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女婿冷着脸拉着女儿、外孙走的那天,苗老憨和戴福娣就想追来同甘生产队了,可一想他们当爹娘的要对闺女低头,这头又低不下去,于是就这么一直拖着,可等来等去,也不见苗素云再回去。
为了小儿子的前途,苗老憨和戴福娣只能咬着牙主动上门。
“亲家,早就想登门道歉的,这不是农忙,一直不得空。”苗老憨撑着一张笑脸,敲开了钟老二的家门,“我家这口子不会说话,惹了孩子们不高兴,诚子和四丫走了之后她其实也心里难受得紧,知道自己说错了话。”
戴福娣也凑到门口,对走过来的苗素云赔着笑,“是娘不对,不该嘴上没个把门胡咧咧。你这丫头也真是的,还怪罪上娘了,这么些日子也不往家里去一趟。”
前面还是赔罪,后面就又变成了谴责。
钟春生听得不喜,他还计较着戴福娣说他媳妇是“母夜叉”、说他闺女是“丧门星”的事,不愿意让这两口子进门,只打马虎眼,“这都快要天黑了,到了夜里路可不好走,我就不留你们了。”
戴福娣连忙抬手按在要合上的门板上,“亲家,我真知道自己做错事了,这不,为了赔罪,我这些日子特意打听了我们砬弯沟还没结婚的青年,有几个还真是不错,我来和亲家说道说道,你们两口子也考虑一下,看看把闺女说给哪家合适。”
她说完,却见面前的钟春生不仅没有欣喜,反而眉头皱起,戴福娣就知自己这步又走错了。
“我也敞明了说,我家颖妮儿长得好、性格又好,我和她娘从来就没想过让她草草找个人家就嫁了,也舍不得她嫁的远了。”钟春生不悦的说,“我闺女的事就不麻烦你们操心了。”
苗老憨眼神古怪的看了他一眼,看不出这个钟老二还是个能睁着眼说瞎话的,他那闺女长得好这点能认,但性格好?那随了她亲娘的性格十里八乡还有谁能夸出个“好”字来?
戴福娣见对着钟春生讨不了好,又转头对上苗素云,“闺女啊,娘还不是为了你一时着急才说错了话,你也不帮衬着你x亲娘说说话。”
苗素云抿了下唇,这才开口,“你们回吧,要黑天了。”
苗老憨和戴福娣都没想到女儿开口居然也是变相的赶客。
两人拿钟春生没办法,但自己的亲闺女,他们还拿捏不了吗?
苗老憨对戴福娣使了个眼色。
戴福娣立刻声音拔高,哭嚎起来,“这当娘的都上门给闺女赔礼道歉了,还连个门都进不去,这叫什么理啊?!”
她这一嗓子把周围的村民都吸引过来了。
戴福娣更觉自己占据道德高地,更加肆无忌惮,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起来,“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怎么大了反倒和娘离了心……”
苗素云气得嘴唇都见白,从来都是这样,她娘就会这样压她。
钟春生作为公爹,而且儿子还是常年不在家,他不好多帮儿媳妇说话,又顾着男女大防,不能上前去拉跌坐在地的戴福娣,他只能着急的看向苗老憨,“亲家,你不快把你媳妇拉起来,都这把年纪了,哪能这样子!”
苗老憨抄着手,只一幅为难的样子,动都不动一下。
钟春生看一眼被指责的苗素云,又看一眼坐在地上光嚎不哭的戴福娣,只觉束手无策。
虽然别人都说他媳妇邓霞是个泼辣的,但钟春生还真没见他家那口子会这样子不要脸皮的坐在地上撒泼耍无赖,邓霞只会站着把对方骂个狗血淋头。
见小儿子牵着孙子回来,钟春生立刻给钟信使了个眼色。
钟信接收到信号,把牵着的小国强往家门口一推,他自己则飞快的跑去河边找他娘、他姐。
邓霞和钟颖抱着还没洗好的衣服很快就赶了回来,还带着一条“大尾巴”,好事的胡打听和其他妇人、洗完澡的男人小孩们,都纷纷跟来看热闹,就连李霖时这死鬼都跟了过来。
此时“战局”已经发生了转变,钟国强这小豆丁也够机灵,他一幅被他外婆吓哭的样子,一边扯着他那副小儿尖利的嗓子哭嚎,一边往他娘怀里扑,找安慰。
围观的人从窃窃私语的数落苗素云不敬亲爹亲娘变成了让她快安抚一下孩子,这么个嚎法可别把嗓子哭坏了,而且他们的耳朵也有点受不了。
邓霞把抱着的脸盆往地上一扔,冲过来就把戴福娣拉扯了起来,怒发冲冠,瞪着她,“好你个戴福娣,你还敢跑到我家门口撒泼,还有上回背着我儿说我是母夜叉的事,你擎看着我这母夜叉今天吃不吃得了你!”
戴福娣遇到更厉害的邓霞,刚才的气焰顿时灭了一大半,又变成了那副瑟缩的样子,“亲、亲家,我今天过来就是想来道歉的……”
钟颖看她这副样子,哪里不明白背后作恶的还是男人,长期的用指责、训斥规划出女人只能生活在四四方方的有限空间内,唯一能伸展出枝条的机会也是在默许下成为出头的傀儡,事后人们也只会说女人的不是,他则不着痕迹的隐身了。
“苗二伯,”钟颖才不允许男人美美隐身,直接点名指出,“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一时之间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苗老憨的身上,令他瞬间局促不安。
邓霞也立刻转移“炮火”,对着苗老憨破口大骂,“你个就知道躲女人背后的龟儿子!把所有错都推你家这个傻婆娘身上,你就高尚了是吧?老娘就不信今天来我家门口撒泼的主意不是你出的!”
苗老憨被撕了遮羞布,脸涨得黑红,他媳妇不过是说了句“母夜叉”、“丧门星”,她邓霞就不甘示弱的骂回来“龟儿子”、“傻婆娘”。
“好啦好啦,苗二伯你看看你这脸色,我不逼你说点啥了,怕你急得说不出话来再去跳墙。”钟颖一副她大人有大量的样子,很是宽容的阴阳怪气嘲讽道。
苗老憨哪能听不出来这小丫头骂他是“狗”,抬手指着她,气得手指都在颤抖,“你、你个……”
他一时竟分不出来究竟是直言直语的邓霞更气人,还是拐着弯骂人的钟颖更气人,总之,这娘俩都可恶得很!
钟颖眨眨眼,无辜状,“我说啥了,不就是怕你进不去我家门,就从墙上翻过去,不是吧不是吧,你不会真这么想的吧?”
她立刻做出紧张的样子,冲到自家门口展开双臂,一副铁骨铮铮的模样,“今天我是绝不会让你进门打我嫂子的,她不只是你闺女,还是我老钟家的女人!”
苗老憨气得直喘粗气,他什么时候说要冲进去打闺女了,好赖话全让这丫头说完了!
钟信只在旁边给了他暗含可怜的一眼:你说你惹她干嘛?
