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诗韵看狗血剧的时候, 幻想过自己有一天得癌症了怎么办。
她很怕死,也惜命。
但如果是癌症这种花钱如流水,治也治不好的病, 她可能就不治了。
程京华和冉虹殷就只有她一个女儿,她死了,就没人给他们养老。
所以如果她得了绝症, 她会劝她爸妈放弃治疗, 让他们把钱留着养老。
她想活, 但是不想痛苦地活, 更不想看到有人因为她而活得痛苦。
让他们放弃寻找肇事司机, 也是程诗韵经过深思熟路之后的理性选择。
情感上她当然希望把肇事司机绳之以法。
但理性告诉她,两年了,线索几乎找不到了,要抓到肇事司机也基本不可能了。
她都死了, 不应该再拖累他人。
至于她变成小蛇又回来这件事,程诗韵也决定先不要告诉倪家齐。
保不齐她哪天又死了。
没办法,她就是短命鬼嘛。
而且, 要是倪家齐知道她回来了, 肯定会跟谢时瑾争夺她的“抚养权”。
倪家齐还有他的爸爸妈妈, 谢时瑾就只有她一个人了。
……
次日一早。
谢时瑾手上的伤口终于开始愈合结痂, 在厨房处理小蛇的食物。
小蛇跟小猫不一样, 小猫可以吃猫粮, 蛇主要吃老鼠、鸡、兔子以及各种蛙类。
老鼠不干净,程诗韵还是猫的时候, 谢时瑾也不让她吃老鼠。市场里也没有青蛙卖,只有牛蛙,浑身长满疙疙瘩瘩的小疙瘩, 太丑了,还有又腥又臭的粘液,程诗韵下不了嘴,所以一大早,谢时瑾就去买了一只活鸡回来。
但鸡又太大了,比程诗韵大好多倍,她嘴巴张到最大,都吞不下,还被鸡啄了两口。
当她蚯蚓呢,可恶!!!
谢时瑾在厨房处理活鸡,程诗韵都不敢进去。
别说杀鸡了,从小到大,她连鱼都没杀过,又有点圣母,听到鸡的惨叫声都不忍心。
谢时瑾杀鸡很利落,十几分钟就把一只活鸡处理好了,切成手指头那么大的块儿让小蛇吃。
程诗韵一边吃,一边听谢时瑾说他找到新工作了,待会儿要去上班。
囫囵吞下一块鸡肉,其实不太好吃。程诗韵问:“什么工作?在哪里呀?”
谢时瑾说:“远,也累,忙起来就没空照看你,所以不能带着你一起。”
并且在考虑到她的品种未知,毒性未知的基础上,建议程诗韵不要偷溜出门。
程诗韵头埋碗里。
还有十来天就开学了,短期工作不好找……该不会是去搬砖吧。
他不说话,那大概就是了。
谢时瑾给她添好水和食物之后就出门了。
程诗韵成了留守儿童。
……
才九点钟,日头就很晒了。
昨天夜里两点,市中心发生了一起入室盗窃案,杨胜男熬了个通宵抓到嫌疑人,这会儿刚录完口供,准备回家休息。
她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还没来得及调整座椅靠背歇会儿,手机就又响了。
小刘打电话来说查到郭仁义的修车记录了。
杨胜男让他来停车场。
没一会儿,小刘就喘着粗气,坐上副驾驶把一个本子递过去:“这两年,郭仁义就只有一次修车记录,2016年7月12日上午。”
“上午?”杨胜男皱眉。
“对。”小刘点头说,“修的是保险杠。”
维修机动车做实名登记是2017年开始实施的,2017年之前的记录都不好查,附近几个区的修车店他都跑遍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他查到一个。
小刘说:“风驰汽车行,这个店老板的女儿就在仪川七中读书,老板认识郭仁义。”
“郭仁义来修车的时候,老板想套个近乎,就跟他聊了两句。”
“郭仁义说他前一天,也就是7月11号晚上值班回家,遇到路怒症,跟人追尾了,交警队那边我也去查了,确实有他的报警记录。”
“东西收好。”杨胜男把本子还给他,系上安全带,“再去找郭仁义一趟。”
“找郭仁义?”小刘疑惑道,“可是修车记录和老板的话,什么都证明不了啊。”
杨胜男启动车子,打了把方向盘:“郭仁义来局里接受调查那天,临走的时候他问过是谁把钥匙扣交给了警方。”
小刘一头雾水。
所以呢?
毕竟是跟自己有关系的事,多问两句也挺正常。
车子驶出警察局,看着不断后退的车辆和行人,小刘后知后觉地问:“师父,你认为那两张照片里的钥匙扣是同一个?”
杨胜男笑了一下。
不确定,但她相信那个少年。
谢时瑾说钥匙扣是在郭仁义家里找到的,无非就是想告诉他们程诗韵的死可能跟郭仁义有关系。
可没有确凿的证据,他们也不能直接去搜郭仁义的家,只能再从郭仁义本人身上下些功夫了。
……
市医院。
郭轩右眼球破裂已经失明,天气炎热,他又不肯配合上药,伤口化脓了,医生正在给他清创。
“妈,我好疼……好疼!别碰我!”
郭轩推了把医生,边哭边闹。
医生也很无奈:“小朋友,不把脓清理干净的话,炎症会扩散,到时候不仅更疼,整只眼睛都会恶化,只有现在好好处理,以后才能顺利做手术装义眼,尽量不影响外观,明白吗?”
郭轩比谁都明白,但他接受不了。
接受不了自己的眼睛就这么瞎了,更接受不了自己从小到大想当飞行员的梦想就那么破灭了。
钱娟心疼得不得了:“忍一下儿子,忍一下就好了……”
这时,郭仁义的手机突然响了。
他看了眼,眼神一紧,没接,直接挂断。
可没过几秒,手机又震了,还是同一个号码。
钱娟擦了擦眼泪,抬头问:“谁的电话,怎么不接?”
郭仁义皱眉说:“骚扰电话。”
话音刚落,一条短信发了过来。
只有三个字:【见一面。】
郭仁义捏了捏胀痛的眉心,摁熄屏幕对钱娟说:“我回去给小轩拿换几套洗衣服,你在这儿好好照顾小轩。”
“好,你去吧。”钱娟点点头,又叮嘱了句,“路上小心。”
另一边,杨胜男到了仪川市医院,刚把车开进停车场停稳,就看到一个中年男人从住院部的门口出来。
“师父,郭仁义。”小刘解开安全带就要下车。
杨胜男一把按住他:“别动。”
小刘:“怎么了?”
杨胜男抬了抬下巴。
小刘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忽然发现住院部那扇玻璃门后面,还站着一个清瘦少年。
“谢时瑾,他怎么在这儿?”
郭仁义上了车,谢时瑾扭头进了住院部。
杨胜男对小刘说:“你跟去看看。”
谢时瑾来医院,要么去找钱娟,要么找郭轩。
小刘赶忙打开车门,跟进住院部,没想到迎面撞上一个老大爷。老大爷差点摔倒,小刘扶着他的胳膊,连忙道歉:“抱歉抱歉,您没事儿吧……”
谢时瑾回头看了一眼。
二人隔空对视。
小刘有一瞬间的尴尬,刚想出声,就见谢时瑾转过头,从住院部的另一个门出去了。
“谢时瑾!”小刘喊了他一声,紧跟着追出去。
结果等他跑到医院门口,就见谢时瑾拉开一辆出租车的门,坐了上去。
住院部有两个门,正门不准停放社会车辆,出租车和网约车都是停在后门。
小刘一下懵了,他掏出手机,给杨胜男打了个电话:“喂,师父,谢时瑾跑了,他好像……不是来看郭轩的。”
杨胜男说:“我看到了。”
她看了眼从她左边超车的出租车。
“啊?”小刘站在原地挠头,“他到底要干什么啊?”
杨胜男挂了电话,跟紧前面的出租车和郭仁义的车。
郭仁义并没有回麓山国际,而是在第二个路口就掉头,上了高架桥。
半小时车程后,郭仁义开进了一个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他拿出手机发消息:“我到了。”
片刻后,一个戴着口罩,扎着低马尾的女生眼角余光瞟了瞟周围,确认没什么人后从安全通道走出来。
过来后,女生就立在车旁,脑袋埋得很低,显得有些无措。
郭仁义摇下车窗,冷冷道:“上车。”
冯月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上去,郭仁义又把车开出地下停车场。
车里的空调温度开得很低,出风口直直对着冯月吹,女孩有点冷,怯怯地抱着胳膊。
郭仁义瞥了她一眼:“戴口罩干什么,还嫌不够显眼?”
冯月摘了口罩,露出肿起半边高脸。
郭仁义眯了眯眼睛,转过头什么也没说。
冯月鼻头一酸。
男人态度冷淡:“我不是说过近期不要联系?”
儿子受伤,警察也在盯他,他实在没心情哄小女孩。
“我知道。”冯月又戴上口罩,咽了咽口水,小声说,“我想离开仪川,你能不能……再给我一些钱。”
“两万,我再也不找你了。”
她餐馆的工作没了,来商场应聘服装店,试用期都没过就被通知不用来了。
她爸说国外的人满十八岁之后父母就不管了,她也满十八了,再住在家里就要交房租。
这个月她再不交钱,她爸就要把她赶出去,她哪有钱,她顶了两句嘴,又被她爸揪着头发打了两巴掌。
郭仁义一脚刹在路边,冷冷地看着她:“两万?我不是给过你十万?”
冯月抿了抿嘴唇。
郭仁义确实给她打过十万,不过她那时候没有银行卡,钱就打在她爸卡上了。
过了一个多月,警察没有怀疑到她头上来,她也镇静下来了,偷偷拿她爸的卡去银行取了钱,给自己买了很多从前买不起的东西,还烫了头发,但没过多久就被她爸发现了。
加上她自己存的一千二百块的学费,全都被她爸没收了。
“钱我已经给你了,守不住是你自己的事。”郭仁义厉声道,“下车。”
冯月忙说:“我只要两万,就两万,我保证以后不会找你!”
“你就看在我们……”
那段关系太不堪,也见不得光,她没好意思说出口,但觑着男人冷戾厌恶的神色,她哽咽了一下,又提起:“还有两年前的事……”
“你威胁我?”郭仁义眉毛低压。
郭仁义是仪川七中的校长,经常在国旗下发表重要讲话,形象一贯威严,也深受学生爱戴,但只有冯月知道他是何等心狠手辣。
看着男人阴鸷凶狠的眼神,她恍惚又回到两年前的那个下着暴雨的夜晚。
电闪雷鸣间,男人凶神恶煞,死死掐着女孩的脖子。
女孩半个身体都悬空,要么被他掐死。
要么,坠下高楼。
冯月连忙否认:“没有!我没有!我只是害怕……”
那件事之后,郭仁义不仅给了她一笔钱,还给她找了学校,临江市的私立高中,给她交了两年的学费。
可她爸听到她要转学的消息,把学也给她退了,她只能辍学打工,再累再辛苦,她都没有找过他。
整整两年。
也就只有前段时间,在前锋路撞见谢时瑾,她慌不择路,才给他打过一次电话,见了一次面。
但她最近总是遇到谢时瑾,一看到谢时瑾她就想起程诗韵,想起那张素白漂亮的脸,她很害怕,已经在仪川呆不下去了。
郭仁义点了一支烟。
没开窗,辛辣刺鼻的烟草味在狭小的车厢弥漫,呛得冯月直咳嗽。
“怕什么?”
他伸手,把女生耳侧垂下来的头发撩到耳朵后面。
“监控、录音录像,什么证据都没有,怎么抓你?”
冯月颤抖了一下,紧紧闭着眼睛,任由男人摸着她的脸。
郭仁义说:“最近警察可能会来找你。”
“找我?”冯月立马紧张起来。
“有人给了警方一个钥匙扣,说是程诗韵的。”郭仁义掸了掸烟灰,“当时她手机上挂了钥匙扣?”
冯月眉头紧蹙,回忆了一下:“我、我……记不太清楚了。”
当时程诗韵的手机从楼上掉了下去,她下楼去捡,她太害怕了,什么都没注意。
她记得程诗韵那天过生日,在q/q空间发了很多照片,冯月拿出自己的手机,想从中找找看,然而当她打开列表联系人,才想起来所有高中同学,包括程诗韵她都给删了。
她小心翼翼地说:“……会不会掉在车里了?”
