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哄’这个字介于真诚与敷衍之间, 天生自带一种微妙的平衡感。它的特别之处在于将复杂的行为凝练在一个轻柔的音节里,像投进深秋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没有滔天巨浪, 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无声漾开, 温柔的触碰着每一个角落。于是湖底千年的沉寂忽然有了呼吸。
徐行哑然,内心生出一股冲动。他想看看对方是怎么哄人的。
“走吧。”
“啊?”冷不丁一句话, 江濯尘没反应过来。
“今天的工作结束了, 我接下来都有时间。”徐行晃晃手里的门票,“不是要带我进去玩?”
“是啊。”江濯尘放下心, 他吸了一大口奶茶,表情高兴起来。“今天我请客,可以随便玩。”
这幅拍胸脯保证的小财神爷模样让徐行觉得有趣, 他控制好表情,高冷的嗯了声。
生气就生气, 江濯尘心想, 接下来看他发挥就行。
进到园内, 他把赵离的建议谨记于心, 并提醒自己严格贯彻落实。
由于江濯尘生平第一次接触到这么丰富的娱乐设施,他有一个是一个, 拉着徐行一起玩。
前方的旋转木马出口正在往外送客, 趁着人少,他随手敲了敲徐行肩膀。“那是什么, 陶瓷做的马怎么在南瓜笼子里?走, 我陪你去玩。”
徐行顺着望过去, 那个被对半切开的南瓜造型其实是场地装饰,里面的旋转木马倒也应景的变得更加豪华,连顶上以及铁杆上都挂着迷你的七彩灯光和水晶饰品。
他默然, 对于江濯尘口中的‘我陪你玩’不予置评。只是对方兴致勃勃,他也就陪着去了。
江濯尘翻身上木马,余光注意到徐行坐到他里侧,脸也微微朝里,这样子落到他眼中就是不情愿的意思。
他双手交叉,半边脸颊鼓起来,他就不信哄不好!
于是在旋转木马开始缓慢转圈之后,他发现这项目不仅不吓人,还简直温柔的要命。
江濯尘实在想不出有什么害怕的点,他把眼睛一闭双手抓紧前面的杆子就开始喊:“啊!怎么这么可怕,我恐高啊!”
徐行原本觉得这个项目过于幼稚,他一个大男人过来玩总有种奇怪的感觉,因此坐到了里侧想把脸挡一挡。没想到设施刚一启动,他就听到身旁传来了做作的嗓音。
曲回婉转,让人震撼。
他下意识看了眼地面,一言难尽的侧过头想看看对方搞什么把戏。
江濯尘闭着眼把头埋在抓住杆子的那只手背上,另一只手朝徐行那方向伸过去。“不行,头好晕,我要掉下去了。”
徐行盯着那只递过来的手莫名有点想笑,他不伸手,也不说话。
江濯尘挥了半天也没见徐行有回应,他悄悄用手背蹭着眼尾,成功把自己蹭红了。
旋转木马停下来后,他可怜兮兮的控诉:“你怎么不理我?”
江濯尘全程没睁眼,徐行便光明正大一秒不落的把他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他没揭穿,“音乐太大声我没听见,害怕就不玩了换一个。”
音乐还能有他叫的声大了?
江濯尘不信,“可这里很漂亮,玩的时候没看到也太可惜了。”
徐行问:“所以?”
下一批乘客已经陆续进来选位置,江濯尘和徐行面对面站着,他看见徐行后面有对小情侣直接坐到了一起。
“所以我要再玩一遍!”
这次他吸取教训,参考路人,快速买了两张票进来。
“你不是害怕?”徐行不解,再嚎一遍的意义是什么?
江濯尘不语,他拱拱徐行,直到人不明就里的坐上去,他才如法炮制的搭住对方的腰,一抬脚跨坐了上去。
他把头埋到徐行肩膀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这样就不怕了。”
他的嘴巴贴着西装,声音听起来闷闷的。呼出的热气透过面料,徐行感觉那块皮肤在发烫。
他喉咙动了动,半响才嗯了声。
冷漠。
江濯尘如是评价。
旋转木马再次转起后,他观察着前方的小情侣,转出去一大圈才慢半拍的抱紧了徐行。
仗着徐行看不见,江濯尘一脸苦大仇深,嘴里又真情实感。“它就不能直直转吗,一高一低的真吓人。”
徐行猝不及防回过头,只能瞥见对方一瞬的惊慌失措,随后倏地把脸完全贴到他后肩。
“哎哟,头好晕,借我靠会。”
徐行没再忍住,他抵着手咳了一声,低头掩盖眼里涌出的笑意。
直至结束,徐行调整好,又变回一副公事公办的冷淡模样。
江濯尘摸摸鼻子,非常生硬的转移话题。“走吧,这个确实不好玩,我们去玩那个。”
跳楼机的垂直高度一般都令人发怵,普通人轻易不敢尝试。江濯尘自认为不怕,毕竟他都是能御剑飞行的人了。
可当座椅停到半空中,一动不动的静止,又跟御剑飞行不太一样。难熬,心悸,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恐惧。
这下不是装的,他是真的有点恐高。
他探出手握住徐行手腕,嘴硬道:“你要害怕就抓紧我,我不会放开你的。”
徐行迟疑了会慢慢反手回握,一冷一热的掌心相贴江濯尘也没任何反应,反而握得更紧了。
下落的速度比江濯尘想象的要快,他握住徐行的手青筋都要泛起。椅子落到一半又往上,摇得他眼花缭乱,胡乱想若是被甩飞出去了他掏出把剑来会不会吓晕这群路人。
他在一片心有余悸的低呼中软着腿扶住徐行,略显苍白的挤着笑。“刺激吧,心情有没有好点?”
徐行心情确实挺好的。这人演的时候假模假样,真害怕了又闭口不谈。“还好。”
还好?那就是不好的意思。
江濯尘跺了跺腿,挽着他手臂继续往前走,路过鬼屋时记起赵离的叮嘱。
对方说鬼屋是最方便营造害怕氛围的场所,到时候两人抱团取暖,一路下来别说生气了,孩子都能生了。
他当时鄙夷的表情过于露骨惹得赵离笑个不停,现在脚步只是略微一顿,当机立断往前走。
笑话,他本来就是驱鬼的,要还怕人造鬼那也未免太假了点。
前面转个弯有间屋子,里面人来人往还挺热闹。江濯尘停下脚步抬头看,艰难的辨别出这是一个叫‘五感实验室’的项目。
秉承着人多不会错的原则,江濯尘振作起来。“走,我们去玩玩。”
“你们好,欢迎来到五感实验室。”工作人员热情的上前迎接,把两人带进室内。
两人跟着工作人员穿过一条长走廊来到休息室,工作人员拿出两个眼罩递过去。“从现在开始你们需要戴上眼罩,接下来会由其他工作人员引导你们完成实验。”
江濯尘捏了捏眼罩,“这么神秘。”
“又害怕了?”
徐行观察着江濯尘的神态,发现这人拉扯眼罩的动作极其不自然的停下,随即面露惊恐。
“嗯,我怕黑。”他把眼罩戴上后摸索着来到徐行身边,紧紧攥住对方手臂。“你可不能丢下我知道吗?”
徐行一把将他的眼罩扯到鼻尖下,对上那双无辜迷茫没有半点害怕的双眼。
手指的温热让江濯尘鼻翼有点痒,他低下头,没注意蹭过对方指节。
“干嘛?”
“…没事,走吧。”
徐行帮他把眼罩带好,跟着工作人员的指引向前。一拧门把手的轻响之后,骤然爆发的喧闹声将两人吞没。
尖叫声和笑声交织翻涌,两人穿梭其中,落坐到一张长桌的两侧。
工作人员介绍:“这一关是触觉实验。你们面前是一个黑色箱子,需要伸手穿过幕布孔洞触摸同一物件并猜出正确答案才会到下一关哦。”
江濯尘试探着动了动手指,缓慢碰到幕布,扒拉开一条缝伸进去。
箱子比预想的要大,江濯尘手掌左右挥了挥,并没有碰到什么东西。他不死心,伸手把边边角角都摸了一遍,对着空气开口:“姐姐,你是不是把东西藏起来了?”
站在一旁的工作人员但笑不语,手里拿着团粉色软乎乎的物体。
“嗯?”江濯尘手背突然碰到阻力,他迅速一握,那‘物品’便任由他揉捏。
略微的肉感和硬度相结合,他的指腹在一片光滑的平面滑过,又捏了捏,嘴里念念有词:“这么逼真的触感吗,扔了只手在里面?”
那只手张开五指将他的手掌包住,拇指在他虎口处按了按,一声低沉不带嘲笑的嗓音从正面传来。
“笨。”
江濯尘不满:“那你一动不动,这能怪我?”
他想把手抽出去,徐行却加大力道拉住他,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把他带到一处凹凸不平的地方上。
手背的热度与手心的寒凉交织,他一动,贴合的掌心也跟着轻轻移动。江濯尘有点说不出来的别扭,只好全神贯注的探着手心之物。
粗糙又有点扎手的纹理,深深浅浅沟壑纵横,江濯尘过于熟悉。
他刚准备把‘树皮’两字说出来,两人握住的手上方掉下来个东西,又软又黏,把两只手团团捆住。
“嘶…”江濯尘把手往外抽了抽,捆住他们的东西也跟着被拉长。
适应那阵冰冷之后,他侧手捏了捏,那有弹性的滑嫩质感超出他的认知。
“这是什么?”
江濯尘用力一拽,缠着徐行的那部分被扯开,分离时还发出细微的‘啵啵’声。
徐行碾了碾指尖,上面残留的温度蔓延过湿滑的皮肤烘得心脏发痒。“这应该是藻胶玩具。”
江濯尘捏扁搓圆,“八爪鱼的藻胶玩具?”
“恭喜二位答对了。”工作人员的声音适时响起,拿过江濯尘手里的粉色八爪鱼。“接下来我们去进行第二个嗅觉实验。”
“简简单单啦。”江濯尘撑着桌子站起来,挥动双手,碰到徐行后一把拉住绕到他身后。“走吧,下一关。”
那一点若有似无的痒意加重,徐行几不可察的顿住,牵过搭在他脖颈上的手。
“嗯。”
第二扇门关上室内明显变安静下来,工作人员拿来两个吸氧面罩。
“导管里会交叉混合双方吸入的香气,摘除面罩后需要同步识别出复合香调才算过关哦。”
江濯尘猛猛吸了一口,怕分辨不出来又多吸了几次,有了模糊的想法时才还给工作人员。
两人被带到一排试管前,缕缕交缠的香味又冲又刺鼻,江濯尘俯身没闻一会就发头晕,扶住徐行的手臂。
刚在脑海里的味道消失不见,江濯尘迷迷糊糊的皱了皱鼻子。“我都忘光了。”
徐行在嗅到呛人香味的刹那就往后退了步,任江濯尘发挥,闻言开口:“要怎么办?”
