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底, 检察机关审查终结,依法对郭仁义提起公诉。
由于证据确凿,再加上嫌疑人认罪, 大幅减少了法院的取证时间,一审安排在十月初。
出于对未成年人的保护,被害人并不需要出庭。
谢时瑾的手拆了石膏也好得差不多了, 但伤筋动骨一百天, 医生还是叮嘱他不要剧烈运动。
于是程诗韵每天都会溜去他家, 帮外婆拎菜、干活, 还要监督谢时瑾每天涂祛疤膏。
除此之外, 还有一件事迫在眉睫。
暑假作业!
程诗韵过了一个惊心动魄的暑假,美美期待开学。
开学之后,她和谢时瑾约会就不用偷偷摸摸看她爸妈脸色了。
同一个班,约会的机会不是多得是?做个课间操、去食堂买零食都是可以约会的。
她正畅想美好未来呢, 结果发现她的暑假作业一个字都没写。
一个字、都没写。
这学期的暑假作业一共有《暑假生活》一本,各科卷子五到十张不等,加起来也有四五十张了, 当程诗韵拿出一张又一张空白卷子时快崩溃了。
还有两天就要开学了, 她准备两个晚上创造世界奇迹!
洗完澡出来, 给手机打开静音模式, 程诗韵撸起袖子, 埋头苦干。
搁在旁边的手机闪了一下, 捞过来一看,竟然十一点了。
她搁下笔, 打开Q/Q,谢时瑾给她发消息了:[睡了么?]
赶作业这么狼狈的事,她绝对不会让谢时瑾知道的。
程诗韵回:[刚洗完澡, 准备睡啦~]
谢时瑾:[不赶作业么?]
[……]
他怎么知道?!
下午在厨房帮外婆摘菜她打了好几个呵欠,右手小拇指侧面还都是墨水。他多看两眼就知道了。
程诗韵矢口否认:[没有!]
程诗韵:[我要睡觉了,晚安zzZ]
把手机倒扣在书桌上,程诗韵拿起笔,准备熬夜苦战。
写不完,根本写不完。
到底是谁想做暑假作业,谁在想老赵啊。
两年没做题,她都有点生疏了,愁得头发都扯断好几根。
其实她乱写也行,暑假作业交上去也是堆在办公室吃灰,老师不会批改,但是会翻啊,看谁没交,谁完全空白没动笔。
可以乱写,但不能不写,老师要的就是一个态度。
可是她做不到啊,认真对待每一道题是学霸的自我修养。
本来有人在班群里发答案,那个群没老师,结果被哪个叛徒告密,群解散了,她还没保存答案呢。
过了几分钟,一旁的手机又开始震动,谢时瑾给她打电话了。
不是两个小时前才抱过,现在又给她打电话,这么黏人嘛?
她刚要接,就听到敲门冉虹殷说:“程诗韵,别熬夜,该睡觉了。”
“马上!”
话音刚落,卧室里的灯就灭了。
卧室门口,程京华趴在门上听了一下,一连串放杯子、拉椅子的声音之后就没动静了,像是上床了:“今晚这么听话?”
门禁也是,前几天她都是卡着点,今天九点就回来了,都不用人催。
她才不想那么早回来,但是要回来赶作业啊。
这么多暑假作业,她不做怎么行,尤其老赵还有个怪癖,喜欢把不交作业的人拎起来罚站。
她才不要那么丢人。
为了早点回家赶作业,她晚上好一顿忽悠,才把谢时瑾糊弄过去。
程诗韵躲进被子里,接通电话,超小声地抱怨:“你干嘛啊,我都睡了,你吵醒我了。”
谢时瑾:“真睡了?”
她笑意太明显了。
“当然!”程诗韵眉眼弯弯,揪着枕套上的小花,“不信你来检查。”
“可以么,我马上来。”
“别来!”程诗韵怕他真来,连忙说,“太晚了,我出不了门。”
“好。”
电话那边传来低低的笑。
好什么好。
她揉了揉耳朵,又压压心尖的酥麻:“打电话给我干嘛?”
阻碍她创造世界奇迹了,他最好是有什么要紧的事。
谢时瑾也躺在床上,他翻了个身,盯着枕头边排排坐的毛绒玩偶,问她:“还没打开书包么?”
书包?
她书包里有什么?