——他们把人和手机,一起塞进了后备箱。
郭仁义吸了口烟,浓烈的尼古丁灌入肺腑。
钥匙扣应该是滚进后备箱的角落里了。
7月底的时候他去洗过一次车,估计是洗车的人清理出后备箱的钥匙扣,给他放到了中控台。
那阵子他有两三个月没开这辆车,也就没发现,还是郭轩问他车上怎么会有这种小女儿家的东西,他以为是冯月落在他车上的,怕郭轩在他妈面前乱说,他就胡诌了理由说是在学校里捡的。
他压根就没看清楚那个钥匙扣长什么样子,之后钥匙扣被郭轩拿走,玩腻了扔到客房里,又被保姆找出来……
一个小小的钥匙扣,竟然惹出这么多事来。
郭仁义摁灭了烟头,对冯月说:“钱我可以给你,警察来找你的时候你知道该怎么说吧。”
男人粗粝的拇指摩梭着她的下巴,冯月点头:“知道……”
她什么都没见过,跟程诗韵也不熟,事发的时候在家里睡觉。
“乖。”
……
半下午,大概三四点。
程诗韵无聊死了,盘在猫窝里睡觉,然后做了个梦。
梦到她不是被车撞死的,而是被人掐死的。
那个梦太真实了,脖子被人掐住的窒息感根本让人无法呼吸,以至于程诗韵醒过来的时候还在后怕。
她在客厅里转了两圈,又害怕又委屈。
最后她实在忍不住,去了谢时瑾的卧室,钻进他的衣柜里,一阵乱拱。
谢时瑾的衣服都是洗过的,布料绵软,有淡淡的洗衣粉香气,还有他身体的味道,温煦、清冽又干净。
程诗韵整条蛇都钻进去,埋在里面,熟悉的气息总算让她好受一点,可心里还是止不住地委屈。
为什么不带她?
有多累不能带她?
她只是一条小蛇呀,她乖乖盘在他身上就行了,不会胡闹,也不会撒娇,更不会耽误他工作。
明明之前恨不得去哪儿都带着她,她吃口饭,喝口水,他眼睛眨都不眨也要盯着她。
怎么偏偏,这次就不带她了。
程诗韵非常没有安全感,窝在她用少年的衣服筑成的巢里。
天开始黑了。
她很害怕。
也好想他。
……
下午六七点钟,郭仁义家的保姆到医院来送饭。
郭轩情绪不稳定,动不动就发脾气砸东西,医生说晚上最好留一个家属陪床。
八点过一刻,天完全黑了,钱娟从住院部出来,今晚大概是郭仁义陪床。
谢时瑾坐公交回家。
他刚走到小区门口,一辆黑色小轿车截停在他面前。
少年目不斜视,直接绕开走了过去。
驾驶座上的人下来,喊了他一声:“谢时瑾。”
谢时瑾回过头,杨胜男走近他,问:“你上午是不是跟踪郭仁义了?”
少年定定看着她不说话,黑冷眼眸在暗淡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冷冽。
杨胜男说:“小刘刚毕业,没什么经验,很多工作他也是第一次接触,我不是替他辩解,忘记拿证物确实是他的问题,我已经批评过他了。”
询问室的监控录像她都看了,那天她去接待省上来的领导,是小刘给谢时瑾做的记录,结果碰到出警,一着急,小刘就忘了拿钥匙扣。
因为这件事,杨胜男能察觉,少年不再信任他们。
确实,两年了,警方什么线索都没找到,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挺无能。
然而谢时瑾却不像他对倪家齐所说的那样,不找了。
真的不找,他就不会跟踪郭仁义一整天。
“抓住每一个罪犯,还所有被害人一个公道,是警察的责任,这些事应该我们来做。”杨胜男说,“在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你不要轻举妄动。”
十七八岁的少年很容易冲动,只是怀疑,倪家齐都能把人家的车砸了,面前的少年看起来沉静平稳,实际上更加偏执。
2016年7月12日事发当晚,警察来给目击者们做笔录,那几个快递员支支吾吾说监控关了,谢时瑾突然就像疯了一样,挥起拳头狠狠砸在那些人脸上,砸得他们满脸是血。
要不是警察拦着,他敢杀人。
谢时瑾终于侧头了她一眼,眉眼的阴影浓深,问:“我怎么相信你?”
杨胜男一愣。
遇到困难找警察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话,今天却头一次被质疑。
她叹了口气说:“我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相信我,但是我可以保证,我会顺着你说的这条线索查下去,一年,两年,只要我没退休,我就会一直查。”
“查冯月。”谢时瑾的声音有点沙哑。
杨胜男眯了下眼睛:“那个女生是冯月?”
排查受害者社会关系的时候,杨胜男记得警方也调查过这个女生。
冯月跟郭仁义碰面时戴着口罩,杨胜男没把她认出来。
为了防止被郭仁义发现,他们的车没有跟太紧,也没有安装窃听设备,并不知道他们在车里说了什么。
谢时瑾点头:“她和程诗韵是好朋友,她也见过那个钥匙扣。”
他说了很多,重点说了程诗韵死后冯月的怪异举动。
“好,我知道了。”杨胜男又说,“倪家齐来找过你吗?他五六天没回家,他妈妈报警了。”
谢时瑾蹙了下眉,摇头。
“这个浑小子,短信不回,电话也不接了。”杨胜男又给倪家齐打了个电话,还是无法接通,她抬起头,面容清俊的少年还站在原地,她说,“行了,你先上去吧。”
天都黑了,单元楼门口的灯也亮了起来。
谢时瑾背着书包上楼,杨胜男又想起什么来,问道:“对了,你的猫怎么样?找到了吗?”
少年没有回头,垂着眼睛说:“回来了。”
“回来了?”杨胜男诧异。
谢平学来找谢时瑾的那天,他的猫为了维护主人受了伤,但是后面不知道怎么就突然消失了。
杨胜男接到通知赶来的时候,谢时瑾跪在马路中央,一只在找猫,满手是血,触目惊心。
倪家齐也在找那只猫,杨胜男想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然而少年已经消失在了楼道口。
今天的天气很热,谢时瑾临走前打开了客厅的空调。
钥匙插/进锁眼里,门一开,凉意扑面而来。
客厅没有开灯,很黑。
谢时瑾按下开关,灯光骤然明亮。
“程诗韵?”
碗里的鸡肉只吃了一半。
客厅里没有小蛇的影子,卧室门半开。
程诗韵隐约听到了开门的声音,小蛇也没有手表,不知道现在几点了,只感觉自己睡了好久。
她迷迷糊糊从衣服堆里钻出来,看到门口站着的清瘦人影。
客厅的灯很亮,卧室里黑压压的,谢时瑾从明暗交错的分割线上走了进来。
程诗韵眼睛一酸,疯狂压抑住想哭的念头。
谢时瑾慢慢走过去,看到被拱得乱糟糟的衣服,心脏一软,轻声问:“怎么睡在这里,困了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能睡你的床?”
程诗韵睡意全无,凶巴巴地瞪着他,嘶嘶了好几声。
“昨天不让我进你房间,今天不让我睡你床,谢时瑾!你是不是早就想我走了?!”
她等了他那么久,一回来就质问她。
不准她睡她也睡了,赶她她也不会下去的!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谢时瑾走近,半蹲在床边,清秀的脸在朦胧夜色里显得十分温柔,“这也是你的家,你睡哪里都可以。”
看到他蹲在自己面前的一瞬间,程诗韵再也忍不住,扑到他身上,三角形的小脑袋埋进他的脖颈里。
“谢时瑾。”
她抽噎起来。
语气从未有过的委屈。
“……你怎么才回来。”——
作者有话说:你怎么才回来=想你想得要哭了[眼镜]
第37章
小蛇哭起来像小猫, 也像小孩。
抽抽嗒嗒的。
听着她的哭声,谢时瑾感觉自己的心脏无声被捏紧,无措地抬手搂住她:“哭什么, 程诗韵。”
屋子里太黑了,她在家里呆了一天,哪儿都去不了, 也没人跟她说话。
空荡荡的房子, 还乌漆嘛黑的, 她害怕。
她上初中的时候, 程京华和冉虹殷要守晚自习, 晚上十一点才回来,她也是一个人在家。其实她很不喜欢这种空落落的感觉,会让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曾经那么多个漆黑空旷的夜晚,她都没有觉得那么害怕过。
更没有像现在这样哭过。
明明重生成猫被订书机钉穿耳朵她都没哭, 被谢平学摔死她也没哭,可现在她就是特别想哭,停都停不下来。
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赘着谢时瑾不能去死, 也赘着少年必须要去挣钱养她。
“是饿了还是不舒服?”她只哭不说话, 谢时瑾也不清楚她怎么了。
小蛇的鳞片冰凉, 触手如寒玉, 埋在他脖子里呜咽, 少年心软成一片,摸了摸小蛇的身体, 低声安慰:“别哭了,小云朵。”
他叫她的小名,结果适得其反, 怀里的小蛇呜咽得更凶了。
程诗韵瓮声瓮气地抽噎:“……你不准叫。”
她的声音过于含糊,像被水汽泡过,谢时瑾轻声说:“小云朵,我没听清楚。”
他凸起的喉结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滑动,近在咫尺。
程诗韵想咬他脖子, 又考虑到自己有毒,就收起毒牙轻轻衔了下他的喉结,像是威胁,又像是撒娇:“你不准叫我小名。”
谢时瑾被她这一下蹭得呼吸紧绷,喉结难耐地滚了一圈:“我不能叫?”
他嗓音又低又哑,喉结微微震动,很磨耳朵,程诗韵后知后觉……
她、竟然、咬了、谢时瑾一口!
谢时瑾发现了吗?
好像没有。
刚才还没骨头似的攀在他身上的小蛇似乎僵住了,硬邦邦的,谢时瑾坐到床边,摸了她一下:“小云朵?”
程诗韵从少年怀里拱出来,缠在他手腕上,细长的尾巴啪地一下拍在他嘴唇上。
谢时瑾:“?”
……有点痒。
程诗韵堵住他的嘴:“说了不许你叫。”
谢时瑾把她的尾巴揪下来,捏在手心里。
小蛇尾巴细细长长,尾端有尖尖的尾刺,不在攻击状态的时候很软。
“为什么?”
他手心好热。
烫得她微微一缩,尾巴是蛇类最灵活也是最敏感的部位之一,保持平衡、控制方向、交/配都要用到尾巴。
谢时瑾一直这么捏的话……再往上一点,就会摸到她的泄殖腔。
只有跟雄蛇交尾才可以碰的地方。
程诗韵嗖得一下蜷起自己的尾巴,不给他摸了。
……也不是不能叫。
只不过他一叫她小名,她就觉得很委屈,更想哭了。
明明知道他是在哄自己,可少年的声音一出口,就像开了闸,她所有的情绪都忍不住要涌出来,丢死人了。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程诗韵张开血盆小口威胁,“嘶——!不准就是不准。”
谢时瑾看着她,歪头缓缓眨了下眼睛,一点都没有被她吓到的样子。
害怕他刨根问底,她只好补充:“……只有我家里人才能这样叫我。”
家里人。
像凭空被人浇下一盆冷水,少年眼中炙热又汹涌的情绪霎然散去。
静了两秒,他才低低应了一声:“好。”
谢时瑾轻轻拍着她,拍小孩一样安抚闹脾气的小蛇,真的没有叫她小名了:“程诗韵,为什么要哭?”
“你还好意思问。”程诗韵攀在他身上不肯下来,闷声控诉,“你回来那么晚,还不给我开灯,天一黑屋里就什么都看不到。”
她又不是人,没长手的,怎么够都够不到开关。
“只是这样?”
“嘶~”程诗韵不满极了,“什么叫只是这样,你都不知道天一暗这屋里有多黑多恐怖!”
谢时瑾牵了牵唇:“对不起,我忘记了。”他真诚地道歉。
程诗韵嘶嘶两声。
他都道歉了,还能怎么办,原谅他呗。
“你找的什么工作那么晚才下班?”她一个人在黑漆漆的屋子里都要怕死了。
谢时瑾说:“明天不会了,我早点回来。”
他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碗里的肉怎么都没吃,不好吃?饿不饿?”
“不饿。”她现在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埋在谢时瑾脖子里,使劲儿嗅他颈侧的味道。
怎么会有人那么好闻呀。
程诗韵猛猛吸了两口少年干净的气息,忽然一愣,又认真嗅了嗅,问:“你去医院了?”
谢时瑾身上有消毒水的气味。
再看他受伤的左手,绷带没换。
程诗韵奇怪:“你去医院干什么?”
