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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章


    云昭小心地将昭明剑放回原位,抚平剑身残留的细微波动,仿佛它从未被唤醒。


    她心事重重地回到自己的竹舍,关上门扉,将外界的一切暂时隔绝。


    云昭盘膝坐在蒲团上,掌心那枚静心玉传来恒定微凉的触感,却无法平复心头的纷乱。


    识海中,夙夜的残识沉寂在角落,拒绝任何沟通,也隔绝了所有情绪的泄露。


    这份死寂比之前的任何动静都更让云昭感到压抑和……一丝隐约的恐慌。


    她尝试用灵力轻柔地触碰他的残识,传递安抚的意念,却如同石沉大海,激不起半分涟漪。


    她知道,夙夜的沉寂并非仅仅因为昭明剑。


    那是长久以来目睹她与谢长胥日益亲近而产生的沉默,在被昭明剑苏醒的双重刺激下的彻底陷入了自我怀疑与崩溃。


    要唤醒他,绝非易事。


    而昭明剑的共鸣,则像一把钥匙,骤然打开了她记忆深处那扇尘封的大门。


    属于昭明神女的碎片不再只是零散的画面和情感,而是开始呈现出某种内在的脉络和规律——关于天地至理的感悟,关于力量运行的法则,关于剑道本源的领悟……


    尤其是那份守护的意志,坚不可摧,却又温柔包容。


    她闭上眼,不再试图强行驱散混乱,而是让自己沉入那片汹涌的记忆之海。


    起初是痛苦的,神女陨落时的悲恸、与夙夜对决时的撕裂感、肩负苍生的沉重压力……种种情绪几乎将她淹没。


    但渐渐地,当她不再抗拒,而是以旁观者,乃至最终以“参与者”的心境去体会时,某些东西开始变得清晰。


    她“看到”神女于九天之上感悟星辰运转,灵力随之潮汐般涨落;她“感受”到神女在晨曦微露时吸纳第一缕紫气,体内生机勃勃如春草萌发;她更“触摸”到神女挥动昭明剑时,并非单纯依赖磅礴的灵力,而是将自身意志、对天地的理解、乃至对守护对象的珍爱之情,尽数融入剑意之中,故而剑出无悔,可涤荡乾坤。


    这不仅仅是力量的运用,更是“道”的体现。


    云昭渐渐沉浸在这种玄妙的体悟中,不知时日流逝。


    她自身的灵力开始不由自主地按照那种古老指引运转,缓慢却坚定地冲刷着原本有些滞涩的经脉,修复着与阴九溟一战后留下的暗伤。


    丹田内,那因消耗过度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灵力漩涡,开始重新凝聚,旋转的速度逐渐加快,中心一点明光悄然孕育。


    同时,她对自身神女碎片力量的掌控,也在悄然提升。


    以往,她只是被动地接收碎片带来的记忆和少许力量加成,或是危机时刻本能地激发。


    而现在,她开始尝试主动去理解和引导这份力量。


    她发现,神女的力量核心是“平衡”与“守护”。


    是晨曦驱散黑暗的温柔,也是雷霆净化污秽的果决;是滋润万物的生机,也是划定秩序的威严。


    这种领悟,让她对灵力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的敏锐。


    ……


    竹舍外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地底灵脉微弱的搏动,甚至空气中尘埃漂浮的轨迹,都仿佛带着独特的韵律,映入云昭的“眼”中,纳入她的“道”内。


    这一日,正值深夜,万籁俱寂。


    云昭依旧沉浸在深层次的感悟中。


    忽然,她“看”到了——


    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那全新的、融合了神女视角的灵觉。


    竹舍上空,无尽夜空中星辰排列的轨迹,与她体内灵力运行的某种回路,产生了微妙的重合。


    一点灵光,如同暗夜中划过的流星,骤然在她心间点亮。


    她福至心灵,双手不自觉地抬起,捏出一个玄奥古朴的法诀。


    这不是她学过的太华宗法诀,而是源自神女记忆深处,沟通天地、引动星辰之力的古老仪式简化版。


    随着法诀成型,她周身气息陡然一变。


    不再是平日的温和或战斗时的锋锐,而是一种浩瀚、苍茫,又带着神圣气息的波动。


    竹舍内的灵气疯狂向她涌来,甚至隐隐牵动了竹舍外小范围的天地灵气。


    她识海中沉寂的夙夜残识,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宏大波动触动,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但随即又陷入更深的沉寂,仿佛那颤动只是错觉。


    云昭无暇他顾。


    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那种与天地共鸣的奇异状态中。体内灵力奔流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内的灵力漩涡中心,那点明光骤然爆发出璀璨却不刺眼的光芒。


    翁——


    瓶颈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原本停留在筑基后期的修为,水到渠成般冲破壁垒,一跃踏入金丹初期。


    磅礴的灵力自她体内迸发,却又被她精准地控制在身周三尺之内,未损竹舍分毫。


    金丹初成,滴溜溜在她丹田内旋转,散发着纯净而凝实的金光,核心处,一点神女特有的月白光泽若隐若现,昭示着她此番突破的不同寻常。


    云昭缓缓睁开双眼。


    眸中神光湛然,清澈深邃,仿佛倒映着星辰轨迹。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与之前已是天壤之别。不仅是灵力总量和精纯度的飞跃,更是对力量本质的理解、对天地法则的感悟,踏上了一个全新的台阶。


    她心念微动,指尖一缕灵力溢出,不再是简单的气态或液态,而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金色泽,凝实如丝,灵动非凡。


    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与不远处静室内那柄昭明剑的联系,似乎也随着这次突破而变得更加清晰和紧密。


    突破的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云昭的目光落在掌心静心玉上,又仿佛穿透了竹舍的墙壁,“看”向识海深处那片死寂的黑暗。


    修为突破,力量增长,让她有了更多的底气和可能。


    但这还远远不够。


    她还需要更强大的力量,不仅仅是修为境界,还有对神女传承的深入掌控,对昭明剑意的完全领悟,甚至……找到调和神魔之力、平衡夙夜与大师兄两人的方法。


    这条路,注定艰难。


    但至少,她已迈出了第一步。


    云昭起身,推开竹舍的窗户。


    清冷的夜风涌入,带着山间草木的清香。东方天际,已隐隐透出一线鱼肚白。


    晨曦微露,照亮了她清丽坚毅的侧脸。


    云昭长长吐出一口气,弯起唇角,握紧了手中的静心玉,眸光慢慢坚定。


    她必须更快地成长起来。


    ……


    晨光熹微,穿透缭绕的淡薄寒雾,洒落在后山幽静的寒潭边。


    潭水碧沉,寒气氤氲,岸边奇石嶙峋,一株古松斜伸,松下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洞府入口,被阵法巧妙遮掩,若非走近,难以察觉。


    云昭站在洞府前,感受着空气中比别处更浓郁的灵气以及那沁入骨髓的清澈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因突破而有些雀跃的心境,触动了洞口的传讯禁制。


    “大师兄。”


    片刻,洞府口的阵法光晕如同水波般漾开,谢长胥温润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云昭步入洞府。


    甫一进入,外界的声响仿佛瞬间被隔绝,只余下洞内深处隐约传来的、规律而清冷的滴水声。


    洞府不算宽阔,却别有洞天,顶部有天然石隙透下天光,照亮了中央一方不大的寒潭分支,潭水澄澈见底,寒意更甚,丝丝缕缕的白色灵雾从水面升腾。


    谢长胥并未像往常一样盘坐于潭边光洁的巨石上,而是立于潭边,一袭简素白衣几乎与周围的寒雾融为一体,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x,目光落在云昭身上时,微微一顿。


