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生命的终点才寻获生命的方向, 这究竟是人生的奇迹,还是命运最残酷的玩笑?
鎏金雕花的柱床上,堆满了金银线织就的柔软锦缎,包裹着面色苍白的女人。
“你要回来吗?”
凯洛琳忽而开口道:“这一次,你可以安心在青森之海照顾那些孩子们, 不会再有人打扰你们了。”
“不必了。”
艾琳轻轻摇了摇头, 眉眼低敛, 右手温柔抚上微凸的小腹, 唇边不自觉绽开一抹安然的笑意。
“这个孩子是虫皇的子嗣,精灵王已经表明了态度,再也不会有人够打扰我养育这个孩子。”
艾琳说话时,周身仿佛笼了一层暖融融的光, 有种说出不出的柔和, 清润通透的像是浸在月光的玉。
凯洛琳指尖不自觉蜷缩,心头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古怪感受,说不清是涩还是闷。
孕育新生命、成为母亲竟然会有这样神奇的效果吗?
艾琳在因为这个孩子,而感到幸福吗?
凯洛琳无法理解, 一个自诞生起就被写下结局的孩子,竟还能带给她人堪称奇迹的情感体验。
宇宙中会存在因弱小而伟大的生命吗?
看着消瘦许多的树人女性,凯洛琳否认了这个想法,这不是生命的伟大,是母亲、是造物者的伟大。
可是, 这算是蜕变吗?
倘如那天的艾琳见到现在的艾琳, 她也会感到幸福吗?
还是会觉得自己被背叛了。
“吓到你了?”
面对凯洛琳难得的纠结模样, 艾琳忍不住弯起唇角,得意笑出了声。
“我的演技不错吧,虫族那些老东西都很喜欢这套, 只要我安静坐在这里,摸摸肚子,做几件小衣服,他便以为我已经一心向虫族,再不忍心背离。”
“真魔幻,明明是只没有爱,只会贪婪地掠夺别人幸福的怪物,却觉得自己会被无理由地爱,他们以为爱是条件达成就会自动到账的廉价馈赠吗?女神赐予的力量难道还能让侩子手变成傻子吗?”
说这话时,艾琳周身母爱的柔光还未散去,褐色的眼睛温暖而明亮,慈爱如圣母。
“可你的身体撑不住了。”
凯洛琳没有被逗笑,她面无表情地抬眼:“这个孩子在吸收你的生命力,再这样下去,她的生日就是你的死期。”
“你可以反悔,局势已经改变了。”
“那就太好了,我很高兴,凯洛琳,我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墙壁上华美宝石倾泻而下的柔光,将艾琳的侧脸映照得愈发柔和温润,她轻轻拉住凯洛琳的手,将它贴在自己微凸的小腹上。
“你是我的族人,是她的小姨,和她打个招呼吧。”
好奇妙,透过手下温暖紧实的肌肉,凯洛琳能清晰捕捉到那颗小小心脏在跳动,微弱却坚定,一下又一下,像一粒渴望破土而出的种子。
但让她感触更深的,是此刻正握着她的这只手。
艾琳右手掌心的薄茧已消退大半,再细看,她眉眼间锐利的锋芒也已沉淀成一种温柔宽和的气场。
她被磨掉了好多。
“炼金术的痕迹?你用了禁术,这个孩子,你在她身上植入了什么?”
凯洛琳抽回手,眼神锐利:“艾琳,你要做什么?”
“别生气,凯洛琳,我没想过瞒你,我只是想帮你。”
艾琳斜倚在床头,姿态闲适,不紧不慢地抚着自己微凸的腹部。
“听说精灵王对你予取予求,甚至给予你参与政事的权力,但他居然连你的出行都没有限制,想来,你拿到手的东西比我想象中还有多。你做到你之前的承诺了,凯洛琳,我真的好高兴,你有了更好的路。不过,这种奇迹还能出现第二个吗?”
“他们不会允许你拥有这么多权利,你也不会甘心只拥有这些。精灵虽然强大,但这个纪元主宰宇宙的是龙族,你会停下来吗?下一个会是谁?天使,恶魔,还是龙族?无论你选择哪一个,虫族都会是你最好的帮手。这个孩子会继承你的意志和我的鲜血,她应该成为新一代虫皇,成为你手中最好用的那把刀。”
“这对你有好处,你会帮我的,对吗?”
艾琳那双褐色眼眸亮得惊人,纯粹又浓烈的欲望从她眼底溢出来,她看着凯洛琳,眼中没有半分忐忑,这份赤裸的笃定让她闪耀着一种令人沉醉的光彩。
“你需要我的回答吗?你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凯洛琳平静抽回手,转身重新坐在椅子上:“你的胃口变大了。”
“你所钟爱的不就是这样?在我的灵魂中种下罪孽的种子,给予它生长的土壤,现在是你摘取果实的时候了,我现在的模样可以取悦到你吗?”
艾琳忽而撕掉了微笑的假面,眼底翻涌着戾气。
“不过,我们是同类,我不会恨你。但是我所犯下的罪孽你要承担一半,凯洛琳,她会成为下一位虫皇的,对吗?”
这到底是在念效忠誓言还是诅咒?
无法分辨。
自出生起便被灌输的奉献理论成为灵魂乃至生命存在的唯一意义,却又在一次次自我怀疑中逐渐腐烂变异,然后毫无预兆地,在一个意想不到的日子里被戳破。
于是,她看见了世界最真实的模样。
可那又能怎样?
即使愤恨到想要烧尽整个世界,诅咒所有存在,即使灵魂已经破碎涣散到连自我都泯灭,可她还是想看一次真正的光,她是在爱与拯救中长大的啊。
但世界不会为她改变,幽怨绝望之下,她将那个带她踏入新世界的人,当作此世的唯一真神。
“她会成为虫皇,我会帮你。”
凯洛琳无奈地摇了摇头,俯身为艾琳盖好被子。
“你会看见新世界的到来,我保证!”
“我知道,我们是同类,你帮我就像我帮你一样,只有我们是同类,虫族是属于你和我的果实。”
如愿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艾琳只觉得身上的倦怠都消散了大半,因大量生命力流失而憔悴的脸颊也泛起一片红晕。
“别忘记虫皇,我讨厌他,你要用比对待精灵王残酷一万倍的手段惩罚他。”
“这是当然。”
凯洛琳为她掖好被角。
她重新挺直脊背,柔软的纱幔轻拂过脸颊,裹挟着馥郁的香气萦绕鼻尖。
区别于虫族传统的冷硬装修风格,这间独属于虫后的城堡被布置的华贵而温暖。无论是城堡外层层叠叠的法阵与密集的机枪构筑起的防线,还是城堡内密密麻麻沉默顺从的仆从,都在彰显虫皇对艾琳这一胎的重视。
但无论如何,这样的审美都很离谱。
凯洛琳的视线落在床对面的超大油画上,画中的虫皇身着繁复华服,眉眼间的高傲几乎要穿透画布,俨然一副主人的架势。明明不在这里,却还要留下这样无意义的垃圾玩意儿来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有点恶心,于是她烧掉了画。
艾琳被凯洛琳毫无预兆的行动吓的瞪大眼睛,慌忙挣扎着就要起身,却被死死按住肩膀。
“不必再忍耐了。”
凯洛琳目光锐利,语气不容置喙。
艾琳停止挣扎,眼睛却仍瞪得溜圆,脸上盛满了不可思议。
火焰温顺舔舐着画布,留下一道道焦黑的痕迹,带着焦糊气的烟雾漫开,遮住女人怔愣的脸。
“你变了,凯洛琳,你变得温柔了。”
艾琳神色恍惚,她在帮她?
凯洛琳在关心她的情绪?不是交易,只是因为考虑到她的心情?
可她们是死敌啊,她差点就成功杀死凯洛琳了。
艾琳无法理解,她们不应该互相依靠却又互相警惕的关系吗?凯洛琳不忍心杀死她,但也不会想要她过得好,是这样才对吧?
她怎么会无缘无故的拥抱她、爱她?
她是找不到其她可以去爱的存在吗?为何会将这份善意泼洒到自己身上?
“我没有折磨他人的癖好。”
凯洛琳表情有些无语:“再说了,当初是你先招惹我的吧,即使这样,我也没杀了你,你却连句谢谢也没有说。”
“谢谢?”
艾琳只觉得恍恍惚惚。
“好勉强。”
凯洛琳单手插兜,轻轻拍了拍艾琳的头。
“这个孩子出生后,我会尽快解决虫皇,至于现在,精灵会和虫族建立坚固的联盟,接下来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不会再有蠢货规劝你。”
“真魔幻,简直像是古代传记小说。”
艾琳艾琳仍有些发懵,她攥紧凯洛琳的手,脸上满是茫然与恳切,像是迷途无措的信徒正寻求神的指引,急切郑重追问道:“我们在做正确的事吧,她们,那些孩子的处境有在变好,明天会更好,是不是?”
“这是当然。”
凯洛琳一边说着,一遍强硬将艾琳塞回被子。
“我给的药记得按时吃,它能修复你的身体,阿尔斯德在找我,我该走了。”
被突如其来的幸福撞了满怀,艾琳晕乎乎浸在其中,整个人像是泡在了暖阳与清水里,被柔软的暖意安全地包裹住。
她缓了缓神,轻轻眨了眨眼,许久不见的温和困意慢慢袭来。
意识朦胧间,她终究没问出那个问题,她怕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扰到这场梦幻到失真的美梦。
我为自己的叛逆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你呢,凯洛琳?