“行了,别在这儿装了,十里八乡谁不知道谁啊,你们两口子就不是个疼闺女的人家,为了彩礼把大闺女嫁到了山沟沟里、二闺女更是嫁了个比她大十岁的鳏夫,就连我家当初也是给了十元见面礼、订婚礼金又给了八十,再加上你苗老憨要的烟、酒,你戴福娣要的布票。”邓霞一点不客气的把他们的“人皮”给扒了,“我可没见这些钱用到你们闺女身上,要了布票却连身新衣服都没给做!”
邓霞啐了一口,“养闺女为了卖的玩意儿,也好意思这时候跑过来拿乔装样!”
她抄起地上脸盆里的棒槌,挥舞着撵人,“看你们就烦,赶紧给老娘滚,现在苗儿是我家闺女了!少给我在这里逞当爹、当娘的威风!”
戴福娣惊慌的躲到苗老憨身后,夫妻两人连连后退。
苗老憨不敢惹邓霞这个母老虎,只能对着小的“呲牙”放狠话,“你个嘴巴不饶人的丫头,小心嫁不出去!我看哪个男人能要你!”
他这话得到的回应就是钟颖无所谓的耸肩和邓霞气极扔出去的棒槌。
钟颖翻了个白眼,做作的抱紧自己,“啊没有男人要?我好害怕哦。”
性格不够温顺,小心嫁不出去;
太瘦了代表着不好生养,小心嫁不出去;
太胖了不漂亮,小心嫁不出去;
不会做饭,小心嫁不出去;
要勤快会做家务,不然嫁不出去……
男人为什么如此自信,把自己愿意娶当作世界上最好的奖赏,把自己不愿意娶当作世界上最严重的惩罚?
苗老憨的恐吓才不会吓到钟颖,她只会觉得可笑,不愧是男人,几十年前也这个样子,把自己当作宇宙的中心、世界的尽头。
“给老娘滚——”
邓霞气壮山河的一声怒吼,喝退了来搅事的苗家夫妻。
钟家人掩了家门,看热闹的人们四散离开。
邓霞懒得再去河边,指使钟春生从院子里的水井里压水,给她洗衣服用。
“你去看看你嫂子,”邓霞拿走闺女手里的脸盆,“再冷了她的心,那也是她的亲爹亲娘,心里难受是肯定的,你们年轻人凑一起好说话,你去安慰安慰你嫂子。”
钟颖也没推辞,“行。”
被邓霞推着回屋休息的苗素云坐在床边却一直发呆,直到钟颖推门探进来个头。
苗素云会心一笑,朝她招手,“进来吧。”
见娘终于笑了,钟国强终于松了口气,不再小心翼翼的观察他娘,“那我出去找小叔玩!”
苗素云也不拦他,任由小小的人跑出屋子。
钟颖也不客气,轻车熟路的自己拖过来个凳子坐下,“娘让我来看看你,怕你把难受都憋在心里。”
苗素云眼眶里蕴起泪花,“我知道所有人都在护着我,爹一直站在门口挡在我前头,小弟跑去搬救兵,还有国强故意扯着嗓子哭,你和娘回来就都在帮我说话……都说女孩子草籽命,落到肥地迎风长,落到贫地苦一生,是我幸运,落到了咱们家……”
眼泪滴到了她的手背上,绽开小小的水花。
很快,一只同样纤细的手覆盖住眼泪,紧紧的、有力的抓住了苗素云的手,她抬头,看到的是钟颖肃下一张脸的样子,她不由得愣住,有一瞬间的恍惚,她仿佛是看到了被部队历练得越发坚韧、挺拔的钟诚。
“不是草籽。”钟颖认真的说,“我们女子是野草,在哪里都能野蛮生长;我们是大地,土壤中一代代结着新的果;我们是早上七八点钟的太阳,是能顶半边的天。”
“你当自己是埋在土里的草籽,自甘轻贱,那就会被人踩来踩去;但你也可以当自己是春风吹又生的野草,你当自己是松柏、是土地、是水里的游鱼、是天高任你飞的鸟,这都是不同的心境,嫂子,你还当自己是草籽吗?”
苗素云怔忪,她不是草籽,她是……
“我是云。”苗素云笑起来,“我名字里x有这个字,那我就要做天边自在随心的云。”
钟颖透过窗户看到远处被夜色包裹得轮廓朦胧的颖山,脱口而出,“那我就是山,万事万物经过,我自巍然屹立。”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扑哧笑出了声。
钟颖站起身,把苗素云也拉起来,“走,嫂子,我觉得需要来个家庭小结。”
这一局抵御外敌干得漂亮,需要来个MVP总结。
钟颖把一家人叫到堂屋,又央着她娘从橱柜里找出红糖,邓霞不舍的捏了一小撮红糖兑到暖瓶里。
“今天大家做的都很好!”钟颖晃着暖瓶,把里面的红糖水摇晃匀。
其他人都捧着自己的杯子,眼睛发亮的看着她。
“爹做的很好,守住了家门。”没有让敌方越过己方兵线推了塔。
钟颖给钟老爹面前的粗瓷碗倒入红糖水。
“信子也不错,搬救兵很及时。”善用英雄。
钟颖给弟弟钟信也倒了一碗红糖水。
接着钟颖给自己和邓霞斟满,“咱娘俩配合的也很好。”
一个输出一个嘲讽,将伤害拉满了。
钟国强眼巴巴的看着,捧着他那写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杯往前递了递,像小鸟一样连声叫着,“姑、姑、姑,还有我!”
钟颖也给他倒了满满一杯红糖水,“你小子也不错!以后也要记得护着自己娘。”
钟国强忍不住挺起小身板,稚嫩的脸上眉飞色舞,“我还是跟姑学的!”
钟颖自得,“不错不错——”
“奶说姑姑小时候就是哭闹撒泼拦住了要哄走我爹的坏人!”钟国强大声说道。
钟颖:……
她默默看向她娘,这么教孩子真的行吗?
邓霞看看自己的粗瓷碗,又凑过头去看钟春生手里的碗,“我怎么感觉我碗里的糖水颜色要浅些呢?”
左看看右看看,就是不与钟颖有任何视线的交汇。
钟颖揭过不提,最后给苗素云倒上一杯红糖水,“嫂子,你说落到我家是你的幸运,但我觉得不完全是。外人说的也不完全错,我娘和我都不是个好脾气的,要是你是个处处计较的人,看不顺眼娘对我的偏心,这家里的日子可有的闹了。谢谢你的包容,包容我们娘俩。”
苗素云端着杯子连忙摇头,“不是的,娘很好、你也很好。”
“我是真的觉得很好,让我知道了这世上还是有会疼闺女的娘、有大大方方想要什么就直说的闺女,不像我,不敢说也不敢要……”苗素云说着就哽咽了。
邓霞豪爽的端起瓷碗,“好了好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今天我说的都是真心话,这几年下来,我早就把你当闺女看了,你娘不疼你,我这个娘疼你!”