程诗韵掀开被子瞄了眼,客厅的灯也熄了,她爸妈都回房间了。
她床上的玩偶实在太多,所以今天下午去找谢时瑾的时候,带了几个分给他。让它们代替她,好好陪他睡觉。
程诗韵旁敲侧击地跟外婆打听,打探到谢时瑾现在还没开始吃药。
谢时瑾的抑郁症,也是在她死之后才得的。
她轻手轻脚下床,从书桌下面提溜起自己的书包,晃了晃。
有点重量,但不多。
程诗韵:“你给我放什么了?”
谢时瑾说:“打开看看。”
卖什么关子。
但程诗韵的好奇心成功被他勾起来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拉开书包拉链。
里面竟然是……
暑假作业!!!
她翻了两下,直接翻到最后一页,满的。
还有卷子,也写得满满的。
啊啊啊啊啊!
谢时瑾把他做完的暑假作业给她了!
程诗韵听到了自己心脏扑通乱跳的声音,她努力压制自己上扬的嘴角,压不住,索性傻笑了两声。
她拉开椅子,把谢时瑾的暑假作业排排摆好:“你把作业都给我了,你怎么办呀?”
谢时瑾回:“我跟老赵说我手受伤了,写不了字。”
程诗韵笑了两声,又赶紧止住:“万一老赵不讲理,还是让你罚站怎么办?”
“也不是第一次了。”他说。
听筒那边不约而同地传来一声低笑。
天呐!
谢时瑾简直太好了!
这是她十六年来收到的最实用的礼物。
她坐在椅子上,又把《暑假生活》翻开,发现第一页下面的名字被涂掉了。
程诗韵拍了张照发给他,闷闷地笑:“你涂的?”
谢时瑾淡淡地说:“嗯,左手涂的。”
“什么时候涂的?”
“昨天。”
笑声戛然而止,程诗韵阴恻恻问道:“那你昨天怎么不给我。”她都赶了好几天作业了,手都要断了!
电话那头,谢时瑾愣了一下,稍稍收敛脸上的笑:“……忘记了。”
他脑子里就只想快点见到她,都跑出门才发现作业忘记带了。那时候她已经给他发消息说她要下楼了,天气热,他不想让她多等一秒。
程诗韵呵呵两声,好像要顺着网线过去掐死他。
谢时瑾道歉:“别生气。”
程诗韵咬牙,眼睛还是笑意盈盈:“我有那么小气?!”
她高兴得不行,不用做作业了哎,对于一个即将开学但还一个字没写的女高中生来说无疑于救命稻草!
她把《暑假生活》拎起来,抻开,对着手电筒的灯光,照了一下被墨水涂掉的那一页。
跟那张被塞到她一堆书中间的物理卷子一样。
程诗韵看到了他的名字。
谢时瑾那个时候就很喜欢她了。
他总是默默做很多事,却都不告诉她。
现在的幸福,就像做梦一样,但耳畔少年清朗的笑声是真实的,暑假作业也是真实的。
程诗韵兴奋得压根睡不着,翻来覆去捶床,现在就想去找他。
明天明天,快点来吧。
……
同一时间,谢时瑾掀开被子,把枕头旁的毛绒玩偶一个个拢过来。
塞进被窝里,盖起来。
房间里空调温度低,不盖被子容易感冒。
玩偶没有生命,但他就是觉得它们会冷。
……
暑假作业的事解决,就有更多时间约会了。
十点门禁,程诗韵九点五十五才上楼。
一开始,谢时瑾只是矜持地把她送到她教师公寓门口,后面胆子渐渐大起来,把她送到楼下,再大一点直接送她到家门口。
客厅里隐约传出电视剧的声音,她爸妈肯定坐在沙发上等她回来呢。
“……我进去了?”
程诗韵扭头看他,谢时瑾站在台阶下面,脊背挺直,端端正正的。
谢时瑾点头。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着,柔和的暖黄色光线铺洒在少年脸上,衬得他面颊红润,鲜活的暖。
程诗韵踮脚取门牌号后面的钥匙。
“程诗韵。”谢时瑾喊。
“嗯?”
谢时瑾走上台阶,张开双臂。
程诗韵揶揄地笑:“舍不得我呀?”
“舍不得。”他收紧胳膊,身体微弓,轻而易举将她拢进怀里。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程诗韵双手搂住他的脖子,在他脖子上乱蹭,“再抱三分钟,我真的要回家了。”
她妈看她看得特别紧,还掐表,挽回去一秒就会严刑拷打她。虽然他们什么也没干!
