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第 81 章 师尊不会罚我的对不对……


    周围的温度随着小鬼的话音起起伏伏, 停在了体表还能接受的范围。


    江濯尘看着对方心情不错,举起的手往前伸了点。“想要吃吗?”


    小鬼歪着头,露出了个极其渗人的笑容, 抬起一只手, 一点一点往江濯尘这边挪着。“我要我要。哥哥,你们已经欠了我好多天糖了。”


    说着还有点委屈的撅起嘴, “以后要每天都给我带不一样的糖, 不然…我就让他们天天做噩梦,做到疯掉哦。”


    “小孩子说话不可以这么没有礼貌。”仗着有人撑腰, 江濯尘丝毫不慌。“还有,要笑就好好笑,跟谁学的龇牙咧嘴, 都不可爱了。”


    小鬼的脚步顿住,脸上的笑容逐渐收敛, 似是在理解江濯尘说的话。半响, 他轻轻开口:“没人教过我, 我是看你们都这样, 我才学的。”


    “哎哟…”陈声捂着胸口,怜爱的唏嘘了一句。面前这阴森的小鬼都显得浓眉大眼, 和蔼可亲起来。


    “你们大人真坏。”小鬼歪着头, 舔着手里那根棒棒糖,黑眼珠子滴溜溜的转。“以前把我推进冷冷的水里, 现在找我出来玩还不给我带糖, 我讨厌你们。”


    刚才还缓和一点的气氛又凝重起来。顶楼寂静得可怕, 江濯尘耳边全是陈声和吴铎陡然加重的呼吸声。


    “不行了,这瞳孔怎么比我奶那个鬼婴还可怕…”吴铎发出个气音,生怕那小鬼听到。“我也要做噩梦了…”


    “哥哥, 我的糖快吃完了。”小鬼晃了晃手里只剩一小圈的棒棒糖,嗓音没有刻意压着,却带上了一种不谙世事的毛骨悚然。“你的糖什么时候给我呀?”


    “你过来,哥哥就给你。”江濯尘耐心诱哄着。


    小鬼三两下啃完手里的棒棒糖,棍子一甩在雾气中消散,他那肉乎乎的小手在衣服上擦了擦,兴奋地朝江濯尘跑去。


    就在小鬼离他还有一米远时,江濯尘手中现出两张黄符,两指一动,黄符便落在小鬼左右两侧,地上金光色符阵显形。


    小鬼身体被吊到空中,他开心的神色隐去,纯黑的瞳孔震了一下,迷茫又不可置信的开口:“哥哥,你也要骗我吗?”


    超度的往生咒即将脱口而出,却在听到这毫不反抗,只是失落难过的质问后,江濯尘愣住一瞬,莫名有点于心不忍。


    小鬼抓住这停顿的空隙,露出獠牙。他挥动鬼气冲掉符篆,接着把三人团团裹住。


    陈声和吴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惊呼出声,他们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都是一片漆黑,涌动的鬼气带着满满的恶意,一寸一寸滑过肌肤。


    这可比他们上次在旁边观看刺激多了。


    符阵的光芒被压了下去,小鬼用手指画了个圈,割裂出一个独立的空间。四周的景色全部变样,只留一望无际的黑暗。


    “我不要糖了。”小鬼声线平淡,没有过多被欺骗的愤怒,好像早已习惯一样。“我要你们全都留下来陪我!”


    江濯尘眉头拧起,什么意思,这世界怨气这么大?怎么连个小孩都能吸收到这么强的力量了?


    他望着这个光滑平整到没有一丝褶皱的空间,一时有些棘手,不知道该从哪个地方突破。


    旁边两个人捂着额头摇摇欲坠,目光慢慢开始溃散。


    小鬼吸了吸鼻子,“我要把你们一个一个吃掉,让你们的肉.体一辈子留在这里陪我玩。”


    江濯尘转身,一掌将两人露出个头的魂魄拍回体内。刚想动手对付这小鬼,忽而一阵清脆的声响穿透被隔绝的空间,落入众人耳里。


    叮铃,叮铃。


    在铃声消失的下一刻,整个空间如尘埃般轻而易举的脱落。新鲜空气涌入鼻腔,江濯尘眸底光芒一闪。


    师尊来了。


    脱离险境的两人一个搓着胳膊一个跺脚,然后抱在一起庆祝。


    “还好还好,吓死我了。”


    “还以为要交代在这了,回来了回来了!”


    叽叽喳喳的说完,陈声好奇的凑到江濯尘身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前看。


    “江哥,你在看什么?”前面分明什么也没有。


    于是陈声抬头,刚还叫嚣着要把他们都吃了的小鬼这会被无形的固定住,动弹不得,只能不服的哼唧着。


    “吓唬不了我了吧,臭小鬼。”


    江濯尘收回目光,再次画阵准备速战速决。


    光芒随着口中的咒语越来越强盛,空中的小鬼在发现突破不了禁锢后,认命的闭上眼,睫毛轻轻颤动。


    “哥哥,你要送我走了吗?”


    江濯尘与他对视,口中的动作却没停。


    “可我明明自己乖乖的待着,也没有跑出来烦你们,是你们非要找我的…”小鬼说着说着哽咽起来,“我好无聊啊,哥哥…我只是想有人能陪我一起玩…”


    “我不要糖果了,也不要你们陪我了,能让我走吗?”


    到底还是个牙都没长好的小娃娃,要是还活着,这个年纪应该还是家里大人的掌中宝,又哪里需要哭得这么难过,低声下气的求人?


    “投胎不好吗?”江濯尘问道,“有保护你的家人,以后也有人陪你一起玩了。”


    “大人…很可怕…”小鬼喃喃道,“他们会打我,会把我丢进水里,我不要大人。哥哥,我不要投胎…”


    他们?江濯尘无言以对。


    从小孩的只言片语中他大概清楚,要不是生前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天天遭受非人的折磨,反抗不了,又怎么会连投胎都抗拒。他甚至连给新家庭一个机会都不愿意。


    “哥哥,我没有害过人的。就连,就连他们,”小孩磕磕巴巴的辩解,“是他们非要召唤我出来的,可是他们没有按照歌里那样给我拿糖,我,我才找他们的。”


    “那你是好孩子。”江濯尘把他放下来,开口劝说:“所以才更要投胎,下一世会有很多人爱你。”


    小鬼垂下头,片刻后抬起来笑了笑。“那哥哥,你能陪我玩几天吗?我玩够了就走好不好?”


    江濯尘为难,他瞥向某个方向,咬了咬下嘴唇。


    人鬼殊途,他还是个修士,带只鬼回去师尊能同意吗?


    转变来得猝不及防,江濯尘身后的两人愣住,随后面面相觑。


    啊?养鬼?还要跟他一起玩?那不是要了命了!


    吴铎哆嗦着扯了下江濯尘袖子,“江,江哥,你不会真的在考虑吧?”


    江濯尘没理后面的动静,他蹲下来跟小鬼平视:“那你把那三个哥哥的梦魇解了,我就陪你玩。”


    小鬼立马精神起来,“好!”


    ……


    市一中门禁时间到了之后,哪怕放假,大门也不再允许出入了。


    江濯尘在另外两人的指挥下翻墙出去,落地走了没多久,前方的树下就停着一辆熟悉的黑色车子。


    夜晚风寒,江濯尘抖了抖,开车门时快速偷偷瞄了眼徐行,状若自然的坐到副驾。


    他揉着被冻通红的鼻子,瓮声瓮气开口:“师尊,怎么还不回去休息?”


    “等不到人回家,我只好过来看看了。”徐行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伸手把暖气开高了点。“忘记答应过我什么了?”


    “没忘,”江濯尘揣着手,低声:“就是等他出来浪费了一点时间。”


    “解决了?”


    “应该是解决了。”江濯尘委婉开口。


    “你的解决方法是把他放在身边?”徐行扫过他放乾坤袋的地方,语气略带无奈:“你可知这要是在望仙谷,你的那些师叔怕是留你不得了。”


    江濯尘微微坐直了点,他知道修仙门派弟子严禁与邪道有交集,竟不知要被逐出师门那么严重。


    不是功力只有七成吗,怎么还这么敏锐?


    提到嗓子眼的心脏在想到这不是他们那里之后,落回去一半。他乖巧的笑笑,面对徐行倒是一点都不担心。


    “可这里不是望仙谷,也没有吓人的师叔,师尊不会罚我的对不对?”


    徐行捏住凑过来的鼻尖,表情倒是没多大变化,细细观测之下还能品出一丝包庇的态度。


    “嗯,不会罚你。”


    江濯尘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但回去之后,你乖乖去学堂听课。”


    “啊?”江濯尘难以置信,并诉诸抗议:“为什么?!”


    徐行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不紧不慢的开口:“怕你再这么偷懒下去,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有你在谁敢?”江濯尘苦着张脸,爬过去坐在对方身上,搂着他脖颈面对面:“师尊,我不上学堂!”


    徐行稳稳托着他,把闹腾的人圈在怀里。唇角擦过对方鬓发,而后把人抱紧了。


    江濯尘眯着眼享受这拥抱,车内的暖气恒定在一个暖到让人身心舒展的温度,他把下巴搭在对方肩头,迷迷糊糊过了一会,就在他想是不是该回去睡觉了,徐行才慢吞吞开口。


    “不行。”


    江濯尘的瞌睡一下就没了,他愤怒的想要退开,不给这人抱。双腿一用力,快要站起来时才想起这里是车内。


    就在他将要撞上车顶,一只手以更快的速度隔在中间,把人按回怀里。


    徐行叹了声,“乖点。”


    江濯尘气鼓鼓的抿着唇。他善心大发做了件好人好事,怎么就把自己搭进去了?


    回到家,他理也没理跟在身后的徐行,三两下收拾好自己,砸到床上卷住半床被子,就露出头顶几根傲娇的炸毛。


    沉闷的说话声透过羽绒被传出,“我先睡了。”


    他很生气,所以今天没有晚安吻!


    徐行洗完澡,把人从被子里挖出来,整张脸憋得发红,双眼紧闭,不用看都知道没睡着。


    “这么气啊?”


    “你说话不算话!”江濯尘倏地睁开眼控诉,“你说过不勉强我的!”


    满脑子就记得这一句话了。


    徐行被他气呼呼的模样逗笑,打趣道:“不上学,喜欢听别人喊你小文盲?”


    “文盲就文盲。”江濯尘仰首挺胸,理直气壮。“放开我,我要睡觉了!”


    不让碰怎么行?徐行面上不显,手上力度暗自加大了些。


    “好。”他无可奈何的尾音散入空气中,“不勉强你。”


    江濯尘瞬间不别扭了,笑嘻嘻的主动拱进人怀里。


    徐行折服于他的变脸速度,该夸他能屈能伸,还是这祖宗就喜欢变着法子折腾他。


    “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你说。”反正肯定不会是什么无礼的要求。


    “今天这事,没有下次了。”


    “好。”江濯尘毫不犹豫的应下,贴到对方耳边悄悄说:“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师尊,我只是懒,我不笨。”


    徐行轻笑,“不笨?”


    江濯尘头上雷达响了起来,双手捧住对方的脸。“不笨!”


    “今天不亲你了。”


    徐行捞过溜走的腰身,把人压在床上,四目相对,静静地望着他。“刚刚说了什么?”


    江濯尘被盯得受不了,无非就是一个无比寻常的晚安吻,只要两人睡在一张床上,每天都会做的事,怎么掰开来讲,他就莫名其妙不好意思了?


    他半阖眼帘,在热意延伸至脸上前,飞速的亲了口。


    第82章 第 82 章 也不知跟谁学坏了……


    是夜, 仗着别人看不见,江濯尘把小鬼光明正大的放出来溜。


    自己一个人待久了,甫一放出来, 他便迫不及待四处张望。大街小巷的灯光落入他纯黑的双眼, 反射出星星点点好奇的色彩。


    江濯尘手里举着杯加满料的鸡蛋仔,跟徐行在人流中穿梭, 说话声与吵闹声不绝于耳。


    他们在一个路口站定, 等待马路上的车辆离去。江濯尘无意一瞥,旁边店铺的玻璃窗正好映出他的身影, 背后还挂着个小鬼。


    哪怕现下所处的环境热闹非凡,江濯尘还是从这一瞥中,感到了一股邪性, 难怪这些名门正派不允许同妖魔鬼怪打交道。


    安静了良久的小鬼逐渐胆大起来,他伸手碰了碰旁边小孩的气球, 随后歪了歪头, 眼睛睁大了点。


    下一刻, 他伸手抱住气球, 整个身体飘了过去,咯咯咯的笑着。


    江濯尘头疼, 赶紧咳了两声把他叫回来。


    小鬼恋恋不舍的飘了回去, 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一会不死心飘到小摊前驻足,一会绕着某个哭得打嗝的孩子嘲笑。


    他这会才像一个五六岁年龄段的小孩一样, 对什么都好奇, 一秒都安分不下来。


    江濯尘一晚上喉咙都咳哑了, 来到目的地,跟着徐行被工作人员带到工作区域,他有气无力的拖了张椅子坐下。这里离人群有点距离, 好在不影响观赏体验。


    虽然他不是非得看灯光秀,但那小鬼肯定没看过,左右没事,他就等到徐行下班,让人陪着他一起来了。


    一架架无人机飞到天空,低沉的嗡嗡声吸引了小鬼的注意,蹬着两条小短腿就跑出去伸着脖子看。


    顶上的无人机井然有序的变换阵形,勾画出一幅幅五彩斑斓的画面,仰着头的小鬼看得入迷,兴奋地不停拍手。


    这灯光秀有半小时,见那小孩沉浸的模样,应该一时半会弄不出什么幺蛾子来。


    江濯尘放下心,靠着站在他身后,不时跟人交谈的徐行身上休息。


    没多久,徐行的手机铃声响起,江濯尘坐直,让对方去接电话。


    室外的寒冷不停侵蚀着热度,江濯尘揉了揉发凉的双脸,瞥了眼还在观看的小鬼,直到脸上温度暖了点,他才放下手。


    他又往外看去,空荡荡一片让他迷茫了一瞬,下一秒噌的一下站起来,连周围人投来疑惑的目光也不顾,跑到外面站定。


    还好,还没听到哪里出事了。


    他边跑边懊悔,要这小鬼真的本性难移,他也不管开不开心了,直接送他去超度。


    江濯尘放出灵力在附近搜寻了一圈,探查无过后皱起眉头,正当他想要回去找徐行帮忙时,人群中稀稀拉拉的疑惑声响起。


    “咦?无人机坏了吗?”