谢时瑾眨了眨眼:“宠物医院,买了乳鼠。”
早上他就发现了,程诗韵并不是很喜欢吃鸡和兔子,他咨询过宠物医生,饲养蛇类还是要以喂活物为主,所以回来时他特意去买了乳鼠,比老鼠干净,程诗韵可以吃。
谢时瑾把她抱出去。
程诗韵还攀在他手臂上:“你骗我。”
谢时瑾身上的气味很重,一看就是在医院待了很久。
谢时瑾好像没听见一般,抱着她来到客厅:“要试试么?买的不多,你喜欢吃我再去买。”
乳鼠就是还没长大的小老鼠,常用来饲养宠物蛇,尤其是对幼蛇或消化能力弱的蛇类来说,细嫩的乳鼠比成鼠更容易消化。
但蛇类是异宠,饲养群体小众,卖乳鼠的宠物店并不多,他跑了三家店才买到。
“为什么要骗我?”程诗韵压根不想管什么老鼠不老鼠的,像抓住了丈夫出轨的糟糠之妻一样,严厉质问他,“你去找谁了?郭轩?郭仁义?”
谢时瑾把桌上的泡沫箱拆开,五六只乳鼠在里面吱吱乱叫,挤在一起像一堆肉粉色的肥虫,程诗韵看了一眼,身上的鳞片都要炸开了:“拿走拿走,好恶心。”
她饿死也不吃这种东西。
少年抿了抿唇,放低了声音:“那试试青蛙?”
“更恶心。”程诗韵追问道,“我问你话呢,你去医院找谁了?”
程诗韵不吃,谢时瑾也不知道这些乳鼠怎么处理,只能先养着。
宠物店给了饲料,他去厨房拿了个不怎么用的小碗,拆开一包饲料倒进去放进泡沫箱里,又去卫生间洗了手出来问程诗韵:“你想吃什么,我现在去买。”
程诗韵总算知道对牛弹琴是什么滋味了,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狠狠咬他一口:“什么都不想吃,你不说,我就不吃,什么都不吃,饿死算了,反正我也不想活。”
蹲在地上收拾她饭碗的少年转过头来,眉头渐渐蹙起来,嘴唇开阖,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紧绷:“你说什么?”
“……反正也不想活?”
谢时瑾沉下脸,眉目深拧,漆黑的眼珠从散乱的额发里透出来,嘴唇微白,看向她的目光有些阴冷病态。
程诗韵一惊:“你瞪我?”
谢时瑾竟然瞪她。
程诗韵只觉得不可思议:“就你有眼睛?就你眼睛大?我等了你那么久,你现在因为一句话就瞪我,还用那种语气跟我说话。”
谢时瑾被哽了一下:“……我没有。”
“你没有?那难道还是我看错了?你欺负我变成蛇了眼睛小是吧?”
“程诗韵——”
他想解释,声音急了点。
“你那么大声干什么,吼我干什么?凶我干什么?”
他音量一高,程诗韵就委屈得要死:“你骗我,我都没生气你生什么气?”
无理取闹,不可理喻!
她的尾巴啪啪拍到桌面上,气势汹汹的,一点道理都不讲。
谢时瑾脊骨微弓,长而直的睫毛压低,良久,他才低声道:“没有,我没有凶你,没有生气。”
“也不会和你生气。”
骗鬼呢。
脸色那么臭,被班上男生阴阳怪气的时候,他的脸色都没这么难看过。
“算了……”程诗韵说。
她突然发现。
自己似乎没有什么立场,要求谢时瑾必须对她坦白。
人家不想回答,她还锲而不舍地追问,显得她咄咄逼人,脾气很坏。
可她刚才,的的确确是在发脾气。
越是面对跟她亲近、关系好的人,她就越爱在他们面前张牙舞爪,要他们哄着她,顺着她。
但她忘了,除了亲近的人,谁会惯着她的小脾气。
谢时瑾又不是她的谁。
沉默了片刻,程诗韵说:“我也没有跟你生气,我只是……”
害怕像上次一样,看到他满身是伤。
只要谢时瑾不在她身边,她就很害怕。
好奇怪。
程诗韵都没想到自己会这么依赖他。
这种依赖不是好事。
也让她觉得无措。
“你不想说,就当我没问吧。”程诗韵努力保持着镇定的神情,语气释然地宣布,“但是我还有一个事要告诉你。”
就在刚刚,她狠下心来决定的。
“我好像打扰你很长时间了,所以……”
谢时瑾对上她的眼,默不作声地看着她。
程诗韵有些犹豫,这段时间她过得太安逸,都忘了耳朵被钉穿,被流浪狗追,被小孩子用石头丢是什么滋味了——可这,原本才是她应该过的生活。
所以程诗韵现在竟然不敢想象,要是她离开谢时瑾会怎样。
但仔细想想,她还是觉得不能再耽误谢时瑾。
不能再,让他受伤了。
她说。
“谢时瑾,我想回家了。”
“……回我自己的家。”
……
耳膜像被钢针刺穿,尖锐的痛楚一路刺进心脏。
谢时瑾看了她半晌,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久到仿佛过了一个漫长的秋冬,才开口:“……回家。”
他的声音平淡而缓慢,似乎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所有的预设都在脑海里演练过千百遍。
只是这句话真正从她口中说出来时,胸腔里还是有点隐秘的疼。
终于说出来了。
程诗韵心里轻松一大截:“对啊,我妈只是对动物毛发过敏。”
她现在浑身上下都找不出一根毛发,已经找不到继续赖在谢时瑾家里的理由了。
如果她是一只普通的猫,一条普通的蛇,可能谢时瑾都不会多看她一眼。
只是因为谢时瑾目睹了她的死亡,对她心怀愧疚,而她,居然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愧疚,还厚着脸皮让别人养她那么久。
别人的客套话,她却当真了。
把别人的家,当成自己的家。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只觉得自己够愚蠢,也够贪心。
几秒的寂静。
“程老师……还在北京。”谢时瑾闭了闭眼,声音隐隐有些抖。
她当然知道程京华还在北京,家一个人都没有,她连门都进不去,只能像之前一样,窝在楼道里喝西北风。
“那又怎样。”程诗韵故作平静地说,“难不成你觉得我一个人活不下去?”
“你这么看不起我?”她追问。
谢时瑾没回答她,薄唇抿紧,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甚至称得上漠然。
就好像借住在他家的一个麻烦精同学终于要走了。
程诗韵的心跳都停了一下。
可谢时瑾看上去也并不高兴。
程诗韵不想猜他高兴不高兴了,语气控制不住地冷硬:“我承认这段时间一直都是你在养我,你会做饭会挣钱,你很厉害,但你不要太小瞧我了,没来找你的时候,我不也活得好好的。”
“你不会以为离开你我就活不了吧?”
房间里骤然安静。
程诗韵哽咽了一下。
不是的。
她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她是想感谢少年对她的照顾,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明明就是一个小小的问题,她不应该说得那么犀利难听。
算了,随便谢时瑾怎么想。
程诗韵不再看他,自然也就没看到少年眼里翻涌着暗潮。
又要下雨了。
今年夏天,仪川雨水也多。前天下了今天又下,没完没了。
含着水汽的风拍打在窗户上,发出沙沙的呜咽,窗外漫开的黑暗像浓稠的墨汁,淹没了所有躁动的情绪。
阳台上的栀子花还没挪进来,泡了水又得烂根。
一道惊雷过后,蹲在地上的少年起身去关了阳台的窗户,把那盆栀子花转移到了客厅的餐桌上。
他拉开椅子,坐在程诗韵对面。
谢时瑾注视她的眼神,有种滚烫的疼痛:“一定要走么?”
“什么时候走?”
还真是……
巴不得她立刻消失。
像是了结了一桩不得不应付的麻烦。
程诗韵扭过头,居然有点不敢去看谢时瑾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
如释重负?厌恶?解脱?
可能都有吧。
如果谢时瑾没有目睹她的死亡,怎么可能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谢时瑾帮助她,是因为他善良。
而她,本来就是一个拖油瓶。
她早就应该走了。
但程诗韵好像连再见都说不出口,她烦躁地甩了几下尾巴,从椅子上跳下去。
少年的瞳孔慌乱颤抖,本能地伸手去抓她:“别走。”
程诗韵躲开了。
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却被少年解读为抗拒。
谢时瑾一下站起来,他太着急了,膝盖在桌腿上重重磕了下,咚的一声闷响。
程诗韵心头一跳。
谢时瑾很重地呼吸着,扶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像没有办法呼吸一样,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别走……程诗韵。”
少年面色苍白地开口。
他的眼睛里满是慌乱与痛苦,好像是她拿了他最最珍视的东西来威胁他。
他束手无策,只能低低祈求。
往日里冷静自持的少年,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只剩下无计可施的狼狈,只能放低姿态,近乎哀求地重复:“别离开我……”
有那么一瞬间,让程诗韵产生了时光倒流的错觉。
这种神情,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他的眼神从来没有像这样哀痛。
透过他,程诗韵仿佛看到了五六年前,她在小巷子里遇到的,一个被一群高年级男生围着辱骂、推搡的少年。
程诗韵语气埋怨:“嘶!你那么着急干什么?也不看着点。”
她听着都要疼死了。
谢时瑾单膝跪在地上,把她揽进怀里,声音听起来要难受得要命:“……程诗韵,不要走……不要走行不行?”
他说了好多遍。
喑哑的嗓音灌入内耳,共鸣颤动。
“……我也没说现在就要走。”
看到他痛苦到颤抖的样子,程诗韵的心跳猛得漏了个拍。
她心里也有点难受,只能通过数落少年来掩饰自己的心虚:“这么晚了,我现在回家不是上赶着被车轧死吗?我有那么蠢吗?”
“我只是……困了,想回窝睡觉,你、你笨死了,没见过你那么笨的人。”
“明天也不要走,永远都不要走。”谢时瑾说。
她太小了,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少年只能不断收紧胳膊感受她。
他缩着肩膀,锁骨很瘦,像一个小孩子一样抱着自己。
弱小、脆弱、无助。
好像真的很害怕被人丢弃。
程诗韵的眼眶里突然涌起一阵酸涩,说起来丢人,其实她也不想走。
她只是一条小蛇,没有野外生存能力,这也不敢吃,那也不敢吃。
鸡都敢把她当蚯蚓啄!
但她全身上下,嘴最硬:“不走就赖在你家,那怎……”么行。
“可以。”谢时瑾打断她。
“你想住多久都可以。”不要离开他,不要抛弃他。
房间里安静得只有少年的呼吸。
程诗韵神色恍惚了一下,一动不动,大脑像被僵尸吃掉了似的,充满疑惑地发出一声:“……嘶?”
她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谢时瑾脑子烧糊涂了吧。
程诗韵从他怀里挤出来,用脑袋碰了下他的额头。
……也没发烧呀。
说什么胡话呢。
哪有一直让别人待在自己家的道理,她只是一条小蛇,养她不仅什么忙都帮不上,还得花很多钱。
他的眼尾染上薄薄的红,没哭,但眼眶湿润,好像程诗韵再说一个“不”字,他的眼泪就要流出来把她淹没了。
明明她想的是不能再让谢时瑾受伤、不能再让他伤心了,但此刻少年难过成这样,让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条好蛇。
“谢时瑾。”
程诗韵不太能理解:“你为什么……对我那么好?”
借钱给他们家,收养她,帮她找肇事司机,真的只是……因为愧疚吗。
可最不应该愧疚的就是他。
少年挣扎地抬眼,深黯的瞳孔翻涌着暗潮,滚烫的视线堪堪落在她身上,却又像被灼到般,仓促地挪开。
他想要看她,又不敢看她。
拉扯,挣扎,偏偏半点由不得自己。
少年的喉结费力地吞咽着,想要把涌到嘴边的话咽回去。
可那些被他压抑着的、克制着的、隐忍了许多年的情绪,终究还是找到了突破口,如破土的新芽般,执拗地挣出他的胸腔。
他说:“……不是愧疚,是因为我喜欢你——”
“笃笃——”
门外同时响起一阵敲门声。
“你说什么?”他唇瓣翕动,声音好小,程诗韵没听到。
谢时瑾紧紧闭上眼睛:“……”
“小谢睡了吗?”门外的人问。
谢时瑾想把耳朵上的助听器摘了扔出去。
“小谢?”
程诗韵说:“是林叔,这么晚了找你是不是有急事?”
