂到了极致,盛放在她眼前,开了谢,谢了又开,一朵接一朵,好似永不熄止


    乾清宫外,汉白玉石月台之上,御前近侍太监汪承恩揣着两手,仰首望天。


    “干爹,您这么做,就不怕陛下怪罪下来吗?”


    “有皇后娘娘的懿旨兜着,你这小兔崽子怕甚?”


    “可您老违抗的可是可是圣命呐。”


    世人都说圣命难违,可他们都不明白,这圣心呐,才真真是半点儿不容违逆的。


    “好好学着就是,哪儿那么多话。”


    “是,干爹。”


    那一夜之后,卫琛指派了司药局的女官,来向宋妍传授医术。


    学的东西很多很多。


    阴阳五行、脏腑经络、气血津液、四诊八纲、药性药理、方剂


    背的东西太多,卫琛便令人在竹简上刻了医书来与她“看”。


    一册又一册,一卷又一卷,一石又一石


    有那么一段日子,她昼夜不分地记着背着,不知不觉地对他有所敷衍。


    总是迟迟不肯上床,在床上的时候,也总是分神。


    她其实并不是故意的。


    她只是暂时丢不开手里的书,脑子里的记背的东西。


    可到底还是惹怒了他。


    他将她从透雕玫瑰椅上一把拎起来,眨眼间,她便被他死死制伏在冰冷书案上。


    哗啦啦——


    堆满书案的竹简被她一点一点后退的身子接连推下落地。


    “宋妍,我有些后悔了如何是好?”


    他说话的声音堪称温文尔雅,可动作却近乎狠暴恶劣。


    宋妍攥住竹简的指节都泛白。


    她犹记得,数年前,她也是在这么一张楠木书案上,被这个男人的爱欲焚碾为灰烬,被嵌入那幅画里。


    那个死掉的宋妍,在她刻意模糊的混乱记忆中,几乎褪色殆尽。


    此时此刻,他对她的爱欲不减,甚至更炽。


    可这一次,有些东西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身下密密麻麻的文字,好似正刻入她的骨子里,融入她的血肉中,如铁又似钢。


    一笔一划,一字一句,重新淬炼出一个新的宋妍来。


    她好像,渐渐复活了。


    不禁地,她吃吃笑将起来。


    她的笑声,染着欲,夹着媚,蕴着真真切切衷心快乐。


    她从未这般在他面前笑过。


    这样的笑,令他痴迷,令他沉沦,令他欲罢不能。


    他简直索求无度。


    他的每一次肆情,是她的每一次的淬炼。


    淬炼是痛苦的。


    宋妍就这么一次又一次被他拉入滚滚欲海中,沉沉又浮浮,极致的欢愉是真,极致的痛苦也是真。


    后来,慢慢地,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躺在那张案上之时,到底是欢愉更多一些,还是痛苦更胜一分。


    可无疑的是,她渐渐活过来了。


    不变的是,她的眼睛依旧毫无起色。


    伴着她不见光明的日子愈长,她剩余的四感也磨炼得愈发灵敏。


    失明第三年,她尝试第一次在自己身上试针。


    他不允。


    他安排宫人与她试针。


    她不依。


    那一段时日,她一次又一次拒绝他的求欢,却又整宿整宿地夜不能寐,原本恢复七八成的身子,也肉眼可见地消减下去。


    他已见过鲜妍盛放的她,眼见着她在他手中慢慢凋零,怎会容忍?


    在一个风很安静的夜里,他俯在她耳畔,温柔相询:


    “宋妍,我与你试针,如何?”——


    作者有话说:明天我尽量肝出来,11点没有的话就是没有了宝子们。正文即将完结,不在下章就是下下章,正文刀男主一次,番外再刀一次,嗯,大概这个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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