    “还是这图案就长这样啊?”


    “不对啊,你不觉得这玫瑰花少了一块吗?”


    江濯尘仰头,悬了半天的心放下下来,他咬咬牙,很想把鬼揪下来揍一顿。


    还以为干什么坏事去了,结果那小鬼觉得看已经不满足了,膨胀个身子飞到空中开始近距离互动,把原本完美的图案东一块西一块的遮掉。


    底下的疑问声越来越大,连工作人员都跑出来查看情况,焦急的不行。


    江濯尘一道灵力弹过去,打中小鬼身后。他回过头,撞见江濯尘愠怒的表情还有点发怵,但在江濯尘叫他回来时,又舍不得。


    他看看底下的人,又看看手里抱着的无人机,罕见的没第一时间回去,双方僵持不下,江濯尘气得深吸口气。


    徐行从工作区域走出来,仰头对上抱着无人机不撒手的小鬼,上下嘴唇轻轻一碰:“过来。”


    浮在空中的虚影顿时动弹不得,被一股无法抗拒之力带回徐行脚下。


    这小鬼虽然没有眼力见,但对力量的感知还是很敏锐的,那能轻而易举碾碎他的灵力仅仅只露出一丝,便吓得他身体僵直,再不敢乱动。


    江濯尘走回来,蹲下与他平视,皮笑肉不笑的扬起嘴角:“为什么不听话?”


    小鬼垂着头,偷偷瞄着徐行,见对方没有算账的意思,才抖着手脚挪到江濯尘身后藏起来。


    他悄声开口:“好好玩,我没见过这个…”


    江濯尘把他拎出来,教训道:“那也不能乱跑,你没见过的多了,难道还能次次都抱着不放?”


    “我知道错了,哥哥。”小鬼扭了几下,又想跑回他身后。


    “知道害怕了?”江濯尘松开手,吓唬他:“你要把他惹生气了,到时候我也救不了你。”


    小鬼把头缩了缩,掩耳盗铃的忽视徐行的目光。“不会了…”


    接下来的时间,被吓唬住的小孩都安安分分的站在路边看表演。


    平白无故变好的无人机继续被操纵着进行排列,那奇怪的小插曲也就慢慢被观众抛之脑后了。


    玩开后,这小孩是一分一秒都不想待在纳魂袋里了。白天江濯尘在徐行办公室四仰八叉的躺着睡觉,他就在里面撞着袋子想要出去。


    江濯尘长叹口气,小孩子怎么就这么讨厌?他朝徐行那方向晃了晃脚,“师尊,不然让他跟着你吧。”


    徐行动作未停,“这会又嫌麻烦了?”


    “一天天使不完的劲…”江濯尘嘀咕完,侧过身面向徐行,有些好奇:“我那会是不是也让你很头疼?”


    徐行淡淡:“十五岁如何能同五岁相比?”


    “哦?”江濯尘期待的抬起脑袋,“这么说我很乖?”


    徐行放好文件,好整以暇的转过头。“你想听什么回答?”


    江濯尘瘪嘴,把自己砸回沙发上。“我已经听到你的回答了!”


    徐行哑然失笑,继续处理未完的事务。


    窗外的阳光洒进室内,江濯尘眯了眯眼,睡不着了。他有一搭没一搭的抛着纳魂袋,心里越想越觉得师尊在故意逗他。


    也不知跟谁学坏了。


    眸底的波光荡漾了一圈,江濯尘悄悄把袋子拉开条缝,趁着对方在接电话,悄悄说了几句话。


    等对方挂了电话,继而低头看文件时,他状若自然的起身,慢慢朝徐行走去,最后停在办工桌前,双手撑在桌沿。


    徐行还以为他有什么事,正要询问,一抬头和一张鬼脸对上。


    没有眼白的纯黑色瞳孔一瞬不瞬的盯着,朝他龇牙咧嘴。


    徐行表情都没变一下,手指只是轻微动了动,那小鬼就被吓得窜到沙发底下。


    江濯尘跟徐行面对面,失望的嘁了声。“你都没有弱点的吗?”


    徐行不以为然:“是人就会有弱点。”


    “哦?”江濯尘又精神了,“那师尊的弱点是什么?”


    相顾无言的这几秒里,办公室大门被敲响了,还不待江濯尘有所动作,徐行就开了口。


    “进。”


    秘书带着客人直接推开门,一只脚刚抬起,刘秘书就不知所措的停住。


    办公室里的两人隔着一张桌子,她家总裁夫人半个身子都要越过桌面贴到总裁脸上了,很难不怀疑她要没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她可真该死啊,穿着高跟鞋还走这么快。


    她假装整理头发,不经意的伸手挡住客人的视线,等江濯尘退回沙发,才笑脸盈盈的带人进去。


    江濯尘拿起一本杂志把脸盖住,倒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格外配合的当一座雕像。


    存着兴奋劲与徐行腻歪了几天,中间还要抽空陪小孩,江濯尘几乎都要忘了正事。


    师尊还剩两片魂魄没找回来呢。


    难得不用早起的周末,他拖着徐行睡到了日头高照,才慢悠悠的下楼吃早餐。


    他吃了口马蹄糕,咬着叉子含糊道:“师尊还没忙完吗?”


    “快了。”徐行放下叉子,问道:“怎么了?”


    “你的大事。”江濯尘感觉徐行一点都不担心,都什么时候了,工作还比自己重要。“那女鬼还有同伙,也不知躲哪去了。”


    “再找就是,不着急。”没有人能比徐行更清楚自己魂魄的异动,要真有事他也不可能等到现在。


    江濯尘用勺子在糖水碗里转着圈,拖长调子询问:“师尊要陪着我吗?”


    “自然。”徐行毫不迟疑。


    江濯尘得寸进尺:“那师尊能自己去吗?”


    徐行好笑,这人小算盘打得可真响,一点都不掩饰。“我去了你做什么,不是你要过来的?”


    江濯尘故技重施又抬起手,伸到他眼前。“你看,都瘦了。”


    徐行圈住他,指腹摩擦着手腕内圈,感受着底下脉搏不明显的增快,片刻后才缓缓评价:“胖了。”


    他在江濯尘不可置信的表情中再次开口:“既然不想修炼,那就当减肥好了。”


    江濯尘抽出手,沉默的盯着自己的手掌,又低下头,企图从衣领那条缝中窥探内里。


    他真的胖了?!


    修长的手指张合着又握成拳头,连低头也依然轮廓清晰的下颌线在衣领蹭过,分明与从前不无两样,可主人还是因为一句话开始怀疑自我。


    徐行掌心盖住近在咫尺的拳头,捏了下吸引他注意。


    “不笨?”


    江濯尘倏地反应过来,并愤怒地抽出拳头。不是说神魂融合完了吗?!怎么他还是看到了另一个影子在他师尊身上!


    “你是师尊,”他哼哼,“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第83章 第 83 章 希望到时候师尊别骂我


    江濯尘听从徐行的安排, 等忙完这几天再计划收魂之事,所以现下他只需要把那小鬼超度了就好。


    别墅门口外的小院子,由于一人一鬼都没过过圣诞节, 于是徐行直接买了一堆材料回来, 让江濯尘带小鬼提前感受一下氛围。


    小鬼仰头看着那棵跟江濯尘差不多高的云杉,枝叶层层叠叠, 散发着清冽的松香。他缓缓把视线挪到地面一堆物品上, 片刻后高兴地手舞足蹈。


    “好耶好耶,哥哥, 我要看圣诞树!”


    江濯尘拿起一串暖白色的小灯珠,递到小鬼手里。“好啊,我们一起把它打扮成圣诞树。”


    江濯尘蹲下身, 手里的插头显得有些陌生。他研究了一下,找到电源延长线的接口插上。


    拿着另一端的小鬼欢快的绕着云杉转圈, 扯得紧了嫌丑, 又会松开重新来过, 一点不嫌累。


    两串小灯珠被他花了不少心思才缠好, 一大一小后退了几步,江濯尘让小鬼走到电源旁, 点了点那个开关。


    “来, 你试试打开。”


    小鬼听话的按下开关,一刹那整棵云杉光芒大亮。数百颗小灯同时闪烁起来, 将墨绿色的树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哇…”


    暖光洒在小孩扬起的脸蛋上, 他眼睛瞪得圆圆的, 小灯珠倒映在漆黑的瞳孔中,明亮的不可思议。


    他嘴巴都合不拢,绕着云杉跑了起来, 还不停地拍掌。“哥哥,好美啊!”


    江濯尘多少有点愣神,这也是他第一次感受这个节日。光芒并不刺眼,却有一种奇异的温暖力量,仿佛能驱散冬夜的寒意。


    他笑起来,“把剩下的装饰和挂件都挂上去吧。”


    “好!”小鬼彻底玩开了,箱子里的东西有一件算一件,全都挂到树身上,太重的则堆到圣诞树旁边。


    直到最后,还剩下最为重要的一步。


    小鬼抱着一个金灿灿的大星星,在江濯尘的指挥下飞到树顶,避开灯串和枝条,缓慢又郑重的放到最尖端的小枝上。


    就在这时,庭院角落里的造雪机在人为的遥控指令下,悄无声息的启动。细细密密的仿真雪花飘洒落下,落满了云杉,也落满了两人的肩头。


    小鬼张开双臂,开心的捧起一手的雪花,用力吹了起来。他笑个不停,又拉着江濯尘陪他一起打雪仗。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像玩累一般,瘫坐在地上喘着气,注意到江濯尘靠过来后,倚着对方的手臂合上了眼。


    小灯珠的光亮孜孜不倦的照着,连经过的夜风都带上了一丝不可察的温度。


    江濯尘起身走进别墅,拍了拍衣服,抖落一身寒气,垂眸瞥过玩累了挂在他身上休息的小鬼。


    算算时间是不是也差不多了?


    小鬼像是感觉到了,他慢慢睁开眼,肉嘟嘟的手揉了揉眼睛,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问道:“哥哥,我该走了吗?”


    江濯尘摸摸他的脑袋,走上二楼。“这几天玩得开心吗?”


    “开心。”小鬼双眼弯成月牙,摇头晃脑。“这里的东西都好好玩,我还要玩!”


    “那遇到过的这么多大人,”江濯尘语气放轻,尽量不引起他反感。“还觉得可怕吗?”