少年深深呼吸几下,才压下那点被打断的滞涩,起身走向门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平静:“林叔。”
“没睡啊,没睡就好,我看房间里灯还没关,想着你可能也没睡。”林叔笑着推开半扇门,递过来一个鼓鼓的袋子,“这是从我老家寄来的特产,荷叶粑,蒸十分钟就能吃,吃不完的放冰箱冻起来。”
谢时瑾接过来,哑声道:“谢谢林叔。”
“客气什么,又下雨了,今晚不出门了?”
谢时瑾摇头:“不出了。”
“哦哦,好。”少年这几天精神状态都好了很多,林叔也为他高兴,“时候不早了,你早点休息。”
林叔叮嘱了两句就回屋了。
关上门,谢时瑾走到厨房,把特产放进冰箱后又把小蛇没吃完的食物收拾了。
程诗韵从栀子花后面冒出来,跟着进了厨房:“你刚才说你喜欢什么呀?后面的我都没听到。”
“……你听错了。”谢时瑾避开她的目光,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
程诗韵就盘在水龙头上,支起脑袋看他:“嘶~请问,我脸上哪里有写‘我很好骗’四个字?”
谢时瑾说错话的概率,都比她听错的概率要大。
“我喜欢……”少年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张开嘴唇,“对别人好。”
“……”
这是个什么癖好。
看了他一会儿,程诗韵说:“你喜欢的东西……还挺特别哈。”
该说他心地善良呢,还是又傻又单纯。
盲目地对别人好,其实是在委屈自己。
但无论怎么说,谢时瑾对她好都是事实,而且他都说了她想住多久都可以,她再拒绝,就显得矫情了。
“……既然我爸还在北京,那就等他回来了,我再考虑要不要回家吧。”程诗韵心虚地补充一句,“这个世界上坏人很多的,以免你对谁都好,被人给骗了。”
愣怔好几秒,少年说:“真的么?”
程诗韵被质疑得有些无语:“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谢时瑾弯了下唇,嗯了一声说:“那先谢谢你。”
“谢谢就不用啦,谁叫我也很善良呢。”嘿嘿。程诗韵一如既往的大方。
“我今天去医院找郭仁义。”谢时瑾垂了垂眼,岔开话题,“发现了一些线索。”
程诗韵一愣。
果然。
她就知道。
谢时瑾没那么容易放弃。
她轻声叹气:“你不是答应我不找了吗?”
少年垂着眼睫,沉默不语。
他一直在找——
作者有话说:男人的眼泪,女人的兴奋剂[眼镜]
第38章
程诗韵死后第一个月, 快递站关门了,其余几个目击者换了工作。
九月开学,高二的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到十点半。
放学铃一打, 学生从教室蜂拥而出,讨论自己哪个知识点没听懂,周测哪道题没做对, 平常得一如几个月前最普通的夜晚。
十二月, 距离程诗韵死亡已经过了半年。
学校里渐渐没什么人再提起这件事。冉虹殷的精神状态越来越不好, 程京华既要上课, 还要照顾她, 每天两点一线,在学校和教师公寓之间来回跑。没找到什么有用的线索,警方忙于处理其他各种各样的意外、纠纷,也不再频繁找目击者。
寻找肇事司机的事, 被迫暂时搁置。
只有谢时瑾还在找。
他找到其他目击者家里,像冉虹殷求他一样,求那些人仔细想想当时有没有看清楚一点。
“一天天的有完没完!”刚下班的男人不耐烦到极点, “那个女娃又不是我害死的, 谁害死的你找谁去, 每天找我算怎么回事?”
“滚滚滚。”
2017年1月, 快过年了, 仪川罕见地下了场雪。
雨夹雪, 雪花很薄很薄,落到手上就化了。
仪川七中后校门那条街, 很多门面都改造成了饭店,白天学生扎堆热闹得很,但到了晚上, 气温降下来,学生也放了假,就冷清得多。
谢时瑾之前打过暑假工的快递站,门面装修成了一家米粉店。
“妈,我关门了。”来店里帮忙的儿子要拉下卷帘门。
老板说:“再等等。”
每个下雨天,都有一个少年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从那边的红绿灯路口走过来。
天越来越黑,周围几家店铺都收了摊,九点半的时候,一抹鲜艳的蓝,如期出现在视野里。
他远远走来,伞沿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颌线。
老板见过他很多次,终于忍不住问:“小伙子,你是在找什么啊?”
少年抬起伞沿,说:“找人。”
老板点点头:“哦哦,那你可以给她打个电话啊。”
“……打不通。”
他薄薄的眼皮冻得通红,眼眶却又湿又热。
老板从来没看见过他要找的那个人,少年只是撑着伞在这里来来回回打转。
此刻雨雾又浓了些,少年的伞影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来晃去,倒映出的影子被雨水揉得模糊。
他走到路口的路灯下,会停下脚步,抬头往远处望一会儿,可雨幕沉沉,什么都看不见,没过多久,他又会转身往回走。
像一只不能投胎的地缚灵,只能在自己死去的地方原地打转。
老板劝道:“这条路的路灯又坏了,我给你照着,天气太冷了,你找不到就赶紧回去吧。”
少年看着远处。
程诗韵走这条路的时候,没有人给她照灯。
她只能打着自己的手机手电筒,踩着湿透的帆布鞋往前走。
他一遍又一遍走过这条路。
想她当时有多无助,多害怕。
他恨自己失了神,没有跑快一点。
或许快一点把她送到医院,她就还有救。
他觉得自己好没用,她活着的时候,他保护不了她。
现在她死了,他想为她做点什么,也做不到。
他的犹豫和怯懦,到最后都变成了不能弥补的遗憾,像雨水里的影子,抓不住,也抹不掉。
程诗韵不知道他为自己做了什么,他从来都不说。
但她明白。
一年。
两年。
……
十年。
无论过多久,谢时瑾都不可能,真正放下。
那么多警察都找不到,他一个人怎么找,程诗韵只是不想他太辛苦太累。
但她怎么劝,谢时瑾都不会听她的,肯定像这次一样,嘴上说着不找了,结果自己偷偷一个人行动。
所以程诗韵妥协了:“那你发现什么了?”
谢时瑾说:“郭仁义去见了冯月。”
“冯月……”程诗韵念着这两个名字,“郭仁义……”
“他们见面干什么?”
一个自卑又胆小的女生,一个威严又让人心生敬畏的校长,除了在学校里,程诗韵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特意见面的理由。
谢时瑾想了想,问:“冯月高一下学期谈恋爱了么?”
“谈了。”程诗韵说,“高一上学期就谈了,她还给那个男生送了她折的星星。”
2016年5月份的时候,冯月上一次月考没考好,只能选班上倒数两排的位置上,程诗韵和谢时瑾做了同桌。
数学课下课,谢时瑾去厕所洗手,冯月就会跑过来坐在他的位置上,问程诗韵没听懂的数学题。
但那段时间,冯月老爱折纸星星,说是要她送给男朋友。
可程诗韵旁敲侧击问过她好几回,她也不说是哪个班的,一脸羞涩又神秘兮兮的样子。
冯月用来装星星的瓶子,是程诗韵陪她一起去精品店买的。
一个五角星形状的罐子。
有天下午,冯月回来特别高兴,说是把她折的星星送出去了。
程诗韵虽然不赞同早恋,但冯月没有因此影响学习,她也替对方高兴。
她没谈过恋爱,特别好奇这些早恋的小情侣,于是就问冯月他们牵过手没有,亲过没有。
冯月满脸通红地点头。
程诗韵当时一整个白菜被猪拱了的心情。
之后……
程诗韵去五楼办公室帮老赵拿资料。
中小学的校长是要带课的,郭仁义教的是高一文科班历史,主要在行政楼办公,但在五楼有一个临时办公位。
程诗韵敲了门进去,听到其他老师的调侃声。
“我们教了这么多年书,也就收到过贺卡,折这么多星星得花不少时间吧。”
郭仁义笑道:“一个学生送的。我昨天还在班上说,让他们别花时间搞这些,马上又要月考了,把精力多放在学习上。”
“可不是嘛,现在的孩子心思细,知道感恩是好事,但确实容易分心,上次我班上还有学生上课折千纸鹤,被我没收了……”
程诗韵走近了,看到郭仁义的办公桌上摊着高一历史教案,旁边的玻璃瓶,就是五角星形状的。
里面装满了五颜六色的星星。
程诗韵猝然抬眼,看着谢时瑾。
谢时瑾也看着她。
一人一蛇对视。
“……” ? ???
天呐——!
程诗韵也不愿想歪,但冯月的的确确说过要把星星送给自己喜欢的人。
先不说别的,就但看年纪,郭仁义都能当冯月她爸了,老师和学生在一起本身也有悖伦理,更何况郭仁义还有家庭和儿子!
冯月胆子那么小,或许、或许真的是她想多了。
程诗韵冷静了一下,仔细回忆了一会儿说:“冯月还在折星星的纸条上写了字。”
只要去查一查郭仁义办公桌上的那罐星星里,有没有冯月的字就知道了。
谢时瑾说:“我告诉杨警官。”
他拿出手机给杨胜男打电话,但打了好几遍都提示对方已关机。
程诗韵说:“现在太晚了,杨警官可能休息了,明天再去找她吧。”
“好。”谢时瑾给杨胜男发了一条短信。
翌日早上,谢时瑾带着程诗韵出门。
蛇类是异宠,怕吓到路人,不能装在猫包里带出去,程诗韵就钻进了谢时瑾的衣服里。
一开始是缠在他的手腕上,但这还是程诗韵这两天第一次出门,有些兴奋。
于是谢时瑾就感觉到小蛇卷着他的胳膊,一路爬到他的领口,脑袋搭在他的锁骨上,偶尔趁没人注意伸出脑袋来看看。
她的蛇信舔到他颈侧的皮肤,很痒。
现在是早高峰,车上好多人。
他们在离市公安局最近的公交站台下车,一个行色匆匆的路人不小心撞了下谢时瑾的胳膊。
程诗韵本来趴在他的肩膀上,被人一撞就突然一头往下栽。
谢时瑾手快兜住她,就是位置不太好,在他胸口上。
再往下一点。
程诗韵一张嘴……就能吃到奶。
但谢时瑾竟然是粉色的。
谢时瑾的手指关节好像也是粉色的。
据说这样的男生都比较重欲。
为什么她知道这些?
拜托,哪个女生没在好友的推荐下看过几本小黄书?
程诗韵虽然自诩清纯,没有经历过早恋的荼毒,但也看过两三本。
书里写的,和肉眼看到的是两回事,还那么近,她的脑袋像是被火燎了一下。
默念两声“人畜有别、人畜有别”之后赶紧挪开眼睛。
她只是一条小蛇而已,想吃奶怎么了!
“撞到了?有事么?”少年音色紧张。
“没事。”程诗韵从他掌心溜出来,甩了甩脑袋,“你皮肤好滑呀,都攀不稳。”
好几次她都差点滑下来了,还是凭借她超强攀爬力的才稳住!
谢时瑾耳根泛红,喉结使劲滑了下说:“忘记带书包了。”
书包可闷,还什么都看不到,哪有缠在他身上舒服呀。
“我缠你腰上吧。”
没等他答应,程诗韵就直接滑下去了。
冰冷的、滑腻的像章鱼触手一样的小蛇,沿着他温热的胸膛往下,一路滑向他的腰腹,少年呼吸都紧了。
女孩似乎真如她所说得那样,一点也不嫌弃他身上的疤。
谢时瑾的腰……好细呀。
他的身材本就清瘦,腰线更是收得窄,从背后看,腰侧的线条几乎是笔直往下。
那些疤痕的颜色要比周围的皮肤略深一点,像是小孩儿用粉色的蜡笔在白纸上不小心划下的道道浅痕。
程诗韵都看过好多次了,一点也不觉得丑。
她缠在他的腰上问:“嘶嘶~看得出来吗?”
谢时瑾下意识绷紧了身体,下颌线微微绷起,视线下移。
他宽松的衣摆被小蛇的身体顶出一点细微的弧度,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藏着一条小蛇。
“……看不出来。”
他一说话,腰腹的肌肉就跟着轻轻起伏。
但他能感觉到。
冰凉的鳞片贴着他的皮肤,一圈圈,紧紧缠绕。
她的蛇尾轻轻勾了勾他腰侧的旧疤,就像一双带着凉意的手,在他的腰腹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
酥麻的感觉顺着脊椎往上爬。
他都要忘记该怎么呼吸了。
……
嘶嘶!
变成谢时瑾养的宠物真的很不错,渴了饿了有人喂,连路都不用自己走!
然后,程诗韵明显感觉谢时瑾步伐加快了。
好不容易找到一点线索,当然是越快报告给警方越好。
到市公安局刚好九点钟。
进入办事大厅,值班民警正在交接班,有人看到谢时瑾走进来,认出他来了,问:“你来找杨队长?”