    “你突破了。”


    他的语气带着肯定,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


    在这寒气与灵气交织的洞府中,他更能清晰地感觉到,云昭此刻的气息不仅浑厚凝实,踏入金丹,更隐隐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韵律,与那日昭明剑的共鸣如出一辙,却又更为内敛圆融,甚至隐隐与这寒潭的至清至寒之气有微妙的呼应。


    “是。”


    云昭抿唇笑了下,没有隐瞒,走到他面前,开门见山,“大师兄,我想借你的昭明剑一用。”


    谢长胥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


    在这寒气有助于凝神静气的环境中,他的感知也更为敏锐。


    昭明剑灵性极强,却非比寻常神兵。小师妹虽得它认可,但初入金丹,贸然接触,恐心神受其浩瀚剑意冲击,反受其累。


    谢长胥顿了顿,声音在空旷的洞府里带着回响,“上次你触碰它时,状态便有些不稳。”


    云昭知道他是担心自己,心头微暖:“我明白。大师兄,我识海中的那些……碎片记忆,似乎与昭明剑息息相关。这次突破,也源于其中领悟。我觉得,接触昭明,或许能让我更清晰地弄清那些线索,也能更好地……应对自身的问题。”


    她没有明说夙夜,但谢长胥显然听懂了弦外之音。


    他沉默片刻,深邃的眼眸在寒潭水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注视着云昭,似在评估她的状态。


    最终,他点了点头:“好吧。但也不可大意,你使用昭明剑,需在我看护之下,在此处进行,寒气或可为你提供一层缓冲。”


    “多谢大师兄。”


    谢长胥不再多言,抬手虚引。


    只见寒潭洞府内,那灵气最浓郁之处,水波微微分开,一道古朴的剑影凭空升起,正是昭明剑。


    它悬于寒潭之上,剑身霜纹自然散发的微光与寒意,隐隐牵引着周围的灵雾缓缓环绕。


    云昭走近寒潭边缘,潭水寒气扑面而来,让她精神一振。


    她没有立刻伸手,而是先闭上眼,调动起刚刚突破后更为敏锐的灵觉,以及从神女碎片中领悟到的那份共鸣之感,尝试去感受昭明剑。


    渐渐地,她“听”到了剑身内仿佛星辰运转般的低沉嗡鸣,感受到了那份历经万古而不灭的守护意志,在这至清至寒的环境中,这份意志显得愈发纯粹而坚定。


    她自身的灵力,尤其是核心处那一点月白光泽,似乎也随之轻轻震颤,与之呼应。


    她这才伸出手,缓缓凌空虚握,以灵力为引,隔空牵引昭明剑。


    剑身微震,发出清越长吟,道道明净却不刺眼的金光自剑鞘缝隙流泻而出,与寒潭的白色灵雾交织,映得洞府内光影流转。比上次更为磅礴的意念汹涌而来!


    关于“守护之道”的沉重与浩瀚,在寒潭环境的映衬下,仿佛化为实质的寒流与暖光交织的潮汐。


    云昭身体微微一晃,识海受到冲击,眼前景象有些模糊,纷乱的记忆碎片与浩瀚剑意交织,让她心神摇曳,隔空牵引的灵力也波动起来。


    “凝神,导引。借寒潭静气,稳心神之本。”


    谢长胥温和沉稳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


    下一刻,他已无声移至云昭身后。


    一只温暖干燥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虚握牵引、微微颤抖的手,另一只手则稳稳定住了她的肩头,隔着衣物,让她感受到那股沉稳守护的力量。


    云昭身体骤然一僵。


    属于谢长胥的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手背传来,熨帖着她因紧张和寒意而微凉的皮肤。


    他靠得很近,近得她能感受到他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与寒潭清气混合的冷檀香气息。


    他的指导声低沉而清晰,仿佛直接响在她的耳畔,又落入心底:“勿惧其寒,勿惑其光。你灵力核心与它同源,以此为引,徐徐接纳,如潭纳月影。”


    他的手指在她的手背上微微调整着灵力输出的力度与角度,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指节,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扶在她肩头的手掌力道,温热的体温透过衣料缓缓传递。


    云昭的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几分,脸颊微微发热。


    她努力按照谢长胥的指引,收敛心神,尝试借助周遭的寒气来稳定识海的波动,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昭明剑上。


    在谢长胥的引导下,那股汹涌的剑意似乎变得有序了一些,开始顺着她灵力的引导,缓慢而坚定地与她识海中的神女碎片交融。


    谢长胥必须全神贯注,感知着她灵力的每一丝波动。


    昭明剑意的每一点变化,他都及时做出调整。


    他的灵力始终缠绕在她的灵力周围,既做引导,也做防护,温热与清寒两股气息地融合。


    两人的灵力以昭明剑为媒介,以云昭的身体为中心,在寒潭清气的环绕下,形成了一个微小而紧密的循环。


    气息交融,神识微触,一种远超言语的默契在无声中建立,周围的寒雾仿佛也为之凝滞。


    时间悄然流逝。


    洞府内只有规律的滴水声和昭明剑愈发温顺的低鸣。


    云昭对昭明剑的感应越来越清晰,那些碎片记忆也开始有序地归位。


    她对“守护”二字的理解,从未如此刻这般深刻而清明,仿佛这寒潭之水,至清至柔,亦可至坚至寒。


    她甚至能隐约感觉到,昭明剑深处,沉睡着某种更为深邃的灵性,只是目前还无法触及。


    不知过了多久,云昭终于适应了这种状态,隔空牵引的灵力稳定下来,周身气息与昭明剑的鸣响、与寒潭的清气趋于和谐。


    谢长胥察觉到她的变化,缓缓松开了扶着她肩膀的手,但覆在她手背上的手掌却没有立刻移开。


    他低垂着眼帘,看着两人交叠的手,以及寒潭之上光华内敛、缓缓旋转的昭明剑,眼神复杂,映着潭光,深不见底。


    云昭也慢慢回过神来,意识到两人此刻过于亲近的姿势,以及他胸膛几乎贴着自己后背的距离,耳根更红了。


    洞府内的空气仿佛停滞,只有寒潭水汽无声升腾,混合着彼此身上的气息。


    一种微妙而难以言喻的气氛,在这冰与暖交织、灵力交融的亲密无间中悄然蔓延。


    最终,还是谢长胥先动了。


    他极为缓慢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指腹若有似无地划过她的手背,只留下一点残留的温热。


    “可以了。”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了一些,退开半步,拉开了些许距离,但目光依旧落在云昭身上,带着一丝未及掩藏的柔和。


    “你做得很好。假以时日,必能真正与昭明心意相通。此地寒气,于你体悟此剑中正清冽之意,或有裨益。”


    云昭控制着昭明剑缓缓落回寒潭中央原处,感受着剑身传来的波动,又回头看了眼谢长胥。


    他站在寒潭边,白衣微拂,容颜在清冷天光与水光映照下愈发清俊出尘,方才的亲密接触仿佛一场朦胧的幻梦。


    唯有加速的心跳,脸颊未褪的热度,以及手背上残留的触感,还在提醒着她那是真实发生的。


    “多谢大师兄指点。”


    云昭轻声说道,极力掩下了心头那股难以厘清的悸动。


    谢长胥微微颔首,目光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昭明剑上。


    “此剑与你有缘,但驾驭之力非一日之功。若参悟遇到不解之处,可再来寻我。”


    他顿了顿,补充道,“务必量力而行。”


    “嗯。”云昭接过他亲自递到自己手中的昭明剑,点了点头。


    谢长胥将自己的本命剑就那样交给她,指尖再次与云昭的手触到一起。


    云昭仿佛被烫到一般,微微一缩。


    两人目光交汇,又很快各自移开,静室内的气氛,悄然变得有些不同了。


    云昭有些脸红心跳地道:“那……那大师兄,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你修炼了。”