江濯尘在原地站定,想了想拉住徐行往后又退几步。“你别动。”
他试探着往前迈了一步,估摸着距离差不多了便不假思索的将脑袋凑过去。
由于不能视物,动作就失了分寸,这一下嘴唇结结实实地撞到了一处柔软上。
湿热的气息在耳边炸开,徐行猛地心尖一颤。
在这感官被无限放大的黑暗里,他甚至能清晰的捕捉到那毫米之差的侧脸,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错觉,分毫不差无比自然的贴到了他的脸上——
作者有话说:演技不行,但撩拨很行[点赞]
第24章 第 24 章 尝尝?真的很甜
江濯尘后知后觉的退开, 靠脸一点点探索距离,浑然不觉自己这动作有什么问题。
他贴上徐行侧脸,伸手固定另一边以防对方乱动, 接着缓慢挪向香气残留的下半张脸。
江濯尘微微嗅了嗅, 低头思考。他的脑袋几乎搭在了对方肩窝处,繁复的气味不断涌入鼻腔, 带上一缕及其浅淡的熟悉香味。他睫毛颤了颤, 朝香气源头靠近,还用鼻子拱开了对方的衣领探进去, 温吞开口:“雪松的味道…”
师尊的身上和寝屋都是这味,经年浸染他可谓是刻在了骨子里,刚才竟没闻出来。
“没有。”
徐行那比平时还低一个度的嗓音传来, 呼出的热气拂过江濯尘发丝。他没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在徐行说完侧头表示疑惑。
“哪里没有…”江濯尘条件反射的又闻了闻, 自从分辨出来, 其他味道就被弱化了, 只剩下满脑的雪松味。直到徐行的衣领摩挲过上嘴唇, 脑子里断掉的弦才被续上。
那一缕若有似无的香气带着冷感萦绕在鼻间,淡到不贴身都闻不出来。江濯尘蹭了蹭衣领, 恋恋不舍的移开。
“那还有什么?”他喃喃道, “晚香玉?香根草?豆蔻?”
“还有佛手柑,葡萄柚和龙涎香。”
徐行不动还没感觉, 一说话江濯尘的耳朵就被震得发麻, 心尖像是有电流淌过, 止不住地收缩。
他耳垂发热,强行捂住徐行嘴巴。“你离得太近了!”
这幅恶人先告状的模样给徐行逗乐了,他扯扯嘴角, 一声笑透过指缝砸在江濯尘唇边。
恰巧高跟鞋踏在地板上的清脆声响起,江濯尘慌忙错开,清了清嗓子。
他循着味道把这几瓶试管都拿了出来,面朝工作人员过来的方向。
“恭喜二位成功猜出所有复合香调,嗅觉实验已过关。现在可以摘下眼罩,我带你们去进行味觉实验。”
味觉这部分有点特殊,推开另一扇小房间的门,里面是一个双人沉浸舱。
工作人员递过来一个长方形铁盒子,“里面有两片白色导电糖片需要二位含在舌头底下,当其中一位尝试盒子里的糖果时,电极贴片会将味觉信号转化成光波投射至光幕。”
解说完,两人躺进倾斜的双人躺椅,舱门逐渐盖上的同时,工作人员也开口了。
“接下来只需要跟从AI的指示就行,祝二位体验愉快。”
舱门彻底盖上,内部环境全暗,下一刻两人面前各悬浮一块半透明光幕。
徐行被旁边的动静吸引,侧过头发现江濯尘正兴奋地摸着舱壁,眼底是被光幕映出的星光。
AI女声从空中传来:“准备好了吗?糖片会在舌上溶解,释放微电流。别紧张,它只会翻译你的味觉,投射到对面光幕上。”
江濯尘拿出那片导电糖片含住,望向属于自己的光幕,上面还是一片混沌的灰色。
余光里徐行的身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的指尖偶尔敲击扶手,轻响便覆盖心跳的频率,在安静的空间内荡漾开来。
“实验开始,”AI话音落下,“请从糖盒中拿出第一粉色味觉样本。”
糖盒里的糖不多,江濯尘犹豫,打算问问徐行的想法。而对面如有所感,在他停顿的间隙缓缓开口。
“你来就好。”
江濯尘也不推脱,拿起一颗扔进嘴里。
糖片骤然在口腔里炸开,细密的酸刺感沿着味蕾一路窜上头皮,他忍不住嘶了声。
与此同时,面前的光幕爆裂开无数跳跃的蓝色光电,如同微观宇宙的一场大爆炸,呼啸着往外迸溅,这景象甚至带着细碎的电流噼啪声。
江濯尘看得眼花缭乱,忽而左手一阵奇异的麻痒,他还以为是这糖片的副作用,正要甩甩手缓解不适,不大的力道却被阻止。他低头,这才发现原来有只手覆了上来。
他扭头面向徐行,惊觉那按道理应该映射徐行自己味觉的屏幕,此刻竟被他的幽蓝色光海疯狂吞噬。仿佛有某种可视化的电流开辟出一条甬道,从他的光幕肆意入侵到对方的领域。
“呃…”江濯尘按捺住那股异样,“我还以为就我自己能看见。”
徐行舌尖抵着上牙膛,由江濯尘那边传来的电流跟嗑了药一般细细密密地绕着他的舌头打转。对方越兴奋,麻得越厉害。
他握住江濯尘的手用了点力,那感觉便通过相触的肌肤原路返回。徐行闭着眼轻笑,“你偷吃了几颗糖?”
江濯尘伸手的动作被迫停住,他看那几颗糖颜色相同应该是一个口味的,所以就都吃了。徐行都没看,他怎么知道的?
总不能是他多吃的几颗让徐行前面的光幕也接收到了吧?
江濯尘不清楚徐行的情况,把还没融化的糖果顶到一侧腮帮,残留的甜味让他开心的眯了眯眼,到了嘴边却含糊道:“没有吧…”
“检测到受体一号情绪波动值上升,请拿出第二绿色味觉样本。”
江濯尘嚼了两下把糖果咽下,按AI的要求吃下第二颗。苦涩粘稠的汁水瞬间包裹整个口腔,他眉头紧锁,胃里一阵翻腾。
黄连的味道他可不陌生。刚被师尊捡回去那阵几乎日夜都在调理身体,他嫌药太苦死活不喝,师兄们又怕受到责罚,一人按着一边给他灌了下去。
那段时间他害怕师兄就跟害怕黄连一样,大老远就浑身发抖。好在最后师尊还是发觉了,被师兄们躲避的责罚也加倍落了下来。
“呜…”一声压抑的呜咽几乎脱口而出,江濯尘泪眼朦胧,连光幕都迅速凝结成一大片浓得化不开的,令人窒息的铅灰色。
太太太难吃了!
就在这时,一缕清冽浅淡的雪松混杂着体温的热度倏地靠近。徐行无声无息地倾身过来,指腹擦过江濯尘嘴角。
先前没留意还好,一旦知道了这味道便在江濯尘脑海里成倍放大,挥之不去。
溢出的深绿色汁水被抹去,难受烦闷的心情被唇角温热的皮肤触感取代。
“还好吗?”徐行关心的音调离得极近,带着导电糖片给予的微哑。
“不好!”江濯尘脾气上来了点,没等AI开口,把剩下的橙色糖果扔进嘴里,想要冲散那股苦涩。
冗长频繁的电流变得平缓,也不再带着刺痛。徐行观察江濯尘的表情,果然冷静下来,只是大概情绪还没消化完,悄悄的低头吸了吸鼻子。
江濯尘口腔里浓郁的芒果甜味蔓延,被刺激出来的多巴胺在大脑里发散。光幕经过片刻的波动后凝聚出一片盛大璀璨,不停旋转的橙黄色漩涡。
他下意识摸向糖盒,手指却碰到了另一只手背,微妙的电流窜过他整条小臂,电得他在想或许徐行也要吃,慢半拍的收回手。
徐行将最后那片裹着淡金色糖纸的小方块放到他掌心,“还苦的话这颗也吃完。”
江濯尘视线移到掌心中央,也不知是不是真被电麻了,更在意起对方指尖短暂停留的触碰。鬼使神差地,他剥开糖纸,两指捏住糖果递给徐行。
“尝尝?真的很甜。”
空气都凝滞了一瞬,昏暗中传出布料摩擦的细响,江濯尘看见徐行慢慢俯身。温软的唇带着他领略不透的迟疑,轻轻擦过他的指尖。下一秒,糖果被精准地卷走。
暖意通过味蕾流经全身,徐行愉悦的反应被捕捉,于是面前的两块光幕同步炸开了金色烟花。
江濯尘回过神来,还以为自己的情绪又被传到对面。他坐好专心致志的欣赏着,将刚才的举动自行归类为寻常打闹,毕竟他的师兄们也很喜欢从他手里夺食逗他。
烟花放完,舱门跟着打开,突如其来的光亮刺得江濯尘抬手挡了挡。
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一旁,在两人都出来后开口:“恭喜通过味觉实验。很抱歉剩下的听觉和视觉实验正在维护升级中,到这里为止五感实验室的所有关卡都结束了,希望二位体验愉快。”
江濯尘偷瞄徐行,没看出对方有多大波动。他暗自反省,接下来不能光顾着自己玩。
他礼貌地道了谢,拱着徐行离开。
一轮项目下来江濯尘都累趴了,可每次玩完他都觉得徐行脸上不咸不淡的没多少变化。玩什么都随他,偶尔在他‘害怕’时敷衍的哄哄他。
这一看就不像消气的样子。
横竖也玩不动了,他默默地叹口气,在外面吃完晚饭垂着头跟人回家。
“你…”江濯尘站在房门前欲言又止,撞上对方投来的疑惑目光后摇摇头。“没事,早点睡。”
低落的过于明显,徐行反思自己是不是做得太过了。他脸色放平和了点,“你也早点睡。”
“好。”
江濯尘关上门,洗漱完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但沮丧归沮丧,他还没考虑放弃。一觉过后他想起了赵离说的第二条主意——要陪对方做喜欢的事情。
这更令江濯尘头大。他又不了解徐行,哪里知道对方喜欢什么,更何况他连这世界有什么娱乐都不清楚。无奈之下趁着徐行出门上班,他索性在屋子里翻找起来。
忙活半天终于在客厅的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泛黄的手柄,他给赵离拍了照,得知这是游戏手柄后立马激动起来。
游戏手柄,不喜欢玩游戏还会有这手柄吗?