苗素云笑着点头,泪水被上扬的嘴角挤出眼眶,属于过去那些悲与痛的眼泪已经流尽了,现在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条件有限,没有红酒,只有红糖水,大家凑合着喝,敬家人。”钟颖说完,其他人都笑了,他们都当她说的是俏皮话,只有钟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
粗瓷碗和搪瓷杯碰撞在一起。
“敬家人——”
钟国强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还是似懂非懂,他只是觉得此时此刻心口热乎乎的,喝进嘴里的红糖水格外的甜。
钟颖喝了大半碗红糖水,剩下的留给了蹲在她腿边等了半天的大黑狗,红糖也格外爱红糖水这种甜丝丝的味道,大舌头卷啊卷,三两下就喝完了,还意犹未尽的舔着碗底,逗得钟颖直笑。
一直被冷落无视的李霖时看着这一家子热闹快乐的场景,他轻轻的笑了一下,露出了死后第一个会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最烦“草籽论”。
第18章 支线任务
钟颖知道这鬼一直跟着自己,八成是因为自己说的那句话,想要问个究竟,所以等家人们各回各屋睡下,她自己回到屋子里,也没吊鬼的胃口,直接说了,“你知道精神分裂,那你知道抑郁症吗?”
李霖时没想到她上来就是一句这样的话,他脚步顿住,呼吸间就反应过来,“你是觉得长贵有抑郁症?”
“是啊,我在现代有个朋友就是患有抑郁症。”钟颖想坐到床上,可现代人的毛病让她无法穿着外出的衣服坐到睡觉的床上,她屋里又没有凳子,当着这男鬼的面她也不能换衣服,只能干站着。
钟颖想起朋友和自己吐槽过的话,她说她爸妈数落她娇贵、是好日子惯出来的毛病,说放眼几十年前,以前那个年代哪有人得抑郁症。
真是地狱,钟颖想起今天见到的李长贵,这个年代之所以没人得抑郁症,是因为人们把这种病当成是懒。愚昧落后的思想下,似乎只有**上的疼痛才能叫作病,看不见摸不着的、心灵上的病痛只会被指责。
“你不是说你堂弟跟着你屁股后面长大的吗?你没察觉到他有抑郁症?”钟颖抱臂站着,想起自己那朋友,言语间带上了一些不客气的指责。
“啥抑欲症?”曹芳穿墙而入,“我刚看着我家妮儿洗好衣服回到家后,马上就过来了,颖妮儿,你说长贵那青年有病,就是这抑欲症吗?这是啥病啊?是说他没有那方面的欲望吗?生不了孩子?”
“是忧郁的‘郁’。”钟颖不得不解释了一番什么叫抑郁症。
她说的口干舌燥,“所以说他的行为其实不叫‘懒’,准确来说是抑郁躯体化,他不是懒得做这些事情,而是身体像是背着一块重重的石头,是真的提不起劲来。”
曹芳听完,眉头紧蹙,忧心道,“咋会这样?这好好一个青年,怎么会落下这样的毛病?”
钟颖没回答,只默默看向男鬼。
“……我也不知道。”李霖时面色有些挫败。
他打小性子沉静内敛,同甘村的小孩大多愿意跟着够疯够能闹腾的钟诚玩,很少有愿意和李霖时玩的,只有三叔家的李长贵,总是满眼崇拜的跟在他身后,屁颠颠的喊着“四堂哥”。
在李霖时心里,李长贵不仅仅是他血缘相近的堂弟,也是他从小到大最亲近的朋友,一起每天去村小上学,一起用木棍在黄土地上学写着一个个的字,虽然后来两人还是分开各走各的人生路。
李长贵是家中独子,他爹娘不想儿子往外走,于是李长贵和同甘村一部分孩子一样,在村小读了五年书就继续务农。
李霖时脑子聪明,从村小走到镇上的六嶂中学,又以年级前三名的优异成绩被选拔进入县城高中,一步步走在越来越窄的“独木桥”上,日日夜夜的努力终于通过了高考的考验,踏进了大学。
他略微一算,直到今年六月他回到同甘生产队,六嶂中学三年、县城高中三年、再加上去首都大学读书的那五年,李霖时已经有十一年时间没有认真留意过这个堂弟了。
甚至钟颖现在投来询问的目光,李霖时都无法做出任何的回答,他是真的不知道李长贵是什么时候开始出现抑郁的症状,也不知道李长贵是因何引起的抑郁病症。
李霖时突然感觉到了一种羞愧,他在孜孜不倦地进行自我提升和完善、全心全意朝着自己的目标步步前进时,是不是也忽视了很多?他竟想不起来多少那十一年关于家人、朋友的回忆。
李霖时抬眸看向钟颖,两人视线交汇,对视片刻。
钟颖先开口了,“也不是不行,只是我帮你做事,你不会干卸磨杀驴的事吧?”
李霖时不在意她话语间暗藏的试探,也学着她的直接了当,给她吃了个定心丸,“我不会杀你。”
他早就放下取她性命的想法了。
钟颖闻言顿时心口一松,“一言为定。”
“啥?是因为我和你们差了辈吗?你们说话我咋都听不懂了?”一旁的曹芳看看钟颖又看看李霖时,一头雾水。
钟颖给她解释,“我帮他去打听李长贵抑郁的原因,大伯娘你正好做个见证,李霖时说了不再杀我的,他要是反悔你可要拦着点,我这条命留着还有用呢,我还要帮你向钟妮打听她喜欢哪样的青年。”
曹芳忙不迭的点头,“嗯嗯,大侄女你放心。”
钟颖一下子接下两个支线任务,两鬼为让她帮忙还能互相牵制,很好,她的小命现在安全了。
对于两个支线任务分别对应的关键x人物,钟妮好接近,她只比钟颖小两岁,两人年龄相仿,又是有亲缘关系的堂姐妹,几次拾柴火就慢慢熟络了起来。
钟颖散步似的拖着竹耙子走在前面,搂了一大堆柴火堆在耙齿上,她也不去捡,身后的人很是自觉的把柴火捡到自己背着的筐子里。
旁边的年轻人有样学样,也积极的上前来干活,“姐,放着我来。”
钟妮争不过他,只能任弟弟钟拴柱抢走自己背上的筐子。
“让他干呗。”钟颖一身轻松的继续拖着竹耙子往前走,“弟弟给姐干活不是应该的吗?”