    “嗯,去吧。”谢长胥嗓音柔和。


    云昭不敢再抬手直视她,抱着怀里的昭明剑,转身小快步跑出了寒潭洞。


    谢长胥站在原地,看着少女慌慌张张逃也似的背影,清冷的黑色眸底划过一丝笑意。


    他突然觉得,这洞府内的寒气似乎也不再那么刺骨了,反而有种温柔暖融之感。


    “或许……我的突破也就在这几日了。”


    谢长胥转身走向打坐的巨石,盘膝坐下,重新进入了修炼状态。


    第72章


    云昭抱着昭明剑,几乎是逃离了寒潭洞府。


    洞外清新的空气扑面而来,却无法驱散她脸上和心头的热意。


    大师兄指尖的温度、靠近时清冽又温润的气息,x以及那低沉嗓音里暗藏的柔和,如同一粒石子在她心湖激起圈圈涟漪,久久不散。


    她一路回到自己的竹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扉,才觉得心跳稍稍平复。


    低头看向怀中安静的古剑,剑鞘上的霜纹在透过窗棂的日光下泛着微光,触手微凉,却奇异地让她感到一种沉静的安心感。


    将昭明剑小心放置在惯常打坐的蒲团旁,云昭深吸几口气,努力将寒潭洞府内的旖旎心思压下。


    她知道,此刻最重要的是巩固修为,消化与昭明剑初步共鸣的感悟,并尝试唤醒夙夜。


    大师兄将本命剑都借给了她,这份信任与期许,她不能辜负。


    盘膝坐下,掌心静心玉传来恒定凉意。


    云昭再次闭目,心神沉入识海。


    突破金丹后,她的识海更为广阔。


    神女的记忆碎片仿佛被梳理过一遍,虽然依旧庞杂,但已能窥见些许脉络。


    昭明剑的气息如同一盏明灯,静静悬浮在她识海一角,与那些碎片产生着微妙的共振。


    云昭开始尝试运转新生的金丹。


    丹田内,那枚淡金色、核心隐有月白光泽的金丹缓缓旋转,每一次旋转都吞吐着精纯的灵力,洗刷四肢百骸。


    她按照神女碎片中领悟的古老法门,引导灵力在特定经脉中运行,与昭明剑传来的丝丝缕缕的守护剑意相和。


    起初进展缓慢,但渐渐地,她进入了一种物我两忘的玄妙状态。


    ……


    竹舍外的日升月落,风雨晴晦都仿佛与云昭无关了。


    她全部的心神,都沉浸在自身小天地与昭明剑所代表的浩瀚“道”韵的交融之中。


    时间一天天过去。


    云昭浑然不觉,她竹舍上方的天空,却开始出现异象。


    起初只是灵气异常汇聚,形成小小的漩涡。


    太华宗内灵气充裕,弟子突破时引动灵气并不罕见,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但很快,那灵气漩涡开始扩大,并且颜色变得奇异。


    不同寻常突破时的纯白或淡金,而是呈现出一种晨曦破晓般的瑰丽色彩,浅金、月白、淡紫交织,其中又隐隐有星辰般的细碎光点闪烁。


    “咦?那是……云昭师妹的竹舍方向?”


    有路过附近的弟子驻足观望,面露惊讶。


    “好浓郁的灵气!这异象……不像是普通金丹稳固啊?”


    异象持续了三天三夜,不仅没有消散,反而愈演愈烈。


    那灵气漩涡几乎覆盖了小半个弟子居住的山头,内里光影变幻,时而如朝霞喷薄,时而如月华流淌,时而似星河流转。


    隐隐约约,竟有清越的剑鸣之声自漩涡中心传出,与太华宗护山大阵产生若有若无的共鸣。


    这一下,彻底惊动了宗门高层。


    “如此异象,引动天地灵机,甚至牵动护山大阵……莫非是上古传承现世?”一位闭关多年的长老被惊动,神念扫过,震惊不已。


    “是那个叫云昭的小丫头?她不是刚入金丹吗?怎会引发这等声势?”另一位长老捋着胡须,眼中精光闪烁。


    听雷殿的严长老与几位峰主更是亲自现身,远远观望,神情凝重中带着探究。


    “是昭明剑的气息……”


    严长老感受着那异象中熟悉的浩大与守护之意,与宗门秘典中记载的某些描述隐隐吻合,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他看向身旁的丹霞峰峰主,“清虚,长胥那孩子将昭明借予她了?”


    清虚峰主是一位面容清癯、气质出尘的道人,此刻望着那惊人的异象,缓缓点头:“是。长胥前几日传讯于我,言及云昭此女与昭明有缘,借剑助她参悟。只是没想到……”


    他顿了顿,叹道,“此弟子福缘,当真深厚莫测。”


    寒潭洞府内,谢长胥也被外界的动静惊动。


    他走出洞府,望向云昭竹舍方向那覆盖半边天的瑰丽异象,感受着其中与自己本命剑紧密相连又蓬勃发展的气息,清冷的眸子里掠过震撼,随即化为浓浓的欣慰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云昭……”他低语,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看来,他之前的预感没错,她的突破,远非寻常金丹那么简单。


    ……


    竹舍内,云昭对这一切毫无所觉。


    她的心神正处在一个关键时刻。


    在昭明剑意的引导和神女记忆碎片的灌注下,她对“晨曦”、“星辰”、“守护”、“平衡”等大道真意的理解飞速提升。这些领悟反过来催动她的金丹以惊人的速度凝实、壮大。


    某一刻,她福至心灵,脑海中关于神女于九天之上接引晨曦紫气、统御周天星斗的片段轰然贯通。


    嗡——!


    她丹田内的金丹猛地一震,体积骤然收缩,金光内敛,核心处的月白光芒却炽盛无比,仿佛化为了一轮微型的、永恒照耀的晨曦。


    金丹初期,破!


    磅礴的灵力尚未停歇,推动着那轮“晨曦金丹”继续旋转、蜕变。


    更多的神女传承片段被激活、吸收,化为她自身的道基。金丹再次膨胀,色泽转为更加深邃的暗金色,表面浮现出隐约的星辰纹路,仿佛将一片微缩星空纳入其中。


    金丹中期,破!


    这还没完。


    识海中,昭明剑的虚影大放光明,一道纯粹至极、蕴含无尽生机的守护剑意注入她的神魂。


    与此同时,或许是受到她此刻状态的影响,或许是感知到某种契机,识海深处那片沉寂的死寂黑暗,极其轻微地波动了一下,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却精纯无比的本源魔气逸散出来。


    这丝魔气并未破坏,反而奇异地与她体内神女传承的“平衡”真意产生了某种对冲后的稳定,如同阴阳鱼眼,达到了刹那的极致协调。


    就是这一刹那的协调,让她对力量本质的理解豁然开朗。


    咔嚓。


    仿佛最后的屏障被打破。


    她的金丹在极致压缩后,猛地爆发出万丈光华!


    丹体晶莹剔透,犹如最上等的琉璃,内里晨曦与星河流转,生机与威严并存,一股圆融无瑕、生生不息的气息弥漫开来。


    金丹后期,圆满!


    一朝顿悟,连破三境!


    当最后一丝异象融入云昭体内,竹舍上空的瑰丽漩涡缓缓消散,天地重归平静。


    但那股弥漫开来的、令人心神震颤的圆满金丹气息,却清晰地告知着所有人方才发生了什么。


    整个太华仙宗,一片寂静。


    所有感知到这一幕的弟子、执事、长老,甚至包括掌门和各峰峰主,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


    “金……金丹后期?!直接从金丹初期跃升至后期圆满?!”