他按照对方给的地址去实体店买了新的,独自研究了大半天才弄懂怎么操作。本想晚上就邀请徐行一起玩,可等人真回来了,他扫视一圈空空如也的茶几,惊觉貌似还少了点什么。
脚步声在楼梯口响起,江濯尘倒吸一口冷气,急忙把手柄藏起来。
徐行只来得及瞥见江濯尘着急的背影,他跟着来到对方房间,敲了敲门框,里面人就被吓得一抖。
他颇为好奇的倚在门边,“你刚刚在做什么?”
第25章 第 25 章 谁让你这么难哄
江濯尘转身坐到床上, 脸上闪过一抹不自然,他扣扣床单,回道:“没什么。吃饭了吗?”
徐行若有所思目光扫过他周围, “没事就行, 我去吃饭了。”
“哎!”江濯尘叫了声忙跑到门口,见徐行回过头, 他问道:“明天下午会早点回来吗?”
“不确定。”徐行本想问江濯尘怎么了, 对上那人失落的表情后顿住。“应该不会跟今天这么晚。”
江濯尘打起精神,“我等你!”
然后第二天江濯尘发现徐行不仅不晚, 这时间点他都要怀疑对方是不是早退了。他前脚刚买完东西摆好,后脚对方就回来了。
不过因为前两天徐行跟他去游乐园玩时也说过上午就把工作做完了,他就没多想。
他坐在客厅地毯上朝徐行招手, “快来。”
茶几上大大小小放满了小蛋糕,江濯尘拿着手柄, 兴致冲冲的等着徐行过来。
徐行离他两步远, 扬起眉梢。“这是要干什么?”
“你累不累?”江濯尘抬头, 脸上带着讨巧的笑。“要休息会吗, 吃点东西?”
徐行微微俯身勾起一个包装盒,奶油香沿着缝隙溢出充满鼻腔。“买来给我吃的?”
“对啊。”江濯尘毫不犹豫。住在别墅的这段时日早餐隔三差五都会出现小蛋糕, 不是徐行喜欢吃还是什么?
所以昨天他才忽然发现, 光玩游戏过于单调,还得投其所好准备点东西。这摆了一桌的蛋糕和卡带, 他就不信徐行不为所动。
徐行没解释, 把蛋糕放回原位, 坐到他身后的沙发上。“昨晚藏起来的就是这个?”
“没有藏。”江濯尘纠正他,“昨天就是东西没备好。”
徐行状似了然的点点头,“你认识这手柄?”
“不认识, 在抽屉里找到的。”说完江濯尘想到什么,急忙补充:“就在客厅,我没乱动其他地方。赵离姐说这玩意很好玩,我就买了个新的想和你一起。”
他急于自证的速度太快,错过了徐行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他没给对方回答时间,接着眼巴巴问道:“你要玩吗?”
徐行跟他对视,对方现在很像路边那种不买糖就会哭的奶娃娃,拒绝的念头升起都让人觉得罪恶。
沉默无言的几秒里,连空气流速都停滞下来。江濯尘嘴角不自觉往下撇,深觉此人太过难哄。都过几天了,怎么还是一副软硬不吃的模样。
没被时间打磨过的心思简单又好懂,惹得徐行总想逗弄一番,他指尖微动,压住沙发扶手站起来,拿过茶几上的手柄。
江濯尘一下恢复活力,他拍拍身边的地毯,“坐,我买了好多卡带,肯定有你感兴趣的。”
徐行在江濯尘转过身挑卡带时扬了扬嘴角,“玩你想玩的就行。”
在游乐园里也是如此随便的让江濯尘自己做主,他不乐意了,捧着一堆卡带放到徐行面前。“你挑,就玩你喜欢的。”
但真让徐行挑起来,每款游戏江濯尘都打不过,玩一把输一把,输到最后破防了。
他把手柄一丢,气鼓鼓的抓起小蛋糕就咬,奶油糊了一脸也不管。
徐行无奈,抽出纸巾帮他擦干净,动作自然到两人都没发现什么不对。甜腻的奶香在这短短一瞬绕上徐行指节,得寸进尺的往上爬。他碾了碾指腹,喉咙发痒。
“也是你让我挑的。”
江濯尘瞥他一眼,长得一模一样,没半点师尊对他的温柔和耐心,不能在看他不会玩的时候放放水吗?
“我没生气,”江濯尘不承认,“我就是饿了。”
徐行忍俊不禁,明明说要哄他,这几天下来更像是撒着娇要他哄。心底那股气早就灭了,只剩余温绕着经脉缓缓流淌。
一旁的手机跳出提醒事项,徐行想起等会有个跨国会议要开。他放下手柄,叮嘱道:“少吃点,等会要吃晚饭了。”
然后拿起手机就走了。
江濯尘不可置信的瞪大眼睛,怎么说也算陪玩了一下午,这男人竟然这么果断的走了??
他一脚踹开徐行放下的手柄,愤愤的囫囵吞下一大半蛋糕,撑得晚饭都不吃回去床上躺。
等脾气过了他又开始萎靡不振。他把长命灯从识海里取出来,手指在灯焰中打着圈,思绪放空。
他自小野惯了,刚去望仙谷那阵天不怕地不怕,总是一有空就闯祸,师尊便每回都亲自出面帮他收拾烂摊子。随他撒泼打滚,也由他离家出走,只是在他闹累时稳稳地抱着他回房,再点起一柱安神香。
跟在师尊身边三年,一点沉稳的性子都没学到,他又怎么好埋怨别人?
头顶灼刺的灯光烤得江濯尘眼睛发涩,他抬起小臂遮住光源。总要把师尊找回来的,不管过程有多辛苦。
他安慰好自己,默默盘算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徐行等不到江濯尘,问了准备离开的家政阿姨才知道对方饭也没吃的回房去了。
他来到客房门前,抬起的手又轻轻放下。客厅还留着一堆拆得乱七八糟的包装盒,估计对方也不会饿。
见自己把人惹恼了,徐行有点后悔。怕对方现在不愿意见他,他想了想,决定明天再哄一哄。
可当他沉着脸在办公室打算把跟前唯唯诺诺,连个市场调查都做不好的经理骂一顿时,放在桌面上的手机响了起来。
他看了眼备注,抬手让经理滚蛋,随即接通电话。
江濯尘询问的语气从另一侧传来:“我等会能去你公司吗?”
“可以。”徐行顿了顿,“怎么想要过来?”
江濯尘没回答,含糊道:“记得跟前台姐姐说不要拦着我。”
徐行那句‘以后不用问我,想来随时来’还没出口,对方便干脆的挂了电话。心里的疑惑加重,他吐出口气,目光落回文件上。
没两分钟,秘书敲开总裁办公室大门,把需要签署的几份文件递过去,满脸的激动徐行想忽视都做不到。
“这是有喜事了?”
上次江濯尘过来的时候刘秘书有幸跟在徐行身边见过一面,这位小帅哥不管是脸还是能单独出现在总裁身边,都引起了公司不少人注意。
因此她在接到内线,听完前台语无伦次的描述后,震惊到合不拢嘴。由于徐行平时公事公办,并不会无缘无故冷脸骂人,相处起来他们这些员工倒也没太有压力。
刘秘书探了探脑袋,说出的调子都带着笑。“刚刚前台跟我说先前那位小江先生过来了。”
“知道。”徐行手上动作不停,这事有什么值得她高兴的?
“嗯…他还拿了…”刘秘书咬了咬嘴唇,这事该怎么说好呢…
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徐行放下笔,“拿了什么?”
不远处大门发出轻微响动,缓缓露出半个后脑勺,这下刘秘书不用说徐行也看见了。
刘秘书垂头紧紧咬住下嘴唇,余光观察前头的动静。
江濯尘用后背拱开门,小心翼翼的捧出来一大束花。
花束大到几欲撑满门框,浓郁的红玫瑰香气迅速侵占整个办公室,熏得徐行大脑一片空白。
江濯尘几乎是凭着直觉挪进来,将花塞到徐行怀里,语气低软失落:“别生气了好不好?姐姐教我的招数都用光了…再气下去,我真的没法子了。”
花瓣无意蹭过徐行脸侧,如同往湖里扔的一颗石子,表面泛着不大的涟漪,水下却涌起排山倒海的浪潮。
短暂的静默过后,方才的空白被一股巨大的荒谬感填满,扯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哭笑不得。心脏猛地收缩,又不可抑制的酸软下去。抬眼的瞬间恰好撞上秘书窥探的目光,下一秒大门被关紧。
偌大的办公室内只剩他们两人,徐行随手将花放在桌上,在那人迷茫的神色中一把将他拉进怀里,深深叹了口气,只觉这祖宗就是来克自己的。
徐行收紧了手臂,“好,不生气了。”
江濯尘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懵了,僵了一下,随即被那声包含太多情绪的叹息拂过耳廓。温热的呼吸仿佛带着一丝无奈和纵容,他不自在的把半张脸缩在徐行脖颈处。
室内静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过了好一会徐行才松开点距离抬手掐住他脸肉。“哪个姐姐教的昏招?”
“啊?”江濯尘仰头,露出懵懂又带点无辜的杏仁眼。
江濯尘在这世界认识的人不多,不说徐行也大概能猜到。他低头看他,眼里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又是游乐园又是玩游戏,现在还捧了这么大一束花过来,你知不知道这么走一圈够这栋楼的人聊一年了。”
“还不是你不理我。”江濯尘反应过来,提高了点音量。“工作时间哪有那么闲,我一路走来都没见几个人。”
徐行的视线在他脸上细细巡梭,没揭穿他那点窘迫和强装镇定。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按住江濯尘眼睑下方,柔声道:“昨晚没睡好?就因为想着怎么哄我?”
沾染冷气的指尖滑过皮肤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这动作太过亲昵,远超过了他们现在的关系。
江濯尘心头狠狠一跳,像是漏了一拍,继而疯狂擂鼓起来。他下意识偏头躲开,却被那三分力度按在原地动弹不得。
“是啊。”江濯尘垂眸,破罐子破摔的控诉:“谁让你这么难哄,一不开心就冷着脸不理人,求你原谅还这么敷衍。”
江濯尘咂了咂嘴巴,“烦死了!”