你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没有记忆的你,没有血亲的你,拒绝被爱的你,究竟是因为怎样的执念与仇恨,才会拒绝世界的垂青,义无反顾地奔向从未在现实出现过的梦想乡。
你为何要背弃这个爱你的世界?
眼皮越来越沉重,在烟雾的缠绕下,艾琳进入梦乡。
平稳的呼吸声漫过房间的寂静,凯洛琳起身离开。
她挥退围上来的侍从,孤身一人走在静谧的长廊。
变得温柔了?
一想到这个评价,凯洛琳就忍不住想笑。
她和之前有什么区别呢?
她还是只听从自己的想法,只注视自己。
讨厌腥臭的鲜血,讨厌无意义的嚎叫,讨厌看见总是伏跪颤抖的奴隶,那就将它们全都夺走,让她们成为她的所有物,只有她有资格夺走她们的生命。
这是温柔吗?
明明哀嚎从未停止,她也从未真切爱过那些生命,这样也能算是温柔吗?
她会这样做,不过是被欲望充斥的生活很空洞,但一直无意义的游荡下去,灵魂会被毁掉吧?
可悲可怜的自我放逐,她可舍不得那样对待自己。
于是,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塑造独属自己的理想国,这是强者的特权,她是这样理解的。
但现在看来,效果似乎还不错?
凯洛琳的目光穿过玻璃,直达远处明亮仿佛触手可及的星辰,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光会公平地落在每个人的手中。
微风自长廊尽头轻掠而过,卷起窗边垂落的帘幔,月光慷慨地将自己抛洒在廊壁上的古老油画上,画上的黑色肢角渐渐鲜活,凯洛琳嗅到了熟悉的血腥气。
她抬眸望去,一身银白长袍的阿尔斯德缓步而来,薄唇噙着温柔笑意。
“按照您的要求,精灵已经与虫族将会结下最坚固的盟约,艾琳将为虫族诞下下一任主人。”
凯洛琳有些无语:“居然真的这么简单,好歹是个君王,底线居然这样灵活。”
“毕竟是虫皇,做出这样的决定也算不上出格。”
阿尔斯德嗓音轻缓,眼波流转间顾盼生辉,一举一动都美的恰到好处。
“族中传信了,现在回去?”
“不用见虫皇吗?都收到他的邀请函了?这样是不是有点不礼貌。”
凯洛琳的目光掠过阿尔斯德,投向他身后那几个笑得僵硬的长老。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虫皇荒淫残暴、骄奢淫逸,但精灵王似乎也没好太多,独断专行、刚愎自用,他甚至在一个神眷者面前伏低做小,还让她掌握了权力中心。
多么令人绝望的未来,不怪他们的脸色都这样难看。
“不必了,为了两族友谊的长久,虫皇会体谅我们的苦心的。”
阿尔斯德笑容虽温和如常,气势却陡然一沉,周身弥漫开若有似无的杀意,他随意瞥向那几个战战兢兢的贵族。
“你们觉得呢?”
“虫族感恩您的慈悲!”
“多谢陛下体谅!”
“请允许我为您引路。”
这些青春或年迈的贵族,随便拎出一位,皆是统领数个星域、权倾一方的大人物。但此刻,不论他们心底藏着愤恨或是恐惧,在君王的至高地位、尊贵血统与绝对实力的碾压下,皆敛去锋芒,俯首帖耳。
感谢母神,我捉到了一只好牌,她由衷赞叹。
在龙族的胁迫下,阿尔斯德仍保有王者的尊严,他宁愿杀死凯洛琳将她留作标本,也不愿将她拱手让出。
在理想国的诱惑下,凯洛琳宁愿崇尚痛苦也要抓住权力,他们如此志向投趣。
所幸,是凯洛琳赢了,她将阿尔斯德制成了专属于她的傀儡,多么完美的结局。
“那就返程吧。”
凯洛琳理所应当地站在队伍的中心,阿尔斯德则温顺侍立在旁为她引路,身后还跟随了一众战战兢兢的侍从,画面反常又和谐。
比起天使与恶魔分居宇宙两极遥遥相望,虫巢中心与精灵王庭的距离虽不算遥远,却也非近在咫尺。
即便护送他们的舰队启用了宇宙当前最顶尖的跃迁技术,返程所耗时间仍需两个月,这还是所有关卡统统打开不加阻拦的情况下。
对精灵或树人而言,以年月为单位的时间不过转瞬,甚至不能让他们酣眠一觉。但凯洛琳却觉得,把这般漫长的光阴耗费在路途上实在是浪费。因此,她满心急切地抓紧每一秒,争分夺秒地处理公务、联络亲信
这一点,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即使是她现在最常用的阿尔斯德,但没关系,现在掌握话语权的是凯洛琳,所有精灵都要按她的方式来生活。
“您需要更多的有用的副手,但麦琳雅的培养速度实在太慢,她无法高效地将您的投资转变为可利用的资源,星耀的首席辅政官的位置并不适合她。”
舰舱内,冷光如霜铺满会议桌,阿尔斯德身姿挺拔如松,肃立在凯洛琳身旁。
“巫妖的记忆植入的技术就很不错,龙族已经正式将它运用到军队中了,效果非常完美,王庭已经试验过了,记忆植入无论是用来进行思想植入,还是传播知识都非常高效。”
“巫妖?龙族的附属势力,连祖地都被征收了。不过,记忆植入的弊端太大了,一旦放开就没办法收回。”
凯洛琳指尖轻叩桌面,眼帘微垂,神色难辨。
“你应该知晓,星耀的首席辅政官只会从神眷者中选拔,这是我的底线。”
“这是自然,大人,请不要怀疑我对你的衷心,我属于您,能在您的身边为您厮杀就是我此生最大的荣幸。”
阿尔斯德单膝跪地,上身微微前倾,主动袒露任何防护的脖颈。
“龙族本就势强,又占据了资源最富集的核心星域疆域,现在更是拥有了海量的附属种族,他们在科技方面的短板已被补足,实力愈发深不可测。若我们不能全速追赶,您此前付出的所有心血与筹谋都将化为泡影。”
“我是属于您的,我只为您的目标而厮杀。”
多么衷心体贴的臣子、傀儡,他深知凯洛琳在领袖方面的不足,却不愿去强求她改变自身,而是选择主动站出,领受所有骂名。
凯洛琳都有点被感动到了。
她亲手改造了阿尔斯德,所以,她比谁都清楚记忆植入的恐怖,摧毁原生灵魂,塑造虚假自我,这根本不是什么科技福音,而是毁灭之神最残酷的赠礼。
但是,她能拒绝吗?
她要神眷者不再成为被圈养的兽,她要将自己的理想国从记忆拖拽到现实,她们堵上了那么多,她不能输,她绝对不可以在这件事上失败,她必须比他们更快、更完善!
“你负责拟定一份《记忆植入管控专项实施细则》,需明确界定记忆植入的具体类型、适用范围、限定年龄及灵魂强度等,将这项技术列入最高法,只允许星耀掌握并实施这项技术。”
决定已经做出,凯洛琳不再犹豫。
“盯紧那些贵族,任何阻挠革新的行径一律处决,加速推进科技叠代,我不想再看见在我的领土中,还有地方像没有被开发的蛮荒丛林,这些连核动力都没有普及,这简直是耻辱。”
“放开科学院的招收标准,解除种族限定,只要能通过心灵检测都可以进入,女巫中最近有个新秀崛起,将她作为表率吧,我需要更多的力量。”
阿尔斯德领命而去,偌大会议室仅剩凯洛琳一人,冷光下,她眉头紧锁,锐利审视每一份文件,签字或驳回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沉浸其中。
无尽的工作如同冰冷的壳,为她隔绝了灵魂深处的反常悸动,让她的灵魂重归平静。
可她的身边,那浓郁血腥气始终未曾散去。
冰冷粘稠的鲜血如漫过她的唇齿鼻喉,抢走肺腑里所有的空气。凄厉的哀嚎与挣扎化作无数尖细的虫豸,钻进她的肌理,啃食她的血肉。
痛苦如潮水般将她淹没,窒息、愧疚、纠结、自我厌弃,这些激荡的情绪在争抢这具身体的主导权。
可恨!
笔尖划过洁白的纸张,留下一道刺目的墨痕,凯洛琳随手这份作废的文件销毁,从容取出备用文件铺展,沙沙的书写声平稳如常。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胸腔里沸腾的不甘与愤恨正在灼烧她的理智。
为什么是我?
我明明做的比他们都要好,可为什么我在痛苦,凯洛琳极度不甘。
要么被杀,要么杀人,这荒诞的世界,所有人都别无他法。
她知晓这些道理,可她为什么还在痛苦?
是因为不够强大,没有足够的力量吗?如果她拥有压倒一切的力量,是不是就可以直接改写结局?
是因为看了太多针对神眷者的洗脑书籍,才会产生这些不合时宜的情绪吗?