    这次小鬼犹豫了会,有些迟疑,嘟哝道:“他们看着…不坏。”


    “嗯。世界上大部分人都是好人。运气是相对的,你这一世过得不开心,周围都是欺负你的人,那下一世就不会了。”


    他想起了徐行,想起了过往风餐露宿的年岁,时至今日他也不能搞懂,为什么师尊捡了他回去,给了他一个家,不用再为衣食担忧,每天睡到自然醒,还有一群人护着。


    他只能想,运气或许真是相对的。在他被村里那群恶霸嘲弄,追赶到山里逃命时,他想有个人陪着他,至少看着不那么好欺负时,徐行出现了。


    客厅的灯光亮着,温暖柔和的裹着他,四周静谧无声,他停下脚步,对上徐行投过来的目光。


    “你会有一群爱你的大人,他们会陪你玩,会耐心地哄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护着你,陪你慢慢长大。”


    江濯尘走向朝他招手的徐行,放松身体让自己靠上对方,接着打了个呵欠。


    小鬼左右摇着脑袋,似乎是在考虑,唇线越抿越清晰。两人安静等待着,江濯尘拉过徐行的手,在对方望过来时,轻轻扬起一笑。


    在他把徐行手指节骨都捏完了一遍,小孩有动静了。


    他一脸严肃的点头,“好,哥哥不许骗我。”


    “不骗你。”江濯尘点了点他眉心。


    小鬼退到客厅中央站好,全然信任的看着江濯尘。


    江濯尘有些感慨,累是累了点,好在孩子没白带,至少听话。徐行捏了捏他手指,示意他可以开始了。


    江濯尘站起身,两指并拢,指尖亮起点点蓝色灵力,与此同时,小鬼所站的地板出现一圈金光。


    忽然,徐行眼神一凛,朝外看去。一股浓厚的鬼气下一瞬汹涌而来,江濯尘施法的动作停住,慢半拍的往西北方望去。


    二人循着鬼气源头追去,不多时便来到一处断崖。只见一团黑雾般的鬼气在空中翻涌,幻化出一张张扭曲的鬼脸在其中沉浮。


    然而就在他们站稳脚步的刹那,那团鬼气毫无征兆的爆开,化作数道黑色锁链,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二人冲散分开。


    “困住你师尊可真不容易。”黑暗中传来沙哑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


    江濯尘心头一紧,试图冲向徐行的方向,却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阻挡。


    “别怪我们,我们也只是想活着。”另一个尖锐的声音接话。


    徐行已被黑雾完全笼罩,江濯尘只能隐约看见师尊的身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想活着又为什么要祸乱世间?”江濯尘冷声质问,手中悄然结印。


    “因为他们该死!”第一个声音突然激动起来,黑雾中现出一双血红的瞳孔。


    “那我便不能放任你们滥杀无辜。”江濯尘话音未落,已打出数道金光符咒。


    “那你也去死!”


    黑雾中突然伸出两只利爪,直取江濯尘咽喉。江濯尘侧身闪避,暗道这两个声音没一个他熟悉的,心中疑虑加深。


    “不对吧,你们是不是少了个人?”江濯尘提高音量。


    “对付你不需要这么多人。”尖锐的嗓音从四面八方传来。


    “哦,懂了,把最厉害那个派去对付我师尊了。”江濯尘轻笑,“你俩加起来都比不过一个女孩子。”


    “要不是法力被压制,我会怕他?!”恶鬼气急败坏,声音更加刺耳。


    “师尊的一缕神魂都能压制你们,这有何好嚣张的。”江濯尘继续挑衅。


    “闭嘴!”


    被彻底激怒的两只恶鬼在鬼气中迅速穿梭,速度之快让江濯尘难以捕捉。他索性转攻为守,布下金光护体法阵,同时祭出符纸试图焚烧周围鬼气。


    “别做无谓的挣扎了!”恶鬼嘲讽,更加磅礴的鬼气汇聚而来,如同深渊巨浪,不断冲击,压缩着护体法阵。


    金光在无边鬼气的压制下变得暗淡,江濯尘感觉附近的灵气越来越稀薄,呼吸也逐渐困难。


    他全力维持法阵,体内的灵力极速消耗,忽而一股阴寒从背后袭来!


    另一只恶鬼竟不知何时潜至他后方,鬼爪撕裂了暗淡的金光,直取他要害!


    速度之快,江濯尘根本来不及转身格挡。


    “铮——!”


    危急之际,一道寒光破开虚空,带着凛冽剑意直刺恶鬼要害。


    “嗷!!”


    恶鬼发出一声哀嚎,偷袭的鬼爪在接触到剑光的瞬间便消融大半。他慌忙躲闪,隐入鬼气之中。


    江濯尘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脏漏掉一拍,他趁机撑起身子,看向插在身旁的长剑。


    那是一把古朴长剑,剑身轻盈如秋水,泛着森森光华,翻涌的鬼气在剑身自发散出的寒气中快速消散,净化。


    这是师尊的…


    “步虚剑!”江濯尘面上顿时一喜。


    他毫不犹豫的伸手握住剑柄。掌心与剑柄相触之时,步虚剑剑身轻颤,发出愉悦的嗡鸣。


    一股熟悉又温和的灵力顺着手臂流入他几近干涸的经脉,虽不足以弥足消耗,却让他为之一振。


    他随剑意指引,轻易撕裂了试图再次合拢的鬼气。


    原本嚣张的恶鬼在步虚剑的锋芒下变得畏首畏尾,它们的鬼气攻击触碰到剑光便纷纷溃散,只能不断躲闪,发出力不从心的嘶吼。


    江濯尘获得短暂喘息之机,急忙对步虚剑说道:“带我去找师尊!”


    然而步虚剑只是静静躺在他手中,除了持续不断散发的剑意和寒气,一点没有要给他引路的意思。


    江濯尘心中一沉,意识到事情不妙。“你们把师尊带哪去了?”


    恶鬼只是阴森冷笑,再次催动鬼气围攻而来。


    江濯尘心急如焚,手上动作又快又狠。他知道师尊大概率不会出事,可毕竟对方神魂还残缺着,这会又把本命剑都给他了,万一落入什么陷阱可怎么办?


    他劈开一片净地,继而轻抚剑身,低声道:“希望到时候师尊别骂我。”


    他毫不犹豫地割开手心,鲜血顿时涌出。


    随着指尖移动,一个复杂古老的法阵渐渐在地面上成型。这上古血阵极其耗费精气,不过多时,江濯尘的脸色已苍白如纸。


    阵法将成之际,他半跪在地,勉强扶住步虚剑剑柄。幸亏是上古神剑,不然凭他一个人还真没办法祭出这法阵。


    江濯尘有气无力地喃喃道:“接下来就靠你了。”


    远处雷声轰鸣,黑云与怨气融为一体。步虚剑吸收完剑身上的鲜血,灵光暴涨。与之感应的血阵开始运转,一道闪电从空中劈下,精准落在阵眼处。


    强光炸开,所到之处噼里啪啦的烧毁拼命逃窜的黑气。


    阵法越变越大,直至撕裂空间,破开一道裂缝。江濯尘用尽最后力气跃入缝中,一瞬的失重感后,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第84章 第 84 章 胆子越来越大了


    “胡闹!”徐行声音严厉, 但搂住他的手却稳而有力。


    江濯尘还未来得及开口,步虚剑已感应到主人指令,在裂缝闭合前将两只怨鬼拍进空间。


    下一瞬, 浩瀚剑意如潮水般向怨鬼袭去。剑气森然, 仿佛能冻结灵魂,连周遭昏黄的天地都为之震颤。


    惊慌失措的两只怨鬼拼死抵抗, 就在这时, 异变陡生!


    一阵浓郁得化不开的红雾,毫无征兆的自两鬼身前爆发开来。


    轰——


    剑气与红雾相撞, 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而那红雾竟如拥有生命般剧烈翻腾,死死抵住了剑气的推进。两者交界处,发出‘呲呲’的刺耳嘶鸣, 彼此疯狂侵蚀消磨,短暂的僵持不下。


    步虚剑光芒大盛, 剑鸣清越, 似是被这猝不及防的阻挡激怒。


    徐行面如沉霜, 并指如剑凌空虚划, 灵力注入剑身。步虚剑剑气陡然大涨,将那冥顽不化的红雾从中撕裂。


    红雾被冲击的四处炸开, 终是难以维持, 彻底散灭。而在红雾原本凝聚的中心,一道身着残破红衣的女子虚影缓缓浮现。


    她面容苍白, 一双眼中饱含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有不甘, 也有释然和解脱。随即眼中光芒暗去,虚影便如风中残烛熄灭,不留下一丝痕迹。


    江濯尘看清了, 这红衣女子是怡水。


    而就在这红雾阻挡的短暂时间,那两只怨鬼早已抓住机会,化作两道黑烟,以最快的速度向着鬼蜮深处逃跑,瞬息间消失在这片荒地之中,再也追寻不到踪迹。


    危急解除,江濯尘无力地呼出口气,枕在徐行坚实的胸膛,抬眼望去,这才惊觉两人竟已恢复了原本的模样。


    六界同源,除了人界,好像也没必要隐藏身份了。


    看着这无比熟悉的模样,江濯尘手指动了动,又被身体的疼痛痛得老实起来。


    他喉咙溢出两声轻哼,徐行沉眉,将掌心贴在他后背,一股温和灵力缓缓渡入。


    江濯尘脸色好了点,悄悄眯了条缝偷看徐行,随即开始装死。


    “胆子越来越大了。”


    怀里人一抖,给徐行气到无计可施。江濯尘面上还残留伤势过后的苍白,唇线不自然的绷着,一动不动,故作冗长的呼吸尾调却异常不稳,装都装不像。


    这么一个大字都不识几个的小傻子,私底下连高阶阵法都学会了。


    说完这句话,江濯尘一直等不到徐行的下一步动作,心被吊得七上八下的,忍不住睁开了眼。


    他讪笑,“我见师兄们学得认真,就跟着瞎比划了几下…”


    “你可知,”徐行双手动了动,想把他放下来。“修为不匹配,强行使用高阶阵法会出何事?”


    这次还有步虚剑护法,下次自己一个人呢?


    江濯尘腰部一用力,翻了个身,双腿紧紧圈住对方腰身,抱着不撒手,开始了他一贯的无理取闹。


    “我担心你啊,担心你还有错了吗?当时情况紧急,你又被困在这…”他左右看了看,天际的昏黄透露出不祥的血红色,四周死气沉沉的。“这什么破地方,出都出不来。你把步虚留给我了,那我肯定要来找你的。”


    过于直白的话语让徐行顿时束手无策,那双含着两分委屈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嘴角马上要往下撇。


    “步虚剑是留给你防身的。”徐行叹了口气,将徒弟扶稳。“这里是鬼蜮,刚进来就被缠住了,才来不及去找你。”


    “是刚才那女鬼?”江濯尘问道。


    “嗯。”


    “可是强行破体取魂,恶鬼不是活不了?”江濯尘不解,怎么怡水还活着?


    “她早已被鬼蜮蜮主炼成傀儡,不算活着。”徐行温声解释。


    江濯尘了然,而后又皱着张脸。“可我们跟鬼蜮蜮主无冤无仇,他这是做什么?”


    徐行微微摇头,“人间怨气泛滥,恶鬼丛生,没他的默许不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哦,”江濯尘接着往下说,“所以师尊是过来替天行道?”


    他卷着徐行一缕长发在手中,细微的拉扯感若有似无的传来,徐行视线滑过,又收回。


    “可以这么认为。”他拍了拍江濯尘后背,“找个地方休整,你需要疗伤。”


    “鬼蜮怎么破破烂烂的。”江濯尘慢吞吞挪下来,嫌弃的嘀咕:“在这地方能好起来吗?”


    “并非都是这样。”


    步虚剑发出轻微嗡鸣,自动回归主人识海之中。徐行抬手,两人于行走中换了一身更符合鬼蜮的深色衣物,朝更为热闹的腹地走去。


    四周影影绰绰似乎有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游荡,空气中弥漫着沉闷又充满恶意的阴冷鬼气,这里的天地灵气变得微弱,非鬼域之人踏足,多少会受到影响。


    两人行动不宜过于张扬,徐行便用幻术改了间屋子,这才勉强入了某个挑剔鬼的眼。


    江濯尘安静的打坐,在经过一番调理后,身体恢复原样。可毕竟前不久经过一场打斗,还是疲累的枕着徐行,安心睡了一觉。


    而鬼蜮的另一侧,两只恶鬼踉踉跄跄的走回鬼蜮大殿,跪在了某个男人背后。


    店内巨柱林立,柱身怨气缠绕,像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尖啸。两侧的石像鬼目露猩红,捍卫着最顶上的王座。


    男人单手撑在王座靠背,指尖极为缓慢地敲着,身后两人看不见他表情,变得更加紧张。


    “蜮主。”冥宵头垂得更低了,“我们没料到他会把步虚留给那小鬼,虽然已经极力困住,可到底是上古神剑,我们被徐行一缕神魂压着,对抗不过。”


    “没事。”蜮主敲打的指尖停下,嗓音如同没喝过水般干涩。“本座知道你们已经尽力了。”


    “蜮主,”跪在冥宵身侧的冥肃仰起头,满脸不甘。“这次分开没能剿灭,现在徐行已经在鬼蜮了,找到我俩是迟早之事。”


    蜮主隐匿在暗侧的脸更加阴沉,原本是想分开牵制两人,让手下拖延时间,他切断鬼蜮与人界的联系,把徐行彻底困住。趁对方神魂残缺,力量薄弱之际,冥宵和冥肃便可肆无忌惮的激发人间怨气,为他所用。


    可谁曾想,底下一个比一个废物。他还没得及动手,江濯尘便与徐行汇合了。


    若徐行找齐剩下魂魄,他就算能切断两界联系,那也没用。


    “是他们赶尽杀绝在先,”蜮主循循善诱,“你们没错,你们只是想报仇而已。”


    “是,蜮主说得对!”冥肃怨愤,“以牙还牙,凭什么只允许那些崽种逍遥法外,生前我就说过,做鬼也不会放过他们!”


    “是了,这些正道自诩名门正派,护弱小,为苍生除邪佞,可谁不是从弱小过来的?”蜮主嗤之以鼻,“我们本可以相安无事,可他是非不分,把我们逼到如此境地,我们只能自保。”


    “蜮主明断。”冥宵音量高了点,有些急不可耐。“徐行为了我们二人体内的魂魄肯定会痛下杀手,蜮主可能像帮怡水那样,护我们二人一命?”