    “这……这怎么可能?!连破三境?!古籍中记载的绝世天才顿悟,也罕有如此夸张的进境!”


    “刚才那异象……莫非是传说中的‘朝霞灌顶,星斗共鸣’?此女究竟得了何等惊天传承?”


    “云昭……这个名字,从今日起,怕是要响彻整个修仙界了……”


    竹舍内,云昭缓缓睁开双眼。


    她眸中神光已然内敛,却更加深邃浩瀚,仿佛经历了时光沉淀。


    她轻轻抬手,感受着体内奔流不息、圆融如意的磅礴灵力,以及神魂中那份对天地法则更加清晰的感知。


    她知道,自己已然脱胎换骨。


    目光落在身旁静静躺着的昭明剑上,她能感觉到自己与它的联系达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几乎心念相通。


    而识海深处……夙夜的那片沉寂,似乎也因为刚才那刹那的极致平衡波动,而产生了极其微弱的、不同于以往的涟漪。


    云昭握紧了静心玉,望向窗外明媚的天光,眼神变得明亮而坚定。


    ……


    竹舍外,因云昭连破三境而引发的震惊浪潮尚未平息。


    太华宗后山深处,另一股更为浩大内敛的磅礴气息,也在同一时间悄然酝酿。


    寒潭洞府内。


    谢长胥盘坐于冰冷的巨石之上,双目微阖,周身气息与身下寒潭、与整座洞府的灵脉隐隐相连,形成一种玄妙的循环。


    他本已处在金丹大圆满境界的巅峰,距离元婴只差一线契机。


    这契机,或许是生死历练的感悟,或许是漫长岁月的沉淀,又或许……是某种强烈心绪的牵动与共鸣。


    当云昭竹舍上方的异象达到顶峰,那融合了晨曦星辉、守护剑意与圆融道韵的气息磅礴扩散时,身处寒潭洞府的谢长胥,感受最为深刻。


    不仅因为昭明剑是他的本命剑,与之气机相连。


    更因在寒潭洞府中,他亲自引导云昭,两人灵力神识曾有过短暂交融。


    此刻,云昭的突破,她那一路高歌猛进、直抵金丹圆满的道韵,如同催化剂,瞬间点燃了谢长胥体内积蕴已久的灵力与感悟。


    他仿佛“看”到了云昭识海中那轮由晨曦与星斗构成的圆满金丹,感受到了那份蓬勃的生机、坚定的守护,以及那份奇异的、平衡万物的道韵。


    这与他自身的x剑道——孤高、清寒、守护,殊途同道。


    守护……


    他心中默念这两个字,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云昭在寒潭边微微泛红的脸颊,那双清澈又带着些许慌乱的眼眸,以及她握住昭明剑时坚定的神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而强烈的守护之念,以及那悄然滋生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了的情愫,如同决堤之水,冲垮了最后的心障。


    轰——


    寒潭洞府内,原本平静的潭水骤然沸腾。


    刺骨的寒意疯狂涌出,凝结成实质般的冰晶,环绕在谢长胥周身。


    洞顶石隙透下的天光被扭曲,仿佛有万千剑气在其中生灭。


    一股比云昭突破时更加凝练、更加磅礴的气息,自谢长胥体内爆发。


    他丹田处,那颗早已打磨得浑圆无瑕的金丹,发出碎裂的轻响,破壳重生!无尽灵力与他对剑道的感悟、此刻汹涌的守护心念疯狂汇聚、压缩、蜕变。


    一个寸许高、面目与谢长胥一般无二、通体散发着湛湛清光与凛冽剑意的小人,自碎裂的金丹中诞生,缓缓升起,悬浮于他的丹田之上。


    元婴期,成了。


    不同于寻常元婴初成的虚浮,谢长胥的元婴凝实无比,眉目清晰,甚至手中也虚握着一道微缩的剑影,正是昭明剑的形态。


    元婴周身清光与剑气交织,隐隐与外界寒潭之气共鸣,更与远处云昭竹舍方向尚未完全散去的圆满金丹道韵遥相呼应。


    ……


    几乎在谢长胥元婴初成的同一刹那——


    竹舍内,刚刚稳固了境界的云昭,识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剥离感。


    那片沉寂的,属于夙夜的黑暗残识,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源自本源的强大吸力瞬间攫取。


    又像是残识本身在感应到外界那纯粹浩瀚的元婴清光与熟悉的,曾与之深刻交融过的云昭道韵后,做出的本能反应——脱离了云昭这具并不兼容的身躯。


    就像一滴墨汁悄无声息地沉入深潭,又像一缕青烟被疾风吹散。


    云昭甚至来不及捕捉那瞬间的感觉,只觉得一直沉甸甸压在识海角落、带来阴霾与复杂情绪的某样东西,突然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与轻松,仿佛长久以来的无形束缚被解开。


    但紧接着,一股莫名的、空落落的茫然感涌上心头。


    “夙夜……?”


    她下意识地内视识海,那片角落已然空空如也,只有精纯的神魂之力和昭明剑的淡淡虚影。


    再也没有那道暴躁不耐的邪气嗓音回应她。


    残识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云昭怔住了。


    发生了什么?


    夙夜的残识怎么会突然消失?


    是彻底消散了,还是……?


    第73章


    寒潭洞府内。


    谢长胥的元婴彻底凝实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


    谢长胥脊背一僵。


    是夙夜,他的心魔。


    又回到了他体内。


    外表看去,谢长胥只是眉头微皱,仿佛元婴初成后气息略有波动,正在稳固境界。


    可无人知晓,他身体里正有两个“魂魄”在打架。


    谢长胥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冷峻的面容紧绷。


    他立刻调动心神灵力,元婴清光大放,凛冽纯粹的剑意化为层层屏障,将那道企图争夺的残识死死压制在元婴一角。


    夙夜的意思在云昭识海里是很虚弱,可他一旦回到谢长胥体内,有立马变得生龙活虎起来。


    就好像谢长胥突破了元婴境界,这种修为与灵力也同步到了他身上。


    两道魂体共生一体,互不相让,最后形成了一种僵持。


    谢长胥强行压下元婴内激烈的冲突带来的不适,将紊乱的气息一点点收敛,让外表看起来只是突破后的正常调息。


    只是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快的沉郁与锐利,与平日清冷的模样略有不同。


    竹舍内,云昭心中的不安越来越浓。


    她尝试再次感应,依旧找不到夙夜残识的半点踪影。


    她走到窗边,望向寒潭方向。


    寒潭洞府上空,因谢长胥突破元婴而产生的宏大异象正在缓缓收敛,灵气归于平静,只有一丝圆满的元婴威压隐隐散发,宣告着太华宗又一位元婴真君的诞生。


    一切看起来正常无比,甚至全宗门弟子都开始奔走相告,喜悦的气氛四下漫延。


    但云昭总觉得哪里不对。


    太安静了……夙夜的残识消失得太突兀,而大师兄那边的气息……在最初的磅礴之后,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凝滞。


    是她多心了吗?


    还是因为夙夜消失,自己心神不宁产生的错觉?


    就在这时,几道强大的神念温和地扫过她的竹舍,带着探查与确认的意味,应是严长老几人。


    云昭连忙收敛心神,将因突破而外放的气息稳固下来,表现出金丹圆满修士的谦逊姿态。


    很快,那几道神识从院舍上方掠过,朝着后山寒潭而去,想必是去查看谢长胥那边情况了。


    云昭也想立马赶过去看看大师兄那边到底什么情况。


    但这时候,袁琼英和宋砚书等人闻讯欣喜地赶了过来,祝贺她一跃三境,突破金丹!