所谓善良、奉献这类美德,不过是高层用来控制耗材的工具而已,她不会被蛊惑。
凯洛琳顺手敲击终端,催促麦琳雅在周五前,必须提交第一版神眷者教学书籍的完整初稿。
交代完事情后,她继续处理文件,可脑中的自我怀疑依旧在生根发芽。
凯洛琳,你为何如此懦弱犹豫?
她第一次为自己感到失望。
“妈妈”
“妈妈?”
她本能默念这个奇怪的音节。
“妈妈”
第72章
“这是挑衅?”
凯洛琳斜坐在王位上, 眼底掠过不耐。
“不!当然不是,这只是一份礼物,代表了龙族与精灵的和睦。”
身着繁复礼袍的龙族青年立刻否认,语速明显加快,带着难掩的急切。
但他依旧身姿挺拔, 头颅高昂。
很显然, 他并不担心精灵会拒绝他此行的要求, 谁让坐在王位上的是一个神眷者?
一个依靠美貌上位的神眷者却阴差阳错地坐上了精灵王的宝座, 这实在是这个纪元最有趣的笑话了。
起先, 这个消息传到龙族时,他们以为这只是精灵王的恶趣味,或许他只是在彰显自己对精灵的掌控?
因此他们没有干预,毕竟,一个神眷者怎么可能顺利地统御下属、执掌势力?
若是小族便也罢了,不过是种族劣根性作祟,期望借此抬高神眷者的地位,从而将她卖出一个好价钱。
华丽花哨的可怜手段。
但这可是精灵, 与龙族、恶魔、天使分庭抗礼的超级大势力!
无论是顽固守旧的长老,还是心怀叵测蠢蠢欲动的附属势力, 都绝不会让那个神眷者好过。
闹到最后,恐怕连精灵王都得出面致歉,付出不小的代价。
这样的好戏, 谁会不想看呢?
他们笑等精灵的内乱。
但令他们都没想到的是, 不过40多年, 这个神眷者竟然真的掌控了精灵族,阿尔斯德竟也始终未出现。
他是死了吗? !
疯了!
真的疯了!
神眷者要如何掌权?
她们敏感、多疑、愚笨、短寿、还总是抱有不合时宜的愚笨,老旧的像是从石洞里挖出来的腐烂骨头, 她们不具备独自生存的能力。对于她们,安心等待掌权者的安排才是最安全的生存方式!
可凯洛琳真的成为了精灵王。
龙主震怒,却在黄金巨龙诺托斯殿下的劝说下没有发兵,而是决定给这个罪恶的神眷者一个解释的机会。
作为诺托斯的亲信,卡尔德肩负着让这位任性胡闹的神眷者认清事实的使命。
但个龙而言,他对她实在没有任何好感,终究只是神眷者,一个误入歧途的蠢材罢了。
况且,诺托斯殿下是勇猛的战神,怎能被这样弱小的生命牵绊住脚步。
原谅他对神眷者的恶劣印象,尽管她们昂贵又稀少,但神眷者确实是一种无知、脆弱、娇贵、爱乱发脾气的生物。
但此刻,见到这个传闻中与罪孽为伴的神眷者后,卡尔德推翻了之前的所有猜测。
她是不同的。
她的四肢纤长流畅,她的眼眸摄人心魂,她的肌肤比圣山最洁净的落雪还要莹润洁白,她不过是一个神眷者,能犯下什么大错?
她是需要保护的。
强大的战士需要一份足够的美丽衬托他的英武,诺托斯殿下与她是如此契合,也只有最美丽优秀的神眷者,才有资格成为诺托斯殿下的伴侣。
自以为放下偏见后,微妙的恨意开始在心底发芽。
她应该被保护。
她必须被保护。
卡尔德决定借助龙族强大的势力,让她意识到什么才是她最好最正确的选择,或许,他还能借此替龙族拿到更好的价码。
又是一个浅显好懂的傻子,对于这类存在,凯洛琳向来是不愿意花费太多心思的。
被污染吃掉脑子的蠢货,实在是让人升不起探究的欲望。
她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了殿中那只流光溢彩的黄金宝石笼上。
笼内蜷缩着一只模样奇特的小兽,它有一双璀璨如明日的黄金眼眸,皮毛雪白蓬松还带着点点星彩,头顶还有一支形似独角兽的尖角。
它的表情生动的惊人,眼中的恐惧与绝望都如此鲜活,只一眼,她便笃定,它并非异兽,它是真正的智慧生命。
这样明显的事情自然不会只有她发现,凯洛琳扫过殿下众人。
那个神采奕奕的龙族青年依旧是一副痴呆样,高昂着头等待赞美,他真心认为这是一份具备诚意的礼物。
殿中的其他精灵的表情也很好地证实了这一点,他们骄傲地仰着头,与有荣焉。
一群蠢货!
凯洛琳头疼欲裂。
麦琳雅和她身后的几个神眷者则是垂着眼,她们不喜欢这种行为,但也不认为这是要杜绝的。
那个新上任的女巫倒是聪明,她虽见惯了这种事情,却敏锐察觉到凯洛琳在这方面的政治倾向,所以她安静低着头,等待凯洛琳的表态。
凯洛琳垂眸看向那只龙:“说明你的来意。”
啊?来意!
这名肩负重任的使臣,猛地从晃神中回醒,重新想起他此行的任务。
他立即敛去眼中恍惚,在身后侍官的期待下,稳稳向前迈了一步。
“这只尖棘兽是龙族新研发的陪伴型宠物,它身上所携带的能量波能有效减缓污染的侵蚀,血肉更是能在一定范围内消除辐射秽灾所带来的污染,这项研究是生命的奇迹!代表着龙族已经触及生命真正的奥秘!”
“为了这次的合作,诺托斯殿下为您选取了这只血统最纯粹的尖棘兽,希望它能为您的生活增添乐趣。当然,如果您愿意与龙族建立更亲密的盟约,龙族愿将此技术对精灵无偿分享!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片寂静。
这是挑衅!
净化污染是神眷者特有的天赋,现在龙族拿出这只尖棘兽,是在暗示什么?
修女的脸色骤然沉了下去,眼中杀意冰冷,她垂下头,掩住了自己的表情。
其他精灵依旧保持沉默,如同一排排老旧的石柱。
应该没什么关系吧,有精灵猜到了龙族的意图,却不愿多想。总归是那些小族倒霉,难道他们还能夺走精灵的神眷者吗?
他们无需担忧。
“这样的好事,你们的要求是什么?”
凯洛琳压下心底翻腾的杀意,语气平静。
卡尔德深鞠一躬。
“听闻精灵在治疗辐射秽灾方面已经取得显著成功,找到了能遏制污染的药剂,龙主非常好奇药剂的效果,想要邀请相关研究者前往龙巢,与龙族一同探索药剂的下一步改良方向。”
凯洛琳笑容消失了。
下一秒,磅礴威压裹着冰冷杀气倾泻而下,刚才还胸有成足的卡尔德直接被骇的跪倒在地。
她、她居然真的拥有力量?
卡尔德浑身剧颤,后背被冷汗浸透,直到此刻,他才抛开所有暧昧传闻,真切意识到面前的精灵王是一位能随手便夺去他性命的强者。
可是,神眷者也能这样强大吗?
谁培养的她?
叛徒!
“只付出一只异兽和一个盟约,就想要拿走精灵的最珍贵的成果,龙族未免太过高傲了。”
麦琳雅面沉如铁,视线紧紧锁着狼狈的龙族。
卡尔德不可置信的睁大眼睛,恐惧之余还生出一丝愤恨,她居然还让神眷者参与到这样严肃郑重的场合?
“龙族莫不是认为自己已经掌握了所有的话语权?”
“这样玩弄生命的实验,你们是要公然违反《银河系智慧生物保护公约》吗?”
“如此轻率,龙族是要对精灵宣战吗?”
方才被剪了舌头的精灵全都复活了。
“是我言辞失当,在此向您致歉,陛下。”
凭借着战士刻入骨髓的反应速度,卡尔德迅速压下心底惊骇,垂首半跪,姿态恭谨。
“辐射秽灾愈加严重,神眷者数量却逐年减少,为了宇宙生命的传承,龙族只能冒险进行实验。在得知精灵这边的突破后,龙主对您十分钦佩,才会派遣我向您传达他的友好,我们无比期待与精灵建立良好的邦交。”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
“如今,恶魔之主已响应龙主号召,此计势在必行,希望您能慎重考虑龙主的邀请。”
“这只尖棘兽是龙主赠您的礼物,希望您能原谅我的愚笨。”
“呵,原来你会说话呀。”
凯洛琳周身磅礴的威压稍稍敛去,漆黑瞳仁里满是刺目的嘲弄。
“看在龙主的诚意上,我会留下你的命,但如果想要联盟,这点诚意太少了。”
欣赏完卡尔德跪倒在地的狼狈模样后,她微微勾唇:“下一次记得多带点有用的东西,或许我们可以开放下一步合作。”
卡尔德猛地抬头,金色竖瞳骤然收缩,满是不可置信的狂喜。
他被放过了?
他还活着?
对!
精灵王只是一个神眷者,她们大多都这样,在选择面前总是抱有某种痴呆的落后。
那他现在还要跪着吗?