    “别急。”蜮主转过身来,低声劝慰。“他的魂魄本座强取不了。再者,若是让徐行神魂复原,那我们便更难对付了,这两片魂魄你们该守护好才对。”


    两人一听,都觉得有些道理,可无时无刻被压制的感觉并不好受。


    冥肃沉声开口:“蜮主,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既如此,”蜮主似是考虑了一阵,才不得已开口:“这次你们便在万鬼窟待久一点,炼化鬼气与之抗衡。放心,若是真被夺了魂魄,本座也有法子保下你们性命。”


    两人双眼一亮。


    自他们投靠鬼蜮蜮主之后,为了对抗体内的魂魄,蜮主破格让他们进入只有他一人能修炼的万鬼窟。


    窟内至精至纯的怨鬼之气浓厚,甫一踏进,便让人洗髓换骨般全身一松,光是炼化一点,境界都像更上一层楼。


    每次从万鬼窟出来,身上的疼痛感知都会减轻一分,虽然刚出来一阵会行动迟缓,可很快便能恢复,甚至身子都比以前轻盈了。


    这无不在提醒他们,万鬼窟是个好地方。


    “多谢蜮主!”两人异口同声。


    “切记,时间越长,修炼时越要专注。”蜮主提醒道,“若受到外界干扰,不仅会功亏一篑,还极有可能危及性命。”


    “明白。”冥宵应声,整个人跪姿挺拔,却暗暗有丝迫不及待。若是这次能把那缕残魂压下去,他们便再也不用担心遭到反噬,也有能力对付那两人。“谢蜮主大恩!”


    蜮主长叹口气,负手而立,目光落到远方。“解决完这件事,你们便放手将人间作恶之人尽数铲除,带回鬼蜮。”


    这是放权的意思?两人振奋不已。


    “谢过蜮主!”


    蜮主挥了挥手,“去修炼吧。”


    “是。”两人行了个礼,一前一后的退下。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不见,蜮主才冷哼一声,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弧度。他垂落的手,指尖动了动,两根微不可察的丝线泛起一闪而过的寒光。


    第85章 第 85 章 师尊嫌我拖后腿


    隔天, 晨光的熹微透过厚重云雾,零零散散的落在屋外。


    江濯尘睁开眼,自动挪进靠在床头的徐行怀里, 并拉高被子。


    徐行伸手环住他腰侧, “冷吗?”


    “不冷。”江濯尘闭眼蹭了蹭对方胸膛,本想赖个床, 又在想起这是哪里时, 遗憾的起身。


    他穿戴好,没个正形的坐到外间榻上, 开口问道:“师尊,魂魄还能感应到吗?”


    徐行应声道:“自然。”


    只是他没说,虽然魂魄能感应到, 但却在慢慢减弱,他也无法主动引回。想必对方动用了某种邪术, 想要困住那两缕残魂。


    “那我们什么时候动身?”他扭头望向窗外, 哪怕现在是大白天, 可身处鬼蜮, 他总感觉一股浑浊之气挥之不去,连带着看外面, 都像是隔了层薄雾一样。


    他想回去了。


    徐行看透他的心思, 揉了揉他脑袋,询问道:“累的话, 我送你回去休息?这里我来处理就好。”


    确实也该动身了。


    “那怎么行!”闻言江濯尘眼睛都睁大了, 连忙拒绝。他只是不喜欢这个地方, 没说要跟徐行分开。


    他盯着人看了半响,幽幽道:“我懂了,师尊嫌我拖后腿。”


    徐行手一滞, 哭笑不得:“胡说什么,我何时嫌弃过你?”


    “那就不许赶我走。”他拽着人小臂,往门外走去。“我们速战速决,等解决完了这里,我要休息个十年八年的,你可不许不同意。”


    两人沿着魂魄所在方向走去,鬼蜮主城与寻常城镇并无不同,穿过人头耸动的鬼市,越往里走越森严,游荡的孤魂野鬼都少了。


    矗立在无尽荒原尽头的鬼蜮大殿,每处棱角如同一头匍匐的凶兽,散发着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两道身影隐匿在呼啸的阴风中,望着巍峨的大殿,而江濯尘纳魂袋里的小鬼也像是感受到一阵熟悉的气息,从进入鬼蜮主城开始就躁动不已,现下更是激动。


    江濯尘半威胁半安抚的拍了拍袋子,等对方逐渐安分下来,才把注意力挪回来。


    “直接闯进去?”他轻声问道,指尖已有灵光隐现。


    徐行双眼扫过那不断散发着强烈鬼气壁垒的城墙,“太过明显。”


    他拉过江濯尘,身形一闪,经过殿门时,极寒与灼热交替侵蚀着护体灵光。


    瞬息之间待周遭景象稳定,他们便进入了殿内。那是一片无比广阔,颠覆常理的诡异空间。


    天空是低垂的暗红天幕,脚下漆黑如镜,通往大殿的道路两旁,矗立着密密麻麻身披重甲的鬼兵方阵。天空中还有形态各异的鬼骑巡弋,强大的神识不时扫射。


    厚重压抑,又透露着杀机四伏的气息。


    所有的鬼物如同收到了警示,在等待命令随时发起进攻,个个严阵以待,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江濯尘和徐行心知肚明,在一处倒塌的巨型石像后停下,望着不远处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正殿大门。


    大殿之门高达百丈,此刻正无声地紧闭着,窥探不了一丝内里的景象。门口前方开阔的广场没有任何遮蔽物,而此刻密密麻麻的鬼军列成井然有序的战阵,一动不动的进行守卫。


    这是料到了他们会来,布下了天罗地网。


    “说他胆子大吧,又怕死得很。”江濯尘视线逡巡一圈,嫌弃的摇摇头。


    “我们从这边走。”徐行往另一个方向示意。若能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找到魂魄所在,就没必要浪费时间在一场干戈上面。


    他们将气息收敛,避开巡逻队,本想绕至殿后突破,可刚要走近,纳魂袋里的小鬼又不安分了,叫着喊着想要出去。


    徐行眉头骤然锁紧,江濯尘后知后觉反应要遭。被刻意收敛的气息波动被打破,位于阵前的鬼将立刻察觉。


    他们齐齐举目四望,下一瞬锁定二人方位。


    “我回去非要把他揍一顿!”江濯尘咬牙切齿。


    鬼将大吼一声,带领兵团朝两人冲来。


    徐行眼神一凝,步虚剑感应到主人的战意,发出一声清越剑鸣,从虚空中显现,以无可睥睨之势掀翻前排恶鬼。


    见没法顺利潜入,两人不再隐藏,徐行并指如剑,手腕一翻,步虚剑调转方向,直指正殿顶部区域。


    随即,殿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被强行破开一个窟窿,碎瓦断椽纷飞。


    两人落入殿中的瞬间,一股远比外界浓郁百倍的阴寒怨力涌来。


    江濯尘警惕的观察四周,大殿内部的空间远比外界看到的更加宏伟更加诡异。


    辉宏的穹顶下,连支撑着殿宇的柱子都露出骇人的凶相。地面上粘稠的暗红色怨力不安分的蔓延,又在两人附近徘徊不前。


    而在大殿尽头的王座之上,一个身披玄黑龙纹袍的男人,面容隐藏在阴影里,唯有一双黑沉的眸子,死死的盯着两人。


    待他们在大殿中央站定,蜮主才缓缓开口:“本座应该同二位无冤无仇,不知如此兴师动众是为何事?”


    王座两旁,肃立着四名鬼族长老。而整个大殿四周的阴影中,隐约可见更多强大的气息潜伏着,只等蜮主一声令下。


    徐行佁然不动,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出口的话语带着他一贯的冷淡:“丢了点东西,还请蜮主物归原主。”


    “当真说笑了。”蜮主嗓音绷紧,“这鬼蜮之中,如何能留得下名门正派的东西?”


    “既如此,”徐行也不欲多说,“我们只好自己寻了。”


    蜮主压在扶手上的手猛然用力,青筋突起,他微微倾斜的上半身在一个吐息后,慢慢靠了回去,脸色缓缓变化。


    “这是鬼蜮,二位是不是来去自由了点?本座一心维护鬼蜮秩序,若二位此举不给个交代,往后要本座如何服众?”


    “交代给了啊,”江濯尘鄙夷,“说了过来找魂魄。你不交出来,我们不就只能自己动手了?”


    蜮主哼笑了声,“空口无凭,本座又怎知这不是你们的阴谋,实则想剿灭鬼蜮?”


    还真让你说对了。江濯尘眼睛眨了眨,把这句话憋了回去。到底是人家地盘,对手实力不祥,师尊也还未恢复,还是别作死的好。


    他环视一圈,没找到那两个先前交手的恶鬼。“是不是真的,你心知肚明。”


    隐隐的锋芒刺向王座之上的人,蜮主神情冷下来:“两位不请自来,杀本座手下,毁本座宫殿,现下又恶语诋毁,真当我们鬼蜮好欺负?”


    蜮主周身缭绕的黑气微微波动,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骤然眯起,寒意大盛。他不再多说,抬手两指一点:“擅闯鬼蜮者,死!”


    王座旁的四大长老同时出手,磅礴的怨力化作四条狰狞的黑色巨蟒,张牙舞爪的从不同方向扑向江濯尘和徐行!


    与此同时,周围阴影中潜伏的鬼蜮高手也纷纷现身,道道致命的幽冥法术砸去。


    徐行和江濯尘背靠背站立,他双手飞速结印,一道清冽如水的光罩瞬间展开,将两人护在其中,无数攻击随之落下。


    在防御光罩成型的刹那,徐行双眼微闭,强大的神识扩散出去。


    蜮主心绪一慌,一股蛮横百倍的威压散出,冲乱附近的灵力磁场,企图干扰徐行的判断。


    四大长老联手催动的怨力巨蟒,以及从四面八方不断袭来的法术,一刻不停的侵蚀着护体灵光。


    徐行的神识被困住,停滞不前,二人身前灵光大盛,下一瞬步虚剑劈开殿内黑气,直指王座之上的鬼蜮蜮主!


    江濯尘抿唇,在混乱中快速扫视四周。徐行的身体还没恢复,如果再分精力护着他,消耗一定是极大的。他必须替对方分散攻击,好找到魂魄的位置。


    他刚有所动作,步虚剑便直接飞到他手上。江濯尘停顿一瞬,跟随剑意冲向四大长老。


    出剑的速度太快,右侧的两位长老不得不调转攻势抵挡。填满充裕灵力的神剑径直劈开黑雾,把一黑一红的两位长老震离原地。


    他正要乘胜追击,另一侧的两位见状立刻一人一掌拍过去。江濯尘向后翻了个身躲过,怀里的纳魂袋却因为里面的鬼魂不安分,顺势滑落出来。


    他低呼了声,连忙一个跨步伸手去接。而他对面的黑衣长老更快一步,长袖一挥,面前的鬼气骤然带上锋利,划破纳魂袋。


    小鬼现身的一刹那,江濯尘瞳孔骤缩,前方怨力凝聚而成的巨蟒露出獠牙,即将要把两人咬碎!


    “小心!”


    出于对危险的本能,小鬼浑身一抖。他只是感觉到了这地方他很舒服,好像被温暖包围,比待在人间还要让他身心舒畅,所以想出来看看,没料到是这么个场面。


    他下意识双手一抬,一个黑洞陡然出现在众人眼前,而后顷刻间吞噬鬼蜮众人。


    ……?


    江濯尘愣怔住,他不可置信的侧过头,刚想说这小鬼怎么这么厉害,结果只感觉屋内抖动了下,还没过几秒,空间被鬼蜮蜮主打碎,一众恶鬼又回来了。


    江濯尘赶忙将小鬼拎到身后。


    只听蜮主嗤笑一声,“好大的本事。”


    两方剑拔弩张,空气中的鬼气不安躁动,马上又要开始一场混战。


    江濯尘手中的步虚剑剑身忽地震动一下,剑气扫开意图靠近的鬼修,他立马看向身旁的徐行。


    徐行神色沉静,神识如无形的大网,迅速铺开。


    刚才那小鬼的空间切割正好限制了鬼蜮蜮主,从仅有几秒的畅通无阻中,神识排除无数怨力漩涡,成功捕捉到一抹几近消失的残魂气息。


    “找到了。”——


    作者有话说:嗯无存稿终于还是比完结快一步到。但是没关系,完结也快了!


    第86章 第 86 章 不过区区两具寻常容器……


    徐行双指并拢, 向脚下一划,一道磅礴的光辉自他手中绽放,如流光泻地般向整个大殿扩散开去。光芒所过之处, 鬼气发出“嗤嗤”灼响, 隐匿在角落的阴影惊恐着退去。


    蜮主连忙抬手阻挡,闪到其他地方。


    一声极其轻微的嗡声, 自王座下方深处传来, 大殿地脉怨力的平衡被精准扰动,整个宫殿开始震颤。


    蜮主脸色一暗, 沉声道:“拖住他们。”


    说完身形一晃,消失在殿内。接到命令的四大长老使出浑身解数,四条怨力巨蟒轰然撞在两人的护体光罩之上!