钟信一副好脾气的样子,老实的点头,“我娘叫我跟过来就是帮我姐背筐子的。”
钟妮不禁面露羡慕,她爹只会数落她、让她学会抢着干活。
钟颖睨了一眼一旁的钟拴柱,才刚十六岁的青年人双眼还一片澄澈。
“还好这俩孩子随我,”曹芳满脸欣慰的飘在半空中,“不像那老玩意儿。”
顺嘴说出来之后,曹芳突然想起现在她说话不是没人听见了,惊慌的低头去看钟颖,认真论起来这侄女是和老玩意儿有一脉相承的血缘关系,与她这个大伯娘可没有。
钟颖倒是听完仍面色如常,只看了曹芳一眼,觉得她大伯娘说的话也没错。
曹芳死时不过才二十八岁,仍保留着正值青春的模样,她飘在钟妮身旁时看上去像姐妹俩而不是娘俩;而钟秋收现在已是半截入土的年纪,在田间风吹日晒的庄稼汉本就显老,再加上相由心生,他那并不开阔的心胸显露在面上,钟颖想起上回在李霖时丧礼上打了个照面的钟大伯,他已经是个非常标准的糟老头子了。
还好钟拴柱不像那老登,不然钟颖早就让这堂弟麻溜滚远点了。
这么想着,钟颖也愿意和这便宜堂弟多说几句了。
“拴柱啊,你看看我,虽然说不上是什么好姐姐,但我弟绝对是咱们生产队最好的弟弟!”钟颖夸得一旁的钟信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
钟颖继续说,“你看你姐,绝对的好姐姐,你姐对你那真的是没话说,她自己也就比你大三岁,但从小带着你,没她一口吃的也一定会有你一口吃的,不亚于一个当娘的了……”
感情牌的威力就是弄哭一个大小伙子,钟拴柱抬胳膊抹了一把眼睛,“堂姐我知道的,我一定要争当生产队里的好弟弟!我这辈子都掏心掏肺对我姐好!”
钟颖明亮的黑眸中满是“少年人你很有觉悟啊、我很看好你”,抬手拍了拍钟拴柱的肩膀,“好,这才是个男人该有的样子!别听那些人说拾柴、洗衣这些活计都该女人来做的话,不应该谁干得好就谁干?你姐想干好这些活,要出十二分的力,你做怕是只用出一半,所以——”
“所以还是我来干比较好!”钟拴柱成功被“洗脑”,干劲十足的把钟妮手里的竹耙子也抢走,“姐,我来!”
他哼哧哼哧背着筐子、拖着耙子大步走到前面,钟妮莫名从弟弟的背影看出了生产队那老黄牛的影子。
不过钟妮一下子没了事情做,她有些慌了神,“这、这怎么能行?拴柱,还是让我来吧。”
钟颖拉住她,“我说你啊,也别太万事都顶在他前头了,他又不是三岁小孩,你护在他头上这么些年,也是时候该反过来了。听姐的,别只顾着对别人好,也对自己好一点啊。”
钟妮不禁眸光触动,她从来都是被框在了一个照顾人的位置,从来没有人这么照顾过她……
钟颖无论是身体还是灵魂,都是在场所有人里最大的一个,她大手一挥,对着这些弟弟妹妹们说,“等拾完柴火,都跟着我去我家,我给你们拿红糖冲水喝!”
钟妮和回过头来的钟拴柱脸上都是兴奋,比起撕破脸、再不来往的父辈们,他们还是渴望能与亲人更接近些的。
只有钟信疑惑的问道,“姐,娘说的?”
“我说的。”钟颖回答。
钟信顿时明白过来了,“姐你要偷橱里的红糖!”
钟颖面不改色,“嘿,拿自家的东西怎么能叫偷呢?”
钟妮在一旁听得不由得忐忑起来,“要不算了,堂姐,我和拴柱喝白水就行……”
“没事,我娘就算知道也不会打我。”钟颖朝她眨眨眼。
钟妮随即抿唇轻笑起来。
钟颖也回以笑容,感觉再刷几回好感度,达成“小姐妹”羁绊后,她就可以问些姐妹之间的悄悄话,帮大伯娘打听一下钟妮喜欢什么样子的男孩子了。
这边支线任务进展顺利,另一边的支线任务就没那么好做了。
首先性别不同就是一大困难。
在这个男女大防看得很重的年代,钟颖还真不太方便直接找李长贵套近乎,不过好在他们一个“奸懒馋滑”、一个“犯懒病”,都只能做做五六个工分的活计,总能有碰上的时候。
新种了玉米种子的地里有一个个苗发芽长了出来,出苗不久就要间苗,田间地头上的人们称其为“耪头遍”,就是锄第一遍的意思,要锄掉长得过密或是长势弱小的苗,保持合理的株距以供日晒和受肥。
生产队队长李明一直密切观察着地里的情况,哪块垄的苗长得稀一些、哪块垄的苗长得密,他心里有数,苗稀的垄要干的活就少,他给定的工分就少;苗密的垄要干的活多,更累人,自然工分就多。
人们一一从保管员李钢时那里领了短把小薅锄后就在地头上一字站开,每人对应一个要间苗的垄,钟颖和李长贵两个干活不行的被分到的就是相邻的两个苗稀的垄。
锄小苗这活儿需要九十度以上大弯腰,才能仔仔细细的看清土里长出的苗是什么情况,在这夏天的大太阳底下,虽然有李霖时这个“移动空调”在一旁释放阴冷寒气降温,钟颖虽然没怎么出汗,但干了没一会儿还是腰酸背痛。
好在钟颖负责的那一垄苗稀,她咬着牙撑着一股气一刻不停歇的耪完了,才站直了腰,左右伸展缓解了一下疼痛,趁着田里其他人都在埋头干活,她悄无声息的又原路返回,走近正在旁边垄干活的青年人。
李长贵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看了一眼,见是在旁边垄劳作的钟颖,他又低下头,默默的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拉开两人间的距离。
钟颖还在在想开场白应该怎么说,男的就是麻烦,把握不好这个度就很容易被他们误会。
她默默想着,没察觉到李长贵想要甩开她的心理,无知无觉的又跟了上去。
李长贵握紧手里的短把小薅锄,抬头狠狠瞪了钟颖一眼,从牙缝中挤出一句,“别跟着我,我没有结婚的打算。”
看吧看吧,钟颖被怼了一句,心里居然先浮现上来的是果然如此,男人,永远自信,她都还没开口呢,谁说要嫁给他了?
不过李长贵冷下脸来的阴郁模样,与不远处虚踩在土地上的那水鬼更相像了几分,钟颖看着这一人一鬼堂兄弟,不由得感慨,“你和你表哥还真是有点像。”
这话作为开场白显然十分失败,因为李长贵听完表情更为不善,眼神也变得憎恨厌恶起来,他压低声音,狠狠说道,“你还有脸说这种话?你对得起我四堂哥吗?他为你死了才多久你就想拿我当替代?离我远一点!”
说完,李长贵直接走到他这一条垄的最后,从后向前间苗,离钟颖远远的。
钟颖皱眉,一脸便秘般的难言,她根本没想搞什么替身文学啊!
已经有三三两两的人干完了自己的活儿,有的人主动去帮其他人,不愿帮忙的人则是自己坐到地头的阴凉处歇着,等所有人都耪完一起收工。
钟颖避开其他人也找了个地方坐下,这才对跟来的男鬼说,“要换做是你去接近李长贵,肯定比我要容易,他对我防心也太重了吧!我是那种见一个爱一个的人吗?男人是什么好东西吗?我看到就想和他结婚?”
说着说着,钟颖的火气就上来了,侮辱,这是对她人格的侮辱!