卡尔德有些纠结,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拦住。
“请移步,我会负责与您商讨接下来的工作。”
他回头,精灵王已在众人的簇拥中离开。
不过是个神眷者而已,不必害怕,他低着头,努力说服自己忘记刚才的恐惧,微颤的手暴露了他此刻真正的心态。
讨厌的家伙越来越多了,还不能及时死去,她有些烦躁。
凯洛琳瞥了眼麦琳雅,示意麦琳雅跟上。
“王,龙族的到来绝对不怀好意,他们的目标不仅是针对这项技术,他们想要破坏的是精灵与天使即将达成的联盟。”
刚回到内殿,还没来得及坐下,麦琳雅便急切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
“所以,要拒绝他们吗?”
凯洛琳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趣俯视她:“你有解决的办法?你觉得天使是更好的合作对象?”
“这”
麦琳雅低下头,神色羞愧。
“无论如何,天使的手段都不会像龙族与恶魔那样毫无底线。我参与过前线战争,恶魔不仅会极尽一切戏弄敌人,他们甚至对同族也毫无怜悯之心,血肉实验、灵魂烛台、献祭同族就是被他们改造并传播的,还有”
“只是这样吗?精灵对弱小同族就有过怜悯?”
凯洛琳打断了麦琳雅,她叹了口气:“你只考虑到这些吗?麦琳雅,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你是神眷者,曾经你仇视精灵,深恨精灵王,不过40年,你就忘记了吗?”
“我是神眷者,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麦琳雅脸色一白,立即半跪于地:“可我们不能举世皆敌。”
“麦琳雅,你蜕变的很快,但思想烙印就是这样可怖。”
凯洛琳低低叹了口气,执壶给自己斟了杯茶,水雾氤氲间,她声音愈加轻缓。
“这不是你的错,麦琳雅,你很优秀,所以他们更不会给你思考的机会。”
“天使、恶魔?对于我们,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区别。天使偏执秩序,渴望铸就理想神国,在那个神国中,神眷者被完全物化,是天平上等待被分配的资源。至于恶魔和龙族,那只尖棘兽大概是神眷者血肉和某种异兽的基因产物,一个神眷者能造出几只尖棘兽呢?”
“他们都不会同意神眷者成为王,拥有被承认的权力,无论是哪一方,结果都不会有区别。只要我们还在发展,或许要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握手言和,毁灭星耀,让一切重回正轨。”
凯洛琳垂眸俯视被打击到近乎失魂的年老女人,仿若神明悲悯世人。
“越是天赋异禀的天之宠儿,越要强壮聪慧,否则,会有无数庸人一拥而上,将你驯化成栏里的兽,然后分食。”
麦琳雅承受不住踉跄几步,眼中满是悲怆:“如果没有未来。如果神眷者生来便有原罪,那宇宙为何还要神眷者降生?为什么不能一起奔向死亡?”
大概是因为宇宙厌弃腐烂的蛀虫,所以她要毁掉生命的起点,这样,现有的卑劣生物才能顺利走向灭亡。
“因为他们羡慕又嫉妒,因为世界在你们的掌下诞生,他们在仇恨。”
凯洛琳稳稳扶住麦琳雅,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
“神眷者的命运只有两种,赐福人间的神,围栏里的牲畜。只有掌握最高的话语权,拥有绝对的统治权,我们才有重写规则的机会!”
“您要执行那个实验?”
麦琳雅艰难问道,眼中满是绝望。
“她们会死的,您,您也会死啊!”
“我们会是罪人。”
“那又怎样?难道你甘心迎接那样的未来?成为下一只尖棘兽?”
凯洛琳低笑出声。
“我们花费这么多时间、精力建立起来的安乐园,难道只能成为他们随取随用的仓库?更何况,我们不会再有第二次机会了。”
“这是唯一的机会,将不择手段刻进你的灵魂,因为你没有输的资格,是我们带她们走上了这条路。”
麦琳雅再未劝阻,只是一生以刚强形象示人、未露过半分软弱的她,此刻终是忍不住潸然泪下。
“这样良善殆尽、仁智俱失,只余残暴屠戮、以杀虐为乐的世界,大概就是预言所言的末世吧。大概只有这样,才能解释我们的命运。可那些孩子,她们大多甚至都没能活到青年期。”
“权益依托于力量,而不是美德。麦琳雅,再赌一次吧,我有预感,命运的拐点就在此刻,就在我手中。”
凯洛琳眼中燃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若宇宙不愿我们崛起,那它为何要让我降生于这个世界?自我有记忆起,所有的一切都在指引我开辟新的时代,这是天命所归!”
“我们已经拥有了成功的所有前提,力量、势力、人心,在我们踌躇之际,它又将奇迹的诞生之地送到我们手中,这难道不是在催促我们更进一步?”
“那是污染源,不是奇迹,更不是什么生命的诞生之地。”
麦琳雅闭上眼,那块散发着诡谲罪恶力量的奇石清晰在她脑中浮现。
它周身萦绕着的污染气息远超精灵族中所有记录,这样的诡物,却在凯洛琳手中无比温顺驯服。
而真相远比表象更令人胆寒,它是产生辐射秽灾的部分污染源。
为何凯洛琳能容纳它,甚至将其力量化为己用?
这个问题如此令人毛骨悚然,却无一人开口质问,她们不约而同地保持了沉默,并将关于它的研究列为星耀最高机密,只有高级神眷者方才有资格参与。
在牺牲多名高级神眷者后,通过对污染物与凯洛琳的研究,她们得到了一种足以扭转战局的药剂。
它可以精准锁住体内污染,再轰然引爆,被污染的越深、吞食过越多神眷者的存在,死得越快。
唯一可惜的是,药剂的制作需要使用凯洛琳的血肉本源,因而存量寥寥,但对外,她们只说这是生命之树的赐福。
可以想象,当这个药剂正式开放的时候,就是战争的开始。
因此,她们将这个药剂称为启明药剂。
这般巧合,很难不承认这是命运的指引、宇宙的意志。
麦琳雅只觉得指尖寒意愈加疼痛。
一起在尘世里纠缠痛苦厌弃吧,她拒绝再深思下去。
看着面前威仪凛然的凯洛琳,麦琳雅挺直脊背,郑重请求道:“您已经做的够多了,接下来的事情请交给我吧,请放心,我会为您交上满意的结果。”
“不怕牺牲了?”
“这算不上牺牲,即使经过实验改造,那些孩子活的也比从前久。”
忆起从前,麦琳雅眼中满是厌弃与嘲弄。
“只要在改变,哪怕效果微如萤火,也比被他人写下的灰暗结局美好千万倍。”
“您说的对,奇迹、命运就在您的手中,只能是我们赢。”
“这是自然。”
凯洛琳眼睫微颤,墨瞳凝着残忍的希冀。
“放心吧,那些新生的孩子会取代旧的思想,铸就崭新的未来。”
麦琳雅躬身告退,内殿重新陷入寂静。
凯洛琳缓缓靠向椅背,肩线松弛,长长叹气,眼中带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释然。
她的视线虚虚停在空中一点,像是沉思,又像是单纯的发怔。
命运
这世上,当真有早已写定的宿命?
从前她偏爱逆天而行,笃定自己便是天选之人,可如今一桩桩、一件件撞在她眼底的事,都在无声阐述命运的无上伟力。
50年了,自青森之海苏醒后,她在这个世界已经呆了50年了,艾琳已经离世,灵洛早早死在前线
如今,她成为精灵王,创建了专属于神眷者的星耀,她麾下的情报网遍布四方,可偏偏,她找不到自己的过去?
在艾琳的描述下,她是毫无预兆地出现在青森之海中,周边不见飞船起降的痕迹,亦无半点天赋催动后遗留的能量波动,就像是凭空出现一般。
在她无知无觉时,谁在背后主导这一切?
这样恐怖强大的空间天赋,它想要做什么?
思及此,凯洛琳眸中闪过凛冽杀意。
哪怕燃尽自身,她也不会允许自己的计划被破坏,这足以颠覆宇宙旧序、重塑法则的奇迹,是她要刻在浩瀚星穹的不朽墓志铭,也是她为所爱之人筑起的守护屏障。
我会赢的,只能是我赢!
凯洛琳不认为还有谁能阻挡她的机会,她是天命之子,她是被命运偏爱的存在。
宇宙赋予她强悍独特的精神力,独一无二的净化天赋,与众不同的记忆,炙热燃烧的野心,还有完美的人形,这样的天赋,自然要她肩负起创造完美新世界的重任。
凯洛琳的目光穿过月华石铺就的穹顶,落在殿外那颗缠绕着银灰色灵藤的古木,蓝紫花瓣打着旋儿散落在地上,美好而梦幻。
一个小小身影迈着轻快的步伐,踏入内殿。
“王!我通过考核了!”
她举起一块泛着银辉的令牌,那是精灵王近身卫队的专属凭证。
凯洛琳低头,看见小精灵原本白嫩的脸颊因兴奋染上红晕,忍不住笑了。
“我知道,你会做到的,莱莉娜。”
“我是王的族人,所以,我一定会站在离您最近的位置,成为您最有用的臣属。”
小精灵那双碧潭的绿眼睛闪着粼粼波光。
多么赤诚可爱的孩子,一心向着她的好孩子。
“莱莉娜,你在星耀过的开心吗?”