    光罩应声碎裂, 徐行搂着江濯尘向后退去。


    江濯尘趁机双手一扬,早已扣在掌心的数十张金色符箓飞出, 在空中爆开, 化作漫天耀眼的金色光雨。


    至阳至刚的符箓力量, 爆发出强烈的阳和之气, 与鬼蜮的阴邪气息剧烈冲突,顷刻间干扰了所有鬼物的感知, 连那四条黑色巨蟒都为之微微一滞。


    趁着这短暂的混乱, 徐行拉住气息有些紊乱的江濯尘,不再恋战, 转身朝魂魄藏匿地而去。


    万鬼窟内, 冥宵和冥肃端坐其中, 周身鬼气环绕,恶鬼的哭嚎不断侵蚀神志,两人额头均已青筋暴起。


    他们遵循蜮主的指示, 凝神聚气,专心修炼,默默抵抗着外在的干扰。


    两人功法运转到极致,身体各个部位开始发热,滚烫,骨骼在难耐的疼痛中好像在打乱重组。对外界的感知似乎在逐渐下降,意识已然陷入空境。


    他们面部表情不知不觉间慢慢变得平整,像是突破最后一道关卡,忽地心房泛起一丝尖锐的刺痛,如同一缕极细的蜘蛛丝穿透而过,随即绞紧生根往外延伸。每深入一寸,丝线就会分出更细的分支,细细密密扎进全身肌肤。


    剧痛遍布全身,心脏整个铺开摊平又急剧收缩。挨过最难熬的时刻,痛苦的折磨总算结束。


    外部的喧闹排山倒海而来,让两人有一瞬的恍惚,身体在经历剧痛之后无比轻盈,神志也慢慢恢复清明。


    “醒来吧。”


    ……


    “修炼已成,醒来。”


    熟悉的嗓音在识海中响起,两人被拉回现实,眼珠子一动,缓慢掀开眼皮,强大的气息往外溢出。


    冥宵视线模糊片刻才聚焦到不远处的身影上,蜮主面上神色复杂,挂着少有的紧绷感,可两侧嘴角又愉悦的向上,眸底精光闪过。


    他心底疑惑,来不及细想,起身朝蜮主行了个礼。“蜮主,怎么过来了?”


    “幸好赶上了。”蜮主露出一笑,明明与平日没什么差别,却无端有些渗人。“现下来不及多说,有件事需要你们即刻解决。”


    “蜮主请吩咐!”冥宵与冥肃单膝跪在地上,低头听候差遣。


    “很好。”蜮主满意的点点头,声音冷了下来:“那两人杀了过来,他们已找到魂魄所在位置,很快便会过来。”


    蜮主一挥手,两件鬼蜮法宝悬浮于半空。一件是血红色镰刀,另一件是白骨组成的战斧。“本座赐予你们两件宝物,务必将二人就地格杀。”


    冥宵和冥肃大惊,不仅为徐行和江濯尘的速度,还为蜮主竟将这两件宝物给他们。这可是高阶鬼器,运用得当可以提升数倍自身实力!


    “遵命!”两人伸出的手,手指轻微抖动,接过法宝后头垂得更低。“属下必不辱命!”


    看着冥宵和冥肃满怀激动与忠诚,蜮主眸底愈发暗沉,嘴角的弧度没变,整个人的气息却更加阴寒了。


    一阵罡风瞬息间从远处袭来,蜮主侧身躲过,冷哼一声:“上!”


    两人一人拎刀一人拿斧,四周阴影鬼气暴涨,对抗刮骨罡风。


    徐行和江濯尘落在万鬼窟外围,视线扫过坑底三人,眉心一闪而过的冷凝。


    “师尊,”江濯尘语气带着疑惑,“怎么了?”


    徐行调子仍旧从容:“没什么大事。”


    魂魄的气息在半路就消失了,此刻也无法感受他的召唤。结合底下两人的异样,大概率是鬼蜮蜮主动了什么手脚,虽然棘手点,但也不算难。


    冥宵和冥肃严阵以待,握紧了手中的刀斧。


    “不用担心,”蜮主在他们身后适时开口,“他轻易取不出魂魄,不会重伤你们,只管将人拿下。”


    时间紧急,二人来不及多问为什么取不出,听到了蜮主的保证,心里的巨石落下,行动也大胆起来。


    江濯尘眉头蹙起,偏了偏头,余光望向挂在他肩膀上的小鬼。因为纳魂袋破了的原因,暂时还没有容器把他收纳起来,要真打起来很容易牵连到他。


    “你要不要先找个地方藏起来?”


    小鬼畏畏缩缩的埋了埋头,从喉间发出隔音:“好…”


    话音落下便将自己化成一团黑气,完美融入到四周黑幕当中。


    冥宵手中的战斧膨胀一圈,用力一挥,所过之处皆被腐化。


    步虚剑剑鸣响彻虚空,带着磅礴剑意精准点中斧刃最薄弱处。一阵刺耳的摩擦声过,巨大的反震力让冥宵踉跄着往后退了几步。


    冥宵心神大震,冥肃见状,毫不犹豫的挥刀凌空劈下,自刀身两侧化出暗红血河,无数怨魂嘶吼,直扑对面二人。


    隐在黑雾中的小鬼被烫得尖叫着往江濯尘身后跑,江濯尘指尖一动,引出地心火,挡在血河之前。徐行手心往前一推,整片火焰陡然增大,严严实实的将血池挡在身前,再不能前进一分。


    冥肃与冥宵惊疑不定的抬头,神情凝重起来。


    冥宵怒吼,脚一蹬往徐行冲过去,战斧挥得密不透风。冥肃紧随其后,刀刃对准江濯尘劈下!


    江濯尘往侧方一闪,双手结印,一道道符篆于空中形成金光法阵,死死挡住利刃。


    下一瞬步虚剑横亘其中,荡出的灵力震开镰刀,随即刺在战斧刀面,强势的冲击弹飞冥宵,他捂着心口止不住大喘气。


    “再来!”


    两人杀红了眼,大喝一声,身形快出残影。


    徐行一剑斜挑,剑气精准切入冥宵左臂肩胛骨连接处,冥宵整条左臂被硬生生斩断,挑飞!


    “啊!!”


    冥宵的惨叫落在冥肃身后,激得他更加愤怒,耳边的嘈杂悉数消失,只剩将眼前人除之后快的恨意。


    徐行调转剑尖,剑身银光大涨,以无可比拟之势穿透刀影,正中对方心口的魂骨。


    冥肃庞大的身躯倒飞出去,重重砸在骨丘上,胸口魂骨布满裂纹。他试图爬起来,却发现法力运转几乎停滞。


    “为何…万鬼窟修炼的功力…为何无用?!”


    他心中升起恐慌,感觉体内那股强大的邪术之力在对方面前不堪一击,甚至还隐隐有种被反向压制的趋势。


    冥宵瘫倒在地,他缓缓动了动完好那只手手指,有气无力的开口:“我们,体内的力量…在反噬…”


    “怎会?!”冥肃一凛,急忙闭眼内视。这一看,让他遍体生寒。


    无数丝线扎根在他的魂魄深处,疯狂汲取他的魂力,得到充足滋养的丝线黑得发亮,兴奋抖动。越是动用力量,这侵蚀就越快。


    冥肃怔然,不可置信的呆愣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毫发无损,安然站在徐行身后的江濯尘歪了歪头,摸了摸小鬼的脑袋,不是很理解对面的敌人怎么一下子心如死灰了。


    “容器一旦破损,藏在里面的东西自然容易被察觉。”徐行轻声解释,“他需要这两人的躯壳和魂力封锁我的残魂,防止我取回。他们活着,是上好的封印容器,死了,魂魄也会随之湮灭。”


    江濯尘双眼微微睁大,“你刚刚怎么不说!”


    徐行提剑,嘴角弯了弯:“不过区区两具寻常容器。”


    哪能湮灭他的魂魄。


    剑尖锋芒指向目眦欲裂的两人,打算一剑破开肉身,取走魂魄。


    冥宵和冥肃如坠冰窟,不敢相信自己多年虔诚与忠心,到头来只不过是蜮主为了两缕残魂,精心培养的器皿。


    然而,就在步虚剑即将触及二人眉心之际,一声冷哼自九幽响起。


    前方黑雾翻腾,向两侧分开。鬼蜮蜮主周身缭绕的鬼气,似乎与这片雾气产生了某种奇异的共鸣,显得更加变幻莫测。


    他显然不打算给徐行任何取回残魂的机会,右手中指和无名指轻微一动。


    “呵呃…!”


    冥宵和冥肃倏地震颤,双眼眸光刹那间暗淡,脸上弧度也变回扁平。


    蜮主抬起手,一抹寒光在暗沉的四周格外醒目,忽明忽暗的延伸,直至没入冥宵和冥肃心间。


    两人遵循指令站起来,动作机械又灵活,空洞的双眼直视前方,连嘴边的弧度都是雕刻好的。


    他们的神识不知不觉间彻底隐匿不见,只剩两具熔炼好的器物。


    蜮主手往后一摆,两具傀儡便自动跳到他身后站定。


    “休想取走魂魄!”


    步虚剑撕裂黑雾,化出分身从不同角度攻向蜮主。


    蜮主面露嘲讽,静静的站在原地,都没做出明显的防御姿态。那些刀光剑影在靠近他身前之时,竟被某种无形的存在消融了。


    江濯尘惊讶,蜮主周围的雾气微微荡漾,而他的衣角都未曾拂动一下。


    刚在大殿还如临大敌,怎么换了个地方就这么从容自得了,这里有什么法宝不成?!


    “没用的。”蜮主淡漠道,抬手虚按。


    轰!


    一股无可抵抗的浩瀚巨力凭空产生,笼罩了整片区域。


    江濯尘和徐行同时感到四周空间凝固,被这股巨力逼得往后退。


    “今天就是你们的死期!”


    第87章 第 87 章 师尊,你轻点


    天地间陡然变色, 阴沉的残云沉沉压境。


    徐行眉心微拧,屈指在身前轻轻一弹,一道几乎肉眼不可见的涟漪荡开, 四两拨千斤的挡住那股巨力。步虚剑跟随主人意念, 劈开隔阂,朝鬼蜮蜮主刺去!


    蜮主眼中闪过一丝波动, 露出一种近乎嘲讽的漠然。他依旧没有闪避, 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在他的掌心,一点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幽暗光芒亮起。


    剑光与真气融合的冲击, 狠狠撞上了那点幽暗。


    光柱在触及幽暗光芒的瞬间,被那一点光芒疯狂地吞噬吸收!仅仅一息之间,光柱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蜮主掌心那微微明亮了一丝的光点。


    江濯尘疑惑加深,这明显不对劲。他们现在就好像被一层气泡包裹着, 无论怎么攻击, 都会被无形化解掉。


    蜮主收拢手掌, 那点幽光没入他体内, 而后从容自得的看着眼前两人。


    “这里是鬼蜮,在这方天地, 本座的力量无穷无尽。你们的攻击, 只是为本座增添些许养分罢了。”他向前踏出一步,无形的压力随之倍增, “是你们非要来找死。”


    江濯尘看向徐行, 对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示意他稍安勿躁。


    徐行脸色未变,眼神深处是一种锐利的专注与冷静。


    从打斗开始到现在,他的目光就未曾真正离开过蜮主, 尤其是对方每一次消融他们攻击时的细微状态。


    蜮主此刻表现的实力太过无坚不摧,强大得令人惊惧。可徐行敏锐地捕捉到,对方每次攻击并非是运转自身法力,倒更像是一个媒介。


    蜮主周身与这片黑雾的共鸣会出现一瞬极其短暂,几乎无法察觉的凝滞,一闪即逝,快得如同错觉。


    徐行视线扫过蜮主的身体,最终定格在他的胸膛正中,那玄衣覆盖之下。


    蜮主似是察觉到什么,眸底狠厉迸出。他双手一捏,无数鬼气汇聚成巨蟒黑影,一同朝两人袭去!


    相同的招数,明显蜮主的比那几位长老的还要凶狠数倍,眨眼间便冲至两人身前,缠绕着准备进行绞杀。


    江濯尘下意识一个侧身,黑气得空,轰然暴涨,成功隔开两人。


    他在小鬼恐惧无比的尖叫声中挥出几张金光符,给自己设了个防护法阵。原本是想撑一秒是一秒,等到徐行过来救他。没想到法阵不堪一击,他手都没放下,符篆就被鬼气撕碎。


    他心下重重一跳,伴随着耳边高亢的旋律,脑海还没来得及萌生出什么办法,紧接着只感觉耳边被温热擦过,两只小手伸了出来。


    下一秒,袭击他们的鬼气被切割,没入另一个空间。


    江濯尘错愕不已,这小鬼怕归怕,关键时刻被激发的潜能也是真大。


    他忽地想到,在鬼蜮正殿也是多亏小鬼出手,造成了一瞬的空档,他师尊才能这么快找到魂魄所在。


    所以说不定这小鬼的能力有大用!