每天就是手牵手压马路,去这个奶茶店坐一下去那个精品店逛一下,纯洁得不能再纯洁。
谢时瑾知道她有门禁,叹息一声说:“好烦。”
程诗韵讶然。
他也会觉得烦?
她感觉谢时瑾就跟他外婆一样,经历多了是是非非,什么都觉得好,他的性格本来也沉静,坐着喂猫都能喂一下午。
第一次看他表现出明显的喜恶,程诗韵觉得他好可爱,心头一软,知心大姐姐似的问:“烦什么?说来听听。”
谢时瑾神色如常,只是语调有些提不起劲:“一天为什么不是36个小时。”
嗷,她要回家了,所以他烦。
程诗韵埋在他肩窝,深深吸气:“就算有36个小时,你又会问为什么不是48个小时。”
那还是24小时吧,睡一觉起来就能见到他了。
他们的身体紧紧相贴,像是要把对方融进自己的骨血里,程诗韵能感觉到他激烈跳动的心脏和说话时震动的胸腔。
他说:“程诗韵,我喜欢你。”
谢时瑾亲了一下她的发顶。
“我知道呀。”程诗韵仰头看他,“突然说这个干什么?”
声控灯暗下来,无边的黑暗笼罩下来,可她偏偏能看到他灼灼的眼睛。
四周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她呼出去,又被他吸进来,肺腑里全是她身上清甜的香气。
喉咙里像有团火在烧,他呼吸都在痛。
他不想等了。
谢时瑾捧起她的脸,很克制地,点到为止地碰了一下她的嘴唇。
“我们,早恋好不好?”
……
严格意义来说不算早恋。
毕竟她都已经活过两年了。
是十八岁的灵魂!
是成年人!
……
尽管心脏已经在失控般地横冲直撞起来,但程诗韵还是维持住了表面淡定。
“哦……”
怎么现在才说,谢时瑾烦死了。
他手掌还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着她的脸颊,抵着她的额头,要亲不亲的。
呼吸被他吊得七上八下,程诗韵眼睛闭上又睁开,谢时瑾还在看她。
乌漆嘛黑的有什么好看的。
程诗韵真的烦他了:“……就这样?”
谢时瑾低声反问:“这样不行?”
“不行。”
她踮起脚,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头晕目眩地喃喃:“想你……亲深一点。”
……
十点。
程诗韵的手机震动,冉虹殷给她打电话了。
震了没两秒,就被谢时瑾摸出来挂断。
他们靠在门背后接吻。
交换呼吸,挤压彼此肺部的空气。
他青涩莽撞地挤进来侵占她的口腔,高挺的鼻梁抵在她脸颊边磨得她都有点痛。
程诗韵被他亲得难受,一只手攥着钥匙,一只手揪着他的衣摆,感觉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十点十分。
程京华担心她,换上鞋拉开门。
门外,两个少年一高一矮,并排站着,规规矩矩,连手都没牵。
程京华惊讶:“回来了?”
程诗韵点头:“嗯……”
谢时瑾表情寡淡:“程老师,我回家了。”
程京华颔首:“好,你早点回去吧,你外婆肯定也担心。”
少年转身下楼。
程京华嘱咐:“注意安全啊小谢。”
关上门,程诗韵低头换鞋,程京华打量她:“吵架了?怎么再见都不跟人家说?”
舌头打结了,说不出来。
没等冉虹殷兴师问罪,程诗韵就一头扎进卧室,砰地一声关上门,像谁惹她生气了似的。
冉虹殷问:“怎么回事?”
程京华想起门外两个孩子疏远的距离,僵硬的表情:“吵架了。”
没吵架,亲嘴了。
程诗韵躺栽倒在床上,摸了摸自己的嘴唇,还是湿的。
好软。
谢时瑾的嘴唇好软,舌头也好软,他为什么不早点亲她呀。
她等了好久。
程诗韵安慰自己好事多磨,他也确实磨人。
赶时间一样,亲得比上一次还凶,要不是她受不了了把他推开,谢时瑾还想亲。差点就被她爸发现了。
深吸两口气,程诗韵平复好呼吸,才发现自己连空调都忘了开,刚才出了好多汗,身上粘腻得要命。
她蹬了两下空气,起身去关窗户。
窗外,香樟树下的少年仰着头,看到了窗边突然出现的女孩影子。
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上那双眼睛,程诗韵一愣,低头看时间,她已经激动了二十分钟了。
谢时瑾还没走。
他一直在等着她来关窗,见她今晚的最后一面。
剧烈的充盈感淹没了她,在快到极点的心跳声中,程诗韵趴在窗边,朝他摆摆手:“明天见!”