凯洛琳温凉指尖轻轻落在莱莉娜发顶,带着不易察觉的温柔。
“只要能在王身边,我就会一直开心下去。”
一身银色作战服的小精灵认真回答,想了想,她又补充道:“吃的也很饱,大家都很幸福,没有再饿肚子。”
凯洛琳忍不住失笑,顺手捏了捏小精灵白嫩的脸蛋:“这么聪明呀,谁叫你这么说的?”
“我自己学的。”
莱莉娜抬头,眼睛亮闪闪,像只热切等待表扬的小狗。
“我最近在练习说话的艺术,您觉得效果怎么样,有开心点吗?”
“我很开心,谢谢你。”
凯洛琳没忍住拍了拍小孩的头:“最近的课程怎么样了?”
“全都是A+哦,老师说我的灵魂强度已经达到记忆植入的标准了,很快,我就可以参与到王的计划了。”
“这个不是强制的。”
“可我想成为有用的精灵,强大有尊严地活着,就像您一样!等我成为星耀最强大的战士,就先揍那群老家伙一顿,明明是因为王的恩泽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却不能像我这样,永远永远坚定站在您的身边!”
“这么厉害呀,那就拜托你了。”
凯洛琳拂去心中最后一丝踟蹰,屈膝蹲下,与莱莉娜平视。
“还记得姐姐之前说过的那个实验吗?只需要花费一些生命力,就能提高潜力,成为优秀的战士。你是我的血亲,我的妹妹,接下来你的生活会很危险,姐姐希望你能更强的实力。”
“别担心,有姐姐在,不会让它影响到你的寿数,只是,这个实验会很痛很痛,你愿意吗?”
她指尖还带着莱莉娜最喜欢的草木气息,温暖沁凉,可她的眼神却带着不自知的担忧,多么温暖。
这样的眼神,莱莉娜只在与姐姐初见时见过。
那是个再寻常不过的日子,星盗突袭血洗城镇,他们杀光了大人,又将捉来的孩童扔进围猎场,笑看孩童们与异兽撕咬,这样的世道,这样的事太过寻常,每时每刻都在发生,他们只是平民,不会有人在乎,更不会有人来救他们。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时光里,她眼中只剩飞溅的猩红、生蛆腐烂的残肢,满心只剩无尽的憎恨与绝望,她本以为自己也会在腐烂中死亡。
可是,奇迹竟真的降临在她身边。
姐姐杀了他们,救下她,将她拥入怀中,抚平她的恐惧,为她流泪。
姐姐,一直都不开心的姐姐,总是悲伤的姐姐,等待她成长的姐姐,是她唯一的血亲,无论何时都要抓紧的人。
是她要保护的姐姐。
“我知道的。”
莱莉娜抓住那温凉的指尖,将那双手拢在掌心,试图用脸颊焐暖它。
“姐姐别怕,我都知道,你只是太害怕太担心我了,这样的世界,要么成为强者,要么成为任人宰割的蝼蚁。但是姐姐,我会活下去的,我绝不会让你变得孤零零,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的。”
“谢谢。”
小小的孩子却做出这样郑重的承诺,凯洛琳心底一软,用力将那温暖的孩子拥入怀中。
“谢谢你。”
她声音微颤,连呼吸都带着微颤的涩意。
这是她的妹妹,她在此世为自己选定的家人。
她们都应该生活在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里。
第73章
星耀82年, 辐射秽灾加剧,银河系失守。
星耀134年,龙族正式推广尖棘兽, 并与天使、血族结盟,为诸族保留有效火种, 神眷者数量锐减至三分之一。
星耀136年,星耀之主凯洛琳推出启明药剂,与龙族结盟。
星耀144年, 辐射秽灾加剧, 龙主死亡。
星耀147年,血族之主陷入永恒沉眠。
星耀152年,最后一只六翼天使回归宇宙的怀抱
“这是阴谋!”
血族亲王猩红眼瞳里燃着怒火,狠狠将手中的药剂瓶砸向石质长桌,黑金长袍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凌厉的风。
嘭的一声脆响,碎片四溅,猩红药剂泼洒开来,在吊灯的映照下,折射出妖异如血钻的火彩,美得罪恶,带着致命的诱惑。
“我早就说过了,那个女人不简单, 可你们偏不信!还以为自己可以征服她?现在好了, 死的死, 沉睡的沉睡,这偌大的宇宙,难道真的要沦为她一个人的游乐场?”
血族亲王身体前倾, 血瞳如同淬毒的利刃,死死锁定了对面的诺托斯。
“虽然我们还不能破解出它的成分,但这个启明药剂绝对有问题,若不是那些阴险狡诈的神眷者作祟,若不是龙族的担保,吾王怎么会中计?”
“闭嘴,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你们当时不也投了赞同票?”
诺托斯的目光从手中信件移开,黄金竖瞳里无波无澜。
“现在争论这些毫无意义,关键是如何应对她的宣战。”
“宣战?真是笑话!”
炽焰虎兽人猛地拍案而起,目露不屑。
“她有什么资格?不过是个神眷者而已。至于那个星耀,一个由弱小种族组成、神眷者占据高位的组织,也敢痴心妄想让吾等臣服?真是可笑!”
“危机步步紧逼,她们却只看得到眼前利益,不肯履行神眷者的职责,是要拉着所有文明和她们一起覆灭吗?自私自利的偷窃者!”
“所以,你想代表其他势力向星耀宣战吗?”
纯白的天使缓缓开口,声音清冷如冰雪撞击,雪白瞳仁不带一丝温度。
“所有的神眷者都在她手中,若是逼急了,谁也猜不透那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情。”
“不过,那些神眷者确实已经忘记自身的使命,只沉浸在欲望与贪婪中,她们必须被审判。”
“难道我们就这样干等着?”
“不,我们只需要等待。”
诺托斯从容放下手中信件,微微一笑:“众所周知,血统越纯正,天赋便越强大,凯洛琳只有B级血统,却在短短160年里实力增长到这种地步,她所付出的代价一定不小。”
他顿了顿,金色竖瞳里闪过一抹惋惜。
“无论她是动用了献祭术,还是其它禁术,这种违反常理的罪恶力量一定无法长久持有。我相信,不久的将来,她一定会为自己的罪孽付出自己的代价,乃至生命,所以我们什么也不用做,只需耐心等待即可。”
“诺托斯殿下说的不错,我用女巫魂魄和幽灵本源辅以秘宝进行献祭,得到了一个好消息:宇宙并不钟爱她,她执意踏上的是一条违反了因果真理的歧途。”
身着漆黑礼服的大恶魔唇角勾起冰冷弧度。
“她终会死亡,如今所做的一切皆是虚妄。”
“真是可悲的生命。”
血族亲王脸上满是轻蔑与不耐,嗤笑道:“用尽一切想要模仿诸王建立伟业,却终只是昙花一现。只需再等几十年、几百年,待她死去,星耀解体,她毕生所求的一切都化为飞灰,历史中不会留下任何记载。”
“或许根本要不了那么长时间,下个月,或者明年我们就能听到好消息了。”
“真可笑,这点时间甚至不够我打个盹。”
“陛下,这是他们的聚会记录。”
银白简装勾勒出女孩挺拔轻盈的身姿,雅诺怀抱着一方嵌着暗纹的秘盒,恭敬踏入内室。
“咳”
凯洛琳抬手按了按眉心,声音带着几分虚弱的沙哑.
“放着就好。”
苍白指尖抚上秘盒的封印,咔哒一声轻响,密盒打开,暴露出内里整齐叠放的纸张。
凯洛琳逐页翻阅,目光专注。
良久,她放下最后一页纸,看向静立在侧的雅诺,露出满意笑容。
“你做得很好,雅诺,很有麦琳雅当年的风范。”
“这是我的荣幸!”
雅诺激动答道。
作为新上任的首席辅政官,雅诺在外素以冷静沉着著称,可此刻面对凯洛琳的夸赞,她耳尖悄悄泛红,眼中满是雀跃,少见地流露出少年人的鲜活。
终究还是个孩子,凯洛琳眼底掠过一抹暖意。
或许是因为近来身体不算康健,凯洛琳自觉心肠较以往柔软了许多,看到这些新生的力量时,她总会在某个瞬间想起故人的身影。
那些曾与她对立、合作,赌上一切也想反抗一次的故人们,大多都已消散在了历史的尘埃里,只留下了这样一群有着明亮眼睛的孩子。
这应该是幸运的。
她指尖摩挲着秘盒的边缘,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暖意。
那些未竟的痴心,已在此处开花。
“查清楚他们背后的势力脉络,碍事的东西就应该全部消失,除了那几个傀儡,其余一个不留。”
凯洛琳语气平淡,却无端有种不容置喙的威严。
“至于其他归化者,确定身份无误后,为他们进行知识灌溉,考试合格者可得到公民身份。”
“您没有其它吩咐吗?”
雅诺抬头,眸中闪过一丝错愕。
“想说什么就说吧。”
凯洛琳眼神温和:“我将你从前线调回我身边,就是要你真正了解掌握星耀的运作体系,只有知道为何而做,找准前行的方向,你才能以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
“我知晓并感恩您与前辈们为神眷者做出的贡献,如果不是前辈们的存在,我们或许仍被那些高等种族圈养。”
雅诺深吸一口气,语气逐渐激昂。
“先前我们已清剿过一波异端,各族最强战力皆已折损,现在留下的最多不过是些中端战力。既然我们已经掌握绝对优势,为何不将这些潜在威胁一网打尽,反而要给予他们生存空间?”