徐行被他闹小脾气的调子逗笑,因对方躲避而心生的不满像被戳破的气球,霎那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汹涌的情绪,温柔又不讲道理的蔓延开来。
“嗯,是我的问题。”
第26章 第 26 章 有你在我会安心点
江濯尘愣怔不解, 呆呆的望向徐行。应该是空调开太低了,冻得他脑子有点不清醒。
他不是很懂对方生气和消气的点在哪。为什么他精心策划的安排吸引不了他,现在什么都没做对方反而比之前更开心了。
江濯尘试探道:“你真不生气了?”
“不气了。”徐行调子放轻。
“也不会冷着脸不理我了?”
徐行无奈又肯定地笑了下, “不会了。”
江濯尘放下心来, 而后猝不及防嗅到一股浓烈的花香,刺激得他鼻头一痒。他捂着鼻子拉开徐行圈着他的手, 偏头打了个喷嚏。
“好香。”
徐行被移开的手撑在办公桌上, 开口打趣:“现在才闻到啊。”
“嗯…”先前神经紧张,注意力全在徐行身上, 自然没对这香气有什么感觉。这会一放松,江濯尘都要被这气味冲得两眼发黑。
他往后退到沙发上,抬手用力扇风。“离我远点。”
徐行乐了, “等会不拿回去了?”
“我不拿。”江濯尘赶紧拒绝,又累又熏, 最重要的是下班那会人可太多了。要说过来时没意识到会被人围观, 那现在知道了他是怎么也做不到再拿一次了。“送你的, 要拿你拿。”
“行, 我拿。”徐行顺口接上。
他对花没兴趣,可这是江濯尘送的, 他便不太想扔掉, 最后还是叫人搬回去的。
往后两天江濯尘脸上不显,心里却一直惦记着女鬼消散前说过的话, 他安安分分的过完这两天, 准备想个法子让徐行陪他去方临镇一趟。
等到日落西山, 徐行下班过来道观接他,他清了清嗓子,讳莫如深的开口:“你最近这几天忙不忙?”
徐行随手帮他把桌面的垃圾扔进垃圾桶, 在脑海过了一遍接下来的行程。“不算忙,怎么了?”
“我今天刷小视频,刷到了个与我小时候所住村落的相似之地,有点好奇,想去看看。”
这话同样引起了徐行的兴趣,心底顿时升起一股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他们不是两个世界的人吗,怎么会有一个差不多的村落?是他们的世界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还是只是单纯的相仿?
没听见回话,江濯尘双手在桌上交叠,身子压低了点幅度把头凑近对面的徐行。“你要有空能陪我去一趟吗?人生地不熟的,我不认识路。”
徐行屈指敲了下他眉心,听到对方吃痛的低呼后揶揄:“这会不认识路了,当初是谁想要御剑飞行去找人的?”
“那是没有办法的办法。”江濯尘理直气壮,“你有办法我不就不用这么辛苦了吗。”
说完趴在桌子上伸手抓住徐行衣袖扯了扯,说的煞有介事:“你就陪我去吧,万一我走丢了回不来怎么办,不就又要变成无家可归的流浪汉了?”
徐行视线落到江濯尘拉着他的手上,心里因为对方的后半句话发紧。
“又?”
“嗯。”江濯尘极为用力地点头,语气却可怜巴巴的博取同情。“我在那村子里生活了十几年,后来才被师尊带回去的。村子里的百姓看我小,大部分都愿意在我算命时过来捧个场,才不至于被饿死。”
“好。”徐行垂眸,虚虚圈住江濯尘手腕,“我陪你去。”
“真的?”江濯尘反手压住他的掌心站起来,面上止不住地高兴。“那说好了啊。”
徐行也笑着对上他目光,“不会骗你。”
徐行不仅不会骗,还行动力惊人。江濯尘在别墅里查了会方临镇的资料,徐行下午回来就跟他说工作安排好了,明天就能走。
江濯尘一边感叹,一边跳起来去收拾行李。
方临镇这个镇子乍一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烈日下的村道覆着一层浮土,陈旧的灰瓦房与新兴的自建小洋房相互交错,共同的是屋顶砖瓦迎着燥人的暑气,无声地蒸腾。
空旷的晒场上几只麻雀在谷子中蹦跳,微风把一旁破旧的竹耙吹倒,发出沉闷的声响。蝉鸣从屋后茂密的槐树冠中倾泻而下,吵得远处田埂上挥动的铁锹频率加快。
如此寻常和谐的景象,师尊的魂魄真在这?江濯尘压下心底的疑虑,旅游似的扫荡起来。
一个镇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江濯尘逛了两天,大部分地方都走过了,别说师尊魂魄的踪迹,他连鬼都没见一个。
在太阳底下走过一遭,暑气烘得人口干舌燥,江濯尘挑了个阴凉地坐下来喝口水。
他余光漫无目的的四处发散,瞧见跟着他到处奔波的徐行此刻在大树底下擦汗。他边喝水边偷笑,眼珠子一转,坏心眼起来。
他凑过去询问:“总裁大人是不是都没有体察过民情?”
他以前非要拉着师尊陪他下山修炼,看着他与那些贫苦小镇格格不入时也会产生这种疑问,对方莫非当真是神仙?不然怎么总是一尘不染,高高在上的?
“你是觉得出差只有谈生意签合同吗?”徐行被他逗笑,“电视剧还是看少了。”
“我最近没在看了。”自从能融入这里后,别说电视剧,他连手机都不怎么用了。“不过电视里的总裁不会流汗。”
“什么人在这太阳底下走几个小时不出汗?”徐行开口,“他是干尸吗?”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江濯尘笑点,他乐个不停。“看来我们总裁大人没受过这委屈,怪我了。”
清脆的笑声随着风钻入耳朵,徐行垂眼,嘴角也提了起来。“跟你住的地方一样吗?”
江濯尘睫毛扑簌的频率倏地下降,他缓慢向后撑着水泥草坛,嘴里含糊不清:“差不多吧…”
头顶槐树上白米似的碎花被烈日.逼出微甜的气息,风裹挟着甜香扑到底下人的衣襟,树影在江濯尘身上流动不止,光斑忽明忽暗落到肩头,又顺着敞开的领口滑下去。
徐行对上他无意的一瞥,光晕便在瞳孔中无声融化。喧嚣的噪音被无形挤压,唯有他的轮廓在眼底依旧清晰。
江濯尘不明所以的盯着对方把水喝光,心里谴责了自己三秒,怎么把人累成这样了。
他善解人意的多休息了会,等对方恢复完全,他才拉着人继续探路。
识海里的长命灯依旧整个亮起,江濯尘一路上都在观察徐行的反应,不知不觉路过镇上的文化广场。
这里不似城市的繁忙快节奏,男女老少总有一部分闲着没事干就会自发地聚集在一起,而这个广场显然是一个绝佳的老人打牌聊天胜地。
他脚步一转,忽然想让徐行落入凡尘,体验体验生活的烟火气。
对方的表情仍不冷不淡,反倒江濯尘这从小吃百家饭的跟老人聊得很好。
徐行也不催,任由他把自己蹲成一团,扬着长辈都喜欢的乖巧笑容听老人讲故事。
聊了一会,老人们才想起来这两位有些面生,带着老花镜的婆婆停下手里的针线活,问道:“你们不是这里人吧,我好像没见过你们。”
江濯尘见聊得差不多了,挠挠头状作不好意思的表明来意。“听说这个镇上闹鬼,正好也放暑假了所以想来探探险,可没想到来了几天一无所获。”
徐行眸光微动,这才明白对方叫他过来是别有企图。
老人互相看了看,对这个传言摸不着头脑。“这里没有什么闹鬼的事情。”
“没有吗?”江濯尘神情失落,“我听人家说得头头是道,还想来见识一下呢。”
婆婆不忍他一副落寞模样,回忆这段时间有发生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半响才开口:“闹鬼倒没有,不过前阵子后面的山坡被暴雨冲塌了一块,看过的人说啊,塌方的那地方地底下竟然空空如也,就跟被什么挖空了一样,可怕得很。你要不怕倒是可以过去看看。”
江濯尘双眼闪出光亮,“那个山坡怎么去?”
“看到那座水塔了吗?”老人指向远处一座醒目矗立又有些年代的水塔,“那附近有条小河,河流上游就是山坡了。不过那地方离的远,都是山路车子进不去,一天不容易回来,去的话可要当心唷。”
“谢谢婆婆,我会小心的。”江濯尘站起来,热情的挥手。“婆婆再见。”
那真心实意的高兴在转身对上徐行似笑非笑的嘴角后猛地刹住,他咬住舌尖,躲躲闪闪的低下头,准备来个掩耳盗铃式的擦肩而过。
徐行拎住他的衣领,一言不发的把人拖回去,往沙发上一坐,给自己和江濯尘都倒了杯水。
江濯尘快步走到沙发背后给徐行捶背揉肩,心虚的解释:“消消气,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就是怕你不愿意过来。”
徐行哼笑了声,“都学会卖惨了,你真行。”
“没有卖惨。”江濯尘小声辩解,“除了跟我住的地方不一样之外,剩下的都是真话。”
“别生气了,你不想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去就好。”
感受到肩膀上的力度逐渐变轻,对方掌心里还残留的室外燥意透过薄薄一层布料传到肌肤,映在斜侧方的阳台玻璃门上倒像个亲昵的背后拥抱。
被这么软着调子一哄,徐行就算有气这会也散了个干净,哪里用骗。“想自己一个人去?”
平淡的调子听不出是否还在生气,江濯尘看不见他表情,只好揣摩了一下,缓缓道:“不太想。”
“因为我能帮你找人?”徐行手指叩过沙发软皮,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如藤蔓般滋长缠绕。像试探,更像一种寻求确认的锚点。
“有你在我会安心点。”——
作者有话说:上传前修改错别字,看到某个地方被口口了,倒回去一看真有意思,不屏蔽谁能往那方面想[无奈]
第27章 第 27 章 没有人能比师尊对我更好……
这并非假话。
只是江濯尘也很难说清个中区别。到底是因为连日来几乎与徐行形影不离养成的依赖性让他觉得有对方在底气就会足一点, 还是因为他长得太像师尊,所以给他带来无所畏惧的安全感。
“好,我陪你去。”不管是真心话还是递过来的台阶, 徐行偏头瞥向搭在自己肩膀的手指, 那无意识的用力都让他心脏随之一颤,除了答应还能说什么?