谢时瑾点了下头:“请问杨胜男警官什么时候来上班?”
那人奇怪地看 了他一眼:“你还不知道啊。”
“杨队调去省厅了。”——
作者有话说:据说雄蛇有两根[眼镜]
第39章
“临江市出了个大案, 省厅从各个市抽调了精英干部去协查破案,杨队长代表我们市局去的……”
太阳从办事大厅的玻璃门斜切进来,经过地板反射, 光线尖锐,扎得眼睛生疼。
谢时瑾迟钝地眨了下眼睛,值班民警看他也没其他什么事, 便去换衣服了。
少年还站在原地, 呆愣愣的像在出神。
沉默了很久, 他才从被人扼住脖子一般的窒息中缓过来, 他说:“……打扰了。”
谢时瑾转身离去。
值班民警换好便服出来, 旁边的同事问:“这孩子怎么又来了?”
“还能是为什么?”
两人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同事又说:“局里负责712案的人就剩杨队了吧?”
“是啊,两年了,其他人都升的升, 调的调。”
“不是去年就听说杨队要调到省厅去吗,怎么今年还没动静?”
“这还不是动静?”值班民警说,“案子破了, 杨队估计就留在省厅, 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
谢时瑾下楼梯的脚步被钉在原地。
他一点一点, 僵硬地回过头。
办事大厅里的民警各忙各的, 有人在整理案卷, 有人在接电话, 没人注意到楼梯口这个突然停下的身影,刚才的对话也早已被大厅里的嘈杂盖了过去。
室外的阳光依旧刺眼, 唯有门口那名少年栗色眼睛里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
八月份的天气。
谢时瑾喉咙酸涩地吞咽了一下,忽然觉得身体在一点点变冷。
……
公交车来了。
这会儿正是上班高峰期, 车上人挤人,但还好这个站下车的人也多,谢时瑾找了个靠窗的空位坐下。
他掌心的手机震动不休,突兀的铃声在车厢里很是惹人注目。
前排乘客都齐刷刷往后看。
谢时瑾坐在后排,垂着眼睛,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晦涩的情绪,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电话铃声自动挂断电话后,又了响起来。
程诗韵不得不从他的袖口钻出来,用脑袋碰了碰他的手,提醒道:“嘶~谢时瑾,接电话呀。”
谢时瑾转过手腕,看了眼来电显示。
联系人:杨胜男。
谢时瑾别开眼,看向窗外。
程诗韵问他:“怎么不接?”
“接了也没用。” 谢时瑾说。
程诗韵愣了一下,少年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几番滚动,说话时的语气却很淡。
“怎么没用,万一是有急事找你呢?”
谢时瑾的眼神有点空茫,窗外闪过的苍翠茂盛的树,行色匆匆的人都没在他眼里留下痕迹。
燥热的风灌进车厢,将他的额发吹得略有些凌乱。
他脸上明明没有任何表情,程诗韵却觉得他此刻肯定难受得喘不上气。
她感受到了。
然后,她看到谢时瑾好像笑了一下说:“没有急事。”
大案显然更要紧。
两年了,程诗韵的死已经越来越不要紧。
除了在松山公墓去找冉老师那一次,谢时瑾上回见杨胜男,还是在2017年年初的时候。
刚过完年,地上的雪积了一指厚,天寒地冻,杨胜男上楼来喝了杯茶,说警方把程诗韵的死最终定性为意外,说她一定会找到肇事司机,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
时间真的会冲淡一切吗?
可能吧。
他恍惚间觉得那一幕就在昨天,但细细一算,也有一年半了。
手机又震动起来,杨胜男发了几条短信过来。
【昨晚忘记给手机充电了,你给我打电话要说什么?】
【还有件事忘了告诉你,这段时间我不在仪川,你别跑空了。】
【无论你查到什么线索了,都等我回来再说,不要单独行动。】
谢时瑾摁熄屏幕。
程诗韵看着他,忽然感觉胸口像被水泥填满,沉重拥堵得不像话。
“谢时瑾?”她轻轻喊他。
谢时瑾垂眼,抿唇笑了一下。
“怎么了?”少年的嗓音里掺着一点嘶哑。
但风声太大,噪杂得宛若烧红的铁杵淬进冰水里,程诗韵只看到了他的口型。
她很担心他,不确定地问:“你没事吧?”
“有事。”谢时瑾伸出左手食指,点了一下小蛇的脑袋,轻笑道,“我再自言自语,就会被当成神经病了。”
过了好几个站了,车上的人陆陆续续下车,半个车厢都是空的,一个干净俊秀的少年就足够引人注目,尤其他还对着空气频频交谈,已经有好几个乘客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了。
程诗韵缩回衣服里。
还能开玩笑,好像没什么大问题。
她乖乖埋在少年的锁骨窝。
谢时瑾瘦,平直的锁骨和肩颈形成了一个锁骨窝,不大不小,刚好放小蛇的脑袋,程诗韵就把脑袋放在里面,闻着少年身上清新好闻的气息呼呼大睡。
这个点,隔壁602的男人刚送孩子去上补习班,谢时瑾和他们擦身而过。
快到六楼,谢时瑾正准备拿钥匙出来,一抬眼,便见房门大开。
程诗韵趴在少年肩膀上,诧异道:“嘶~你走的时候没关门?”
谢时瑾说:“关了。”
再走近,发现门锁被暴力撬开了。
程诗韵惊愕:“进贼了?”
谢时瑾拿出手机,准备报警,却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呜咽声。
程诗韵也听到了,小声说:“好像有人在哭……”
谢时瑾把她的脑袋按进衣领里,低声道:“躲好,不要出来。”
听到上楼的脚步声,瘫坐在沙发上的人抬起头,缓缓转过来。
谢时瑾蹙眉:“倪家齐。”
倪家齐?
程诗韵盘着少年腰腹的身体紧了紧。
好像她被谢平学甩开摔死的时候,谢时瑾喊了她的名字,倪家齐也在场。
倪家齐今天,是来找她的。
倪家齐强撑好几天的情绪,终于在看到谢时瑾出现的那一刹崩掉了。
“谢时瑾,程诗韵是不是回来了?”他哑着嗓子问,“在哪?”
家里的很多东西都被倪家齐翻出来了,程诗韵玩过的玩具,没吃完的半袋猫粮,穿过的衣服,一地狼藉。
谢时瑾俯身,把倒在地上的椅子扶起来:“谁让你进来的?”
倪家齐扶着沙发站起来,一双眼睛通红,愤恨地看着他:“我问你程诗韵在哪,她回来了为什么不告诉我?”
还是杨胜男跟他说别找了,谢时瑾的猫已经回来了。
他像个傻逼一样在外面找了六天,他身上没多少钱,饿了啃面包,困了睡志愿者休息室,他很臭也很丑。
他不能用这个样子跟程诗韵见面,所以他回了趟家,洗了澡换了衣服,专门来接她。
但他没看到程诗韵,家里没有,谢时瑾怀里也没有。
谢时瑾肯定把程诗韵藏起来了。
“为什么要告诉你?”谢时瑾反问,嗓音淡漠,“你是她谁?”
自幼认识怎样,彼此了解怎样。
程诗韵又不喜欢倪家齐。
他们是青梅竹马,更是倪家齐一厢情愿。
倪家齐没有立场,也没有身份问他要程诗韵。
倪家齐血流一下子涌到头顶,冲到谢时瑾见面,揪着他的领子,厉声道:“你又是她什么人,凭什么霸占她?!”
“霸占?”
看了倪家齐两秒,谢时瑾抬手,一根一根掰开他的手指:“程诗韵不是物品。”
谢时瑾下颌微仰,凝视着他。
倪家齐怔了一下,他松开手,颓然地抓了把自己的头发:“我知道……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只是想让你把程诗韵还给我。”
他感觉自己都要疯了。
这六天,他到处找,把程诗韵可能去的每一个地方都找遍了。
可他找不到,怎么都找不到。
他甚至不知道程诗韵是怎么变成猫回来的,什么时候回来的。
程诗韵为什么只来找谢时瑾不来找他,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
他捂着脸,眼泪从他指缝里溢出来,又苦又涩。
“程诗韵……我是倪家齐,我来找你了,你出来看看我,好不好……”
他哭得话都说不连贯,一声又一声地喊程诗韵的名字。
长这么大,程诗韵还是头一回见倪家齐哭得那么惨,她以为自己会幸灾乐祸,但听到他哽咽的哭声,她一点笑都不起来。
良久,谢时瑾开口:“你该回家了,你爸妈到处在找你。”
倪家齐抹掉糊在脸上的眼泪,死死盯着他:“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你把程诗韵藏到哪里了?”
他语气恶狠狠的,好像下一秒谢时瑾不把程诗韵交出来,他就要跟谢时瑾动手。
“我没有藏。”谢时瑾的喉结很轻地滑了下,“是她不想见你。”
倪家齐的心脏倏地坠了下去,像一个落到地上的泥巴娃娃一样,碎得稀巴烂。
眼眶里的眼泪又要涌出来,他硬生生憋了回去:“为什么不想?她告诉你的?”
“想见不想见,你让她自己跟我说!”
“如果她想见你,就会去找你。”谢时瑾说,“但她没有,你还不明白么?”
他好像知道什么话最能刺痛倪家齐的心,所以一句比一句狠心。
倪家齐冷笑了一声,像是不信,又像是强撑面子,故作洞悉地问:“谢时瑾,我和程诗韵之间,还用不着你当传话筒,到底是她不想见我,还是你不想让她见我?!”
谢时瑾喜欢程诗韵,他知道。
谢时瑾想和程诗韵在一起,他也能理解。
但谢时瑾要把程诗韵据为己有,想都别想!
“倪家齐,你应该成熟一点,程诗韵现在过得很好,不想被打扰。”谢时瑾说,“如果以后她想见你,我会带她去见你,现在,请你马上离开。”
“赶紧回家,不要让你爸妈担心。”
倪家齐抹了把脸,问:“程叔叔呢,你也不让她跟程叔叔见面?”
谢时瑾眯了下眼睛,声线压得很冷:“你告诉程老师,程老师只会觉得你精神出了问题。”
“你疯了。”
人会成猫,这么荒诞的事,世界上会有几个人相信。
就算倪家齐拿个大喇叭出去喊,他们也只会觉得他想程诗韵想疯了,程京华更不会允许他这么做。
倪家齐扯着嘴角笑起来,眼里却毫无笑意。
“你才疯了,程诗韵是程叔叔的女儿,你凭什么不让程诗韵回家?!”
“谢时瑾,你太自私了。”
程诗韵之前不回家,是因为她不能回家,跟谢时瑾自私不自私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真要较起真来,还是她赖在谢时瑾家里不走的。
程诗韵以为谢时瑾至少反驳他一下的,但少年只是紧抿唇线,任他辱骂。
倪家齐经常打野球,在球场上学了很多垃圾话,骂人也很脏,听得程诗韵都忍不住想出来骂他了。
门外突然急促一阵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对面色铁青的中年夫妻闯进屋里。
“倪家齐!”
倪妈妈一眼就瞥见佝偻着身体的少年,语气又急又怒:“你又跑到这里来,你闹够了没有!”
昨天晚上,失踪六天的倪家齐自己找回家来了,倪爸爸倪妈妈担心他又离家出走把他关在房间里,结果他撬开窗户,从二楼跳了下去。
倪爸爸跟在后面,他扫了眼屋里的谢时瑾,又看向自家儿子,脸色更是阴沉得能拧出水:“为了一个死人,你这么作践自己!”
“她没死!”倪家齐嘶吼道。
“爸,程诗韵没死,她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倪家齐拽着倪爸爸的手,又急切地转向一旁沉默的少年,声音带着哭腔和哀求,“谢时瑾你说话啊,你告诉他们程诗韵回来了,你说啊……”
他的嗓音里满是偏执的期待,仿佛谢时瑾的一句话就能推翻所有现实。
“我看你是脑子不清楚了。”倪爸爸狠狠甩开他的手,声音冷硬如铁,“带走!”