李霖时沉默无言,他觉得这也不能全怪他堂弟,毕竟还有个他作为被祸祸的前车之鉴,他堂弟对钟颖的唯恐避之不及也算是情有可原。
钟颖看着他说,“这可不是x我消极怠工啊,你堂弟不配合,我只能之后再找机会,他这样子,我只能温水煮青蛙慢慢来。”
李霖时点点头,“嗯。”
接下来的几天田间没那么忙了,钟颖闲了下来,没找到再接近李长贵的机会。
地里的事不再拽着邓霞,她的精力又转向家里,屋后的自留地西葫芦成熟了,于是邓霞决定让一家人吃顿好的,她要包饺子。
西葫芦擦丝,再挤掉多余的水分,放上葱花、盐,再加上一小块过年时存下来的熟猪油,光是做馅料,就看得其他人直流口水。
钟老爹和钟信是默默流口水那派的,钟颖就是有声版流口水,“娘,再炒几个鸡蛋加进去,更好吃!”
钟国强人小还一腔吃心眼,立刻帮腔嚷着,“加鸡蛋!奶,姑姑说加鸡蛋!”
正准备和面的苗素云瞪儿子一眼,他奶都把白面拿出来擀面皮了!
钟国强被他娘瞪了一眼立刻老实了,小小年纪的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个家就没他大声的份儿,他姑要得,他要不得,那是他姑的特权。
“你个嘴馋的丫头,就知道逮着好东西要,咱们家三只鸡一刻不停的下蛋都不够吃的!我还想攒攒鸡蛋换点东西,你以为家里的盐、洋火、肥皂是哪来的?”邓霞虽然嘴上满是埋怨,但身体很诚实,她已经站起身来准备去鸡窝再去摸摸看有没有蛋。
“一共就三只鸡,公鸡是不顶用的,只有两只母鸡是会下蛋,当然不够吃了。”钟颖说。
“什么叫不顶用,公鸡不是能打鸣。”邓霞回嘴道。
钟颖随口说着,“也就长着一张嘴了。”
其他人直笑着看她们母女俩你来我往的拌着嘴。
突然一声惊惶凄厉的尖叫哭喊声划破村子的安宁温馨。
正要往桌沿边敲鸡蛋的邓霞被突如其来的这么一声吓得险些没能拿住手里那宝贵的鸡蛋,“这谁啊?怎么一惊一乍的?”
一只苍白但遒劲有力的手扒在院子里那口井边,接着那手一撑,黑色发丝还滴着水的男鬼冒出了上半身,这不亚于贞子爬出电视机的恐怖一幕只有钟颖看到了,就算是和这鬼多次交锋、算得上熟络了,她还是被冷不丁吓了一跳,险些就要骂出口,还好理智尚存,周围钟家人可都看不见他。
李霖时无暇再控制自己身上的水是不是又打湿了白衬衫,他此时顾不上其他事,只用他那双所有光都泯灭其中的黑眸看着钟颖,艰难说道,“长贵自杀了。”
钟颖的眼睛倏地睁大——
作者有话说:仅作为角色个人的选择,人还是活着比较好,只有活着才能看到这么多好看的小说(不码字的时候我大吃特吃,别的太太写得好好[让我康康])
第19章 哪吒自刎
李长贵面色平静的看着自己的尸体,看着扑过来惊惶痛哭的娘和难以置信、停在屋门口不能再走一步的爹,思绪渐渐清明,他却仍有一种旁观者的漠然,只默默的把自己过长的舌头塞回了嘴里。
没多久生产队的其他人纷纷过来了,最先来的是住在隔壁的大伯一家人。
李明震惊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不过他很快回过神来,几步走过来抓住弟弟李阳的胳膊,苍白无力的说,“先把孩子放下来吧……”
刘红艳和两个儿媳合力才把已经哭到浑身瘫软、像一摊烂泥一样坐倒在地的妯娌扶了起来。
李阳根本不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最后还是李钢时和李荣时兄弟俩帮忙把吊在梁上的堂弟弄了下来。
本来只是好奇李三家是鸡被偷了还是菜被摘了的村民们过来一看,也都吓了一跳。
“好好的青年怎么自己想不开……”
“李三家小子这是怎么了?前些日子我在地里看见他的时候还好好的啊!”
“这也太突然了……”
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李长贵仿佛他们谈论的不是自己一般,只目光空洞的随意看着,突然,他一直没落到实处的视线定住了。
“四堂哥?!”
李长贵惊叫出声,他居然在钟颖身旁看到了李霖时的身影。
其他人团团围住悲痛不已的李阳和单淑惠夫妇,钟颖背对他们悄悄离开,一直走出了房子,站在空空的路上,才看着李长贵开口,“……怎么回事?”
零人回答,不对,应该是零鬼回答。
钟颖目光平静的转头看向李霖时。
李霖时接收到目光指示,轻咳了一声,“长贵,你怎么会……”
李长贵这才回答,“四堂哥,没想到死了之后还能再见到你。”
钟颖木然的抱臂站在一旁,她算是明白了,在李长贵眼里恐怕李霖时是“亲亲堂哥”,自己则是“那女的”。
“就是不想活了呗。”李长贵说得释然又洒脱,他甚至还轻笑了一下,与他身后房子里悲痛的哭嚎声形成鲜明对比,让人只觉割裂。
李霖时的目光从房子又挪回李长贵的身上,“你是不是病了?”
李长贵脸上的笑容消失,半晌后才再次开口,“……所有人只会指责我,没想到直到死后才终于有问我是不是病了的。”
爹娘骂他懒、生产队的其他人也说他是犯了懒病,只有李长贵自己知道,他不是懒,只是干什么都提不起劲,总感觉人很累,就连肚子里都像被绳子紧紧缠住,他是真的不舒服。
“我不是躲懒、不是故意干活慢,”李长贵说,“我只是脑子里一直有个声音在说……”
李霖时问,“说什么?”