然后他就听见对方傻乎乎的笑了两声, 极为随意的端走茶几上的水喝光, 舌头卷走唇边的湿意,接着朝窗外看去。
“今天太晚了, 我们明天一早出门?”
“好。”徐行自是同意。
江濯尘没有特意赶早,醒来后还慢悠悠的吃饱了早餐才出门。他感受了会体内的灵力,虚虚的对徐行露出一笑, 最终选择用两条腿走过去。
不能怪他,这个世界的灵气真是太稀薄了, 多带一个人灵力就多消耗一分, 还是留着以备不时之需。
磨磨蹭蹭一路去到山坡都下午了, 江濯尘长叹口气, 随便找了块平坦的地方坐下揉着腿。
“修仙之人都跟你这么娇气吗?”徐行站到他旁边。
江濯尘停下动作,抬头不满道:“修仙和吃苦是两回事, 你总不能让人放着九天玄玉的飞天灵舟不坐, 用两条腿修炼吧,你当我是和尚吗?”
自古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 在望仙谷养了三年, 娇气点怎么了?
徐行被他逗笑,掌心从对方发顶擦过,轻到让人以为是错觉。
江濯尘不甚在意, 头枕着臂弯朝某处望去。
那个坍塌的大坑老远就能看到,明明还是白天,坑内却黑得伸手不见五指。灰尘在阳光下漂浮,悬在坑口宛如一层不祥的雾气。
大概是为了防止有人掉下去,坑口附近堆满了枯枝断树,甚至还有不少竹篱笆被麻绳牢牢地绑在一起。
他们从树枝中穿进去站在坑边,底下正如老人说的那般被挖空了,又因为黑暗而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
江濯尘瞥了眼徐行,从乾坤袋里拿出了颗种子往下扔,不多时一颗树长了出来。他停止催动咒术,示意徐行踩到树干上。待两人站稳后,树木开始慢慢变小。
徐行注意到江濯尘小心地把袋子收好,开口问道:“这是什么袋子?”
“乾坤袋。”随着树木越变越矮,顶上的光亮也逐渐朦胧,江濯尘抓紧枝干。“师尊送我的,里面装了好多宝贝,想看的话以后可以给你看。”
徐行喉咙滚动一番,意味不明的开口:“你师尊对你还挺好。”
江濯尘骄傲:“没有人能比师尊对我更好。”
树木变回种子落到江濯尘手里,坑底暗色如凝固的墨汁,厚重又沉闷。空气粘滞阴冷,弥漫着泥土以及经久沉淀的腐朽气息。五感遭受挤压,江濯尘打了个寒颤,只得全神贯注把精力放在周围环境上,因此没留意到徐行怎么不说话了。
他掏出两颗夜明珠,让徐行和他一人一边查看有什么异样。
手指摸上参差错落的坑壁时,冰冷触感迅速覆盖全身。江濯尘把夜明珠放近了点,企图从中找出一丝不同寻常。
就这么转了半圈他忽然听到徐行的呼唤声,熟悉的调子在坑里异常清亮,伴随着浅浅的回声砸进耳膜。
“怎么了?”江濯尘立马向身后走去。
他们面前这块坑壁散落的石子无序的搭着,密密麻麻不仔细观察便很容易遗漏。夜明珠的光从缝隙中透过,依稀能辨别出里面是条通道。
江濯尘让徐行往后退,自己贴了张爆破符把这块地方给炸了。飞溅的碎屑被一块小小的屏障阻挡,他皱着眉挥手散开烟雾。
被炸开的洞口掉落零星石块,等平稳后江濯尘放了缕灵力进去查探,灵力转了圈没察觉到危险,江濯尘不放心,拉上人手腕小心翼翼往里走。
徐行注意力全在相贴的手腕上,于静默的黑暗中弯了弯嘴角。
踏出剩下一段狭窄岩缝,迎面而来的空气都降温了好几度。微光所及勾勒出并非天然形成,粗糙而平整的石墙轮廓。它们向四周延伸,而后收拢成一个不寒而栗的地下囚笼。
墙边以及地面的石龛阴影堆叠,腐朽的尘埃呛入鼻腔,浓烈的死亡气息几乎要凝成实质,眼前赫然是一座深埋地底的巨大墓穴。
江濯尘跟徐行对视一眼,抬起脚往深处走去。
里面的棺材乍一看摆放得杂乱无章,江濯尘在其中穿梭,手从棺材上拂过。这地方感受不到鬼气,真的会有师尊的魂魄吗?
他在其中一口棺材前停下,手指搭上棺盖,一推,棺盖纹丝不动。
“嗯?”
他绕着棺材打量,并没有找到被封住的痕迹,手上用了点力,依旧推不动。
“怎么了?”听到动静徐行走过来。
江濯尘挪了点位置,伸手推了推右边的棺材,同样推不开。他说道:“这些棺椁怎么都打不开?”
“是吗?”
徐行围着走了一圈,发现这就是普普通通的木质棺材,最多因为年代因素变得老旧破败了点,棺盖上也没有被钉死,于是他半信半疑的伸手一推。
棺材被轻而易举的推开了。
两人还没来得及一惊,只见一缕黑烟冒出,浓厚的鬼气顷刻间爆发。
江濯尘眼疾手快的关上棺材,拉过徐行躲开鬼气的攻击,踉跄的各自跌退一步。两人中间迅速被黑色烟雾充塞填满,不仅隔绝了视线,更带着腐蚀心神的力量急剧挤压。
江濯尘稳住身形,两手变幻捏出一个诀,一缕精悍凝练的蓝色灵力从指尖逸出,锐利如锋,刺破狂暴失控的鬼气,在他和徐行之间撕开一条微弱的通道。
徐行高大又有些模糊的轮廓甫一出现,江濯尘立刻提高音量。“快过来!”
这三个字刚落地,尾音便被鬼气吞没。他不再有丝毫迟疑,指尖引动那缕灵力扩大成无形的屏障,强行抵开两侧吞噬而来的鬼气,随后拔剑直指地上棺椁。
鬼气一拥而上,江濯尘收剑后退,把鬼气引离徐行,踩着阶梯来到殿堂之上。
他踏上殿堂相对平坦的石面,就在重心落定的同时,一股凌厉的寒意从右侧刺向脖颈!
千钧一发之际江濯尘向左后猛闪,屏障在指尖化成利剑格挡。空中传来一声哀鸣,而后陷入平静。
江濯尘一刻不停的扔出两张灵符,从中画了几笔连成一个保护网。
浓烈的黑雾不断舔舐着网膜,发出磨人的吱吱声。在这密不透风的包围中,江濯尘始终不知徐行的状况如何。
这里的鬼气攻击力太强,难保对方不会受伤。
他下意识抬眼望向殿堂之外的下方,忽然顿了一下。
地面的棺椁占据了庞大空间,刚才混乱中只觉得它们是随意堆放,可此刻的位置高度和朝向,从殿堂俯瞰的视角下,看似毫无秩序的排列也变得明确起来。
他的血液凝滞了一瞬,那根本不是什么凌乱的堆叠!
深色棺木仿若暗夜星辰,一个个沉默地排列出不可撼动的法则。棺椁本身作为基座与节点,互相之间隐隐流动着术法连接的轨迹。
这绝对是个封禁阵法,用来压制这些鬼气的。
而阵眼,它就在…!
江濯尘目光骤然锁死在殿堂右侧不远处一片较为空旷的地面。瞳孔紧缩,他清楚地看见徐行被方才偷袭他的鬼气逼得步步后退,不偏不倚,正踩向那个位置!
“别过去!”呼喊从喉咙迸发,带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慌,不顾一切地向那边跑去。
可他到底还是晚了一步。
徐行的脚踝被地上微微凸起的,带有古老符篆的粗粝石棱绊了一下,身体立马失去平衡,他本能地伸手撑住石壁。就在小臂扫过一块斜立还泛着细碎幽光的不规则石块时,一阵皮肉被切开的声音清晰传出。
血液自他被割开的皮肉渗出,在难以视物的昏暗中凝聚成型,继而坠落。
猩红液体砸在那深色符砖上,随即隐没,扩散。
死寂,连翻涌的鬼气都仿佛凝固。
地下隐藏的阵法开始现形,红色光芒来回转动几下,如遇障碍般卡住,再倏地崩塌。
所有棺椁如同深渊中被鲜血惊扰的愤怒恶兽,剧烈的震颤起来。覆盖其上的厚重板块再也无法承受内部疯狂的冲击,被由内而外的猛然掀飞。
那股被封印了不知多少年岁的阴寒气息混合了无尽怨毒,冲破了破碎的棺椁,翻滚卷起滔天黑潮,一涌而出。
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穹顶簌簌震落石灰碎屑,视野被更加浑厚的黑雾彻底湮没。
江濯尘只感觉那只向前伸出,试图抓住些什么的手臂略显徒劳的晃了晃,他心急如焚,凭着鬼气侵蚀的最后一眼朝徐行所在之处奔去。
“徐行!”
密布的鬼气突然被几不可察的扰乱,江濯尘心神一动,快速朝那边抓去。肌肤相触的一刹那,他死死攥紧徐行手臂,五指都要陷入对方的肌肉。
紧接着灭顶的黑暗覆盖两人残留的感官,脚下坚实冷硬的地面瞬间失去支撑力。一切光线,声音都被撕扯着卷入漩涡。
第28章 第 28 章 你乖一点
庭外日辉泼洒, 扶桑树的树枝在天地灵气中恣意向外伸展,灵兽略过的风浪穿过树枝,拍打在窗沿。
江濯尘昏睡中眉心用力皱起, 唇线抿直。一阵毫无由来的心悸过后, 他挣扎着醒来,半撑着身子使劲喘气。
眼前的眩晕还没消失, 他摸着自己的心脏, 识海一片混沌,无意识一直喃喃着师尊两字。
大师兄沈鹤舟察觉到动静, 连忙推开门过来扶他坐好,着急问道:“小师弟,你怎么样了?可是难受?”
江濯尘抓住沈鹤舟的手, 嗓音带着久睡的沙哑,有气无力的问道:“师尊呢?”