“这对星耀、对神眷者并无好处。”
“我很高兴,你知道自己处在怎样危险的道路中,我离去后,你会将星耀延续下去。”
凯洛琳抬手,指尖划过光屏上的星图。
“但你要明白,依靠杀戮进行的统治只会将所有人带向死亡,而我们要创建的是一个璀璨长久的文明。”
“杀光所有可能对星耀产生威胁的存在,我们之前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只是这样就能缔造神眷者的未来吗?”
“可是还有您啊,您是最强的,如果他们不能成为星耀的柴禾,那就让他们成为献给新世界的祭品。”
雅诺目光坚毅:“从前是他们进行大清洗,如今也该轮到我们了!”
“只要我们足够强,只要神迹能够传承,我愿意成为下一个实验品!星耀属于神眷者,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窃取!”
“神眷者不是一个特定的种族,宇宙公平地将这份创生之力给予给每个种族,无论强弱。如今战火渐渐平息,即便法律规定神眷者觉醒天赋后便要前往星耀学习,可是,只有少部分神眷者出生不久便检测出天赋,更多的神眷者是在少年时觉醒,她们有家人,有朋友,星耀不是她们唯一的依靠与选择。”
凯洛琳面上难掩疲惫:“战争越来越少了,星耀现在很安全,或许二代、三代后,所有后裔都会淡忘此刻的血泪。那时,纷杂的种族、势力、利益盘根错节,末世将再次到来。”
“欲望一旦开始繁衍,星耀就将沉寂,当光明坠落,所有的生命都将迎来泯灭。”
“雅诺,别急着否定,我活不了那么久,我的时间快到了。”
凯洛琳的目光悠远,似是穿过了时空,望见了宇宙的尽头。
“至今为止,神眷者中只有我能成功融合污染源,其他人不说融合,哪怕只是靠近,生命本源也会加速流失,严重者甚至会逐渐化为异兽。但污染源越来越暴躁了,你们留不下它,我现在也只能勉强压制它。”
“也有可能不是污染源,时间?命运?都有可能。”
“星耀的建立是为了创造一种公认的意识形态,让神眷者为宇宙赐福刻进每个智慧生命的潜意识,让保护神眷者成为她们无需思考的选择,让神眷者成为文明的象征、绝对的信仰。这样的话,即使末日到来,后面的孩子起码能保有一丝喘息的机会。”
“可是,我们付出了那么多,就只能得到那样的世界吗?”
雅诺眼中满是不甘:“神眷者建立星耀,庇护弱势种族,我们做了这么多,凭什么不能站在宇宙最顶端?龙族贪婪、天使冷酷、恶魔疯癫,他们只带来战争、毁灭,却能保留火种,凭什么?”
“身怀异宝却无庇护,最终只会沦为他人觊觎的餐食!这样不属于我们的未来真的有存在的必要吗?”
“所以,要带着宇宙所有智慧生命一同赴死吗?”
凯洛琳的表情依旧温和而悲悯,她伸手轻柔拭去雅诺眼角的泪水。
“这个世界,连死亡都是不公平的,但只有死亡才能为所有的善良得到解脱。”
“暴力镇压、记忆植入、共和共治、帝国集权,我们试了很多办法,却没有一个能挽救灵魂的恶。”
“辐射秽灾带来的死亡并不可怕,真正可怖的是它能侵蚀智慧生物的灵魂。越是强大,便越容易被欲望吞噬,陷入无休止的堕落与争斗,至于弱者,他们只是没有作恶的机会罢了,区别并不大,高塔注定要坍塌。”
“可我不甘心,这种用族人血肉填造的世界”
雅诺脖颈青筋暴起,眼底布满猩红血丝,她愤怒看向凯洛琳,字字泣血。
“我们现在做的真的有意义吗?那些腐虫终究会再次崛起,但创造这一切的族人们却只能成为他们的养料,荒谬的世界,为何兽会拥有比人更多的快乐?您所描述的圣地真的存在吗?”
“圣地也有人,也有欲望,也有痛苦、争斗。”
凯洛琳注视着面前因痛苦而颤抖的雅诺,眼底漫开一种深不见底的悲伤。
“但这不代表我们所做的一切无用,起码现在,神眷者的孩子,或是其他种族的幼崽,不会在未长成时就进入屠宰场。生命变得昂贵,不再是可以随意碾过的尘埃。”
“命运会残酷冷漠地对待每个生命,只要活着,痛苦便如影随形。但它不是无法应对的,认清你自己,然后奔向你想要的未来。作为先行者,我只希望你在离开的时候,能坦然闭眼,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
“毕竟,她们努力了这么久,就是希望有孩子可以真正在光里长大,哪怕只有一个也好。”
绝望如潮水般裹挟而来,让雅诺浑身冰凉,她瞳孔失焦地盯着地面,可身为继承人的良好素养,又使得她快速接受并理解这一切。
即便心脏像被攥紧般窒息,大脑仍在强迫自己消化这颠覆性的真相。
雅诺缓缓抬眸,呆呆看着面前的凯洛琳。
从前她认为凯洛琳是威严的母亲,是超脱一切的神,在所有生命都迷失在黑暗时,是凯洛琳劈开混沌,给予她们丰盈的思想,坚韧的灵魂。
在知识灌溉的帮助下,雅诺可以完美理解凯洛琳构想的理想国是何等的美好、超前、伟大,可现在,凯洛琳亲手打破了这一切。
原来,凯洛琳并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是、可是从前雅诺将那些无法完美理解星耀伟大理想、执着于争强斗狠的异端们视作野兽,她为净化愚昧、创造文明而战。
现在,一切都要改变。
在她自豪自己挣脱兽的本能成长为人后,她被迫重新成为兽,用兽的方式去厮杀、奋斗,为了这幸福能延续的更加长久。
雅诺无声流泪,靠在凯洛琳身上,像从前一样。仿佛只要这样,就能汲取力量,成长为凯洛琳一样坚韧伟大的领袖。
她不后悔作为人而存在,可她无法不痛苦。
她甚至想要质问凯洛琳:既然世界黑暗无法改变,那你又为何要打造出一个如此梦幻的乌托邦,看着那些新生的孩子在现实与理想中挣扎,您难道不会痛苦吗?
但雅诺知晓,她绝不后悔看见光,她是人。
“您对自己的人生,感到满意吗?”
雅诺声音沙哑,带着未散的哽咽。
“我对自己很满意。”
凯洛琳温柔地抚过雅诺的发顶,掌心微凉。
“好孩子,你要成长的更快些。”
“但也不用太担心,等局面稳定之后,我会带着污染源前往银河系消除这个隐患。但我会留下原初病毒,用我的血肉将它封印,若有一天,你们无法忍受这个世界,便亲手摧毁它吧。”
“这世界是属于我们的。”
星耀165年,星耀建立诸族联盟,辖域统治权归一。
星耀172年,废世袭爵位,公民皆属星耀,唯奉法案。
星耀178年,确立选举制,推行《资源均衡法案》。
星耀201年,旧贵族掀起百日叛乱。
星耀241年,辐射秽灾进入平静期,文明之火于天诺星始燃
我为何来到这个世界?
星耀之外,诸族之上,是否存在着可以撬动命运的神秘存在?
这些年,星耀稳定发展,草稿上的一条条法律逐渐落实,欢笑与希望逐渐填满了这个曾经荒芜的世界。
可凯洛琳的身体却日渐衰弱,那些盘旋半生的疑问在心底疯长,于此刻,攀至巅峰。
在经历数次故人离世后,凯洛琳曾以为心早已失却了痛觉,不会再因分离而起波澜。
她始终无法真正融入这个世界,她的呼吸似乎永远也无法穿透那层薄膜,她们不知晓她记忆里的模糊世界,她亦无法全然感知她们的绝望与悲哀。
对于一个领袖而言,这算不上大问题,相较于这个世界的底色,她的行事风格实在称不上冷酷残忍。
甚至,在那些臣属们眼中,她是那样的无私慈爱,情感充沛,公正强大。
她看得见那些微小的生命,关注孩子们的学习、法律的推行、公民权益的保护
她们将她奉若神明。
但此刻,薄膜被骤然戳破,空气裹着腥臭鲜明地冲进了她的肺部。
莱莉娜被污染,即将完全堕落成异兽。
眼泪比悲伤先说出口,看着培育舱内静的莱莉娜,凯洛琳的大脑陷入久违的空白,像被抽走所有算力的废弃电脑,她安静无力地注视着治疗舱内的身影。
因为莱莉娜之前的功绩、凯洛琳的身份,莱莉娜没有被当场处死,而是被戴上镣铐,从前线悄悄运到了这间实验室。
所以,凯洛琳可以有机会见到莱莉娜最后一面,并在她彻底堕落为异兽后,亲手将她处决。
可是,她还这样小,她还没有长大,她还没有得到今年的生日礼物
凯洛琳没有斥责战战兢兢的属官,只是将自己与莱莉娜一同锁在实验室里。
她无法接受莱莉娜的死亡。
莱莉娜,被她亲手带离死亡的妹妹,理应在新世界里幸福快乐地生活着,而不是在世界逐渐变得温和时,与她一同消失在不知名的夜里。
这根本没有任何预兆!