李长贵深深的看了他一眼,声音艰涩,“他说,我想去读书。”
李霖时顿时怔住。
钟颖看看这个鬼又看看那个鬼,不明所以。
李长贵突然有了倾诉欲,“我娘生我时坏了身子,再不能生,于是我爹娘把我看得跟眼珠子一样,有什么好东西也都先紧着我,我想要什么他们都会尽力满足我,只是有一点不行,我不能离开他们。”
“读完村小,我说我想接着读书,我也想像四堂哥那样去镇上读中学。”李长贵平静的说,仿佛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我爹不同意,他怕我像长大的鸟,一旦飞出去就再也不会飞回来了;我娘抱着我哭,说她这辈子就我一个儿子,离了我她该怎么办?她说舍不得我,如果我去了中学读书,她见到我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
李霖时沉默不语,同甘生产队位置偏远,他在六嶂中学读初中时通常是每个月放的“月假”那三天才会回一趟家,拿一些换季的衣服和下个月的口粮;去更远的县城高中读书时则是一学期回来一次;再到后来考上大学,路途更加遥远,为了节省路费开支,他只有过年才会回一次家。
三叔想的没错,他就是那一步步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的孩子,如果不是李霖时还心系家乡,像他那些同样是农村考出去的同学,大多都是毕业后留在城市等待分配工作,工作之后可能一两年、甚至慢慢会更久才会回来一次吧。
李长贵面露苦笑,“所以我还能怎么办呢?他们只有我一个孩子,我只能留在他们跟前。”
“可是我真想去外面读书啊……”李长贵看着无边的天空,这是他至死也未飞出去的天空。
钟颖沉默的垂下眼睫。
李长贵接着说,“也许就是因为这个念头一直消不掉,所以我爹娘越对我好,我越痛苦,这种好绊住了我的脚。我有时候甚至都觉得他们像地缚鬼,让我感到恐慌害怕,可他们明明是人。”
“我听着堂哥你被选拔上去县城高中读书、后来又考上了大学,我真的好羡慕,但再看我自己,这辈子都困死在了同甘生产队。”
“像其他人一样,按部就班的到年纪娶媳妇、再养孩子,一日日在地里干活,春去秋来,收完麦子种玉米,不停循环,一眼望得到头的人生。”李长贵神色恹恹说道,“我越想越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再加上听说外面学校都停了,我彻底没了念想。昨天晚上我又睡不着,就干脆这样一了百了。”
说到这里,李长贵的语气又轻快了起来,“虽然很对不起我爹娘,但是我真的觉得,死了的感觉真好,好像原本拽着我的那些无形的绳子都解开了,就是要能在投胎前再去堂哥你读的那所公社中学看看就好了,我真想去看看啊……”
是他这x辈子都无缘的学校啊。
李霖时想起自己无法离开同甘生产队的限制,他张了下嘴,却无力答应堂弟最后的心愿。
“我帮你。”钟颖突然开口说道。
两鬼齐齐看向她。
钟颖平静又坚定的说,“我会想办法帮你的。”
李长贵迟疑,对她的信任并没有很高,“那、谢谢你?如果真的可以的话,我真的会非常感谢你。”
说到后面他的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这时围在屋子里的人们走出了大半,邓霞也在其中,她无知无觉的穿过李长贵的魂体,走到女儿身边,“怎么在外面?走了,咱们回家,接下来的事李家人会操持的。”
说完邓霞不禁叹了口气,“多么好的青年啊,怎么年纪轻轻就想不开……”
钟颖只能跟着她娘离开;
李长贵脚步未动,他不知道去哪儿,只想在自己家里再呆一会儿;
李霖时想了想,对堂弟说,“我先跟着她走。”
李长贵只表情复杂的劝了一句,“哥你自己长点心吧,你说你为了她命都搭进去了值得吗?她现在活得好好的,早晚还会再嫁人,何苦呢?”
显然他把自己亲亲堂哥死后仍然徘徊人世间的原因想成了悲情版本,他堂哥寸步不离的跟着钟颖就是佐证。
李霖时只觉一种无力感再次涌上来,“我不是、我没有……”
自证好难。
李霖时无言解释,干脆也就不说了,直接转身就走。
回了家,钟家人也没了之前好不容易吃一顿饺子的高兴心情,留在家里看着儿子的苗素云看着面前自己已经包了一半的饺子,面色为难,“那这些饺子怎么办?现在天热也放不住……”
邓霞舀起井水洗了把手,重新坐下,“继续包,饭还是要继续吃的。”
一顿食不知味的晚饭吃完,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众人心情沉重的回了各自房间。
钟颖抬眼看了这时候还在自己屋子里的男鬼,显然这鬼是在等她。
李霖时平静的看着她,“你又是怎么回事?”
不论是之前的钟颖,还是现在这个号称自己是借尸还魂的钟颖,都不是个乐于助人的热心肠,所以当她主动开口想要帮长贵时,李霖时就察觉到了她的不对劲。
钟颖双手举起,“阿sir,有时候我也想做个好人。”
李霖时只用他那双幽黑的眼眸静静望着她。
“好吧,你听不懂这个梗。”钟颖只能收起插科打诨的心,“我只是感觉同病相怜而已。”
钟颖突然发现这鬼有着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尽管现在死气沉沉、黑眸中好似能吞噬所有光亮,但当这双眼眸倒映着她的身影、仿佛只倒映着她,确实挺让人有倾诉欲的。
“反正之前我都和你透过底了,也没什么不能说的。”钟颖耸耸肩,“我说过我是独生女,不过我家只有我一个孩子不是因为我妈生产时艰难,而是计划生育,未来有很一段时间一家就只能要一个孩子。”
李霖时心中惊讶,却没有表露到脸上,只不动声色的吸收着钟颖话里透露出的信息,一面细细观察着她脸上的表情,判断着这些是否又是哄骗他的谎言。
钟颖继续说,“我爸在外贸公司上班,工资比我妈高,于是就劝我妈辞了工作、在家专心带孩子,所以我成长在一个非常典型的男主外、女主内家庭。我爸的工作越做越好,他在家的时间也就越来越少,更多的是在外面觥筹交错的应酬,他和我妈的争吵也变得越来越多。”
说到这里,钟颖的嘴角不禁露出个嘲讽的笑,“男人想要贤妻良母,不过是把该自己承担、付出的责任全部推脱出去,我爸和我妈吵架的时候也只会说他工作上已经够累的了、你在家带孩子还要怎么样之类的话,要是我有一点错处,我爸就好像抓到我妈的把柄一般,斥责她这个当妈的没有教好我。”
“我知道如果我是个男孩,我爸不会忽视家庭、孩子到如此地步,为了争一口气,还为了让我妈不被指责,我拼命的卷自己,我要考试名列前茅、我要考最好的学校、毕业后入职业界有名的互联网大厂工作,我自觉不论男女,我已经可以称得上一句优秀。”
钟颖回归平静,叙述道,“直到我爸把我叫回家,安排我和一个男人相亲,他用令我陌生的亲切和那男人畅聊着,夸赞着‘小伙子真有出息’、‘我女儿有福气了’,他们相见恨晚,甚至聊到了半年后订婚、年底结婚,下一年生了孩子交由长辈们带的事情。”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像是被人突然敲了后脑勺。”钟颖说,“我一下子就明白过来了,我再怎么样去努力,在我爸眼里也只不过是给他换回失散多年儿子的媒介。”
那一刻,钟颖完成了精神弑父,将心中父亲的形象以及一直以来的期待全部磨灭。
李霖时发现钟颖说话时的表情和李长贵很像,看着面色平静,但不是伤口已经完全好了,而是一种已经适应了这种疼痛的麻木,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却在他意识到后又很快控制着止住动作。
“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其实只是想要得到我爸的一句肯定,但在他毫不吝啬的夸奖着另一个男人时,我突然就觉得自己一直执着的东西其实也挺可笑的。”钟颖笑了一下,连眼睛都微微弯起,她现在说起仍觉得好笑。
对父权祛魅、不再追求别人的肯定,钟颖当时也有种仿佛身上绳子被解开的轻松感。
“你知道哪吒自刎的故事吗?”钟颖突然提及好似莫名其妙的话题。
李霖时点点头。
钟颖继续说,“哪吒自刎,以骨肉还父、鲜血还母,很多东亚小孩都在不断重复着相同的事情。”
李霖时想起堂弟的自杀,看着钟颖,“你……”
钟颖听懂了他未说完的话,“我没骗你,我不是自杀,是猝死。”
“看透我爸之后,他在我这里已经和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我没必要再为了他去继续上已经令我亚健康的班,我打算辞职,先去别的地方旅个游,住个一、两个月找到我自己的人生步调。”钟颖说,“至于我妈,我知道她爱我,但我不想继续背着她的痛苦和期望了,如何解决她和我爸夫妻关系中的种种问题,应该是她的人生课题,而不是我的。”
“我已经提了辞职,只要做到月底,把负责的一个项目现阶段的事情做一个收尾,另一个游戏项目做好交接,我就可以出发找自己了。”钟颖想起自己的“死”,不免觉得“冤”,“明明和之前一样通宵加班,结果我刚回到家就嘎了。”
钟颖撇嘴,“所以你也不用这么提防着我,我不是没来由的发善心,我只是觉得我差一点就能走出去的那一步,要是能帮你堂弟走出去、达成所愿,我也会没那么遗憾。”
“我不是提防你。”李霖时说。
“你不是觉得我这个‘坏女人’突然做善事是不安好心吗?”钟颖奇道,“这不是提防我还能是什么?”