江濯尘并未指望大师兄回答, 不知为何他脑海里闪过一瞬心神俱颤的念头——师尊为他挡了天罚已然魂飞魄散, 此时不过是他不愿相信事实的垂死挣扎。
江濯尘手指不安抖动, 沈鹤舟见状拍了拍他背后, 柔和的安抚:“师尊替你受了天罚,此刻正在后山闭关。师尊临走前让我照看好你, 你就在山外山好好待着养伤罢。”
谁知江濯尘听到徐行还活着的消息, 一把推开沈鹤舟。力道大到让沈鹤舟猝不及防,一个没拉住人, 江濯尘就跑出去好远。
他头疼的站起来赶紧追过去, 不然这小祖宗又出了点什么事, 师尊出关他就完蛋了。
江濯尘身上的伤还没好,憋着口气一路跌跌撞撞跑向后山。那脆弱的小身板晃得众师兄心惊胆战,也不敢来硬的, 生怕雪上加霜。万般无奈下,只得在对方不要命往前冲的气势中节节退让,小心护着来到了后山。
灵气充沛,宛若仙境的后山被若隐若现的结界光芒笼罩,那是师尊设下的,天地间没几个人能破。
江濯尘抿了抿唇,在一众师兄脑袋摇出残影的惊慌中,抬起手就准备硬闯。
许长安:“不不不,小师弟你听我说!”
令禾:“这可不能闯啊我的小祖宗,你不要命啦!”
莫相礼:“师兄!大师兄快救人啊!”
江濯尘油盐不进,没想到手刚放到结界上就自动穿了过去,于是他毫不犹豫的踏进去,留其余师兄呆愣在原地。
穿过不栖湖来到寒潭秘境,霜花顷刻间落满肩头。江濯尘大气不敢出,悄声往里走去。在洞内看见那个被仙气环绕的朦胧身影,他鼻子一酸,挂在睫毛处的冰冷被滚烫湿意融化,竟也像委屈地大哭了一场。
他瘪着嘴坐到师尊旁边,双手抱膝歪着头,眼巴巴的望着对方,也不出声打扰。
在里面坐了不知多久,江濯尘周身因为虚弱缺少灵力护体而结上一层冰霜时,一声轻微的叹息从虚空中传来,刻在了他的心脏上。
他刚准备有所动作,身体就感受到一股推力,随后落入徐行怀里。对方温柔地抱着他,寒凉却有力的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江濯尘机械性的眨了眨眼,意识恢复之前就开口喊了声:“师尊。”
而后紧紧抱住对方,哑声道:“你出关了?”
徐行用灵力温暖着江濯尘身体,见对方脸色好转后才温声道:“身旁坐了个小可怜,再不抓紧些出关怕是又要惹他难过了。”
听完江濯尘有些急,他从徐行怀里探出头。“我是不是打扰你了?伤可好了?”
他不放心,心里纠结片刻,一咬牙开口:“不然还是再闭闭关吧?”
“无碍。”看着对方着急又不舍的模样,徐行搂着人的力道加大了点,安慰他:“本就是这几天出关。反倒是你,为何不在山外山好好养着?”
“我做了个梦,梦里师尊为了救我死了。”江濯尘低眉垂目,声音沮丧。“我就是有点害怕。”
徐行嘴角扬起不明显的弧度,像冰天雪地里盛开的赤焰莲,分外摄人魂魄。“为师总会护着你,别怕。”
江濯尘笑着把下巴搭在徐行肩上,将自己缩成一团塞在对方怀里,安心的闭上眼。
回到山外山,徐行把他放到床上,医治好脚上细微的伤口。“下次再不穿鞋乱跑就罚你躺床上不许下来。”
江濯尘因愉悦眯起的眉眼弯成了月牙形,别个师兄要么抄书要么禁闭的处罚怎么到他这不遵师命就不准下床了?
那提起的心一放下来,江濯尘整个人就懒散许多。他盘起腿,一点一点的挪到徐行跟前,可怜兮兮的开口:“师尊,头好疼啊,你快帮我揉揉。”
徐行依他,泛着寒潭冷冽的指腹搭在太阳穴上。“这几日便不要出门了,好生歇着。”
“那师尊会陪着我吗?”
“嗯。”
“要一刻不停的陪着我。”江濯尘强调,那股异样感若有似无挥之不去。“睁眼便能看到那种。”
“你啊…”徐行纵容的调子里染上无奈,“都多大了还要人看着。”
江濯尘把徐行的手拉下,把人臂弯当枕头,就这么盯着他。“师尊是不是要骗我,等我睡一觉醒来你就不见了。”
“不骗你。”那瘪着嘴的固执模样让徐行心头一软,他把手覆在江濯尘双眼。“睡醒我还在。”
沉稳平缓的声调如水一般包裹心脏,托着它安定下来。江濯尘侧身揽过徐行腰腹,沉沉睡去。
再度醒来天色已然发黑,身旁空无一人的恐慌感让残存的睡意散去,紧接着听到外间压低音量的交谈声。
江濯尘茫然的转头,瞧见桌上还温着食膳。他长舒口气,急忙跑到外面。
听到声响的两人抬头望过来,徐行面色不变,朝他身后示意。“先用膳。”
许长安脑袋往外侧,偏离徐行的同时一张苦哈哈的脸刚好能被江濯尘看到半边,他无声的说了两个字:“救命!”
江濯尘心领神会,八成又是修炼懈怠被师尊抓住了。他挤到两人中间,挡住徐行视线。“师尊陪我用膳。”
说完不给徐行开口的机会,双手拉着对方站起来。“师尊说话不作数,明明说好睁眼就要看到的。”
他给许长安做了个手势,拱着徐行往里屋走。“再不陪我吃饭我可就要生气了。”
徐行这等修为之人早就辟谷多年,但江濯尘来了后,因为自己常年吃不饱,所以格外见不得别人不吃饭,尤其喜欢让徐行这朵高岭之花跌入凡尘,哪怕就动两筷子也好。
他吃饱喝足,赖在徐行榻上不肯走,只是此事隔三差五就会发生,徐行便随他去了。
夜已深,桌案上的烛火轻微摇摆,混合着雪松的味道丝丝缕缕飘散开来。
江濯尘倚在床头看徐行宽衣解带,自己手脚并用的褪去外衣,正要掀开被子倒头就睡,一只烛光下带着几分柔和的手伸了过来。
徐行两指按在江濯尘腕上,随即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江濯尘顿时感觉通体舒畅,整个人都轻盈不少。他晃了晃身子,“我好了?”
“气血亏损,养着吧。”
江濯尘腰板塌下来,老大不情愿的应了声。
冷冽幽微的气味中夹杂了一抹安神香,江濯尘打了个呵欠,在徐行坐上床后靠了过去。
今早醒来的惊惧在熟悉的体温中悄然散去,活络的思绪连安神香都失效。
他两眼睁着,自我安慰那是梦境过于真实带来的副作用,这么粘着徐行一整天,他连梦里发生了什么都忘得差不多了。
忽而视线蒙上一片黑暗,雪松味变得浓郁起来。
“你乖一点。”
江濯尘抿嘴偷笑,听话的阖上眼帘,钻到徐行怀里调整了个更为舒适的睡姿。
隔天一早,徐行要去议事堂与众长老谈论谷内事物。
外面的天才蒙蒙亮,江濯尘瞥了瞥在床边安静等他的师尊,昨日说要时刻待在对方身边的豪言壮志被冷气浇了个透。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只留十指搭在边沿。“师尊去吧,我醒了就去找你。”
徐行含着笑意,帮他把被子拉下来,散乱的发丝捋好。“有事记得唤我。”
“嗯…”江濯尘迷迷瞪瞪哼出一个音,在徐行离开后立马翻身睡回笼觉。
寝屋外的许长安等了一上午也没见江濯尘出门,他在庭内无聊的转圈。不会这小祖宗昨晚没在这过夜吧?
正当他怕师尊回来撞见,想起昨晚被打断的训话而再次罚他时,房门终于有了声响。
许长安放弃往外挪的脚步,疾步走上前,给了对方一个大大的拥抱。“哎呀我的小师弟,昨晚真是救我狗命。”
江濯尘被吓了一跳,反应过来他一手扯着许长安一边耳朵往外拉。“十一师兄,总是这么老不正经,怎么不想想师尊为什么就罚你不罚别人?”
许长安告饶:“唉唉痛痛痛,师弟放手!我哪不正经了,这段时日我只是担心你担心得茶饭不思,无心向学而已,师尊他老人家一点都不体谅人。”
“怎么其他师兄既能分担事物,修炼也不落下。”江濯尘放下手,“你可别拿我当借口。”
“嘿嘿。”许长安用肩膀拱拱他,“身子可是好了?师兄带你吃香喝辣。”
江濯尘摸摸肚子,食欲一下被勾起来。他犹豫再三,还是遗憾舍弃。“不了,我找师尊一起吃。”
“没事。”许长安安慰他,“师尊已经出关,你也恢复良好,现下又无大事,想吃喊师兄一声,天南地北都带你去。”
“谢谢师兄!”
许长安乐呵呵的跟他挥挥手,长叹一声离去。
年纪小就是好,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仅敢公然霸占师尊仙榻,还能撒娇打滚缠着人陪他玩。最重要的是,许长安心生羡慕,这小师弟比他还怠于修炼,也没见师尊罚过。
要不是他年长几十岁,高低也要试试这招有没有用——
作者有话说:我们广东的小宝贝台风天要注意安全嗷
第29章 第 29 章 师尊快抱抱我
议事堂大门敞开, 江濯尘一脚踏进去时还能听到里面徐徐交谈的欢笑声。
他收敛了点急匆匆的性子,两指置于胸前微微低头行了个礼。“见过各位师叔。”
栖凰峰峰主霓归乐呵呵笑两声,“这不是掌门师兄的小十八吗, 睡到现在才起啊?”
赤霄峰峰主俱墨不轻不重哼了声, “修行之人怎可如此懈怠,这样下去要何时才能赶上诸位师兄?”
徐行把缩着脑袋的江濯尘招到身边, 语气满是纵容:“无妨, 大病初愈,由他多休息几日。”
“就是, 哪有刚恢复就修炼的。”江濯尘站在徐行身后,胆子都大了起来。“牛都不是这么干活的。”
俱墨见不得江濯尘小人得志的一副嘴脸,偏头看着自己宝贝徒儿消气。“掌门师兄, 你再惯下去,别说三年, 三十年他都没能力独自一人下山, 这是害了他。”
“看看这里的这几位师兄。”俱墨满意的巡视一圈, “这才是望仙谷千年屹立不倒的象征。”
江濯尘快速扫了眼, 犟嘴:“不就掏了颗鸟蛋,我七岁就会了。”
诸位师兄低头憋着笑, 俱墨都要被气红了。“那是蛊雕用白蛋炼化的妖凰珠, 其威力堪比三昧真火,百年难得一颗!”