    而显然,向他靠近的徐行也看到了此情此景。方才的推论被强行打断,他拎着小鬼放在跟前。


    江濯尘都吓得结巴了:“师、师尊,你这是做什么?”


    比他更受惊吓的是小鬼本人,他纯黑的瞳孔都瞪圆了,手舞足蹈的想要挣脱禁锢,逃离这个危险的地方。


    “放开我…放开我!呜呜呜…哇啊啊啊!”


    前方的攻击不间断传来,小鬼双眼紧闭,双手胡乱挥动,一个巨大的空间成对角收缩,把鬼蜮蜮主压在了里面,而四周的黑雾也在这刻卡顿下来。


    这看似螳臂当车的举动,顷刻之间被蜮主攻破,他气哼了声,攻势变猛。


    徐行带着一人一鬼躲过攻击,落到远处,站定时心下了然。


    在蜮主被限制的短暂时间内,他感应到一股充满死亡与轮回意境的波动,与整个万鬼窟的黑雾,乃至更深处某种庞大的存在隐隐相连。


    那是埋藏在鬼蜮地底深处,维系着整个鬼蜮的“心脏”,它正在持续不断为蜮主提供近乎无限的力量。


    蜮主吞噬一切的能力,并非源于他自身修为通天彻地,而是依靠整片鬼蜮,让他成为了这方天地的“规则”。


    所幸的是,通过刚才的试探,暴露了蜮主与鬼蜮之间并非完美无瑕的连接。


    那个吞噬攻击后出现又一晃而过的“凝滞”,就是二者连接中短暂的共鸣间隙。


    就像强健的心脏在两次搏动之间,也会有那一刹那的舒张与无力。鬼蜮在转换传递庞大力量的瞬间过后,会有一个飞速回调,平复的间隙。


    在那个间隙里,蜮主与鬼蜮的连接会处于最薄弱的状态。


    徐行缓缓抬起双眼,轻柔地捏了捏江濯尘的手,传去一道传音入密:


    “他的力量与鬼蜮相连,每次出手过后会有停顿,为下一次攻击聚能。只要在他停顿间隙将他困住,便可切断链接,一击致命。”


    江濯尘恍然大悟,看向徐行。原因找出来了,还担心他师尊解决不了吗?


    蜮主察觉到某种锁定目标的危险气息。他眉头蹙起,心中掠过一丝极其轻微的不安,但随即被绝对力量的自信压下。


    “还在做无谓的挣扎么?”蜮主冷笑,抬手间,黑雾凝聚成无数狰狞的鬼手,从四面八方抓向两人,“本座便让你们彻底死心!”


    面对这遮天蔽日的攻击,徐行却抬头,迎向蜮主的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蜮主的瞳孔骤然收缩。


    地心火在徐行的手中极其灵活的拉长变大,滚滚火舌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凶悍的鬼手在触碰到火墙的刹那扭曲消融。


    就在攻击停下之时,江濯尘把小鬼往前一推,异空间随之将蜮主吞噬。


    徐行神识急速穿行,在地底深处感应到了两个极为隐晦,气息与蜮主同源却显得异常呆板僵硬的能量点。


    它们如同整个鬼蜮的阵眼,缓缓搏动,为这方天地提供着力量。


    蜮主突破空间囚禁,对上徐行双眸。


    下一瞬,徐行剑指一引,步虚剑铿然出动,化作一道银色光痕,直刺鬼气中心的蜮主!


    看到徐行的动作,蜮主眼中厉色一闪,五指猛然收紧。这一剑剑气浩瀚,逼得蜮主不得不凝神应对,抬手迎击。


    而就在步虚剑与黑气碰撞,爆发出剧烈轰鸣的掩护下,江濯尘足尖轻点,默念着徐行刚教的法诀,一道震脉咒印悄无声息地打入脚下地面,直透地脉。


    一声沉闷巨响从地底传来,整个鬼蜮地面为之一颤。


    地脉被搅动,能量点平衡被破坏,失衡的鬼气如同饱含暴戾的咆哮自地底炸响,在电光石火间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两人一鬼藏进切割开的空间,徐行释出灵力加固,躲过一劫。而被反噬的蜮主就没那么好运了。


    虽然他能运用地脉能量,可能量过于庞大只会撑爆载体,他只能引出部分,加上整个万鬼窟的精魂怨气来抗衡,也仅仅是勉强守住了脚下的方寸之地。


    他如遭重击,脸色煞白的喷出一口鲜血,身形踉跄后撤,整个人大喘着气。


    徐行乘胜追击,步虚剑幻出剑阵,齐齐朝蜮主落去。


    “呃啊啊——!”


    刚才被护住的冥宵和冥肃发出非人惨叫,蜮主毫不留情的指挥两人挡在身前,剑阵一道不落的穿进两具傀儡体内,傀儡丝急剧晃荡,仅恢复一丝感官,便比灰飞烟灭还痛苦。


    两人身体抽搐不止,熬过一击后,他们的神识被傀儡丝彻底吞噬,表情变得空洞麻木。


    “哥哥,好壮观啊…”小鬼趴在江濯尘肩头,大开眼界。


    江濯尘无暇顾及其他,心被吊了起来,有些慌张:“师尊,你轻点。”


    别亲手把自己的魂魄扎没了。


    徐行睨了他一眼,还有闲情安抚他:“别慌,我的东西我自然能收回来。”


    “呵。”蜮主手背青筋暴起,手指向上抬了抬。


    冥宵和冥肃顶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僵硬站直,挥动残破的兵刃,不顾一切地冲向徐行,动作迅猛,完全是不计自身毁灭的打法。


    徐行身形急转,带着人避开攻击。


    强行操控下的傀儡,爆发出了超越自身的危险力量。


    “既然你们找死,本座成全你们!”蜮主声音冰冷,“本座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护住这两具肉身!”


    可浮游撼动不了大树,哪怕这两个鬼修能力突然增强百倍,也比不过大乘期的徐行,就是此刻修为只剩下七成。


    每次攻过来的招数都被他轻飘飘化解,举手投足间跟江濯尘在望仙谷见徐行批改课业的动作差不多,轻松闲散,好像还有点无从下手的嫌弃。


    江濯尘背着手,好整以暇的观看这绝对的碾压。


    徐行每次的反击必定是恰好卡在打伤又不致命的地方,给他的感觉就像是在拆分一件容器,在不损害内部的前提下,一点一点瓦解精密的结构,从而轻松得到里面的宝物。


    显然蜮主也发现了,他愤恨到极点,胸腔的怨气堪比刚才那场地脉喷薄的鬼气,恨不得把眼前人撕碎了,再扔进万鬼窟炼化。


    他忽而哼了声,停止操纵傀儡,双手结出一个诡异印诀,猛地向两侧一拉!


    刺耳的撕裂声响起。


    鬼蜮上方空间竟被他强行扯开一道不规则的黑色裂口,裂口内幽暗深邃,看不见里面什么模样。


    接着蜮主操控傀儡丝,将冥宵和冥肃扔垃圾一般狠狠掷向空间裂口!“既然你下不了手,那本座便帮你们一把!”


    他对付不了徐行,那就让残魂湮灭在无数的小世界中,任何人也别想找到!


    徐行眼神一凝,步虚剑飞向小世界裂缝,却被蜮主死死挡住,拼尽全部力气也要守到入口关闭那一刻。


    江濯尘着急,刚想让徐行强行冲进去,可转念一想,师尊带着他估计会耽误一点时间。


    来不及多想,他正要开口让徐行一个人进去,他自己再想办法。


    忽然,一直默不作声,致力于隐身的小鬼飘到空中,抬手将蜮主困住,偏头朝江濯尘喊道:“哥哥快走!”


    江濯尘一怔。


    空间开始破裂,小鬼瘪着嘴又喊了声:“快走!”


    “走。”


    徐行当机立断,拉着江濯尘进入小世界。


    蜮主站在迅速弥合的裂口前,盯着最后一丝涟漪消失。他缓缓放下手,指尖残留的傀儡丝崩断消散。


    万鬼窟上,只余下战斗的痕迹与死寂阴寒的冷风。


    蜮主转身,不人不鬼的脸上勾起一抹渗人的笑,手指细微抽动。


    在他对面是来不及被那两人带走的孤魂野鬼,此时正恐惧的不停发抖,哭都哭不出来。


    “好啊,就是你三番四次坏我好事。”


    第88章 第 88 章 不就是说他很弱的意思吗……


    入目是刺眼却温暖的太阳光, 想象中坚实的地面不存在,阵阵花草香从四面八方涌入鼻间。


    江濯尘身形还没站定,便下意识的转过身想要回去。忽然手臂被拉住, 他的脚步停下, 茫然地看向徐行,嘴里喃喃:“师尊, 他还没进来…”


    徐行温柔拂过他的眼尾, 那里的光亮比寻常还要明显些。对方抿着唇,鼻翼微微翕张, 全然专注的望着他。


    “我还要带他投胎的…”江濯尘哑声。


    徐行几不可察的叹了声,将人抱在怀里,轻声安抚:“我将步虚留在了鬼蜮, 别着急,等出了小世界我们回去找他。”


    江濯尘搂紧徐行, 在听到起码还有步虚剑保护那小孩后, 多少松了口气。他在对方怀里蹭了下, 缓慢侧过头靠着, 嘟哝道:“那要快点。”


    “好。”徐行拍了拍他的背。


    直到这时,江濯尘才有心情查看周围景象。他们置身于一片茂密的森林中, 光线从头顶巨大的树冠缝隙穿过, 洒在铺满苔藓的地面。五颜六色的蘑菇点缀其间,远处依稀有溪河的流淌声传来。


    “嗯?”江濯尘疑惑地擦了擦眼睛, 刚刚蘑菇是不是动了?


    他定眼一看, 大树底下杂草丛生的根部, 确实有不少“蘑菇”。


    当他视线移过去时,“蘑菇”似是察觉被发现了,赶紧稀稀拉拉的将自己藏了起来, 于是数量越来越少。


    江濯尘绕到树后,果然看到一群紧紧抱在一起的“蘑菇”,他随手揪了一个出来,那“蘑菇”就咿咿呀呀的滚了一圈,在他手心装死。


    “还会说话?”他惊奇的跟徐行开口。


    徐行走到他身边,撇了一眼,平静的应了声。既然是自成一派的小世界,有什么都是正常的。


    江濯尘用指尖掀了一下,那“蘑菇”被动翻了个身,漏出另一半光滑的表面。这哪是蘑菇,分明是一个个圆不溜秋的糯米团子。


    他眯着眼凑近,还是看不出一点形状。


    “嘤…呜呜呜…要杀团子啦!”


    江濯尘好笑,当真伸出手搓扁揉圆,细腻软乎的手感让他忍不住多捏了几下,开口配合道:“乖乖听话,我就饶你一命。”


    “呜呜呜,要杀团子啦,天父救命啊!”圆滚滚的团子毫无反手之力,只能弱小无助的干嚎。


    “奇怪,”江濯尘摸不着头脑,“它嘴巴呢,从哪发出的声音?”


    身旁的徐行伸出手指一点,江濯尘手里的团子‘啪叽’一下摊开。


    “呀!坏人!不准摸我肚子!”


    “嚯。”江濯尘眸底都亮了。


    先前圆滚滚一团是因为这糯米团子把自己缩起来了,这会摊开了,两侧长着跟他指节差不多长的四肢,手跟脚一样长,也终于露出了皱成条波浪线的五官。


    它睁开绿豆大小的双眼,怒瞪着江濯尘,可开口的声音还是细声细气的:“你,你们是什么东西?从哪里来的?是不是要抢走我们的家?”


    “我有家,不抢你的。”江濯尘尽量让语气柔和,“掉了点东西在这里,找到我们就走了,真的。”


    团子迟疑的看着他,半响才把自己拱起来,仰头跟江濯尘对视。因为没感受到恶意,它渐渐放松了点,整个身形变得更加圆润。


    而听到他的话,更多的团子从树后冒出个头,咕叽咕叽的交头接耳。


    “外面都是硬石头和可怕的风雨。”


    “天父说外面没有蜜露喝,也没有甜甜的太阳果和月亮果。”


    “他们长得好奇怪,为什么不是圆圆的?好丑哦!”


    江濯尘听着它们叽叽喳喳的议论,目光又被手中传出的声音引回。


    “你们掉了什么?”团子举起两只手揉了揉脸颊,眼珠子转了转。“我们这里已经很久没有奇奇怪怪的东西掉进来了。”


    “两个人…”江濯尘斟酌着用词,“也有可能是两片魂魄。除了我们,真没有其他人或者物品进来了吗?”


    一众团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齐齐摇了摇头。


    “或者你说的那位天父呢?”江濯尘不死心,“它是不是很厉害?那有没有说过?”


    “没有呀。”提到天父,团子异常高兴,左右摇晃着身子。“天父最喜欢我们了,每天就只会给我们好吃的,让我们到处玩,有危险它肯定让我们躲起来的。”


    “可是那东西对我们很重要。”江濯尘跟它商量,“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那位天父?”