这是阴谋!
为什么是莱莉娜呢?
在之前的实验中,接受过凯洛琳部分血肉的她,明明拥有比拥有远超常人的污染抗性!
可偏偏就是她。
是凯洛琳的错吗?
明明已经深切感知到宇宙对她的排斥,可她偏偏不肯遵循,她抗拒离开,抗拒死亡,她倔强地要留在这里等待未知的敌人,所以,它带走了她的莱莉娜?
眼泪一直在流,喉咙好痛,鼻子酸得发麻,连带着太阳xue突突地跳,心脏也一直狂跳,空气死命往肺里钻,喉咙却堵着不肯放松,简直是要让她窒息死亡。
人生何其荒谬,明明她已经如此强大,明明教育小孩子时那样游刃有余,可为何此刻的她会这样如此狼狈?
是因为她是一个喜欢高高在上俯视她人、摆弄自身经验的愚笨大人吗?
明明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可会不甘心?
她怎么能甘心?
凯洛琳如今不过200多岁,勉强算是成年,这正是精灵最精力旺盛的年纪。
所以,即使要忍受身躯衰弱的痛苦、即使灵魂被困扰反复撕拉、即使理智在自我拉扯中煎熬,可凯洛琳还是不想死去。
明天会有太阳,孩子们会在操场上闹作一团,苦哈哈的打工人在塞得满满的电车里吐槽上司,那些神眷者们在实验室里日夜钻研期盼发挥比净化污染更强大的作用
如果一定要死亡,怎么能是这样的姿态,被逼着自己走上断头台,太可笑了。
她可以为星耀而死,因陌生人而死,因路边的野草而死
但不能是被迫、被排挤而死,她不甘心。
可她竟连敌人的背影都抓不住。
而且,即将死去的是莱莉娜。
下一个会是谁呢?
这样的世界究竟奉行怎样冷酷的规则,它为何这样擅长掠夺她人心爱之物?
咸涩的泪水打湿掌心。
一连数月,光屏冷光昼夜不熄,空旷的实验室弥漫着各类药材的腥涩气味,向来对异术无比警惕的凯洛琳,此刻也只能将希望孤注一掷地押在各族禁术上。
终于,又一次模拟演算,中央系统推算出新的结果:成功率67% 。
对于莱莉娜如今濒临异化的状态而言,这个成功率已经算不上低了,而且,情况危急,已经不能再拖了!
凯洛琳缓步走到治疗舱前,透明屏障映出她清瘦的身影,她抬手,隔着冰凉屏障,用指尖临摹莱莉娜因消瘦而变得尖锐的轮廓。
“擅自在你的故事里刻下我的笔迹,你会恨我吗,莱莉娜?”
她的声音轻的像是被蛛网筛过的尘埃。
多么讽刺,你看,人注定会主动咽下过往的誓言。
使用这样的禁术,凯洛琳只能祈祷命运的审判来的再晚些,或者,只降临在自己身上。
冰冷针头刺破惨白的皮肤,鲜红的药剂顺着血管缓缓漫入心脏。
下一秒,检测器上的数值疯狂飙升,莱莉娜的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发烫,皮肤泛起不正常的绯红。
剧烈的疼痛冲破了镇静剂的桎梏,莱莉娜猛地睁开眼睛,狰狞血丝爬满清亮的眼睛。
她疯狂挣扎着,像一只即将被煮开的兽。疼痛让她本能地想要撕裂一切,她敏锐捕捉到这间实验室内另一个活物的存在,暴戾杀意聚集在凯洛琳身上,
太好了!
看着光屏上稳步下降的污染指数,凯洛琳心中的担忧消散大半,成功了!
而且,和她推测的一样,莱莉娜忘记她了。
那双曾盛满依赖与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全然的陌生与警惕。
胸腔骤然传来撕裂般的痛,凯洛琳猛地捂住嘴,指缝间溢出暗红的血迹。
药剂借助了血族初拥的原理,作为宇宙中最强大纯净的神眷者,她以自身一半的心核为引,借助初拥使莱莉娜拥有类似于神眷者的体质,从而有机会抵抗污染。
这是她在血族文献中找到的秘术,文献中密密麻麻的实验数据早已证明这项研究的失败。
首先,提供者与被施术者必须共享同一条力量源泉,提供者的天赋不能低于高级神眷者,被施术者要具备足够的污染抵抗能力。即使满足以上条件,一般情况下,实验成功率也不过7%,提供者存活概率更是不足37%。
太浪费了,耗费那样多的资源,最多却只能得到一种远不如神眷者的体质,这是对资源的极大浪费。
而且,副作用也非常明显,被施术者会忘记曾经的记忆,并对给予她初拥的存在无比眷恋。
但无所谓,凯洛琳即将离开了,她们此生大抵不会再见面了。
凯洛琳该离开了。
失去一半心核的她,自身状况已濒临崩溃,她体内的污染物在躁动,这具身体随时都有可能异化。
但莱莉娜会在没有她的世界里,充盈快乐的长大,找到人生的意义,为自己认可的目标而奋斗,她会有崭新的人生。
这就够了,宇宙中还有凯洛琳存在的痕迹。
看着光屏上已经稳定的输字,凯洛琳指尖微顿,点击确定,清除了关于这场实验的所有痕迹。
莱莉娜这个身份必须死去,这场实验不能暴露。
青羽,以后就叫青羽吧,莱莉娜要生机勃勃、轻盈自由地活下去。
凯洛琳俯身,用指腹轻轻点了点青羽的脸颊,触感冰冷柔软,她瘦了许多,下巴尖得有些硌手,倒是有几分长大后的模样了。
“好孩子,一个人也要好好长大。”
凯洛琳在心底默默祝愿道。
将一切处理好后,凯洛琳带着那只盛着莱莉娜骨灰的小匣离开实验室,冷光漫过白袍,勾勒出她愈发清瘦的身形。
双脚重新踏在议事厅时,凯洛琳竟有片刻恍惚,晨光刺眼,她低头看表:8:26,快要打卡了。
她隐匿身形,穿过走廊,向里走去。
晨光倾泻而下,漫过每一寸土地,庭前的蓝盈花已被金辉浸润的饱满舒展,风过处,细碎甜香轻盈落在行人鼻尖,呼吸间是夏日清晨独有的清冽草木气息。
身着制服的官员们步履匆匆,或面色凝重,或嘴角含笑。
真是个好天气,她伸手,接住一朵被风送来的蓝盈花。
“老师,您还好吗?”
接到消息的雅诺匆匆赶来。
“我没事,放心。”
凯洛琳率先迈出步子,将刚才一瞬间的恍惚藏起。
“这些天辛苦你了,积压的文件不少吧?今天我会加班处理完。”
“老师,等等,不用这么急!”
雅诺匆匆追上
清风拂过,时光正好,一切仿佛还是昔日模样。
但早在联盟建立之初,凯洛琳就做好了离别的准备,因此,不过两月时间,她就安排好了离开后的事项。
看着面前已正式接受任命的雅诺,凯洛琳眼中浮现出欣慰之色。
“星耀以后就交给你了,无需顾虑,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机械族虽然高效,但切记警惕他们过盛的探索欲和潜在的不稳定性。”
她顿了顿,语气添了几分郑重。
“原初病毒的钥匙,我留在了银河系,就在最初的那间实验室。中央系统的完整控制权,我也一并存在那里了。”
“老师?银河系已经陷落!”
雅诺皱眉,眼中满是不解。
“除了接受过改造的神眷者,根本没人能踏足那里。”
“不是还有启明药剂吗?使用它,能够彻底激发神眷者的天赋。”
凯洛琳的眼神沉静而坚定。
“那些东西如果留在这里,或许只要几千年,它们就可能遗失。”
“而且,想要毁灭或者掌控所有生命,起码要抱着将自身一同燃尽的觉悟,这条路,可没有中途后悔的余地。”
雅诺沉默下去,不再劝说,她清楚,对于目前的星耀,这或许是最好的安排。
“老师,不能再等等吗?”
沉默良久,雅诺再次挽留。
她眼眶泛红,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让我陪你走完这段路,至少、至少不必让您独自一人。”
“你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做,而且,莱莉娜会陪着我。”
凯洛琳抬手,拍了拍雅诺的肩膀。
“星耀,就交给你了。”
雅诺垂眸,视线落在凯洛琳怀间被一根银链拴着的秘银小匣上,她知道,匣里装着莱莉娜的骨灰。
她以这样的方式,永远留在了离凯洛琳最近的位置。
如此沉默,又如此特别。
凯洛琳挥了挥手,没有回头,金属舱门缓缓闭合,将那道挺拔的身影一寸寸吞没。
直到最后一丝缝隙消失,雅诺才舍得眨动酸胀的双眼。
军舰无声启航,凯洛琳孤身驶向星海深处,落入深不见底的宿命之河。
第74章
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贴着她的脸颊。
触感陌生, 奇怪,驾驶舱里有这种东西吗?
啪嗒!
一滴水珠落在她的眉心,顺着鼻梁滑下,带来清冽的湿意。
是昨晚没关窗吗?