“我……”李霖时开口,却又语塞住。
他自己现在都有些弄不明白,他为什么察觉到钟颖的不对劲就跟了上来,还有刚刚钟颖说话的中间,李霖时无法欺骗自己,他是想要抬手,可抬手又是要做什么?他莫名的想要安慰她。
钟颖见他回答不上来,直接回了个白眼,“行了,我真的不会对你的亲亲堂弟做什么坏事的,现在你可以走了吧?我要换衣服睡觉了。”
李霖时还没想明白自己的心,就被撵了出去——
作者有话说:鬼来了订单加一
第20章 出村的限制
和李霖时的丧事一样,停了三天李长贵就匆匆出殡了,这次同甘生产队的人也大多都来了,没办法,按理来说这又不是村里老人的丧事,哪用得着全村出动声势浩大,但上个月初他们才都去吊唁了李霖时,总不好厚此薄彼,这个月不去为李长贵吊唁吧。
“唉,这都叫什么事啊,怎么连着两个月白发人送黑发人……”人群中有人小声的唏嘘。
“唉,好好一个大小伙子就这么没了……”人群之上有鬼也在感慨。
钟颖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半空中的大伯娘,总觉得曹芳是在可惜她的女婿候选就这样“淘x汰”了一位。
不过谁肚子里还没有点自己的小九九了,钟颖凑到她娘跟前,找了个借口,不多时钟颖就从人群中悄悄走出。
曹芳见状也跟着她离开。
一人一鬼离开了李阳家,经过村小,走到了村口。
聚集了生产队大多数人的丧事主人公李长贵此刻却在稍显冷清的村口,和他堂哥李霖时站在一起。
“我还以为你会想去看看自己的葬礼。”钟颖走过来后说道。
李长贵神情恹恹,“谁会想看那个,亲眼看着自己下葬?脑子有病吧。”
钟颖不说话,只默默转头,一味的去看旁边的李霖时。
李长贵睁大了眼睛,整个鬼都站直了,看着李霖时的目光震惊又敬佩,“哥,你真的去看自己下葬了?”
亲眼看着自己的身体埋入土中,直面自己死亡的事实,李长贵不想体会,所以才仿佛局外人一般不去关心自己的丧事。
“算是吧。”李霖时其实看的不是自己下葬,当时他的目光全在钟颖身上,仇怨、愤恨,除了她,李霖时眼中根本看不到其他事物。
钟颖走到村口那块埋在土里只有小腿高的石碑旁,看着上面雕刻的“同甘村”三个字,她又仰头对曹芳说,“大伯娘,你是走不出这块石碑以外吗?”
曹芳点点头。
钟颖又扭头看向另外两个男鬼,“你俩试过了吗?”
“和……一样,”李长贵顿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称呼眼前这个女鬼,“我们也无法越过这块石碑走出去。”李长贵说。
曹芳朝他腼腆一笑,“你也叫我大伯娘就好。”
别叫什么钟大伯娘,什么钟不钟的,她姓曹。
李长贵对着曹芳这张看着和他大伯家的三堂姐差不多年纪的脸,实在有些叫不出口。
李霖时颔首,又说,“我也无法越过界碑石,可要是从甘霖河中,我最远可以到河流的尽头,但再远就不行了。”
他思考过,他能突破限制,只是借了河水的势。
可甘霖河流不到镇上,去不了公社。
钟颖摸着下巴思索的看着面前这块不大的石碑,难道这块其貌不扬的青石是什么镇界之石吗?
没错,钟颖私下就是“游戏、小说、电视剧”样样都来的。
“要不试试把这块石碑挪远点?”钟颖喃喃道,这想法一起她就按捺不住,马上去喊曹芳,“大伯娘,你能碰这块石碑吗?”
如果不行就只能靠她用木棍挖了。
曹芳飘低了些,附身伸手,苍白透明的指尖碰触到粗糙冷硬的青石表面,她不明所以的看向钟颖,“可以啊。”
钟颖松了一口气,“太好了,大伯娘,你帮我把它拔出来吧!我想把它挪个地儿——”
她向前看了看,指着三米开外的土地,“插到那边去,试试看你们能不能再往前走。”
“你说的轻巧,”李长贵有记忆起这块写着村子名的石头就已经深插在土地里了,“怎么可能说拔就拔得出来——”
他话音未落,嘴巴已经震惊的张大了。
曹芳在他说话间已经把石碑拔了出来,如同从地里拔出一根青草般轻松。
钟颖站在她旁边,忍不住昂起纤巧的下巴,“我大伯娘力气可大着呢。”
“对了,”钟颖这时才想起,“你四堂哥死后很会玩水,你呢?”
李霖时用那双死气沉沉的幽深黑眸盯着她,面无表情。
钟颖才不在意,只殷切看着李长贵,好奇他现在拥有了怎样的“超能力”。
李长贵仔细想了想,局促道,“额……我、我舌头特别长?”
钟颖默默收回了视线,走向放在地上的石碑,两手用力抱起——起——
“还是我来吧,这石头看着不算特别大,但还是有些重量的。”曹芳上前,越过钟颖,她轻松的一手提起石碑。
只是曹芳拿着石碑,仿佛有什么无形的绳子拽住她的身体,已经绷直拉紧,无法往前再走一步。
钟颖一拍脑门,“要是鬼能带着界碑走,那不是卡bug了,抱着石头满世界都能去了。”
送葬的队伍朝村子后面的颖山而去,打头的几个壮劳力合力抬着棺材;村口三鬼只能看着钟颖哼哧哼哧又推又拽的一个人把石碑往前挪。
石碑在土地上拖出一道深色的痕迹,钟颖使尽浑身解数,累得满头大汗,半晌功夫也只将其拖出了一米多点的距离。
“这法子不行。”钟颖停下来,“我总不能把村口石碑一路又推又推的弄到镇上。”
在她的记忆中,要从同甘村到六嶂镇,光靠11路,就是人的两条腿,都要走上个五、六个小时才能到,没办法,同甘村的地理位置就是如此偏僻深远,同甘生产队是离公社最远的一个生产队。
李霖时试着往前走,发现还是那样,就算地上只剩下一个土坑,但他仍然无法走到土坑以外,“这法子是不行,还是出不去。”
钟颖只能认命的把石碑再次拖回来。
“你们干嘛呢?”