……
九月一号,开学。
仪川七中校长被免职的消息不胫而走,班上很多人都在八卦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再过几天,警察接连来给七中的老师做笔录,学生们震惊于学校似乎发生了大案子。
因为是教师子女,所以每天都有人来问程诗韵有没有小道消息。
程诗韵每次都做惊讶状:“竟然有这种事?”
“太离谱了吧!”
——郭仁义的案件不公开审理,是对她,也是对其他被害人的保护。
冯月没来上学,她家里人也没来给她办退学手续。程诗韵旁边的位置是空的,要等到下次月考才能调座位。
九月十五号,农历八月十五,是谢时瑾的十七岁生日。
前一天晚上程诗韵卡着点跟他说了生日快乐,第二天就放中秋节,放三天。
外婆邀请程诗韵和夫妻俩去家里做客。
家里第一次来这么多人做客,碗碟都不够用,谢时瑾下楼买了一套新的回来,程诗韵看到自己的小猫碗,跟他相视一笑。
一大家人围着桌子整整齐齐坐在一起。
爸爸妈妈,谢时瑾,外婆,都还好好的,程诗韵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幸福包围。
吃完饭,夫妻俩帮着婆孙俩把碗筷收拾了就打算回家。
程诗韵扭捏不想走:“爸爸,我想晚点回。”
程京华比较好说话,跟他撒娇管用一点。
“已经八点了,还要去哪里玩?”冉虹殷脸色不太好看。
程诗韵硬着头皮道:“就在附近转转,不会走太远……”
她以为开学了能约会,谁知道老赵的眼睛堪比镭射眼,才开学半个月就在班上抓了两对有苗头的小情侣,谁敢在他眼皮子底下约会啊。
晚自习十点半下课,回家洗漱一下,躺上床差不多就十一点半了,早上六点半又要起来上早自习,睡觉都没时间,哪还有时间约会。
好不容易放几天中秋节,不约会干什么。
程诗韵咳嗽一声,眼皮都快眨抽了。
谢时瑾接收到暗示,说:“冉老师,我送她回去。”
冉虹殷也是过来人,自己女儿都这么喜欢人家,她还能说什么,妥协道:“行吧,别太晚了,九点之前回来。”
九点!
之前不还是十点吗,现在怎么提前了一个小时。
程诗韵也只敢在心里嘀咕,不敢跟冉虹殷讨价还价:“保证回来。”
说是要出去逛逛,实则他们哪儿都没去,就待在谢时瑾的卧室里,为了避免外婆误会,把门大大打开,冷气全跑出去了。
程诗韵坐在床边晃腿:“要不明天我们去动物园吧?”
去探望一下她“二舅”。
生日那天她跟倪家齐去过,结果下大雨,很多动物都没出来,白花四十门票钱。
谢时瑾坐在书桌旁边的椅子上,抵着她的鞋尖,看着她笑:“好。”
程诗韵踢他一下,也笑:“早点出门,先去博文楼天台把栀子花拿回来,你帮我养。”
再过半个月,博文楼天台门形同虚设的秘密就要曝光了,她的花就会被保洁清理下来扔进垃圾桶。
谢时瑾点头:“好。”
“好好好,你就只会说这一个字吗?”
程诗韵双手去掐他脖子,结果被攥住手腕一下扯进他怀里。
程诗韵瞪大眼睛,还没叫出来就立马捂住自己的嘴。
他胆子好大,外婆还在外面看电视呢。
谢时瑾也没干什么,就是抱着她,把脸埋在她颈窝里。
灼热的呼吸拂在颈侧的肌肤上,有点痒。
一两分钟过去了,他都没说话,程诗韵以为他今天累着了,抬手圈住他的脖子,像个长辈一样慈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少年的头发乌黑松软,前两天剪过头,后脑勺略有些扎手,有点像毛栗子。
她变成猫剃光毛,谢时瑾摸她的时候也是这种手感?