    门外传来袁琼英清亮又带着激动的声音:“云昭!云昭你在吗?我们听说你突破了!天哪,连破三境!”


    紧随其后的,是宋砚书沉稳却同样难掩惊叹的语调:“小师妹,恭喜。”


    云昭深吸一口气,将满腹的疑虑与担忧暂且压下。


    她不能在外人面前露出破绽,尤其是关于夙夜和大师兄体内可能存在的异状。


    调整好表情,她拉开竹舍的门,脸上扬起一抹带着些许疲惫却又真心喜悦的笑容。


    “师姐,师兄,你们来了。”她侧身让两人进来。


    袁琼英一进门就抓住云昭的手,上下打量,眼睛亮晶晶的:“哇!真的是金丹圆满!我在外面都感觉到那吓人的气息了!‘朝霞灌顶,星斗共鸣’!这可是典籍里才有的记载!厉害啊你!老实说,以前你那副不思进取的模样,是不是都是装出来的?”


    袁琼英拉着云昭一会儿惊叹,一会儿打趣,一会儿又叉腰故作威胁状,话多得停不下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


    宋砚书也含笑,看在云昭的目光中带着由衷的赞赏:“师妹此番连破三境,根基竟还能如此稳固,可见悟性超绝,道心坚定。恭喜师妹,大道可期。”


    面对师兄师姐的真诚祝贺,云昭心中暖流涌动。“多谢师姐,师兄。我只是侥幸有些感悟,运气罢了。哪里有你们说得那般厉害。”


    云昭心虚地道,连忙引二人坐下,取出灵茶。


    袁琼英摆摆手,依旧兴奋:“什么运气不运气的,实力就是实力!现在全宗门都在议论你呢!”


    “哦,对了,听说大师兄那边也突破了?元婴天象都显化了!你们俩这前后脚的,真是……”她挤挤眼,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默契十足啊。”


    宋砚书轻咳一声,示意袁琼英注意言辞,但眼中也带着了然的笑意。


    云昭与大师兄关系亲近,经仙盟大会与玄冥教一事后,在宗门内已然并非秘密,此番两人同时大突破,确实引人遐想。


    云昭脸颊微热,连忙岔开话题:“大师兄天生剑骨,突破元婴是水到渠成之事。我只是沾了昭明剑的光罢了。”


    她抚摸着放在身旁的昭明剑,心中却是一紧。


    大师兄真的只是正常突破吗?


    方才那瞬间的凝滞感到底是来自何处……


    云昭心思不由飞到了寒潭洞府。


    也不知道大师兄现在如何了?


    宗门长老们过去,是否会察觉异常?


    似乎是看出了云昭有些心不在焉,袁琼英识趣地没有久留,又说了会儿话,约好后日下山到城里摆一桌好酒好菜为她庆祝,再请她交流突破心得,便和宋砚书一同告辞了。


    送走两人,竹舍内重新恢复安静。


    云昭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担忧重新浮上眉眼。


    她坐立不安,在室内踱了几步,最终还是决定去寒潭洞府附近看看。


    就算不进去,只在远处感应一下也好。


    她收敛气息,悄然离开竹舍,朝着后山寒潭方向而去。


    越靠近寒潭,那股新晋元婴的威压便越发清晰,宏大而纯粹,带着熟悉的清寒剑意。


    洞府外的阵法已然全部开启,隐隐有几道强大的气息守在附近,正是清虚峰主、严长老等人。


    云昭不敢靠得太近,寻了一处隐蔽的、能远远望见洞府入口的山石后藏身,凝神感应。


    洞府内气息平稳,远远看见一袭白衣打坐的谢长胥正在稳固境界,灵力流转圆融,并无明显的混乱或冲突外泄。几位长老的神念x也平和地笼罩着四周,并未露出如临大敌的紧张。


    难道……真的是自己多虑了?


    大师兄突破时那瞬间的异样,只是元婴初成时难免的波动?


    云昭心中稍定,却仍有一丝疑虑挥之不去。


    那种剥离感太真实了,夙夜的残识消失得也太突兀。


    就在她凝神观望之际,寒潭洞府的阵法光晕微微一动,洞门缓缓打开。


    一袭白衣的谢长胥缓步走出。


    他面容似乎比平日更加清冷几分,只不过一日之间,那清俊眉宇间便带上了元婴修士特有的威严。


    他看向守候在外的两位长者,恭敬行礼,姿态从容。


    “长胥,你感觉如何?”


    当先一位正是云游多日未归的凌虚道尊卫宗主,他掐指算到徒弟即将突破境界,是以赶回宗门,恰好遇到他破镜出关。


    此刻凌虚道尊关切问道,他神念再次扫过,确认爱徒元婴稳固,气息纯正,并无不妥。


    “回师尊,弟子已初步稳固境界,元婴无碍。”谢长胥垂首应道。


    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样。


    严长老在一旁捋须笑道:“好!好!一日之内,我太华宗既出金丹圆满奇才,又添元婴真君,实乃大兴之兆!长胥,你且先调息巩固,三日后,宗门为你和云昭举行庆典,昭告四方!”


    “是,多谢严长老,多谢师尊。”谢长胥再次行礼。


    他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周围,在云昭藏身的山石方向似乎微微停顿了那么一刹那,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随即又淡然收回。


    云昭心头一跳,屏住呼吸。


    大师兄……发现我了?


    谢长胥并未有其他动作,又与师尊和长老说了几句句,便转身回了洞府,阵法重新闭合。


    云昭在山石后又待了片刻,见宗主和长老相继离去,这才悄悄退回。


    回到竹舍,她心绪依旧复杂。


    大师兄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比以往更加沉稳威严。


    难道夙夜的残识真的没有回去他那里?


    或者……回去了,但被大师兄压制隐藏了,连元婴期的宗主和长老也未能察觉?


    如果是后者……


    云昭眼皮一跳,心莫名忐忑起来。


    ***


    寒潭洞府深处,隔绝一切窥探的静室内。


    谢长胥盘膝而坐,双目紧闭。


    表面上看,他正在稳固新生的元婴,气息沉静悠长,已然是名副其实的元婴真君风范。


    然而,在他识海深处,元婴清光笼罩的灵识之外,一片被强行压制的角落,正如同沸腾的岩浆般翻涌着不属于他的、炽烈而混乱的情感与记忆。


    那是属于“心魔夙夜”的记忆。


    在回归他体内的瞬间,如同水滴融入大海,两股本就同源却又对立的魂识发生了激烈的碰撞与……融合。


    或许是夙夜故意炫耀。


    在他们二人魂识与身体重新建立联系时,记忆的碎片不受控制地融入了谢长胥脑中——


    他“看”到了云昭小心翼翼用灵力温养他的心魔,感受到那份温柔又无奈的呵护。


    他“听”到了云昭每日轻声的絮语,从宗门琐事到修炼困惑,甚至偶尔抱怨几句他的“不近人情”,那语气里的熟稔与依赖,是他从未在她面前显露过的。


    他更“经历”了那些夙夜视角下的,无比清晰的画面——


    修炼课上,云昭因他的疏离而失落的侧脸,因他的赠玉而泛红的耳尖,为他煎药时的专注,甚至……午后阳光里,夙夜短暂掌控他身体时,将惊慌失措的云昭圈入怀中,感受她身体的柔软与温热,嗅到她发间清香时,那份悸动与近乎贪婪的眷恋……


    谢长胥脑中一翁……


    素来隐忍克制的心境,在这一刻被撕开一条缝隙。


    那些画面,那些感受,是如此真实,如此……亲密!