    团子整个身子都皱巴了,它小声问道:“是坏人吗?”


    “不是。”江濯尘摇头,指向一旁默不作声的徐行。“你不信我难道还不信他吗,他长得这么好看。”


    团子转向身后那一堆的五颜六色,纠正道:“胖胖的才好看。”


    在它从小到大的时光中,接触到的都是光滑没有棱角的团子,对于这种高高长长的人没有概念,不过旁边站着的人周身散发着一股气度不凡的气息,确实比它眼前的江濯尘可信一点。


    “我要跟我的小伙伴们商量一下。”


    团子从江濯尘手中跳下来,两条小短腿蹬着朝那群团子跑去。


    它们聚集在树下,一个个小圆脑袋互相贴着,时不时回头凝视两人,又叽叽喳喳的吵起来。


    江濯尘目光环过四周,对两位鬼修的消失摸不着头脑。“或许是藏起来了?”


    “每个小世界的时间流速不尽相同,”徐行缓缓开口,“他们进来的比我们早,却受了重伤,跑也跑不远,或许是伪装起来了。”


    “伪装?”江濯尘不解,“他们还有能力伪装?”


    “不算什么难事。”徐行垂眸,似是漫无目的的瞥过前方一众团子。


    江濯尘哽住,什么叫‘不算什么难事’?两个受了重伤的人都能轻而易举的掩人耳目,不就是说他很弱的意思吗?


    徐行头都没偏,却对江濯尘此刻的模样了如指掌,他抬手轻轻抚了抚对方后脑勺,温声道:“你的实力远不止于此,不用妄自菲薄。”


    “况且,除了自身实力,多的是用于伪装的法宝。”


    江濯尘心里好受了点,说不定真让那两个人找到什么宝物,将自己藏起来了呢?


    那边的团子已经商量得差不多了,齐齐朝两人走来,整齐划一的扬起脑袋。


    “好吧,我们可以带你们回家。”


    “不过只能在家门外哦。”


    “等我们问过天父,它同意了你们才可以进。”


    江濯尘弯腰,伸出手指点了点它们的小短手:“没问题。”


    两人跟着蹦蹦跳跳的团子往森林深处走去,停在一座辉宏的城堡前等待。


    这城堡乍一看跟人类世界的建筑没什么不同,却没有因为原住民的矮小也降低高度,上下几十层,一眼看不到头的宽阔。


    江濯尘毫不怀疑,这里能装下整个小世界的团子。


    空中最后一抹夕阳缓慢消逝,所谓的天父拄着拐杖慢悠悠从大门口走出来,它有些浑浊的豆眼观察了两人一会,缓慢点了点头。


    “跟我来吧。”


    平坦的空地上,升起了簇簇火光,三三两两的团子们在一旁玩闹,嘿咻嘿咻的搬来了一张椅子和一块大毯子。


    天父坐到椅子上,略带歉意的开口:“我们一族身材都小,这都是以前进来的人留下的,只好麻烦你们将就一下了。”


    “没事。”


    这一路走来,江濯尘发现这个小世界里的生物完全手无缚鸡之力,吃穿用度全是靠自己一点一点做出来的,还长得这么小,能平平安安存活到现在,要么没宝物,要么大概率进来的都不是坏人。


    他无意打扰这里的秩序,于是再次开口保证:“我们找到东西就走。天父,近来你们这里真的没有任何异常?”


    天父迟疑不定,“没遇见跟你们一样的人。不过一个月前,我们一族的宝树,太阳树和月亮树的精华一夜之间枯竭了。精华枯竭,那树上便不再结果,要等很多年才能恢复,这都是小团子们生长需要的营养啊…”


    这一个月来,天父愁得皮都皱了,时不时就揪两下空空如也的头顶,吃东西都没胃口,忙得脚不沾地还是什么原因都没查到。


    刚听到有团子说来了两个人,它还一惊,以为是外来生物动的手。它都要去仓库,把以前进来的人给它们留下的防身武器搬出来了,可团子们叽叽喳喳,浑然不像是受到威胁的模样,它左思右想,还是决定出来查探一下。


    好在这两人同先前的其他人一般,都面目和善,它也就放心一点。


    “一个月前…”江濯尘低喃,面向徐行。


    他们不过前后脚进来,竟然过了这么久,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把那两个鬼修找出来。


    “可能带我们去看看那两颗树?”徐行开口问道。


    天父思量半响,有些不放心的开口:“这是我们一族最重要的宝树,我只能带你们远远地看一眼,可以吗?。”


    “自然。”徐行颔首,“麻烦了。”


    为了节省时间,江濯尘把天父放在手里,在对方的指挥下穿过城堡,顺着溪流往下,来到了一片辽阔的草地。


    草地上一左一右种着两颗苍天大树,繁密的果实在夜色中分别泛着橘色与银色的光亮。


    “左边是太阳树,右边是月亮树。它们的果实夜晚会自动发光,方便团子采摘。”天父解释,随后用拐杖朝两棵树的某处一指。“能看见吗,那个地方暗了一块,那就是树的精华。”


    两位修仙之人耳聪目明,一来便注意到了。耳边是天父年迈的嗓音,心里跟个明镜似的。


    这个被称为树精华的东西,在他们那里叫做万化珠,用来改变形态样貌的,徐行还给过江濯尘一颗,现在就放在他的乾坤袋里。


    可惜这宝物避不过当世大能的法眼,顶多在一群菜鸡中短暂的掩人耳目,按理说徐行应该一眼能看穿才对。


    徐行垂眸,“你们一族,数量有多少?”


    “不算太多。”天父缓声道,“应该有几万只。”


    第89章 第 89 章 我在这等你


    江濯尘听完吸了口气, 这得找到什么时候?


    “因为这里只有我们一族,团子们平时就喜欢到处走,任何一个地方可能都有它们的身影。”天父补充, “所以我也没统计过具体的数量。”


    “那有办法将它们都聚集到一起吗?”江濯尘追问。


    “这个…”天父有些为难, “团子们自由散漫惯了,没什么重要的事是很难把它们凑到一起的。”


    江濯尘不死心, 还要再问, 却听到天父自顾自接上的话头。


    “不过,过一段时间会有一年一度的丰收祭, 到时候所有的团子都会回来,到这里进行朝拜。”天父语气带上了点强势,“无一例外, 各地会有守卫巡查,确保不会遗漏。如果有团子不来虔诚祷告, 我们便会把它抓起来关禁闭。”


    江濯尘与徐行对视了一眼,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一点。“还有多久?”


    “一个月左右。”天父回答, “在此之前只能你们自行搜查了。需要帮助可以尽管开口, 希望你们能早日找到那两个捣乱的家伙。”


    “好。”江濯尘点头,这里的一个月想来在他们原本的世界也没过多久, 也能等得起。“多谢天父。”


    往后两人便在这片森林暂住下来, 自从判断那两个鬼修大概率伪装成这里的原住民后,他们每天便早出晚归。


    徐行的探知能力目前还覆盖不了全境, 加上鬼修比他们多待了一个月, 难保对方在第一时间察觉到他们时, 会刻意避开他们的搜寻。


    森林里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团子,最喜欢的一项活动是在树下伪装成一串蘑菇,两人所过之处纷纷缩起来一片, 等他们离开又冒出来,活泼到不手动拦住它们观察,都分辨不出区别来。


    它们不会安分的待在同一个地方,玩腻了就一哄而散,继续跑到下一个场地。


    外表除了颜色不同,剩下的都一模一样,可每种颜色并不是唯一的,还能对应数以百计的团子。


    江濯尘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叹气,除了寄希望于感应出不同的气息,他是真没办法从这堆团子中精准找出伪装的两个。


    江濯尘手中刚跳走一个憨憨的棕色糯米团子,又爬上来一个呲着嘴的同色团子,它双手叉着腰,笑得一脸自来熟。


    “我们要去探索苦水潭了,你们要跟我们一起去吗?”


    “那是什么地方?”江濯尘靠在徐行肩上,拖着调子问:“你们团子不是除了甜的,最讨厌其他味道吗?怎么还去苦水潭?”


    “那是一般的团子。”棕团子骄傲的抬头挺胸,“我们将来可是要当勇士的。勇敢的团子别说恐怖的苦水潭,连酸雨和辣蜜都不怕!你们是勇敢的人吗?”


    “嗯。”江濯尘敷衍的应了声,对于这种小孩子气的聊天没放在心上。


    “去吧。”徐行替他捋好胸前的一缕头发,“等你休息好。”


    “嗯。”江濯尘闭眼,从喉咙里懒散的哼出一个音,轻轻淡淡的,带着对徐行独有的乖巧。


    本来他们也要将可疑的地点排除一遍,现在有人带路最好不过。


    棕团子满意地点点头,“好,我们森林勇士团欢迎你们。”


    江濯尘忍俊不禁的勾起嘴角,没有回话。


    徐行接过对方手里的棕团子,好让他专心休息。棕团子也很配合的迈到徐行手上,双手放到嘴边,大声地呼朋唤友。


    没一会,徐行脚底下就站满了一群团子。他的视线一一越过四周,树下,草坑边,连四处跑的队伍都紧紧跟着不少团子。


    “你们会不会独自待着?”


    “独自?”棕团子歪了歪脑袋,接着否认:“不会,我们是群居的,团子最讨厌落单。如果你遇到了,一定要把它带到热闹的地方,不然过不久就会抑郁而死的!”


    江濯尘插嘴:“这么严重啊。”


    难怪这小世界这么大,他们这几日下来,去到哪遇到的都是结伴而行的七彩团子。


    这也是一条线索,至少在看见只有一两个团子时,他们能提高警惕。


    “是啊。”棕团子上下嘴一碰,都不用问,自己一股脑的全往外说:“而且我们最喜欢吃甜的,如果你看到有团子喜欢吃酸的苦的这些,它们肯定是生病了,要把它们带给天父治疗。”


    “如此说来,”徐行问道:“苦水潭也是你们不常去之地?”


    “对啊。苦水潭,酸雨林,荒草地…”棕团子两只手来回掰着数,“这些地方会让团子不舒服,所以一般都没团子会去。”


    “不过我很勇敢,”说着说着棕团子又骄傲起来,“所以我不怕。”


    “你真厉害。”江濯尘不走心的夸了一句,忽然睁开眼,面带好奇:“欸,小棕,我问你个问题。大家都长得一样,你们是怎么分辨出来谁是谁的?”


    “你怎么知道我叫棕九一?”棕团子随口问了句,也没打算听江濯尘的回答。“至于怎么分辨的嘛…嘿嘿,这个我们也分不出来,所以一般一起玩的时候,大家都避免同样颜色。”


    江濯尘一哽,表情都凝滞了半秒,徐行看见他这副模样,唇角无声地弯了弯。


    他开口:“可你们并不像互不认识。”


    “这个当然。”棕九一站累了,一屁股坐到徐行手上,垂头跟小伙伴们对望。“大家玩久了,就能感觉出来了。还有,我们可以记名字呀。我叫棕九一,刚刚那个叫棕一百,这也是一个辨认的方法。”


    这名字听着怎么如此随意,倒像是每个同颜色的团子按照出生顺序起的,那要这么说,同种颜色有二百五十个,还要叫棕二百五不成?


    “喂,你休息好了没?”棕九一朝江濯尘蹬了蹬腿。


    “没礼貌。”江濯尘搓了下它光滑的脑袋,听到对方嗷的一声,才开口:“好了,走吧。”


    他们一路跟着团子们的指引,朝西北方的森林深处走去。


    在离河流与居住区很远的地方,有一片连鸟雀都嫌弃的区域。


    这里的空气混着一丝苦涩,树干不再是生机勃勃的强壮,呈现出一种弯曲的棕黑色,连头顶的树冠都更加暗沉厚重。阳光稀疏落下,四周常年维持在一个朦胧潮湿的状态。


    一路上叫嚣着要把里面怪物都打败的团子们一下子偃旗息鼓,紧紧在两人脚下打转。


    棕九一抖个不停,嘴里默念:“我是勇士我不怕,我是勇士我不怕…”


    绿八三:“呜呜,天父啊,这里好可怕!”


    紫一零三:“我,我不怕,只要成功走出去,我就是勇士了!”


    本来阴森的环境,硬是让这群害怕也闭不上嘴的团子给吵得热闹起来。


    江濯尘环视一圈,“师尊,这里能感应到什么吗?”


    徐行轻微摇了下头,“九幽之地,神识散不出去。”


    江濯尘叹了声,转念想到一件事:“既然是九幽之地,那两个鬼修会不会藏在这?”


    毕竟这地方于他们心性有益。


    “或许。”


    本来靠感应也是下策,毕竟神魂断联,两个鬼修皆成傀儡,毫无气息可言。这几天与其说是感应,还不如说是在收集信息。


    走到深处,就越是悄无声息,团子们连话都不敢说了,频频往后看。


    “我们…”黑九七嗫喏,刚想说要不要放弃,赶紧出去。它精神高度紧绷,豆眼都要睁大得跟汤圆一样了。还没来得及回头跟伙伴们提议,忽地‘咔嚓’一声,吓得它直接飞起来。


    “啊啊啊啊救命啊!”嚎完了一嗓子,黑九七直接慌不择路的逃窜出去!