女孩指尖柔软,轻抚在他身上像过电一样,谢时瑾无奈把她让人上火的手抓下来:“别摸。”
从不能摸他身上的疤,升级到连脑袋都不能摸了。
程诗韵正准备生气,发现他眉峰微蹙,神色沉郁,确实有点不开心,又心软了:“怎么啦?”
“想你。”
他闷闷的声音,从颈窝处传来。
两个字,简短却滚烫,砸在她心上。
她知道谢时瑾想她,她死后的七百多个漫长日夜,翻来覆去地想,但他不会告诉她。
对她告白,就已经是他最大程度地表达自己的喜欢。
所以这两个字从他嘴巴里说出来,程诗韵有一瞬间的怔愣,心动指数也不亚于听到他的告白:“……每天都看到我,还想我?”
“想。”
半个月没牵手了。
下了晚自习也是他们一家三口一起回家,他送她回家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感觉程老师和冉老师似乎很不放心程诗韵跟他在一起。
还有倪家齐,每天都上楼来找程诗韵,被她骂走,第二天又来,脸皮很厚。
空调的冷气从出风口徐徐吹出,可两人相贴的狭小空间里,气温却在悄悄攀升。
谢时瑾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的手从她的后背缓缓滑上去,宽大的手掌掌住了她的后颈,他用点力气,就能让她乖乖低头跟他接吻。
他的眼神像是现在就要把她吃掉一样。
程诗韵顿时头皮发麻,眼睛从他嘴唇上移开,突然说:“外婆在叫你,赶紧出去。”
“小瑾?”
程诗韵推他:“快去。”
外婆洗了水果让他们拿进去吃。
谢时瑾端着果盘进来,程诗韵坐在他书桌前,兴致勃勃。
他走过去:“在看什么?”
“我的照片啊。”程诗韵熟练地拆开那个相框,从一堆光荣榜的照片中找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作文纸,“还有我的检讨。”
谢时瑾脸颊微红:“突然找这个干什么?”
“大有用处。”她问,“有笔吗?”
“有。”谢时瑾拉开抽屉找了一支递给她。
她把那张检讨铺开,展平。
[[尊敬的赵老师:
……
袁绍借故逃避跑操,伙同他人诋毁同班同学……]
同班同学。
划掉。
程诗韵在旁边更正。
——我男朋友。
……
检讨变情书。
……
十月初,一审判决下来了。
被告人郭仁义已着手实施杀人行为,因意志以外的原因未得逞,系犯罪未遂。
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十三条规定,依法可以比照既遂犯从轻或者减轻处罚。但被告人郭仁义将16岁未成年被害人捂晕后装入后备箱准备抛尸,作案手段恶劣,主观恶性深,社会危害性大,不适用于从轻处罚原则。
被告人郭仁义利用教师职务便利,多次对多名未成年女学生实施奸/淫、强制猥/亵行为,其行为已分别构成强/奸罪、强制猥亵罪。
综上,法院最终判决:[被告人郭仁义犯故意杀人罪(未遂),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被告人郭仁义犯强/奸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八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被告人犯强制猥/亵罪,判处有期徒刑八年。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冯月与被告人郭仁义构成共同犯罪,其在共同犯罪中起辅助作用,系从犯。且犯罪时已满十六周岁不满十八周岁,系未成年人。综合全案犯罪情节、悔罪表现及未成年人特殊保护原则,依法判处被告人冯月有期徒刑二年,缓刑三年。]*
……
高二开始,晚自习下课时间调整到晚上十点半。
中秋过后,只有等放月假、放国庆小情侣们才能出去约会。
月考过后,为了防止早恋,老赵让班上的男生跟男生坐一起,女生跟女生坐一起,程诗韵和谢时瑾还是没做成同桌。
在外人眼里他们只是点头之交,但在晚上洗澡都会腾出手来回对方消息。
仪川也正式步入秋天,阴雨连绵下了好几日。
国庆过后,天黑得也越来越早,冉女士正式将门禁时间改到了九点。
程诗韵申诉无效。
今天是国庆假最后一天,明天她就又要跟谢时瑾在班上装陌生人了,想想还怪刺激的。
回到家又腻歪了十几分钟,九点半,程诗韵才磨磨蹭蹭洗完澡。
置物架上的手机震动一下,她连忙点开Q/Q,结果系统弹出提示:[你的账号长时间未登录已被冻结,请手持身份证拍照认证。]
程诗韵:“?”