突然出现的问话令三鬼一人齐齐下意识的回头看去。
钟颖在回头的瞬间突然浑身一凛,如果是村子里的人看到她此刻拖村口石碑的奇怪行为,只会问“你干嘛呢?”,但刚刚那声音说的却是“你们干嘛呢?”,是包含了她身旁这三个常人看不到的鬼,所以说话的不是人!
可她现在止住动作已经晚了,她已经下意识的回头了!
映入钟颖眼帘的是牛头中山装和马面大白褂。
刚刚说话的是顶着牛头的阴差,他和马面在办丧事的颖山上没找到李长贵的魂魄,便下了山从村子一路找过来,就见三只鬼都聚在村口,他这才疑惑的问了一句,没想到三鬼听到后转身,露出了同样回头的一个人。
“咦?你一个人怎么能听到我说话呢?”牛头更加疑惑了。
钟颖一头的汗变成了冷汗,大脑飞速运转着想着措辞,“我……”
李霖时想起她之前说的“借尸还魂”,下意识的往她前面走了一步。
好在下一刻另一阴差说的话缓解了剑拔弩张绷紧的气氛。
马面成为阴差的时间远比牛头要长,他只淡淡的瞥了钟颖一眼,“大惊小怪,你只见过‘地灵’,不知道世间还有‘人杰’存在,虽然极少,但总有那么几个,看得见你我又算什么,还有看得见‘天地’的、看得见‘未来’的。”
“哦哦。”牛头憨厚的挠挠自己的头。
钟颖大喘一口气,活过来了,没错,从此刻开始她就是“人杰”了,总比来自21世纪的在逃灵魂要好。
牛头不在关注为什么钟颖一个人能听到他说话的事,又回到他原来的疑惑,“你们刚刚是在干嘛?”
“很明显,”马面的目光落在挪了位置的石碑上,“他们是想要设法离开同甘村。”
牛头铜铃般的眼睛一瞪,显得更加恐怖唬人,“你们想要逃?!”
曹芳吓得连忙摆手,“不是的、不是的,我们只是试试能不能走出这块地界。”
李长贵还是第一次直面传说中的牛头马面,腿肚子直发软,但还是勇敢站出来,“都是因为我想要去亲眼看看六嶂中学,他们只是为了帮我实现最后的心愿。”
“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们死后走不出同甘生产队?”李霖时直视牛头马面。
马面对上他沉静的目光,答道,“这是‘天地法则’的限制。”
比起言简意赅的马面,牛头的话就多了,“人间那么大、那么多人,我们阴差也是划分管辖区域的,我和马罗刹只管你们苍宁省这块地界都忙得不可开交,要是人死后鬼魂还能到处乱窜,这不是为难我们阴差吗?!”
牛头越说越亢奋,“怎么抓?我就问你们怎么抓?本来鬼见了我们就跑,那些枉死鬼还多了些超乎常人的能力,更像滑不溜秋的泥鳅!就像你,没错说的就是你,死在河里的那个鬼,当时为了和你说句话,我和马罗刹那是追了有十里地……”
钟颖一边偷听一边往几个鬼身后藏了藏,果然,上班就没有不心生怨气的,阴差也不例外。
马面打断牛头的话,“所以,有天地法则的限制,我们只要在命簿上读到亡故地,一般都能找到滞留的鬼魂。”
“真的没有鬼魂能够离开亡故地的办法吗?”李长贵见两阴差说话与常人并无不同,心中的害怕消退了些,忍不住期盼的看着他们,“我就想亲眼看一看这辈子都没机会读的学校,了却这一心愿后就跟着你们去投胎!”
牛头顶不住这希冀祈求的目光,为难的捋着自己头上的角,“x这……虽说我们是行走人间的阴差,但其实也受天地法则的制约,超出职责外的事情也没办法做,我们只负责做亡魂的引路人,告诫他们在人间需要注意的事,完成遗愿什么的……这是当地的守护神的活儿。”
李长贵惊喜,“是山神娘娘吗?”
一直在默默偷听的钟颖心中暗暗惊讶,那山神庙原来不只是个许愿的地方啊,山神居然不是精神寄托而是真的存在?
牛头更尴尬了,“是,但你们这块地方上的山神吧……她入世去了。”
“入世?”李长贵一怔。
“从自然万物中诞生的神灵都要入世,这也是‘天地法则’。”马面开口,他指着地面上经过的一行蚂蚁,“打个比方,就像这些蚂蚁,人知道蚂蚁的想法吗?理解它们的情感吗?要做好一方守护神,可不是只高坐庙宇就行,经人间烟火,才懂人间百味。”
“就是你们说的,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牛头忍不住嘚瑟的昂起头,“人的红皮书我也是仔细看过、学习了的。”
钟颖忍不住去瞟这两阴差,没想到他们非但不像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还反倒挺接地气?
李长贵急切的问,“那山神娘娘什么时候能回来?”
牛头摆摆手,“这咱哪知道啊,每个神入世的时间、经历几番轮回都要看他们各自的感悟,‘天地’觉得可以了,神自然就归位了。我也盼着你们这里的颖山山神早日归位,一个你们同甘村、一个没了药神的盘坡口,还有其他几个没了神的地方,事情全压我和马罗刹身上了……”
李长贵眼里的神采一点点暗淡下来,果然是他一辈子都去不了的学校,死后也去不了。
马面没有错过他的神情变化,缓缓开口,“其实也不是没有鬼离开过自己的亡故地。”
这话一出,几双眼睛齐齐看向穿着一身白色对襟布褂的马头人身男,就连牛头都惊讶的看了过来,他也是头一回听说哇!
“我曾经见过一鬼,跟随抱着他牌位的亲人一同因迁都搬去南方……”马面意有所指的看向众鬼后的那人。
牛头说话就直接多了,他眼睛一亮,扭头就看向钟颖,“这不就有人吗?让她带你去看学校呗!你俩有亲戚关系吗?我记得你们人总会有那么点的沾亲带故!”
钟颖与李长贵面面相觑。
“我和你……有吗?”钟颖迟疑的问。
李长贵想了又想,他娘单淑惠是周家窝窝生产大队远嫁过来的,在同甘生产队里还真没有亲人;他爹李阳和生产队队长李明是兄弟俩,可李家和钟家往上推几代都没有过结亲这样的交集……
思来想去,李长贵只能想到一点,他先是看了一眼旁边的李霖时,又看向钟颖,“额……差点儿成了我四堂嫂,这算吗?”——
作者有话说:李长贵:(向现实低头)四堂嫂!四堂嫂帮我!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