话音刚落,门外立刻走进两个身材高大的保镖,一左一右架住还在挣扎的倪家齐。
“放开我!滚开!不许碰我!”倪家齐拼命扭动身体,嘶吼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程诗韵真的回来了!你们为什么不信我!谢时瑾,你快帮我证明啊——”
倪妈妈缓了缓情绪,眼中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看向一边沉稳的少年:“谢同学,阿姨向你说一声抱歉,家齐给你添麻烦了。”
走到门口,看到被破坏的门锁,她又从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放在门口的鞋柜上:“门锁,麻烦你自己换一个吧,钱不够的话,阿姨再补给你。”
倪家齐被拖出房门。
倪爸爸倪妈妈跟在他后面。
趁没人注意,程诗韵偷偷从少年的衣领里钻出来,看了他一眼。
倪家齐的腿,好像受伤了,膝盖上都是血。
程诗韵也不知道,不告诉他们她回来了……做得对不对了。
……
倪爸倪妈拖着倪家齐下了楼。
程诗韵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看到倪家齐被他们踉踉跄跄拽走,心里也是一阵酸涩。
可能告诉倪家齐他们,她回来了……会不会好一点?
“人还没走远。”谢时瑾喉咙干涸,声音有点哑。
他似乎看出来程诗韵在想什么了。
程诗韵愣了一会儿,才昂起头看他。
谢时瑾也在门口,站在楼梯转角处,垂着眼睛向下看。
他的语气轻描淡写,表情也冷静如常,以至于程诗韵听到那句话时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谢时瑾的意思是,现在告诉他们,也还来得及?
如果真告诉他们,不说倪家齐了,程京华都不会让她留在谢时瑾身边。
莫名地,程诗韵又想到上一回她说她要回家,结果才走了两步,就痛苦得好像要死掉了的那个少年不是他了一样。
谢时瑾特别像那种……自己喜欢的礼物不想让出去,却又要故作大方地问一句,等别人真的拿走了,转过脸就嚎啕大哭的小孩。
但他又似乎是习惯了被人抛弃,所以在某些敏感时刻,会反复确定她会不会离开,极度没有安全感。
她能给谢时瑾什么安全感。
程诗韵觉得自己想的有点太多了。
“……不了吧,我不想我爸也被当成神经病。”
更何况程京华还带着冉虹殷在北京求医,已经是分身乏术。虽然她很想爸爸妈妈,但蛇的寿命比猫还短,只有三到五年,这一切还都是建立在她平安健康的基础上。
她现在已经两岁了,还能活几年也不知道,就暂时先不要告诉他们了。
“倪家齐呢?”谢时瑾问。
他的眼里渐渐浮出了一层悲凉。
“她不想见你”——程诗韵没有说过这种话。
是他自作主张,添油加醋。
倪家齐和程诗韵至少还占了个青梅竹马的名头,他和程诗韵,什么都没有。
甚至有人问起来,程诗韵都会说他们只是做过一个月的同桌,不熟。
倪家齐来找程诗韵,他都不知道该怎么拒绝倪家齐,只好无中生有,编造出程诗韵厌弃他的话,让倪家齐在失望中知难而退。
这样,他就可以短暂地,拥有程诗韵。
他知道这样不对,他扭曲事实,是在利用程诗韵对他的信任,利用倪家齐对程诗韵的在意。
可他控制不住。
一想到可能再次失去她,他就害怕得像是有只怪物要吃掉他的心脏。
他原本,就是这样一个卑劣的人。
但程诗韵也没有驳斥他,又让他有些侥幸地觉得,程诗韵默许了,他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堪。
理智与贪妄在他身体里绞轧,快把他折磨疯了。
程诗韵想了两秒说:“其实我变成小蛇回来那天,在教师公寓楼下碰到倪家齐了,他怕蛇,看到我就蹦得老远。”
“许仙都接受不了白素贞是蛇妖,我告诉倪家齐我变成蛇了,他不得吓死?”
谢时瑾深呼吸了一下,说“倪家齐喜欢你”,而后捏紧了垂在身侧的手,绞得指节发白。
掌心那道结痂的伤口再次崩裂开来,尖锐的疼意密密麻麻漫开。可他早就已经对这种疼痛感到麻木,丝毫压不下胸腔里翻涌的恐惧和心悸。
他说:“倪家齐只会迫不及待接你回家。”
无论程诗韵变成什么,倪家齐都会跟他争。
程诗韵又心软,说不定倪家齐哭一哭她就跟他走了。
那他呢?
跪下来求她会不会可怜他一点?
“……”
程诗韵当然知道倪家齐会跟他争,可她就是不想跟倪家齐走啊。
她都表达的那么明显了,谢时瑾还听不出来?阅读理解是怎么做的?高考是怎么考七百多分的?
“倪家齐喜欢我又怎么了,谁喜欢我,我就要接受谁,就要跟别人回家吗?你把我当什么了?”
“等一下。”程诗韵确定自己没听错,“……你刚才说什么?”
倪家齐喜欢她?倪家齐疯了还是谢时瑾疯了?
这比她喜欢倪家齐的谣言还恐怖!
“倪家齐喜欢你。”谢时瑾的嗓音发颤到近哑,“你感觉不到么?”
“……”程诗韵嘶了声,“感觉到了,他在报复我。”
死了都不放过她。
这种谣言,程诗韵很早之前就听过。大概从上初中开始,不是有人传她喜欢倪家齐,就是传倪家齐喜欢她,传着传着,就变成了他们俩在谈恋爱。
老师把他们俩叫到办公室,程诗韵解释得嘴皮子都要磨破了,倪家齐连屁都不放一个。
老师说:“中学阶段,你们的首要任务是学习,现在把精力放在这些事上,很容易分心,影响彼此的成绩。”
程诗韵嗓子都快冒烟了:“……我们真没谈恋爱。”
“有没有谈恋爱,你们自己心里清楚。”老师看了眼她,又转向沉默憋笑的倪家齐,语重心长,“我知道你们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深,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男女同学交往,再怎么也要保持适当距离。”
“……”
得了,白解释那么多。
走出办公室,倪家齐笑得肩膀都在发抖。
程诗韵狠狠瞪了他一眼:“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
“笑你笨啊。”倪家齐腮帮子都笑痛了,好不容易止住笑说,“你见过哪个早恋的学生会承认自己早恋,你越解释,越显得此地无银三百两。”
“……那你聪明你怎么不解释?”
倪家齐挑了挑眉:“我?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清者自清,更何况……”
“我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就你?”
初三,程诗韵刚开始发育,倪家齐已经窜到一米七五了,肩膀宽得能遮住大半个她。
他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一番,伸出手指戳了下她的脑门:“一根豆芽菜,要真跟我谈恋爱,都是你赚了。”
倪家齐还说,跟土豆谈也不跟她谈。
……土豆是倪家齐养的狗!
他每天怼她是喜欢她,还是拽她头发是喜欢她?
喜欢一个人是这样的吗?
肯定不是呀!
她对路边可爱的小猫小狗都不这样。
所以。
谢时瑾又是从谁嘴里听说的?
倪家齐就看着她一个死人被人造谣,都不帮忙澄清一下?
混蛋。
程诗韵火一下就上来了。
呲地一下,点燃了少年的眼睛,琥珀色的眸光灼灼亮了起来。
程诗韵气得要死,一点没注意到少年的瞳孔变化,恶狠狠说:“以后再让我听到倪家齐喜欢我,或者我喜欢倪家齐这种话,别怪我咬你啊。”
小蛇的毒牙跟小猫的乳牙一样,浅浅一对,呲牙咧嘴也没什么威慑力。
谢时瑾嗯了声,把缠在栏杆上的小蛇扒下来,语气还算真诚:“我不说了,不要咬我。”
见他被吓到了,程诗韵舔了舔尖牙,对自己的凶恶形象满意极了。
程诗韵卷着他的胳膊,又问:“倪家齐还有没有说什么?说过我坏话没有,骂过我没有?”
“没有骂你……骂我了。”
少年垂下眼睛,重归澄明的眼里漫出些不敢反驳,没人撑腰的委屈。
“骂你什么?”程诗韵抬起头,想到谢时瑾刚才被骂得一声不吭样子,黑着脸问,“他以前也这样骂你?”
“……很多。”谢时瑾抿了抿唇说,“记不得了。”
“你骂回去了么?”
谢时瑾摇头,抬脚进屋,关上门:“没有。”
“他骂你你不骂回去?”程诗韵好似发现了什么新奇物种,绿豆大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少年顷刻失语,眼神都清澈了几分:“我可以骂回去?”
“……”
“为什么不能骂回去?你长了一张嘴只用来吃饭么?”
“被人欺负到头上了,还不知道回嘴?”女孩喋喋不休,“脾气软成这样,谁见了都想捏两下。”
不是脾气软,是骂回去,害怕她会生气。
她帮亲不帮理的。
程诗韵说:“嘶!以后骂回去。”
谢时瑾兀自弯了会嘴角,又压平,很轻地嗯了一声。
倪家齐把家里翻得很乱。
衣柜、抽屉、床头柜,但凡能收纳的地方全都被他翻了个遍,能扔的不能扔的都扔在地上,程诗韵对他的那点怜悯心全耗没了。
什么人啊,跑到别人家里来一阵乱翻。
谢时瑾不闹,她都想闹了。
倪阿姨的那五百块钱,纯粹是给谢时瑾的精神损失费。
卧室也像是被洗劫了一般,乱得要命。
谢时瑾在叠衣服。
今天天气好,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成束地落在地板上,也落在谢时瑾身上。
阳光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滑,在他的肩膀上晕开一层淡淡的金色,偶尔有微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楼下树枝的草木香,拂动他额前的碎发。
很安静,很温暖的模样。
程诗韵忽然想。
谢时瑾能养她一辈子吗?
一辈子,好像过于长了。
谢时瑾会去北京上大学,他会事业有成、功成名就,再也不是那个被围在小巷子里瑟瑟发抖被人欺辱的狼狈少年,可能还会遇到自己喜欢的女生,然后结婚,生子。
谢时瑾的未来清晰明朗。
她的未来呢。
她没有未来。
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
……
谢时瑾把叠好的衣服整齐地放进衣柜里。
倪家齐真的过分了,衣柜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谢时瑾索性把里面的衣服全都拿出来重新叠一遍,叠完一堆还有一堆。
修锁师父也来了,谢时瑾又出去修门锁。
程诗韵想帮忙,但变成小蛇比变成小猫还不方便,很多事没有手是做不了的,她只能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把书桌上的台灯归位,再比如把床头柜上的东西扔进抽屉里。
尾巴一扫,小蛇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床头柜上的东西都哗啦啦掉进抽屉里。
抽屉的缝隙并不大,有一盒药卡住了。
程诗韵下意识看了眼药名,不认识。
治什么的?
程诗韵拱了两下,看了看药盒背面的注意事项。
[适应症:抑郁症;广泛性焦虑症;躯体疼痛以及躯体化障碍……]
程诗韵没见谢时瑾吃过,但盒子里的药只剩一两片了。
谢时瑾有抑郁症么?
程诗韵知道他经常做噩梦。
谢时瑾没跟她讲过噩梦的具体内容,但偶尔,她会听到谢时瑾在梦中呼喊她的名字。
声音痛苦,嘶哑,不成字句。
所以。
她是他的噩梦吗。
……
这一瞬间,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
程诗韵有点呼吸不过来。
她为什么直接就重生到两年后了。
如果重生到她出车祸的那天,该多好。
她还是会来找谢时瑾,告诉他,她的死不是他造成的。
他当时也才十六岁,却承受了很多不该他加诸在他身上的责任和痛苦。
老天既然赐予了她变成动物回来的能力,为什么不再可怜可怜她呢。
她回来得太晚了,也不敢问她离开的两年发生了什么。
她不问,谢时瑾也不说。
他一直都这样,因为没人可怜他,也没人心疼他,所以习惯性地独自咽下苦楚。
如果可以,程诗韵真的很想很想,一直陪着他。
猫也好,蛇也好,什么都好。
等到他结婚生子。
她也陪着他——
作者有话说:不要那么悲观啦。[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偶然在某书刷到了推文,很多宝贝担心be,不可能的,绝对的he。
甜甜蜜蜜的he。[眼镜]
第40章
那天在市公安局, 值班民警说的话,程诗韵也听到了。
办完大案,负责程诗韵案子的杨警官大概率就留在省厅不回来了。
怎么说。
她本身对这件事就没抱太大希望, 所以现在也不觉得有多难受。
可是谢时瑾……
谢时瑾看起来跟平常也没什么不一样。
尽心尽力地照顾自己照顾她,也没再提要帮她找肇事司机的事。
程诗韵有种宁静又平和的幸福感。
似乎和谢时瑾一直这么生活下去,也不错。
“嘶~你什么时候开学来着?”
现在都八月十几号了, 程诗韵突然想起来谢时瑾似乎要开学了。
谢时瑾会带她一起去上学吗?