她刚才还在回谢时瑾消息啊。
她赶紧擦完身体,头发都没来得及吹就从浴室出来:“妈妈,我身份证在哪里?”
“身份证?”冉虹殷说,“在你卧室的床头柜里,怎么了?”
程诗韵:“没事,我用一下。”
“把头发吹干再睡,不然头疼。”
“待会儿~”
客厅熄了灯,夫妻俩都回卧室了。
程诗韵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找出自己的身份证,自拍了一张,上传认证身份。
系统提示:[认证成功,请重新输入密码。]
她又输入密码,登录成功后,手机顶部的小圆圈显示网络连接不畅,一直在转。
程诗韵把手机搁到旁边开始擦头发。
“嗡——”
“嗡——”
“嗡——”
床上的手机疯狂震动,网络链接成功,消息全都涌了出来。
程诗韵捞起来一看,各个群聊都是99+。
她又往上滑,看到谢时瑾的消息框也是99+。
不是吧……
这才几分钟,怎么给她发那么多消息,有这么多话想跟她说?
程诗韵放下擦头发的毛巾,准备点开回复。
可她手指挪到对话框上,却一下顿住了。
对话框右边的日期显示,谢时瑾的最近消息来自:
——2018/7/21。
这是……
她两年后的Q/Q。
程诗韵点开对话框往上拉,拉到顶。
2016/6/6 22:00。
谢时瑾:[谢时瑾。]
12813:[我们已成功添加好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啦~]
加上Q/Q之后,她没有跟谢时瑾聊过天。
下一条消息是她生日那天。
2016/7/12 21:30。
谢时瑾:[生日快乐。]
2016/7/12 21:31。
谢时瑾:[钥匙扣喜欢吗?]
谢时瑾:[明天你有没有时间?]
谢时瑾:[我能耽误你十分钟吗。]
2016/7/12 21:33。
谢时瑾:[五分钟也可以。]
谢时瑾:[我有东西要给你。]
谢时瑾:[有时间的话我明天中午在校门口等你。]
……
22:21分,她抢救无效死亡。
2016/7/12 22:30
谢时瑾:[对不起。]
谢时瑾:[对不起。]
谢时瑾:[对不起。]
2016/8/25 0:00
谢时瑾:[中元节了,你今天要回家吗?]
2016/8/25 21:30
谢时瑾:[我给你烧了一些纸钱,有收到吗?]
2016/10/7 9:23
谢时瑾:[冉老师生病了,很严重。]
谢时瑾:[栀子花烂根了。]
谢时瑾:[他们都不要,我捡回家了。]
2017/1/28 0:00
谢时瑾:[新年快乐。]
谢时瑾:[我去找了快递站的那些人,他们都说没看见那辆车是什么颜色的。]
谢时瑾:[我也没看清楚,对不起。]
2017/2/8 7:45
谢时瑾:[杨警官来了,说警方把你的死定为意外交通事故。]
谢时瑾:[那32分钟里发生了什么事,能给我托梦吗?]
2017/3/9 2:56
谢时瑾:[梦到你了。]
谢时瑾:[我好疼。]
谢时瑾:[程诗韵我好疼。]
谢时瑾:[是不是我跑快一点就能救下你?]
2017/4/7 21:30
谢时瑾:[下雨了。]
谢时瑾:[这条路的路灯又坏了。]
谢时瑾:[我来接你回家。]
2017/5/18 21:30
谢时瑾:[下雨了。]
2017/7/2 0:00
谢时瑾:[17岁生日快乐。]
2018/4/9 21:30
谢时瑾:[下雨了。]
2018/5/3
谢时瑾:[外婆去世了,你在那边见到她了吗?]
谢时瑾:[外婆看过你的照片,她很喜欢你。]
2018/6/7
谢时瑾:[高考结束了。]
2018/7/12
谢时瑾:[奖学金到了。]
谢时瑾:[外婆的墓就在下面,你要是没事可以去找她聊聊天。]
2018/7/15 21:30
谢时瑾:[下雨了。]
2018/7/21 0:00。
谢时瑾:[18岁生日快乐。]
谢时瑾:[你的生日是零点过吗?]