    小师妹羞红的脸颊,盈满水光的眼眸,柔软的腰肢,近在咫尺的呼吸……


    这些本该只属于他的隐秘情态,竟然早已被另一个“自己”,被他的心魔,以如此霸道强势的方式占有了。


    “你竟敢,竟敢……”


    谢长胥眸色阴戾,对他心魔的杀意从未有那一刻像此刻这般凌厉。


    夙夜似乎感应到了他剧烈的情绪波动,在压制下发出一声模糊而讥诮的冷笑,懒懒出声:“你也不过如此。你与我,本质上并无不同。


    这声冷笑透着种看穿谢长胥心思的意味。


    谢长胥周身气息骤然一寒,静室内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结出薄薄的冰霜。


    元婴清光大放,强横剑意化作无形锁链,将那团记忆与情感碎片狠狠覆盖下去。


    他绝不允许!


    绝不允许心魔的妄念玷污小师妹,更不允许……


    更不允许她心心念念记挂的人,只是他的心魔。


    然而,记忆的烙印,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抹除的。


    谢长胥越是强行屏蔽,那些画面反而因为他的抗拒,而更加清晰地闪现在他脑海深处——


    小师妹在夙夜怀中微微颤抖的长睫,嫣然的唇瓣,和那一声声无意识的、带着娇羞鼻音的“大师兄”……


    谢长胥的呼吸,微不可察地乱了一瞬。


    他猛地睁开双眼。


    第74章


    三日后,宗门庆典如期举行。


    太华仙宗主峰广场,仙乐袅袅,祥云缭绕。


    各峰弟子齐聚,还有不少收到消息的友宗使者前来观礼道贺。


    谢长胥一袭银线滚边的月色道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高台之上,接受众人恭贺。他神色清冷依旧,举止端方有度,引来无数惊叹与倾慕的目光。


    云昭亦盛装出席,立在大殿前端的位置。


    她身着浅碧色宗门礼服,容颜清丽,金丹圆满的气息圆融澄澈,虽不及谢长胥那般引人瞩目,却也自有风华,与谢长胥站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和谐感,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典礼冗长而庄重。


    谢长胥的目光偶尔会掠过云昭,看似平静无波,与看旁人无异。但只有云昭自己能感觉到,那目光深处,似乎藏着比以往更深沉的东西,让她心底隐隐有点不安在发酵。


    庆典结束后,按例作为新晋金丹圆满,且立下大功,云昭可前往宗门藏经阁顶层,挑选一门适配功法的神通或功法典籍,作为宗门赏赐。


    藏经阁顶层,禁制重重,光线幽静。


    高大的玉质书架排列整齐,散发着古朴浩瀚的气息,其上悬浮着各色光团,皆是封存着功法典籍的玉简或古老卷轴。


    云昭独自踏入藏经阁顶层。


    她收敛心神,沿着古朴的玉质书架缓缓前行,目光扫过书架上那些散发玄奥气息的玉简典籍,仔细感应着与自己气息的契合度。


    她并未察觉到,在她踏入藏经阁不久,另一道身影也无声无息出现在入口阴影处。


    是谢长胥。


    他并未像往常一样径直去往常抄经案台区域,而是静静站在原地,目光缠绕在远处那道浅碧色的身影上。


    幽暗的光线下,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清冷的眸子此刻深邃得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复杂难辨的情绪。


    云昭全然未觉。


    她在一处记载着上古灵植培育与疗愈术法的书架前驻足,被一枚散发着温和生机的淡绿色光团吸引。她伸出手,指尖凝聚灵力,正要尝试感应其中内容。


    就在这时,一种细微的被注视的感觉,让她所有所觉。


    云昭动作一顿,心头莫名一跳。


    她缓缓转过身。


    视线穿过幽静的空气,与书架尽头阴影中那道静立的身影对上。


    谢长胥就站在那里,不知已看了她多久。月白色的道服在昏暗光线下仿佛自带微光,将他挺拔的身形勾勒得愈发清晰,也衬得他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沉凝。


    四目相对。


    云昭呼吸一窒,心像是被一片无形的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大、大师兄?”


    她讶然出声,即便很轻的声音在寂静的空间里也显得很清亮,“你……你也来选取典籍?”


    话一出口,她便觉得有些多余。


    低头在那儿有些不知所措。


    自从大师兄闭关养伤那段时间,两人几乎可以说朝夕相处,有什么东西就不知不觉在两人之间变了。


    可云昭很清楚,大师兄修的是无情道。


    即便他待她是与旁人不同的,她也不该动那些俗世的心思,那是不会有什么结果的,只会给自己徒增烦恼而已。


    谢长胥闻声,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依旧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不再是庆典上偶尔掠过她的平静无波,而是带着一种实质般,沉沉地落在她身上,仿佛在确认什么。


    半晌,他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她走来。


    脚步声在空旷的藏经阁楼台回响,每一步都像是敲在云昭的心上。x


    她心头止不住砰砰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玉架。


    谢长胥在她面前停下,顶层的幽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清俊却略显冷硬的轮廓。他缓缓停在她面前,距离近得有些超出寻常。


    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带着淡淡冷檀香的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极淡的元婴修为的威压,让云昭感到一阵无形的压迫。


    “嗯。”


    他终于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日低沉些许,目光在她脸上逡巡,掠过她微微睁大的眼眸和下意识抿起的唇,“师妹在选什么?”


    “我……我在看一些灵植与疗愈相关的典籍。”云昭稳住心神,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想着或许对日后……有所帮助。”


    她没有明说对谁有帮助,但两人都心知肚明。


    谢长胥闻言,黑沉的眸光似乎软化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的视线从她脸上移开,落向她身后那枚淡绿色的光团,又缓缓扫过她方才站立的位置。


    谢长胥突然抬手,撑在她耳侧的玉架上,将她困在了他与书架之间。


    这个姿势极具压迫感,也……暧昧得让云昭心慌。


    “大师兄?”云昭有些慌乱地抬起眼,撞入他近在咫尺的眼眸。


    那双总是清冷如寒星的眼,此刻深处仿佛有暗流汹涌,灼热得让她心惊。


    她下意识地又后退半步,可背脊已然抵上书架,退无可退。


    谢长胥垂眸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细细逡巡,从微颤的睫毛到泛着健康光泽的唇瓣。他沉默着,呼吸清浅,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张力。


    谢长胥不置可否,忽然又向前逼近了半步。


    云昭几乎能感受到他衣料拂动的微凉气流,心跳瞬间漏跳一拍,整个人不由自主地又往后靠了靠。


    谢长胥却不再说话,只是垂首看着她。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危险,谢长胥甚至能看清她眼中映出的倒影,能看清她长睫不安的颤动,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雅的香气。


    这种完全处于他气息笼罩下的姿态,这种她因他而显露出的细微慌乱……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底某些翻腾的阴暗情绪,却又滋生出另一种更为隐秘的,带着独占欲的满足感。


    他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回到她泛着淡粉色泽的脸颊和唇瓣上。


    记忆中那些属于夙夜的,与她在一起时亲密接触的画面碎片不受控制地闪现,与他此刻强烈的想要确认什么的冲动交织在一起。


    “师妹。”


    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磁性,却又隐隐透着一丝紧绷,“那日你在寒潭洞外……对我说的话,可还作数?”


    云昭一愣:“什、什么话?”


    谢长胥的眼神更深了些,带着一种她看不懂的执拗:“你说……‘云昭定不负所托,亦必……竭尽全力,平安归来。’”


    他复述着她那日借剑时的誓言,但语气却全然不同,仿佛在追问着另一层含义,“师妹待我之心,可是……当真?”