    本就是惊弓之鸟的其他糯米团子,听到尖叫顿时脑子一片空白,随即吱哇乱叫的朝各个方向跑走。


    “啊啊啊啊啊啊!”


    “有鬼啊!!救团子命啦!”


    “天父!天父救我!”


    江濯尘没想到自己一脚踩在枯枝上有这么大的威力,头疼的吸了口冷气。


    徐行在第一时间就施法将团子拦住,可恐惧起来的团子们没有理智,加上被困住的短暂间隙,便更加害怕了。


    它们无骨似的身体,流体一样摸到缝隙就挤了出去,滑不溜秋的抓都抓不住。


    无奈之下,江濯尘只好用捆仙绳将它们绑了起来,逐一数过去清点数量。


    “嗯?”江濯尘心提了起来,又重新数了一遍,发现确实是少了一个。


    “哪个…”


    “别急。”徐行稳住他身形,轻声抚慰:“我在它们体内留了缕灵力,顺着找过去就可。”


    江濯尘瞬间放松下来,“吓死我了。”


    “是黑九七,”棕九一声线还带着点颤抖,“它不见了。”


    “黑色的啊。”江濯尘了然,估计是颜色跟周围环境太融入了,他一时不察,放跑了个。


    徐行牵住他,“走吧,牵好绳子。”


    “嗯。”江濯尘垂眸,决定把它们找齐就让徐行全部送走,不然这地方跑丢一个,那可太麻烦了。


    两人越往里走,越能接触到这片区域的中心,身后的团子排成一排小碎步跟着,不知道是不是身上捆了圈绳子的原因,明显安定了许多。


    附近的景色变得更加阴郁,连地面上的苔藓都带着湿滑黏腻,团子们走一步被粘住一只脚,江濯尘只好把它们整个提溜起来。


    黑九七的气息已经很近了,与此同时他们也隐约看见了一片深色。


    这里的浑浊之气闷得一群团子嗷嗷叫,难受得不行,几乎要哭出声来。


    两人只得在原地站定,拨开遮挡的枝条,向不远处眺望。


    苦水潭的面积不大,潭水暗沉,介于墨绿与幽黑之间。水面异常平静,荡不开一丝涟漪,却又无法倒映出上方的景象,确实怎么看都令人心生不适。


    徐行偏过头,声音温和:“你留在这,我过去看看。”


    江濯尘老大不情愿,他晃了晃手里的绳子,哎哎哟哟的一阵声响,团子们被他晃得眼花缭乱。


    “要不师尊你先把它们送回去?”


    听到这棕九一也不难受了,连忙出声强调:“不行,黑九七现在肯定很害怕,它会被吓生病的,我们不会丢下它不管!”


    江濯尘跟它商量:“找到它马上让你们团聚也不行?”


    “不行不行,”棕九一把自己摇成陀螺,“要第一眼看到我们才行!”


    真麻烦啊…


    江濯尘无声长叹,瘪着嘴跟他师尊开口:“好吧,我在这等你。”


    “嗯。”徐行两指朝江濯尘眉心一点,“有事叫我。”


    “好。”


    江濯尘定定地望着徐行往前走,身旁的团子又开始喊起来,一会担心伙伴,一会浑身难受。


    他无法,只好又后退了几步。


    棕九一被上下两位‘同床’晃得头晕脑胀,迷蒙间好像看到顶头的树叶动了一下。


    刮风了?——


    作者有话说:悄咪咪换成日更


    第90章 第 90 章 他们往主城去了


    江濯尘的注意力大半放在苦水潭方向, 他头顶上方,那浓密厚重的树叶突然传来极其轻微的“簌”的一声。


    像是有什么小而轻的东西,小心翼翼的在叶片间极快地移动了一下, 带起的气流扰动了某片树叶。


    江濯尘抬头, 双眼扫向声音来源处。那里的树叶已经不再晃动,但并未见任何鸟雀或昆虫的影子。


    他不动声色, 指尖捏住一张符篆, 神识悄然向上延伸。然而,这方天地似乎有隔绝探查的效果, 他的神识如同陷入泥沼,难以穿透这处。


    不对劲。森林里的团子不会这么灵活,也不会选择在苦水潭这种令它们不适的区域活动。


    江濯尘唯一能想到的就是那两个鬼修, 只有他们才会选择在这种地方,掩人耳目, 休养生息。


    江濯尘心念电转。他看了看身边又怂又慌的团子们, 又望向徐行消失的苦水潭深处。自己若是离开去探查头顶的异动, 这些团子就无人保护。但若不去, 万一他的预感没错,那两个鬼修在暗处伺机而动, 更危险。


    于是他当机立断。


    “嘘——” 江濯尘对团子们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 声音压得极低,“既然这么害怕, 我带你们躲起来好不好?”


    团子们一听, 连忙摆动自己身体来回点着。“好!”


    江濯尘将它们轻轻推进旁边这棵树最大的树根凹洞里, 趁着团子们互相拍打身上泥土的间隙,抽出一张符纸,随即施法幻化成假人, 放在洞门口。


    “我在这里守着你们,一定要在里面安静地待好,要是再敢乱跑我就把你们送走。”


    棕九一立刻停下手里动作,严肃的开口:“我会看好它们的,你们一定要把黑九七找回来!”


    “会的,”江濯尘轻轻一笑,“我师尊全天下最厉害。”


    大约是这三面被围起来的坑洞给了团子们安全感,再加上听到自己的小伙伴能平安归来的消息,它们渐渐不那么害怕了。


    安置好团子,江濯尘转向刚才听到声响的方向,摸了摸不久前徐行碰过的眉心。随即,他身影一晃,沿着粗壮的树干悄然向上掠去。


    他动作轻盈,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去触碰那些看起来就粘腻的树叶。


    越往上,那股清苦的气息淡了一些,但光线更加昏暗。树叶层层叠叠,遮蔽了大部分天光。江濯尘将视觉提升到极致,在枝桠间无声穿梭,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处可能藏匿的阴影。


    突然,在他斜前方约十来米外,格外浓密的叶片中,似是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随即,一道比周围阴影略微深上一丝的模糊黑影,像是受了惊吓一般猛地向侧后方更茂密的树冠深处弹射而去!


    果然有东西。


    这移动方式,能是这群环境黑了点都会吱哇乱叫的团子有的?


    江濯尘不再隐藏,身形敏捷的急追过去。


    那黑影对这片昏沉林区的复杂地形异常熟悉,在粗壮的枝干以及垂落的藤蔓间穿梭转折,灵活得不可思议,几次都险险从江濯尘指尖溜走。


    追逐持续了好一阵,在昏暗的林冠层中绕了不小的圈子,那黑影似乎有意将他引离这片区域。


    江濯尘心中警惕,但想到藏好的团子和可能还在苦水潭边搜寻的徐行,他不得不追,必须弄清这黑影的意图,甚至抓住它。


    就在他再次逼近,一道灵力眼看就要打到那黑影时,底下忽地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几乎同时,那一直逃窜的黑影仿佛也被这声音惊到,动作出现了一丝极其微小的停顿。


    就是现在!


    江濯尘手指一挥,数道纤细的银光从不同角度封死了黑影的退路,马上就要将其缚住。


    然而,那黑影在绝境中,发出一声嘶吼,不闪不避,反而朝着江濯尘面门直撞过来!


    在临近的刹那,它从身体里掏出两个黑漆漆的圆球相互一敲,一股黑色的气体朝江濯尘迅速扩散。


    江濯尘不得不侧身闪避,打出去的灵力也因此偏了一丝。


    就借着这制造出的微小空隙,那黑影猛地向下一沉,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朝着地面某个方向急坠而下!


    “它要落地!师尊,快拦住它!” 江濯尘急道,自己也跟着俯冲而下。


    那里正是他安置团子们的那棵大树,一个一动不动的假人立在树边,简直是在给黑影提供目标。


    徐行的身影已经出现,早在对方通过传音告诉他古怪之后,他的心神就分了过来。


    他在苦水潭边一处极其隐蔽的浅洼里,找到了与泥潭融为一体的昏迷黑团子,带着它往回走。


    此刻,徐行上方的追逐和阴冷气息爆发。见那黑影坠下,眼神微微一凝,空着的左手凌空一挥,一道无形真气后发先至,如同牢笼般笼罩了黑影下坠的轨迹。


    “叽——!”


    黑影发出凄厉尖叫,在真气牢笼合拢前,拼尽全力一扭,以一种近乎折断自身的方式,险险擦着真气边缘掠过,“噗”地一声砸在颜色黯淡的苔藓地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下,身上的伪装变得破烂,露出内里原本的模样。


    江濯尘也随之落下,与徐行一前一后,堵住了这“坏团子”的逃路。徐行将那个昏迷的团子放在身后坑洞里,让一群团子重聚。


    “另一个呢?”徐行声音冷淡,问向地上挣扎着想爬起的团子。


    能见到他们两人这么如临大敌,拼命想要逃跑的,除了鬼修,也没别人了。


    江濯尘不放心的往四周查看,企图找出另一个。


    “黑团子”抬起头,豆子大的眼睛正闪烁着怨毒与绝望的光芒。它不答,只是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表面残留的糯米伪装鼓胀起来。


    “黑团子”身下的灵力禁锢亮了点,江濯尘被徐行拉到身后,露出个脑袋,没半点担忧。


    “他这是要干什么?准备跟我们同归于尽?”


    然而,下一幕出乎他意料。


    “黑团子”把自己鼓成了个球,向地上用力一按,地面被他砸出个坑,同时它借着这股反推力,飞速一跃,掀起满天的沙石碎土。


    江濯尘还以为他要趁乱攻击,结果他冲向了不远处的树洞,那里一众团子为了救助那个昏迷的黑团子围成一圈,有几个已经走了出来!


    徐行反应极快,双指一勾,捆仙绳顿时脱离一众团子,横亘在“黑团子”身前,尾端一甩,紧紧将他绑住。


    “黑团子”讥笑一声,他的身体被捆仙绳勒得分成两半,落下的瞬间,一直紧紧吸附在他身体下方阴影里,另一个完美伪装的黑团子,在这一刻陡然弹射分离出来!


    分离出的另一只黑团子动作迅疾如电,他目标明确,伸长两只阴森黑手,一把卷住了外围瑟瑟发抖的两个团子,用尽全身力气,将它们朝着不远处那沉黯死寂的苦水潭方向,狠狠抛掷过去!


    “呀啊啊啊啊啊啊!”


    变故来得太快。鬼修自知不敌,江濯尘以为的最后一搏完全是虚招,真正的目的是制造混乱,他们好趁机逃跑。


    “快救救它们!”


    “天父说苦水潭会侵蚀团子的意志!”


    “它们会被淹死的!”


    坑洞里的团子急得嗷嗷叫,想出去又害怕那两个邪恶的黑团子。


    徐行和江濯尘在团子被抛起来时就立马开始行动,一个人冲向苦水潭,一个人冲向两个鬼修。


    被捆仙绳绑住的“黑团子”将自己摊成一滩,利用间隙逃脱束缚。在抛出“人质”的瞬间,两个“团子”便已不再恋战,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与苦水潭完全相反的方向逃走。


    徐行凌空接住那两个团子,用温和的灵力护住它们,隔绝苦水潭气息。


    江濯尘站在原地,跟着徐行的视线一同望去,那两道亡命奔逃的黑影,早已消失在灰沉林木的深处,只留下空气中一丝迅速淡去的轨迹,直指主城方向。


    又被它们逃了。


    但这次也不知是不是那两个鬼修慌不择路,竟然往团子最多的区域逃去。


    徐行检查了一下那两个受惊的糯米团子,只是被苦水潭边缘气息浸染了点,没什么大事,回去睡上一觉就好。


    江濯尘头疼的看着地上一堆抱头痛哭的团子,“勇士们,下次还来不来了?”


    “不来了不来了,呜…”


    “天父说得对,这里好可怕!”


    “我以后再也不冒险了!”


    江濯尘用手指拨了几下,把它们分开。“别哭了,不是要救伙伴吗?”


    “哦,对。”棕九一哭哭啼啼的拉着其他团子,将几个出事的团子围在一起,进行它们一族独有的祷告。


    江濯尘退到徐行身边,悄声道:“他们往主城去了。”


    “嗯,”徐行应声,“回去跟天父说一声。”


    两人将团子们平安送回来,去城堡找到天父,将这件事告知。


    天父起初还有些担心,不过城堡内无数守卫巡逻,也愿意配合两人。


    “按先前,我们会提前七天戒严,只准进不准出。既然你们说那两个坏人已经进来,那我等会便通知下去,即刻执行。到时候会让守卫严格管控,一有不对就立即禀报。”


    天父顿了顿,“但丰收祭毕竟是大事,所有团子都会过来,如果把事情闹大,引起恐慌造成的后果恐怕不可估量。”


    徐行颔首,“我们会想个两全其美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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