江濯尘不在意三昧真火, 但他对百年难得一颗颇感兴趣, 神色跃跃欲动。
俱墨赶紧把珠子护好, “这是众弟子合力拿下的,岂能白白便宜你。”
“我才不抢师兄们的东西。”江濯尘小声反驳。
“你若想要为师可让鹤舟他们带你去找。”徐行适时出声。
“不了。”江濯尘拒绝,“师尊不能陪我去吗?”
俱墨一听脑袋又要发疼, “不然这妖凰珠你还是拿去吧。”
一颗破珠子哪里有徐行重要,这身份明晃晃摆在那,却天天蒙着心陪他胡闹,俱墨痛彻心扉。
霓归吹了吹茶面,“翻书哪有六师弟翻脸快。”
“少说点风凉话吧你!”
江濯尘摸着鼻子跟在徐行背后出门,想着师叔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样子又忍不住笑。
“那珠子你可想要?”
“啊?”江濯尘走快两步来到徐行身边,摇摇头。“不了,等会师叔又要骂我。”
徐行轻轻点了点他眉心,“你是他的弟子?”
“是师尊的。”江濯尘眉开眼笑,“那师尊有空再陪我下山。”
“嗯。”
清风拂过,两人的发梢缠绕着打结,江濯尘低头撩起一缕徐行的发丝卷上手指,笑得异常明媚。
在山外山无所事事的静养两天,天机内容江濯尘早已忘记,而天罚也已经过去,眼下师尊无恙,望仙谷恢复原状,他记吃不记打,又开始了终日抓鸡遛狗,偶尔正经修炼的日子。
江濯尘瞌睡劲还没过,打开衣橱随便拿了件衣服,套身上闻到了股冷香味才意识到穿错了。
他不紧不慢的褪下,手肘碰到里侧某件衣服发出叮当响,他眼皮子抬了点,坏心思的把自己那件外衣上的银链子挂到徐行衣服上,随后伸了个懒腰打着呵欠来到学堂。
他十五岁被师尊捡回来,好玩的天性没改掉多少,因此三年来识字也不过尔尔。对于这些文绉绉的理论,不仅看得头疼,听起来还犯困。
他撑着书本,表情朦胧,手中笔有一搭没一搭的画着圆圈。
这幅懒散姿态被瞧他不顺眼的先生逮到了,先生走到他跟前,把书用力在桌上一拍。江濯尘浑身一震,挺直腰来。
先生皮笑肉不笑:“看来这堂课所教的内容你都学会了。”
“还好吧…”江濯尘心虚。
“既如此,我且考考你。”先生胡子一抖,语调放慢,明显不信江濯尘所说的会了。
江濯尘不情不愿站起来,迎着众同门炽烈的目光轻轻皱了皱鼻子。
先生问他:“何谓心魔?”
江濯尘视线躲闪,想了半天没想出来。先生鼻子短而急的呼出口气,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态。
眼见戒尺越来越近,他在心里喊了声:师尊救我!
下一刻徐行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江濯尘清了清嗓子跟着一字一句读了出来。
“心魔者,障也。生于心而乱于神,起于欲而蔽明。执妄成障,贪嗔为径,惧惑相生,如影随形。外无所寄,内不自省,则魔由念起,业随心生。”
先生停顿一瞬,略感迟疑,继而沉声问道:“何为破除之法?”
“破魔之道,首在明心。妄起即觉,觉即无咎。欲生则制,制则归正。澄神止水,不兴妄波。养气若渊,邪自不侵。”
江濯尘说完几不可察得到撇撇嘴。什么破心法,这么拗口,他差点跟着读都读不通顺。
逃过一劫后,江濯尘兴冲冲的跑到内事阁,却在回廊里遇到了拿着一堆课业的大师兄。
他问道:“大师兄可是要去找师尊?”
“是啊。”沈鹤舟拍拍手里的一堆册子,“今日的课业要给师尊过目。”
江濯尘把他们的课业顺手接过,“我也去找师尊,师兄我帮你拿过去。”
沈鹤舟也不推脱,把课业放好后笑问道:“又找师尊陪你玩啊。”
“是劳逸结合。”江濯尘纠正,“事情是处理不完的,给自己一点喘息的时间嘛。”
“师弟说得对。”沈鹤舟状作认同的点点头,随后调侃:“只是师尊日理万机,你可别再请他老人家陪你去后山霍霍那些小动物了。”
江濯尘用册子挡住脸,从沈鹤舟身边溜走。来到内事阁把课业放到徐行办事桌上,而后安安分分的坐在一边撑着下巴。
徐行随手拿过一本翻开,“怎么了?”一脸求安慰的模样。
江濯尘抠着桌案,“我是不是太过打扰师尊了?”
徐行放下册子,目光落到他身上。“为何这么说?”
“师叔说我不务正业。”江濯尘语气低落,“师兄们也都知道我找师尊是要你陪我。”
“无事,想玩便玩了。”徐行回道。
“那…”江濯尘稍稍仰起头,调子拖长,对上徐行平静又专注的视线后,忽然生出一丝愧疚感。他话锋一转:“我等会自己出去玩。”
徐行扬起嘴角,笑意淡淡。“想我陪你?”
江濯尘被迷了眼,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蕴含着蓬勃灵力的后山烘得人身心舒畅,江濯尘跟在徐行后头,在对方拉开挡路的草木后探出脑袋。
眼前是一片草绿湖深,遍地野花被踱步的生灵撞得左右摇摆。
那几只雪羽丹顶的仙鹤,长长的墨色细喙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脖颈高昂,神态孤绝,俨然此方天地的默认领主。
不知为何,这模样让江濯尘想到了身边人。“师尊,这可是你坐骑?”
徐行听懂他的言外之意,“那我可坐不完。”
他手一翻,现出个罐子。“可要试着喂喂?”
江濯尘接过罐子,“师尊在一旁等我。”
他走到湖边,打开师尊给的罐子,一股甜糯馨香的谷物气息散发出来。湖边的鹤群停下从容的步子,霎时所有琥珀般的金褐色眼眸齐齐转过来,锐利的盯在他身上。
江濯尘莫名感到一股凶悍的寒意。
而后更为霸道的灵力绕过他冲出去,面前的仙鹤翅膀一抖,老实的低下头来。
见有人撑腰,江濯尘胆子大起来,他一撸袖子从罐子里抓出一把谷子扬到地上,等仙鹤吃起来他便走上前去。
仙鹤脖颈弯起个优美的弧度,好端端吃着饭,无视身上那只肆意妄为的手。但手的主人却变本加厉的往翅膀摸去,还企图掀开查看内里部分。
这如同性骚扰一般的举动成功激怒了仙鹤,只听‘唳’的一声,一道白影携着劲风撞过去。
江濯尘被撞得头晕眼花,他不就是想看看仙鹤的翅膀有多大吗,怎么就被啄了,力道大得他以为自己脑门要被啄穿。
都还没来得及思考,仙鹤听到同伴的呼唤,群起而攻之。江濯尘仓皇后退,手中的罐子不知甩到何处。
又是几声尖锐的嘶鸣,仙鹤振翅而起,带着禽类特有的凶狠,长喙直冲江濯尘。
“啊!!”江濯尘声音都变了调,连滚带爬的扑向静立在不远处的身影。
徐行依旧站在原地,霞光拂过他脸侧,连搭在身前的青丝都被熨烫妥帖,透出一种事不关己的平静。可那双深邃的眸子里,一丝浅淡的笑意掠过,继而荡开一圈涟漪。
他伸出一指凌空虚虚一点,没有多余的手势,也不曾散出任何威压。然而那群追着猛啄的仙鹤却像是迎面撞上一堵墙,硬生生在空中顿住攻势。
它们略显错愕地扑腾了一下数米长的翅膀,发觉无法冲出后彻底停下脚步,直勾勾的盯着江濯尘。
江濯尘抱着徐行,从一群鹤的眼里读出了毫不掩饰的鄙夷。
“它们…”江濯尘左右看看,话头停下来,带上一抹幽怨。“师尊是为了看我笑话?”
“不曾。”徐行帮他整理好有些凌乱的衣物,“羽翼乃鸟类重要部位,下次莫要下手不知轻重。”
“好疼啊。”江濯尘把下巴搁在徐行肩头,“师尊快抱抱我。”
徐行把手放到他背上将人搂住,另一只手抚上他头发,轻和揉了揉。“还喂吗?”
“喂,”江濯尘嗓音黏黏糊糊,“师尊这次可要护着我。”
待到夜深,徐行小心翼翼的把江濯尘放到床榻,那张平日里格外生动的脸无知无觉的软化下来。
徐行轻靠在床头,修长的手指此刻才敢明目张胆的从他额头滑到鼻尖,再落到下巴,眼底贪恋与嫉妒翻滚。
第30章 第 30 章 为何要不好意思
闲来无事, 江濯尘打算跑到山脚的清乐村玩两天,他难得的回到自己屋子,把包袱收拾好。
窗外月色泠泠, 微风几许, 吹得案上烛火摇曳。一道黑影缓缓掠过,江濯尘抬头, 接着咧开嘴角。
他打开门, 声音愉悦。“师尊怎么来了?”
稀薄到近乎银白的月光在徐行身上铺开,带着室外深夜的清凉。“明日要去清乐村玩?”
江濯尘乖巧的坐到他身边, “大师兄跟你说了?”
徐行扫过地上那随意摆放的包裹,“别人下山是清修,你倒好, 只顾着玩。”
“那师尊给不给?”江濯尘压低声音,可怜巴巴的问道。
“嗯。”徐行自是不可能不答应, “可要我陪你?”
似是没料到徐行会这么说, 江濯尘双眼振奋起来, 随后亮光又熄灭了。他肯定是想的, 但师尊一天有这么多事要忙,平时在望仙谷内玩就玩了, 也不耽误多少时间, 这一出门可就说不好了。
别到时候回来,几位长老师叔受不了祭出门规, 他岂不是罪人了?
他抠了抠衣袖, 缓声道:“我自己就好了。”
徐行垂眸, 注视着自己的衣摆被人无意识攥紧抠动,他无奈的动了动嘴角:“当真不要?”
人在意志不坚定的时候是经不住反复询问的,江濯尘嘴巴张了张, 继而低下脑袋,自暴自弃的闷声道:“想的。但不好意思总是缠着你,他们都要笑话我了…”
最后一句话喃喃自语般,音量低到几乎要听不见,却精准的传进徐行耳朵。他的心脏被话里浓浓的依赖包围,止不住地酸软。
“为何要不好意思?”徐行轻柔地勾着江濯尘脸侧,让他抬起头来。“为师还没说什么。”
江濯尘被覆上的温度吸引,奇怪,明明只是比寻常人低了点,他怎么莫名想发抖?