“八月二十三。”
谢时瑾拎着两条兔子腿在给兔子放血。
动物世界里, 蟒蛇捕到猎物后都是先把猎物绞死再吞下喉咙, 程诗韵一帧一帧地学习, 结果兔子只受了皮外伤!
没办法, 谢时瑾又只能把兔子宰了切成小块让她吃。
二十三,那不是只有七天了。
“我爸他们是不是马上要回来了?”程诗韵记得程京华说和妈妈会赶在中元节之前回来。
手里的兔子扑腾了一下,谢时瑾捏住兔子的脖子,摁在水池里:“还回不来, 程老师说现在有一种治疗手段可以延缓阿尔兹海默症患者的病情,冉老师在住院,估计还要在北京再待半个月左右。”
“真的?”
如果冉虹殷的病有起色的话, 程京华还要请一学期的长假, 留在北京照看她。
“嗯, 但是程老师会回来一天。”
杀兔子的画面太血腥了, 程诗韵背对着他, 问:“回来一天?干什么?”
谢时瑾看了她一眼, 说:“中元节,给你烧纸。”
“……”
差点忘了, 她现在已经是个死人了。
程诗韵叹息一声,慢吞吞地说:“……北京离仪川那么远,一来一回的, 不嫌折腾吗?况且烧纸钱什么的都是骗人的,死了的人根本收不到。”
谢时瑾瞥了瞥她,嗓音微哑:“是么?”
程诗韵听他语气是真的好奇,顿时觉得有些好笑:“你该不会信这个吧?要是烧几张纸就能在那边当钱花,我现在不就是大富翁了?”
少年眼眸微沉,手里的兔子已经彻底咽气。
他没说话了,程诗韵诧异地扭过头看了他一眼,心底陡然窜出一个诡异但极有可能的念头。
谢时瑾不会也给她烧过纸钱吧……
……
烧过。
逢年过节都烧。
烧了不少。
金元宝折得比星星还熟练。
她都没收到。
……
程诗韵打了个激灵。
不会吧。
她死了谢时瑾都不害怕她吗?
害怕?
程诗韵后知后觉地想起她来找谢时瑾那天,厨房里传出来的,低低的啜泣。
她以为……谢时瑾是被她吓哭的。
程诗韵自嘲地笑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当时是从哪一点判断出谢时瑾在害怕她。
毕竟怎么看,谢时瑾都不像是害怕她的样子啊。
她都变成蛇了,谢时瑾还养她,反而很……很在乎她。
在乎。
程诗韵被这两个字吓一跳的同时,又忍不住想。
谢时瑾……是不是喜欢她呀?
程诗韵扭过头,留意了一下他的神色。
少年神色冷冷,没什么情绪。
她强压下心头不断翻涌的情绪,转移话题道:“那你八月二十三去上学了……”我怎么办。
“跟我一起去。”谢时瑾说。
这么强势的决定,程诗韵都愣了一下:“……高中宿舍养宠物,用违规电器都是要受处分的,大学是不是也不能养?”
她还听说男生在宿舍都不穿衣服的,更有甚者喜欢裸睡,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可不想一早上睁开眼睛就看到几具白花花的异性躯体。
水池里都是血,谢时瑾打开水龙头冲洗,顺便冲了下手:“不住宿舍,租个房子。”
“租房?”
租房多贵呀,她又不娇气,也不是不可以委屈一下。
谢时瑾说:“在宿舍不好杀鸡杀兔子。”
程诗韵:“嘶嘶~也是哦。”
她光考虑谢时瑾,没考虑他的室友。
是个正常人,都接受不了宿舍里有人养条Snake当宠物吧。
租房就租房,谢时瑾肯定会想办法的。
这个念头一出现,程诗韵就蓦地怔了怔。
她凭什么那么觉得。
好像无论什么事,谢时瑾都能搞定一样。
明明他们的年纪差不多。
但她好像比相信自己,还要相信他。
……
程诗韵傲娇嘶嘶道:“如果你诚心诚意邀请我呢,我也不是 不可以考虑一下。”
她就是一条小小蛇,野外生活经验为0,谢时瑾要是不养她,她连口吃的都找不到。
而且,她也想看看大学是什么样子的。
“血放完了嘛?”
“嗯。”
程诗韵爬过去了,卷着少年的胳膊爬到了他身上。
谢时瑾关了水龙头,开始剥兔子皮,眉眼冷静,动作利落。
他修长的手指漂亮好看,即使做这种事也是赏心悦目的。
剥完皮,少年又用刀把兔子肚子剖开,把手伸进去掏兔子的内脏。
程诗韵打了个冷颤。
那么沉静斯文,似乎只会拿笔的一个人,宰杀活物竟然手起刀落,面不改色。
他的袖口挽起来了一截,清利凸起的腕骨上有一两个血点子,大概是兔子扑腾的时候溅上的。
谢时瑾的手上满是血腥味,雪似的白和刺目的红,极致对比。
程诗韵不觉得恐怖。
反而有种……很割裂、很刺激、很妖冶的好看。
怪不得会有暴力美学这种词语,形容得很精准呀。
解决掉兔子,乳鼠又从泡沫箱里越狱了。
那几只乳鼠不知道是用什么饲料喂的,特别肥,简直就像粉色大肉虫!程诗韵觉得恶心,吃不下去,谢时瑾就养在泡沫箱里。
有一只跑到程诗韵的窝里大撒特撒,程诗韵要气死了。
谢时瑾给她洗了窝,还好太阳大,晒一天就干了。
用的是跟他同一种洗衣粉,和谢时瑾身上的味道一样,很清冽很好闻。
程诗韵猛吸一口,快醉了。
不知道是不是吸得太猛了,程诗韵一整天都晕乎乎的。
栀子花的花期要过了,原本开得轰轰烈烈、雪白雪白的一簇,现在只剩零星几个花苞还没开,花期最盛的时候,养分都被其他花抢光了,大概率也开不了了。
谢时瑾买了肥料回来,又把抢夺养分的枝桠修剪掉,抢救了一下。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程诗韵缠在他手腕上,听到阳台外面传进来一阵阵类似于喊号子的声音。
“听到了。”谢时瑾说,“军训。”
仪川七中入学军训已经开始了,上午举行了开营仪式,还放了礼炮,阵仗颇大。
程诗韵问:“嘶~举行开营仪式的话,校领导是不是要出席?”
她记得郭轩的眼球摘除手术就在这几天。
谢时瑾点头:“是。”
校园公众号上推文都已经发出来了,郭仁义出席的。
程诗韵虽然挺讨厌郭轩的,但他已经瞎了一只眼,受到了教训,估计以后都不敢虐猫了。
还是……祝他手术成功吧。
抢救完栀子花,谢时瑾就开始做晚饭。
整个下午都没出门!
程诗韵每天吃了睡,睡了吃,她溜去卫生间看了眼自己的身体。
她也很怕在地上爬的动物,蛇、蜈蚣、蚯蚓,她都怕,所以变成蛇之后,她还没仔细看过自己。
谢时瑾好像什么都不怕,还夸她好看。
程诗韵爬上洗手池,深吸一口气。
3、2、1抬起眼睛!
胖了。
她左看右看,翘起尾巴看。
从头到尾都胖了!
她才回来几天啊,怎么就胖了一圈!
从苗条小蛇变成了胖小蛇!再过几天,她肯定会变得跟那些乳鼠一样肥了。
谢时瑾适合去干养殖业,开动物园也可以,绝对会把小动物们养得白白胖胖的。
照来照去,程诗韵跟自己和解了,她再胖能胖得到哪里去,总不可能比谢时瑾手臂还粗。
人呐,和动物的区别就在于,人胖了会变丑,但胖胖的小猫咪和小蛇会很可爱呀!
她现在就觉得自己很可爱。
干干净净,香香白白,梦中情蛇!
谢时瑾赚了。
然而晚饭,程诗韵吃了两口就不吃了。
一人一蛇坐在一张桌子上。
程诗韵用尾巴把碗推远。
谢时瑾看了她两眼:“不胖,再吃一点。”
程诗韵震惊地支起脑袋:“……你偷看我?”
谢时瑾说:“你自己没关门。”在卫生间照镜子,一照就是半个多小时,差点要以为她掉进洗手池的下水道里了。
“我以为我像你那么笨?还怪我不关门,我怎么关?”程诗韵嗖得一下窜到他面前,咬牙切齿,“来,你告诉我,我怎么关。”
她手都没有!
“我没关门你就可以偷看?”
合理怀疑谢时瑾在报上一次的偷看之仇,以前她怎么没发现谢时瑾这么坏。
谢时瑾偏过头笑了一下。
程诗韵呲牙威胁,再笑,我真的会咬你。
少年止住笑:“还吃么?”
“不吃了,你收了吧……”她盘成一团,没什么胃口的样子。
谢时瑾皱眉问:“怎么了,不好吃?”
小蛇食谱上的东西很少,不是鸡就是兔子,吃了这么几天估计也腻了。
“我不想吃兔子肉……”
谢时瑾把她的碗收起来,碗里剩了一半兔子肉。小蛇只能吃新鲜的食物,一顿没吃完,剩下的就只能倒掉。
程诗韵爬到他的手腕上,顺着他的手臂往上爬啊爬,一直爬到他的肩膀。
“想吃什么,小鸟,昆虫?”
谢时瑾把碗放进水池里,挽起袖口,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准备洗碗。
程诗韵还记着刚才的记仇,在他耳边磨了磨牙:“想吃人。”
“你看过动物世界吧,我们蛇蛇呢,是会吃人的,一口一个,嘎嘣脆。”她立在谢时瑾的肩膀上,看着少年清峭的侧脸,阴恻恻地吓唬他,“就比如你这种,我就很喜欢吃。”
谢时瑾勾了勾唇角,忍俊不禁:“你吃得下?”
“吃不下呀,慢慢吃嘛。”程诗韵说,“嘶~我好久没吃人了呀,现在就好想咬你一口。”
说得好像她吃过似的。
“咬哪里?”谢时瑾拿起抹布,不紧不慢地擦着碗壁,水珠顺着他的指缝滑落,“手?还是脖子?”
“咬脖子的话……”他若有所思。
程诗韵目光落在他修长的颈线上:“就咬脖子。”
少年的脖颈白皙,喉结线条清利,说话时微微震动。
真的很想让人一口咬上去。
“现在就要咬?”洗完碗,谢时瑾伸手扯过一旁的毛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自己的手,“待会儿可以么,我洗个澡。”
食材就要有食材的自觉性。
“!”
程诗韵身子一僵,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被谢时瑾扒了下来。
沾了凉水,他的手好冰,指尖擦过她身上的鳞片时,惹得她一阵战栗,下意识就缠上了他的手臂。
“我有毒的,你有病是吧?” 程诗韵气鼓鼓地瞪着他,尾巴尖都气成了卷儿,“我咬你一口你就死定了,绝对死定了!”
“不一定有毒。”谢时瑾低头看她,“连兔子都咬不死,还被兔子蹬了两脚。”
“???”
什么?
程诗韵难以置信:“嘶——!你再说一遍。”
“我只是没用力,没用力你懂不懂,我要是来真的,一口就把兔子咬死了。”
气死了气死了,不是被鸡欺负,就是被兔子欺负,简直丢他们眼镜蛇一族的脸!
“咬么?”
少年屈起食指送到她嘴边。
他手掌的伤口在慢慢愈合,然而蛇类的嗅觉堪比精密雷达,程诗韵嗅到了从伤口处渗出来的,极淡的血腥味。
扑通扑通——
仿佛能听见他血管里血液流动的声音,从指尖温热的伤口,一路泵向胸腔里鲜活跳动的心脏。
那种晕乎乎的,让她浑身发软的感觉又来了。
她忍不住吐出分叉的蛇信。
蛇类的蛇信上布满细小的味觉接收器,很小很小的气溶胶颗粒,也能被它们捕捉到。
换言之,空气中充斥着谢时瑾的味道。
皮肤的皂香味,微咸的血腥味,还有一种让她心头发烫的、独属于少年的干净气息。
她好想……咬下去。
好想含住他微凉的指尖,感受他的脉搏在她齿间跳动,感受他温热的血液顺着舌尖流淌。
仿佛少年就该这样被她吃掉。
不行不行!
她好像掉进了一个荆棘丛里,挣扎醒悟过来后,程诗韵疯狂吐蛇信。
小蛇甩了甩脑袋瓜,对着那截送上门的手指,凶巴巴道:“把你咬死了谁来养我!”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还是分得清楚的。
小白蛇回窝,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谢时瑾走到客厅门口的置物柜前,拉开半旧的柜门,找出一只手电筒。可能是搁置得太久,按动开关时,灯头闪了两下,光线微弱。他又找到配套的充电器给手电筒充上电。
给手电筒充电干什么,晚上要出门?