2018/7/21 6:34。
12715:[给你带了栀子花。]
2018/7/21 20:27。
12715:[去你家了。]
12715:[我不敢敲门,钱放送奶箱上面了,你给他们托梦说不用还。]
2018/7/21 21:37。
12715:[生日快乐,程诗韵。]
12715:[我喜欢你。]
12715:[我喜欢你很久了,从初一开始就喜欢你了。]
12715:[你可能不记得了,谢谢你那天出现。]
12715:[我来找你了。]
眼泪砸在屏幕上,放大了最后一行字体。
在他决定去死的那一天,才敢向她表露自己的爱意。
在他决定去死的那一天,他还改了昵称。
谢时瑾不是在抄袭她,是想跟她用情侣网名。
程诗韵好后悔,为什么她没有坚持问他改昵称的意义。
2018/10/8 21:35。
程诗韵擦了眼泪,指尖颤抖着回复他:[我有时间的。]
[不要中午了,现在行不行?]
[我去找你。]
她抓起手机,拉开卧室门跑出去。
她跑下楼,跑出教师公寓。
那条路还是那么黑,路灯都熄了,看不清脚下的路。
街上的排水管大概又堵了,积水排不出去,在路面积成厚厚的一层,浑浊的水顺着地势缓缓流淌。
她不管不顾,逆着水流的方向往前冲。
路太黑了,她打开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柱在黑暗中摇晃,勉强照亮前方一小片路。
她没有打伞,雨水打在她脸上,和她死去的那天晚上一样冰凉。
跑快一点,再跑快一点……
这一次。
她不是为了逃离死亡,而是在朝她的爱人奔赴。
她的鞋子里进了一颗石子,她的脚可能磨破了。
尖锐的疼痛从脚底蔓延开,她从来没觉得这条路那么长那么远。
她有点跑不动了。
在她精疲力竭的前一秒。
路口出现一把蓝色雨伞。
……
浓重的夜色里,她喜欢的少年撑着蓝色雨伞,朝她飞奔而来。
……
谢时瑾抬起伞沿,不同于梦里无数次的差一点。
这一次,他稳稳接住了她。
“……怎么不打伞?”
雨伞倾斜,雨水瞬间淋湿他的肩膀和后背。
“什么东西?”程诗韵迫不及待,抓着他的手臂问,“你要给我什么东西?”
谢时瑾说:“星星。”
她低头去看他手里。
他提了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她变成小蛇回家那天,在书桌下面的柜子里,看到的那两罐纸星星。
“有多少颗?”
她盯着玻璃罐,声音发哑,不等他回答就自顾自开口:“1282,是不是?”
玻璃罐塞得太满,远远超过了520颗。
“是。”
三年半,从她生日那天,往前倒推到她在小巷子里遇到他的第一天。
1282天。
谢时瑾从初一就喜欢她了。
不,是从她解救他的那一瞬间,他就喜欢她了。
他给她的留言里说,她不记得了。
程诗韵生怕他不知道,眼眶通红,也害怕他听不清似的,踮起脚,一字一句贴着他残缺的耳朵:“我记得的……谢时瑾,我都记得。”
她变成动物重生回来,看到他因为自己而痛不欲生的时候,她也曾在想,谢时瑾会不会怨恨她,怨恨她救他出泥潭,又拉他入深渊。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谢时瑾紧紧抱住她。
他在发抖。
她又想起他们重逢的第一天、他决定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脊背单薄的少年站在窗前,望着漫无边际的雨夜。
他说:“程诗韵,下雨了。”
“你离开的时候,是不是很害怕?”
少年的泪水和雨水一同滑落。
他说:“我也好害怕……”
谢时瑾害怕雨天。
程诗韵收紧手臂,用尽全身力气抱住他,像是要将他从过往的阴霾里彻底拉出来。
“……谢时瑾,以后不要害怕了,好不好?”
谢时瑾更紧地将她拥入怀中。
“不怕了。”
曾经。
那场永无止境的暴雨,席卷他的世界。
光明被吞没,只剩湿冷漫延。
而现在,雨还在下。
他潮湿的心脏,却缓缓长出苔藓。
……
他已经开始期待。
下一个雨天,能跟她撑同一把伞。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正文就停在这里啦!2025年的最后一天,提前给大家拜个早年~[哈哈大笑]
大家番外见![哈哈大笑]
番外暂定高二、高三上学日常、正式见家长、小动物身份逆转
*号判决内容来源于网络资料查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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