“可是我不能这么自私。”江濯尘不自觉在他手上蹭了蹭,“师尊也会被人在背后说闲话的。”
徐行眉眼放松下来,逆着月光如同上古秘境里晃人心神的珍宝,连骨骼里都沁出清光。“嗯,确实不好。”
瞥见江濯尘肩膀垂落下来,他指腹轻轻在对方脸上滑过。“一日可好?晚上我便回来。”
说罢为了让他放下心来,补充道:“望仙谷近来并无大事,不用担心浪费我时间。”
“好。”江濯尘终于展开笑颜。
去清乐村的路并不算好走,听闻是因为旧时总有别有用心的寻常人妄想混入山门赖着不走,故而在整座山上布上多处迷阵,一不留神就会走错。
不过江濯尘跟在徐行身后走都不用走,一眨眼的功夫就到村子门口了。
他望着周围市集的热闹景象,耳边是昂扬起伏的吆喝声,胃口顿时就被勾了起来。
别的不说,望仙谷的伙食确实只适合一心求学的修士,但凡心有杂念都无法下咽。
师尊也会偷偷给他开小灶,但总没有敞开了怀吃的好。
他拉着徐行来到路边一家生意比较好的小店,店小二爽朗的招呼声立马充斥耳边。
对方把毛巾挂在肩膀,神态可掬的搓搓手。“两位仙人,打尖还是住店啊?”
江濯尘微微偏过头,徐行就安静站在他旁边。虽为了下山换了套低调的衣物,可盖不住对方经年沉淀的清冷之气。宽大的衣摆垂落一侧,染不上一点尘埃。
他神思一动,眼尾染上明晃晃的狡黠,拉着徐行毫不犹豫的进去。
“吃饭,把你们店里招牌的酒菜都拿上来。”
徐行拉住他,制止道:“菜即可,不用上酒。”
“好嘞,两位仙人稍等!”
江濯尘噗嗤一笑,然后便一发不可收拾,连倒茶的手都颤悠悠的。
“笑什么?”徐行不解。
“以茶代酒。”他也想不通为什么这么开心,只是周围喧哗吵闹,四溢的酒菜香扑鼻,丝丝缕缕萦绕在徐行身上,冲淡了点那生人勿进的冷淡,变得不再不可方物。“祝贺我们师尊下凡了。”
徐行几不可察的抿了抿唇,眼底深处闪过一种近乎柔软的默许。他看向前面稳稳递过来的茶杯,嘴巴微张,就着这个姿势喝了一口。
江濯尘突然坐直,清晰的大脑被对方这一举动搅成一盘散沙。不是啊,这样对吗?
他压抑住过快的心跳,装作无事发生的把茶杯放下。那无意擦过对方唇边的手指蜷缩起来,烫得他心脏猛缩。
接下来江濯尘规规矩矩不再乱动,向外远眺的目光有些许愣神,也就错过了对面人压住嘴角不明显的笑意。
饭菜陆续端过来,江濯尘心里残留的异样感消失,拿起碗筷大口吃起来。
徐行同往常一样每道菜就夹一筷子,其余时间就等着江濯尘吃完,偶尔发现对方多光顾了某个菜品,便着手替人布菜。
店小二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时,门外开始响起隐约的鞭炮声,人群愈发吵闹起来。
“说来也巧。”店小二热情的解释道:“今日是我们这孙老爷儿子成亲,排场可大了,不少人一大早就赶去凑热闹。二位仙人若是得闲,也可去瞅一眼。”
“成亲…”店小二走后,江濯尘心不在焉的嚼着饭菜。
“先吃饭。”徐行凑近了点将他身子掰直。
“我还没见过别人成亲呢。”江濯尘兴致勃勃的放下碗筷,“师尊,待会我们也去看一看吧?”
“可。”
两人往外走时,街上的百姓已经聚集了不少,前方人流来势汹涌,江濯尘被挤得无处下脚。
拐角处出现的迎亲车队锣鼓喧天,喜糖混着铜钱一把一把往外撒,耳边的欢呼声都要盖过炮声。高高挥舞的手臂力度大得惊人,为了几两碎钱毫不客气的推搡着身边人。
徐行几乎本能的将江濯尘搂在怀里,止住他无措后退的步伐。
江濯尘猝不及防跌进一个熟悉的怀抱,对方手掌沉稳有力,隔着轻薄的广袖衣衫拢在他腰侧,近到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师尊胸膛的温热和不明显的心跳震动。
跟他主动黏上去的感受有点不一样,但江濯尘说不出来区别。
他们跟着迎亲车队一路来到孙府,大门的最佳观赏位置已被占满,江濯尘退而求其次的站到了孙府边的树下。
两人一前一后的站着,因为狭窄逼仄的空间身体不可避免的紧紧挨着。徐行视线落到江濯尘脸上,不动声色的收紧了他环在江濯尘腰上的手臂。
江濯尘每次动动手都能擦过徐行手背,乱如麻的心跳配合着擂鼓的敲击越发高昂。
前面新娘跨火盆的一幕引起众人喝彩,江濯尘放眼望去,在手指又一次滑过对方手背时忍不住侧过头。
他倏地僵住,徐行那张极好看的脸近在咫尺,若是跟往常一样动作大点,怕是这会都要亲上去了。
“怎么了?”徐行双眸移到对方轻微张开的唇上。
呼出的吐息掠过江濯尘脸上的绒毛,撩得他一阵发痒。脑子一团浆糊,嘴上也磕磕巴巴。“心…新娘子很好看。”
紧接着他就听到了一声不真切的笑声,他瞬间抬起头与徐行对视,那上扬的弧度还残留在他嘴边。
真笑了。
虽然师尊也会时不时对他笑,但能听见的次数可不多。
“笑什么?”江濯尘多少有点气虚。
被迎进门的新娘子两手扶住丫鬟,小心翼翼的往前迈步,头顶红盖头四平八稳,风吹不动。
也不知这好看是说的谁好看。
新娘子进门后,里面除了宾客就不允许外人进场了,围观的百姓呼声变小,不多时三五成群陆续散去。
附近逐渐露出一条能过人的小道,江濯尘注意到孙府出来个人,直直走向他俩,面带微笑的躬了个身。
“二位是山上的仙人吧,我们老爷听闻二位大驾光临,特备雅座恭候,二位可愿赏脸进府一坐?”
江濯尘惊奇:“你认识我们?”
丫鬟微微抬眼又快速落下,脸颊浮上薄红。“自是认识的,昔日公子与其他仙人身穿望仙谷校服路过此地,不少人都记着了。”
江濯尘腰侧的手按了按,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师尊竟然还没松开手,同时又下意识的想辩解。
他只是偶尔累了会拖着师兄们下来走一走,并没有很懒很爱玩,也没有逗留过很久。
“那你们记忆力真好。”江濯尘干巴巴的回道。
“清乐村如此繁荣景象多得诸位庇护,万不敢忘。”丫鬟伸手朝孙府一请,“仙人请上座。”
江濯尘不太敢正视徐行的脸色,只好囫囵一点头,拉着徐行跟在丫鬟后面往府里走去。
孙府老爷夫人百忙之中抽空出来跟二人寒暄了几句又匆匆离去,没多久就开始拜堂了。
红帐高挂,红毯铺地,喜婆移到新人前,喜庆又极具穿透力的嗓音响起。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两位新人深深相对一揖,在高亢的喊声中新官人托住自家娘子双手,激动地握紧,然后转过脸对一众宾客傻笑,逗得大家喊声变了个调,纷纷笑起来。
江濯尘在喧闹中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身边的徐行,而对方也如有所感的侧目过来。徐行瞳孔深邃,弥漫着江濯尘分辨不清的暗色,让他有种猎物掉进陷阱的慌乱感。
江濯尘仓皇给自己灌水,企图淹死那颗怦然不止的心脏。
“送入洞房——”
尾音一落,所有宾客闹哄哄的站起来,江濯尘不明所以,想也没想的跟着站直。
走了几步,垂在一侧的手腕被攥住,微凉的指尖滑过他手心。不稳的脚步被轻柔一扯,后背撞到了某人的胸膛上。
“别人是去闹洞房,你去做什么?”
江濯尘默默让出地方,跟着府丁往吃席的地方走去。
他暗自皱着张脸,脑里乱成一锅粥,而罪魁祸首还不肯放开他的手。
来到席间,江濯尘先前就吃了不少,现在勉强也就只能塞下几口意思意思。
赵老爷赵夫人得了空,喜气洋洋的疾步走过来,察觉到桌上饭菜没动几下,还忧心忡忡的询问是否不合胃口。
江濯尘连忙摆手解释打消他们的顾虑。
赵夫人松了口气,红光满面的笑着,从丫鬟手里接过小红布包塞给江濯尘。
“这里面有两枚铜钱,桂圆,花生,是我们村子办喜事常送的手礼。寓意两姓联姻,团圆美满,早生贵子。虽说修仙之人不为红尘琐事挂怀,但也想你们沾沾喜气,未来所愿皆得。”
“多谢。”江濯尘摸摸红布包,由衷的跟赵夫人道谢。
聊完赵老爷带着夫人去问候其他桌的宾客,江濯尘回过头,撞上徐行落在他手里红布包的视线。
“师尊也想要?”江濯尘把手往他那伸过去。
“不用。”
徐行语气一如既往听不出什么,江濯尘摸不着头脑,把手收了回来。
酒席散去已是傍晚,徐行陪着江濯尘找了家客栈住宿。
江濯尘心不在焉,磨蹭半天才选好一间房,一抬眼天都暗了。
他拉了张凳子坐到窗边,快速瞥过紧闭的房门,不绝于耳的喧哗退去,衬得独自一人的房间格外空旷。
那些被刻意压下的心事一拥而上,跟苍蝇振翅般吵得人心烦,他又看了眼房门。
竟然就这么走了。
就算他此刻对于两人的独处有些不自在,想他在又想他不在,可徐行真离开了他又会有一丝难受,这种被抛弃的感觉过往可没有过。
不是说一日,一日不该包含晚上吗?
江濯尘闷闷不乐的拔着窗外的枝叶,身后房门冷不丁被敲响。
他疑惑的打开门,方才还念叨的人骤然出现在身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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