去学校?
肯定是!
七中开始军训,学校后门小吃街上,一到饭点就都是穿着军训服的学生在就餐。
高二高三还没开学,不穿军训服在人群中很显眼,军训期间保安查得也很严,不会轻易让社会人员进学校。
谢时瑾想晚上去郭仁义的办公室,找她说的那罐纸折星星?
为什么又不告诉她?
人与蛇之间最基本的信任都没有吗?
程诗韵一口咬在猫窝边上,狠狠磨了磨牙。
……
晚上,等谢时瑾洗完澡,程诗韵叼着自己的窝,挤开卧室门。
谢时瑾穿着件宽松的黑色睡衣,正在擦头发,听到声音回过头,就看到一条小白蛇,叼着一个大大的猫窝,十分费力地……蠕动。
这个形容词不太好,却生动形象。
猫窝太大了,程诗韵用嘴巴咬,用脑袋拱,像在搬一座小山包。
小蛇松口,猫窝掉到地上,弹了弹,松软如面包。
“看什么看,还不帮我拿上去。”她颐指气使道。
湿润的毛巾搭在肩膀上,濡湿了他颈侧的皮肤,谢时瑾半蹲下身,声音里带着刚洗完澡的清润水汽:“拿到哪里?”
他一伸手,程诗韵就卷着他的手臂爬到了他身上。
“嘶~床上呀。”程诗韵说,“快点快点,今晚我跟你睡。”
“跟我睡?”
谢时瑾的眉梢轻轻挑了下,发丝湿濡垂在额前,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滚。
啪嗒——
正好滴在小蛇的脑袋上。
冰冰凉凉的,顺着鳞片一路渗进皮肤里,却莫名勾起一阵燥热。
蛇不是冷血动物吗,为什么她会感觉身上热热的。
食欲。
一定是食欲。
这么大一个又好看,又好闻,可能还很好吃的人类在她面前晃来晃去,色香味俱全,她都没有咬他一口,她可太能忍了。
直白一点,就是程诗韵。
馋他。
谢时瑾问:“为什么?”
“嘶?”程诗韵懵懵的。
谢时瑾屈起指尖,提醒似的敲了下小蛇的脑袋:“为什么跟我一起睡。”
上回变成猫,她一直都是自己睡。
大概是打算擦完头发就休息,所以卧室里只留了床头一盏灯,光线柔和地漫在少年身上,使得他本就灼人的眼睛在昏暗中显得愈发明亮深邃。
他的嘴唇很薄,此刻轻轻抿着,清亮的瞳仁将程诗韵不好意思、躲闪、心虚的神色尽收眼底。
“因为、因为……”
程诗韵感觉自己不是一条蛇,而是一颗葡萄,还是被洗干净剥了皮的那种,盛在盘子里摆在他面前。
两人的视线丝线般交织在一起,某种不知名的情愫悄然在程诗韵心头升起。
她突然觉得那盏灯还是太亮了,应该关掉的。
程诗韵被他这么赤裸地盯着有点别扭,想从他身上下来。
温热的手掌盖过来,把她脑袋上的水珠抹掉了。
程诗韵缩了一下身体,尾巴尖又很不争气地缠上他的手指:“天气预报说今晚会下雨,你不是害怕下雨吗……”
杨胜男去办隔壁市的大案了,谢时瑾想独自去查郭仁义,她觉得很危险。
她要监督谢时瑾,绝对不让他出门。
她说:“我这个……条蛇,也没什么别的,就是心地善良……所以决定陪你。”
谢时瑾很轻地牵了一下唇角:“那我应该,谢谢你?”
“不用啦,你跟我还客气什么。”
谢时瑾拎起猫窝,安置在他的枕头旁边,把小蛇扒下来放进窝里,转身要走。
程诗韵用蛇尾勾住他的胳膊:“你去哪里?!”
少年手腕一紧:“放毛巾。”
“哦……”程诗韵松开他,“那你快去,头发擦干一点。”
有点草木皆兵了。
但她真的不敢想,要是谢时瑾出事了,她该怎么办。
……
走进卫生间,谢时瑾拧开水龙头,凉水顺着指缝漫过掌心,猛地泼了两捧在脸上。
清冽的凉意瞬间驱散了几分燥热,却压不住胸腔里翻涌的悸动。
额前湿濡的发丝黏在眉骨,水珠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洗手池里,溅起水花。像极了他此刻不受控的心跳,一圈圈泛起涟漪。
跟他睡。
他捏了下自己发红发烫的耳朵,扯过肩上的毛巾,盖在头上,胡乱擦了两下。
回到卧室,谢时瑾掀开被子上床。
程诗韵感觉身边往下陷了一点儿。
“要盖被子么?”身旁的人问。
程诗韵呲牙:“嘶——!只有虚弱的人类才盖被子,我们伟大的眼镜蛇族,不需要这种东西。”
谢时瑾伸手,把床头的灯关了。
卧室内顷刻陷入黑暗。
程诗韵两只小绿豆眼睁得老大,她担心半夜谢时瑾偷偷起来行动,所以今晚不准备睡了。
她看到少年阖上双眼,缓慢地、有规律地呼吸着。
过了一会儿,谢时瑾眉头舒展像是睡着了,程诗韵才小心翼翼从自己窝里爬出来,爬到他的枕头上,盘成一个逗号,脑袋贴着他的耳朵。
她要,一直守着他。
……
谢时瑾只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
晚上没吃药,睡不着。
枕头旁的手机震动了一下,零点了。
按计划,他现在应该穿好衣服,戴上帽子拿着手电筒,撬开郭仁义办公室的锁。
今夜月光清明,没有下雨。
窗帘拉着,卧室并非全然漆黑,隐约能看到天花板上的吊灯。
他偏过头,鼻尖忽然触到一丝微凉的触感。
程诗韵爬出自己的窝,睡到他枕头上来了。
小蛇没有眼睑,眨不了眼睛,休息的时候那双剔透的蛇瞳也睁得大大的,规规矩矩盘成一个的小圆团,像一块冰皮月饼。
谢时瑾就这么偏着头,目光胶着地黏在枕头边的小蛇身上。
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程诗韵都没反应。
无数个夜晚反复梦见的画面在此刻成真,一股难以抑制的冲动顺着血管疯窜,让他有些难以自持。
不是人又怎么?
少年眼神潮热,喉咙干涸地吞咽了一下。
他倾身,缓缓、缓缓贴近。
心跳剧烈。
呼吸微屏。
距离一寸寸拉近。
他不能自抑地、很轻地,亲了一下小蛇。
一触即分。
……
他的眼里有点湿,想再看看她,但程诗韵动了一下。
少年如梦醒般,慌张地闭上眼睛。
程诗韵倒是醒了,她感觉刚才有个什么东西温温热热地碰了碰她的脑袋。
她扭头看了眼熟睡的少年。
谢时瑾睡容娴静,没有偷跑出门,程诗韵很满意,酣睡几分钟后又感觉到一点儿冷。
蛇类是变温动物,无法自主维持体温,当气温低于15度时,程诗韵的“七大姑八大姨”就要准备冬眠了。
她看了眼空调温度:16℃。
怪不得她会睡着,想冬眠了。
嘶?多少度?
16℃!
男高中生火气就是旺哈。
程诗韵在床上爬来爬去,没找到遥控器,只能钻进被窝里。
呵呵,16℃就算是眼镜蛇也要盖被子。
谢时瑾给她分被子她还不要,她在矫情些什么呀?
夏凉被很薄,小蛇脑袋将被子顶出一个小小的弧度,缓缓爬过少年的胸口。
冰凉又细腻的触感,触手一样划过他的锁骨,掠过他的腰腹。
还要继续往下。
少年的呼吸顿时加重,再也忍耐不住,谢时瑾将手伸进被子里。
抓住了。
……再往下一点就碰到了。
“程诗韵,别往下了。”少年喉结粗重地滚了一圈,声音勉强还是沉静的。
程诗韵在他掌心扭动着,心里懊恼得很。
谢时瑾身上……好香好暖和。
她为什么不早点跟谢时瑾一起睡觉呀?
很多宠物都会跟自己的主人一起睡觉,她为什么不可以?
“嘶~你醒啦?”
“嗯。”谢时瑾把她从被子里捞出来,捏着她乱动的脑袋,压抑着羞臊道,“怎么不睡觉?”还干坏事。
程诗韵立刻缠上他的手腕,蹭着他的皮肤说:“嘶~谢时瑾,我闻到了……你身上的费洛蒙。”
清冽又温热的气息,侵占了她的气味腺。
让她忍不住,想靠得再近一点,寻找这种气味的来源。
谢时瑾抿了下干涩的嘴唇:“费洛蒙。”
生物体分泌的化学信号分子,也可以叫做信息素,是生物交/配、标记领地散发出来的特殊气味。
程诗韵被他身上的味道熏得晕头转向:“你收一收啊。”
“收什么?”
“你的费洛蒙。”
“怎么收?”
“就……那样收起来啊。”程诗韵歪着头看他,语气满是理所当然,“你连这个都不会吗?嘶~”
“……不会。”他摩挲着她脊背上冰凉的鳞片,眼底不自觉漾起一丝笑意,“我又不是蛇。”
程诗韵反驳:“那我怎么会闻到你的费洛蒙?”
她合理怀疑谢时瑾故意为之,他想释放出自己的费洛蒙迷晕她,然后趁她不备偷偷出门。
肯定是。
他怎么能坏成这样?
谢时瑾打开了床头灯,坐起身后被子滑落,堆叠在他下半身:“我的费洛蒙,影响到你了?”
温浅的光雾里,他半边面孔被衬得柔和,另一半隐在暗处,眸光深谙。
程诗韵吐着蛇信。
“嘶……”影响到了,特别大的影响。
她缠着少年的手腕,像绞杀猎物一样,缠得越来越紧,甚至能感受到他鲜活的血液在血管里迸发鼓动:“谢时瑾,我感觉……我的身体好像有点奇怪。”
下午她就感觉不对劲了,但她以为是自己太久没吃活物,身体出问题了。
现在那种怪异的燥热又涌了上来,让她身上的鳞片都炸开了一些,只想紧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严丝合缝。
少年眼神微暗,摸着她搭在自己虎口上的脑袋,声音低缓宁静:“哪里奇怪,是不舒服么?”
“不是舒服,我也不知道……”她就想缠在他身上,黏黏糊糊的那种,“你身上,好舒服……”
“你的费洛蒙,好好闻……”
她缠得愈发紧了,纤细的身体在他的手臂上缓慢磨蹭。
谢时瑾的体温很高,当温度高于三十五度时,蛇类会感觉不适,但程诗韵不想下去,想爬遍他全身。
程诗韵情不自禁地钻进他袖口,不断往他身上爬。
她爬进了他的衣服里。
少年半躺着,腰腹紧绷,灼硬:“……程诗韵?”
她只是缠着他,不断绞紧身体,毫无技巧地裹缠,好似真的要把他当成猎物绞死吃掉了。
谢时瑾深急地喘息了几息,也感觉不太对,要带她去医院。
他掀开被子,忽地察觉腰腹一片湿濡。
他伸手进去抓她,很滑。
蛇尾纠缠手指。
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带着微凉触感的黏液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淌。
……
宠物医院。
穿白大褂的医生戴着乳胶手套,两根手指捏起程诗韵的尾巴说:“泄殖腔红肿。”
医生看向一旁紧抿着唇的少年,语气很肯定。
“你的蛇到发/情/期了。”——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宝说进度慢,但是感情和剧情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必须要有一定的铺垫。
大家都知道他们后面肯定会在一起,凶手也肯定会被抓到,但看的就是抽丝剥茧、袒露心意的过程呀。
我们有上帝视角,文中的角色没有,主角灵光一闪就把xxx抓住了那是不太可能的。
小谢想继续查,小云朵觉得危险不想他一个人行动,两个人意见达成一致需要时间(微剧透:下一章)。
其实我比你们还希望赶紧完结,天,我做梦都在码字,这篇文正文大概就35万字左右,补药催我呜呜呜(ps:纯爽文专栏也有,那个进度很快,嘎嘎乱杀。)
(pps:费洛蒙的气味来源:男女情动时某个身体部位都会分泌的神秘液体)
(ppps:有错别字的话这章也不改了,怕被审核制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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