    云昭心跳如擂鼓,脸颊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她确实说过那话,但那只是在向大师兄表达决心和感激……


    “我……我自然是希望大师兄平安无事。”她语无伦次解释,可声音却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


    “只是希望我平安?”谢长胥微微挑眉,眸色更深,仿佛不满意这个答案。他抬起手,指尖没有触碰到她,却悬停在她脸颊侧方的玉架上,形成一种更占有意味的禁锢姿态,“没有……别的?”


    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


    云昭脑子有些发晕,被他逼问得几乎无法思考。“别的……什么?”她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


    谢长胥凝视着她水光潋滟的眼眸,看着她无意识微微张开的唇,看着她慌乱羞窘的模样,谢长胥眼底那抹暗色似乎更浓了些。


    谢长胥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拂过她的耳廓


    他喉结微动,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师妹说……喜欢我,可当真?”


    “……”


    云昭彻底懵了,脑中一片空白,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觉得浑身都在发烫,手脚冰凉,心跳快得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极度的羞窘和慌乱让她手足无措,本能地想要否认逃跑,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只能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大师兄近在咫尺,写满认真与深暗情绪的脸庞。


    然而,就在她红着脸慌乱不知所措的瞬间——


    谢长胥脸上的神情忽然扭曲了一下,清冷的眸中猛地掠过一丝暴戾阴郁的光芒,取代了方才的深邃灼热,与他平日的气质截然不同


    紧接着,一道截然不同的、带着咬牙切齿妒恨的声音,竟强行冲破了谢长胥的压制,从同一张唇间溢了出来:


    “——本尊不许你对他笑!更不许你回答他!”


    这声音,赫然是属于夙夜的!


    云昭:“……???”


    大师兄……夙夜?!


    云昭瞳孔一缩,瞬间从暧昧迷乱的气氛中惊醒,惊愕地看着眼前熟悉面容上交替闪现的两种截然不同的神情——


    既有谢长胥的深沉克制,也与夙夜的偏执狂怒。


    两个魂体,正在因她激烈地争夺着身体的主导权。


    “闭嘴!”谢长胥猛地闭眼,额角青筋暴起,从牙缝里挤出低吼,试图压制体内另一个意识的反抗。


    “小昭儿是我的!你休想……独占!”夙夜的声音虽然断断续续,却充满了癫狂的执念。


    “你才是……不该存在的那个。”谢长胥猛地抬手捂住自己的头,身体剧烈颤抖,周身气息紊乱,震得周围书架上的光团都明灭不定。


    “大、大师兄?夙夜?你们先冷静一点!”


    云昭顾不上震惊,急忙上前一步,想要帮忙稳住大师兄混乱的气息。


    “别过来!”


    谢长胥猛地后退,手臂将书架哗啦挥倒一地,猩红与清明交替的黑眸中满是痛苦与挣扎,他哑着声道,“走……离开这里。”


    第75章


    在云昭离开后,谢长胥强撑着混乱的气息。


    死寂中,谢长胥与那抹魂识无声对峙。


    一时间,谁也没有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一道冰冷的意念,自神识深处传来,带着夙夜特有的讥诮与倨傲:“再这样争下去,谁都别想好过。”


    谢长胥沉寂良久,同样冰冷回应:“你想要如何?”


    “本尊想要什么,你不是最清楚?”夙夜的意念慢条斯理道,“可你肯给吗?”


    “痴心妄想。”谢长胥冷哼一声,断然拒绝。


    又是一段漫长的,充满敌意与试探的沉默。


    “……既然如此。”僵持许久后,夙夜突然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阴郁,丢出一个提议,“不如划个道儿。以后白天归你,晚上归本尊。”


    谢长胥几乎气笑:“荒谬!”


    “荒谬?”夙夜阴沉沉冷笑,“总比你我现在就同归于尽,或者让小昭儿整天提心吊胆、看我们发疯自残来得强!你以为她今天没被吓到?”


    提到云昭,谢长胥的气息明显凝滞了一瞬。


    夙夜趁势继续,循循善诱中带着一丝狡猾:“不过是时间划分而已。你修你的无情道,做你的正人君子首席剑君。本尊……自有本尊的乐趣。只要不越线,不危及这具身体根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


    他没有说完,但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谢长胥沉默了。


    这无疑是饮鸩止渴。


    将一半时间的控制权拱手让给心魔,无异于纵虎归山。可眼下的局面,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强硬镇压已证明风险极高,且夙夜残识与他的联系远比想象中紧密,近乎共生。


    更重要的是……


    一旦失控,他无法承受此事彻底暴露,给云昭带来的危险与困扰。


    良久,一道冰冷至极的嗓音响起:“可以。但有条件。”


    “说。”


    “第一,不得伤害云昭,不得强迫于她。”


    “……哼。”


    “第二,不得利用身体做有损宗门,有违道义之事。”


    “本尊对你们那些自诩名门正道的破事没兴趣。”


    “第三。”谢长胥的语气带着绝然的凛冽,“若你越界,我纵使拼着元婴崩碎,也会将你彻底炼化。”


    夙夜的魂体传来一阵模糊的波动,似是嘲讽,又似是轻笑:“……成交。”


    ……


    自那日后,云昭敏锐地察觉到,大师兄似乎……有些不同了。


    白日的谢长胥,依旧是那位清冷出尘、端方持重的大师兄。


    他处理宗门事务一丝不苟,指点弟子修行严谨耐心,看向她的目光虽比以往深沉,x却克制守礼,仿佛藏经阁那日的咄咄逼人与失控从未发生。


    只是偶尔,当他独自静立或凝神时,眉宇间会掠过一丝极淡的疲惫与隐忍。


    而到了夜晚……


    他却仿佛完全变了个人。


    起初只是些微的不同。


    比如,某日傍晚她送丹药去谢长胥的静室,发现他并未在打坐,而是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枚漆黑的棋子,神情慵懒散漫,与平日端坐如松的姿态迥异。


    见到她来,他挑眉看来,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幽深难测,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让她莫名心慌。


    “小昭儿,这么晚还来?”他的声音比白日低沉几分,带着一丝沙哑的磁性。


    “我……我来送丹药。”云昭将玉瓶放在桌上,转身就想走。


    “急什么。”他放下棋子,缓步走近,气息带着夜露的微凉,“陪我下盘棋?”


    云昭愕然:“大师兄你……”


    “怎么,不愿?”他微微俯身,看着她瞬间绷紧的脊背,低笑一声,那笑声与白日的清冷截然不同,带着某种危险的暧昧,“还是说……怕我?”


    云昭脸颊一热,落荒而逃。


    大师兄绝不会露出这种轻佻邪气的表情。


    类似的情况逐渐增多。


    夜晚的“谢长胥”似乎越来越没有顾忌。


    他可能会在她练剑时突然出现,用挑剔又戏谑的语言点评她的剑招,语气懒散却直指要害;有时候又会在她翻阅典籍时,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吓她一跳,然后漫不经心地抽走她手中的书卷,扫两眼再丢回给她,留下一句意味不明的评价;甚至有一次,月明星稀,他竟提着一壶酒,坐在她竹舍的屋顶,对月独酌,见她出来,还朝她晃了晃酒壶,问她要否同饮。


    云昭从一开始面对大师兄这般变化的慌乱无措,到后来的困惑茫然,再到渐渐……生出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这种慵懒、邪气、带着点捉弄人意味的调调……分、明、是、夙、夜!


    分明还是大师兄的身体,大师兄的容貌……


    可气质却已截然不同。


    她试探过。


    在白日小心提起夜晚的某些“异常”,谢长胥只是淡淡蹙眉,以“近日修炼有所感悟,心绪略有浮动”或“夜色使人放松”之类的理由轻描淡写地带过,眼神清平坦然,毫无破绽。


    云昭明白了。


    大师兄和夙夜肯定是达成了某种协议。


    白日里,仍旧还是那个克制守礼的大师兄,可夜晚……却是那个被曾她温养在识海数月,偏执又疯狂的夙夜。


    这个猜测得到证实后,让云昭的心情复杂无比。


    一方面松了口气,至少大师兄和夙夜之间不再互相对抗,表面维持了平静。另一方面,她却又陷入更深的纠结——她该如何面对夜晚的“大师兄”?


    那究竟是大师兄受心魔影响的另一面,还是……


    夙夜真的在共享这具身体?


    为了给大师兄保守秘密,云昭将她猜到的,隐瞒下来,谁也没有告诉。


    但独自承受这一切的后果就是……


    在这种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日夜相处,某些东西悄然变化。


    白日的谢长胥,虽克制,却会在她遇到修炼难题时,给予耐心细致的指点。会在她偶尔流露出疲惫时,温和提醒她注意休息。会在众人面前,不动声色地维护她。


    那份关怀沉静,无声,如同细水长流,一点点浸润她的心田。


    而夜晚的“大师兄”,则更加直接、更具侵略性。


    他会毫不掩饰地取悦她,用言语撩拨她,在她窘迫时露出恶劣的笑容,却又在她真的要生气时,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逗她开心。那份混合着邪气与侵略性的霸道态度,总是让云昭心跳加速,无所适从。


    云昭感觉自己仿佛在同时与两个人交往。


    一个如高山雪莲,清冷遥不可及,却让她仰慕安心。


    一个如暗夜幽火,危险而灼人,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而这两人,却共用着同一张她无法抗拒的面孔。


    她的心,在这场错位中,彻底乱了。


    ……


    又是一夜,月色如水。


    竹林院舍。


    云昭因白日修炼一个关隘久久未能突破,心烦意乱,难以入眠,独自在院中练剑。


    她手中剑光流转,却始终带着一丝滞涩。


    忽然,一道身影倚在廊柱阴影下,抱着手臂,懒洋洋地道:“手腕太僵,心意不纯。想着谁呢,这么分心?”


    云昭一惊,收剑望去。


    月光勾勒出谢长胥修长的身形,他并未束发,墨发披散,只着一件宽松的月白寝衣,领口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此刻的谢长胥,眸色幽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周身散发着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慵懒而危险的气息。


    是夜晚的他。


    云昭心跳漏了一拍,强自镇定,闷声道:“没想谁。只是功法上有些不通。”


    “哦?”谢长胥缓步走近,带着夜风微凉的气息,“哪处不通?说来听听。”


    云昭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困惑说出。


    谢长胥听着,随意点拨了一两句,言语犀利直接,切中要害,让她茅塞顿开。


    讲解完毕,他并未立刻离开,反而就着月光,打量着她因为练剑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和晶莹的汗珠。


    “小昭儿。”他忽然开口,声音低哑,“白日他对你如何?”


    云昭一愣:“……大师兄他,很好。”


    “呵,很好。”谢长胥意味不明地重复了一遍,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被汗湿的碎发。


    动作算不上狎昵,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亲昵与占有意味。


    云昭忽地浑身一僵。


    “那他有没有告诉过你……”


    谢长胥靠得更近,温热的气息几乎将她笼罩,眸中暗流汹涌,“无论是白日的他,还是夜晚的我……都不想看到你为别人蹙眉,为别人展颜?”


    他的指尖下滑,轻轻托起她的下巴,迫使她仰头看着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炽烈而偏执的情感。


    “你心里。”他一字一句,带着夙夜式的霸道与谢长胥式的执着,“想着的,装着的,只能是我。”


    月光清冷,映照着两人近在咫尺的身影。


    云昭在他灼热的目光与宣告下,呼吸微滞,大脑一片空白。


    眼前的俊美面容熟悉到刻骨,可那眼神、那语气、那周身萦绕的气息,却又如此陌生而危险。


    月光落在他微敞的领口,落在他紧锁着她的幽深瞳孔里,像是某种无声的引诱与禁锢。


    谢长胥不再给她思考和退缩的余地。


    托着她下巴的指尖微微用力,他俯身,微凉的唇瓣便压了下来。


    一开始只是试探般的触碰,带着夜露的清冽和他身上独有的冷檀淡香。但云昭瞬间的僵硬与毫无反抗,仿佛点燃了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


    那吻骤然加深。


    不再是白日的克制守礼,而是带着夙夜式的掠夺与谢长胥骨子里那份执着。


    他的舌尖撬开她的齿关,长驱直入,攻城略地,搅乱她所有的呼吸与思绪。


    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已环住她的腰肢,将她更紧地箍入怀中,两人的身躯紧密相贴,隔着单薄的衣衫,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下有力的心跳,以及那份几乎要将她吞噬的灼热。


    云昭被迫仰着头,承受着这个突如其来的、激烈而缠绵的吻。


    在最开始的惊愕过后,身体却仿佛有自己的反应,在他强势又不容拒绝的安抚下,渐渐软了下来。


    她的双手无意识地揪紧了他胸前的衣襟,指尖微微颤抖。


    她应该推开他的。


    可是……


    唇齿间的厮磨带来陌生而战栗的酥麻感,沿着脊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清冽的气息将她完全包裹,混合着淡淡的熏香,竟让她有些晕眩。


    内心深处,某个被她刻意回避的角落,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悄然决堤。


    她分不清。


    分不清此刻吻着她的,究竟是白日里那个清冷如雪,让她仰慕依赖的大师兄,还是夜晚这个邪气霸道,让她心跳失控的“夙夜”。


    她只知道,这张脸,这个人,无论他以何种面目出现,都能轻易牵动她所有的心绪。


    抗拒的力气,在这样混乱而汹涌的情感与感官冲击下,消失得无影无踪。


    云昭甚至……在谢长胥辗转深入的亲吻中,发出了一声娇软无力,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呜咽。


    这细微的回应仿佛刺激到了谢长胥。


    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得更紧,吻也愈发深入缠绵,带着一种近乎渴求的确认,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在她身上,在她心里,打下独属于他的烙印。


    月光无声流淌,将庭院中相拥而吻的两人身影拉长,交织成一幅暧昧唯美的画卷。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云昭x觉得自己快要窒息时,他终于放开了她的唇,闭目缓了几下,才用额头抵着她的,呼吸粗重而灼热,喷洒在她同样滚烫嫣红的脸颊上。


    他看着她迷离氤氲的眼眸,看着她被吻得红肿水润的唇瓣,眼底的暗色翻涌不息,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小昭儿。”


    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这样一遍遍唤着她的名字。


    一声声都是满足与执念。


    云昭靠在他怀中,微微喘息,神思依旧混乱。


    唇上还残留着大师兄的吻带来的触感与温度,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冲撞。


    她缓缓抬起眼,对上大师兄近在咫尺的、燃烧着未及掩去的欲望与深沉眼眸。


    喜欢吗?


    当然是喜欢的。


    可是,她喜欢的,究竟是白日的他,还是夜晚的他?


    亦或是……无论哪一个,只要是“他”,她就无法抗拒?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泛起一阵甜蜜又茫然的苦恼。


    她将发烫的脸颊轻轻埋入他微凉的颈窝,没有回答,只是闭上了眼睛,悄悄深吸了一口大师兄身上独有的冷檀香气。


    谢长胥手臂将她圈得更紧,下颌轻轻蹭了蹭她柔软的发顶,深邃眼底掠过一的晦暗光芒。


    无论她心中如何想,这个吻,都是他给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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