居然下雨了。
不对!
驾驶舱的密闭系统没有任何故障,怎么会漏水?
凯洛琳猛地睁开眼,心脏骤然绷紧,却发现触碰她脸颊的是一根鹅黄色的细弱枝条,柔嫩的像是随手就能折断。
它似乎只是一株毫无能量波动的普通植物,随处可见,至于落在眉心的那滴雨水,不过是叶片上滑落的一滴露珠。
她扫视周围,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里不是她昨晚停泊的星球。
而且, 她的飞船呢?
宇宙中竟存在能轻易突破军舰的防御,悄无声息将她强行拖入此地的强大存在吗?
是它吗?
那个在幕后操纵她命运的棋手?
凯洛琳死死攥紧武器,精神力化作无数无形的触须速蔓延,她眼底翻涌着难以抑制的亢奋及警惕。
这场对峙, 她等了太久。
然而,这里什么都没有。
这是一颗被灰黑色的污染包裹的星球,放眼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满地黄沙,被死寂的风卷起又抛弃。空气刺鼻,像是某种不知名金属锈蚀与化学药剂的混合产物,使人呼吸时带着灼烧般的刺痛。
这里应是生命的禁区, 却诡异地存在一具血迹斑驳且扭曲异化的尸体,以及一棵枝叶稀疏,矮得可怜的树。
凯洛琳的目光锁定在面前的这颗小树上, 它真的很矮,不过2米高,外表寻常,周身并不存在强大的能量波动,但能在如此浓重的污染中存活,就说明它身上定然藏有她不知晓的秘密。
咦?精神触手传来新的信息。
凯洛琳惊讶发现,那具尸体居然不是这棵树为自己准备的肥料,相反,数根细如发丝的嫩枝,轻柔地缠绕在尸体的手腕、脖颈处,凝出极淡的莹白汁液,缓缓渗入尸体内。
这棵小树在主动供养着那具尸体,维持她身躯的生机。
宇宙中竟有如此奇特的共生关系,还是某种未知的寄生关系?
或是树人的变异种?
随着精神力感知的深入,一种更深切的悸动攫住了她,凯洛琳明确地感知到,自己和这两样东西存在某种深切的联系。
是什么?
凯洛琳猛地转头,看向自己醒来的地方,黄沙上,几道氧化发黑的血迹蜿蜒蔓延,流向树的根部
果然如此。
即使丧失一半核心,她身上残存的生命力也依旧强悍。
想来是凯洛琳昏迷时逸散的能量,无意间滋养了这棵濒死的小树,而小树又以自身的生机,反哺了这具同样濒死的尸体。
如此说来,它们都是由她生命力量孕育和维系的产物,理应归属于她。
可是,她有受过这么重的伤吗?
凯洛琳确定自己身上并不存在任何伤痕。
确认暂无危险后,凯洛琳走上前,俯身探查那具尸体,她察觉到了,在这具尸体扭曲的形态之下,它的内部还残存着一缕游丝般的生机。
真是奇迹。
不过,它们似乎坚持不了太久了。
这里的资源太过贫瘠,即使有她散逸的生命力充当能量源,这棵树所能捕捉到的微薄生机,也远远不足以支撑它长时间养护一具濒死的尸体。
它们,就快支撑到极限了。
等等!
凯洛琳瞳孔骤然收缩,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击中了她。
她快步冲上前,颤抖着手,近乎慌乱地擦去尸体脸上凝固的黑色血污。
银发碧眼,这是一张熟悉却陌生的脸。
是莱莉娜?
是她的莱莉娜!
凯洛琳小心翼翼地将那具冰冷的身躯揽入怀中,动作轻得如同呵护一个易碎的梦。
莱莉娜长高了许多,更瘦了,身上添了好多伤痕
她变了好多。
被禁锢的记忆轰然解锁,往事如潮水倒灌,将她吞噬。
那些被强行斩断的羁绊、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过往,尽数轰然碎裂,刺破迷雾,扎进她的灵魂深处。
凯洛琳,不,林星终于回想起了一切。
莱莉娜,不,是青羽呀。
真的太久了。
相较于她作为凯洛琳存在的漫长时光,林星所拥有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甚至不足她生命的十分之一。
但她的存在却如此鲜明,不容忘却。
林星将掌心轻柔覆在青羽的额前,下一刻,莹白光膜如流水般扩散开来,形成一道隔绝污染的防护罩,紊乱的能量场被重新梳理、抚平。
青羽身上那些疯狂滋生的异化芽孢迅速枯萎消退,不断恶化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惨白的脸颊也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脱离了生死线。
但污染的侵蚀已对她的脑部神经留下严重的破坏,幸运的是,青羽曾经接受过凯洛琳的馈赠,她还保有生机,她还能活很久。现在,她只是需要漫长的时光来静养复原。
或许是几十年,或者几百年,都没关系,现在林星有足够多的时间来创造一个满意的未来。
光与暗、生与死,那不可逾越的界限,被林星手中被轻易重写,这超越凡俗认知的法则之力,是只属于神明的权能。
回到了正确的时间线,灵与肉达成了完美的契合,那潜藏在林星体内、因供能不足而沉睡的力量,终于展现出应有的强大姿态。
林星也终于清晰记起了这一切故事的起点。
那是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周四,那时她只是一个刚毕业的普通大学生,骑单车、上班、下班,日子循着固定的轨迹流转,那天唯一称得上特别的,或许是天气吧。
周四下午6点,天色阴沉,云层像是一块吸饱了水的黑色海绵,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大雨倾泻而下。
想到自己那接近一个小时的通勤时长,为省钱而租住在城中村的实习生林星硬着头皮,顶着地中海领导极具杀伤力的目光,准时准点的打卡下班。
但她还是没有躲过那场意料之中的大雨,豆大的雨滴自云层中坠落,一道刺目闪电如利刃瞬间划开天空,将世界照得一片惨白,她踩着积水狂奔的运动鞋突然打滑,重重地摔倒,手机也被甩飞。
一颗泛着幽蓝光泽的不规则流星坠落在她的身边,那是辐射秽灾的源头。
它具有思维。
降临地球后,它选择了距离它最近的生物作为容器,于是,林星的躯壳被强行包裹、重构,灵魂被啃咬,但两种不同生命本质无法真正彻底交融,剧烈的排异反应甚至扰乱了时空的稳定磁场。
最终,她与它一同被抛向了更为遥远的星际时代。
尽管原初污染被带走,但还有其它次级的污染源在陆续降临,最后,地球陷落,人类时代结束。
幸运的是,在那次凶险的时空穿越中,人类复杂的灵魂历经蜕变,成为身体的唯一主导。
当林星再次醒来时,已成为了几名星盗外出巡逻时顺手掳获的战利品。
她忘记了曾经遭遇的痛苦折磨,只记得自己是在下班路上,眼前一黑,便到达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死亡与绝望并没有放弃对她的围杀。
人类脆弱的身体无法支配原初污染的力量,甚至为她招惹来无数的敌人。她曾经所感受到的如影随形的窥视感,正是那些下级污染物渴望吞噬原初污染物,从而升级的贪婪食欲。
它们精心为她设下一个铺满鲜花的陷阱,一个美好得近乎虚假的梦境。
只要她停止反抗,只要她松懈一次,只要她接受那只伸来的手哪怕一次,就会被永久禁锢。
她会被锁进那座精致的笼中,像所有地球上人类小说里的甜文女主那样,无比幸福虚幻地度过这一生。
她将不再受伤,也无需变强,只需学习如何平衡他们的爱情。
她的力量将不再复苏,只会在一次次情感拉扯中,成为滋养他们的泉源。待她逝去,她深情的丈夫和优秀的子嗣们会重启战火,在死亡的狂歌中加冕。
笼子还是权杖,这是绝对不能选错的。
幸运的是,她不肯甘心。
嫉妒、绝望、憎恨都无所谓,这些炽热而真实的情感,让她在地狱里挣扎着走向王座。
如此幸运,她的生命因欲望而璀璨明亮。
直到第二次生死危机到来,原石的力量被激发,林星再次被时空排斥,降落到青森之海。
这一次,因为青羽以身献祭,林星被感染后,身体也得到了强化,她掌握了部分原石的力量
原来,从来没有神秘莫测的敌人,只是随着凯洛琳开始掌控力量,林星所在的时空不再排斥她,开始催促她回到那条正确的、属于她的时间线。
现在想来,她先前的种种担忧,都是没有必要的。
在流星降临的那一刻,身为普通人的父母、朋友真的能在乱世独自活下去吗?
只是真的很可惜,她给自己买的保险,受益人写的是妈妈,这个大概是没办法赔付了。
林星抬头,天空上没有太阳,也没有月亮,浓重的黑暗上,只漏出几点微弱的星光,渺小的像是将死之人残余的细弱呼吸。
但她知道,在这颗星球的东方,约有十几光年的地方,有一颗蓝色的星球,那是地球,是宇宙间所有智慧生命的起始之地。
“呼——”
说不难受落寞是不可能的,但早在林星只是林星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了这个事实,所以此刻,尽管气氛到位,她也流不出一滴眼泪了。
时间过去太久了,久到连悲伤怀念都沾满了腐朽气息。
林星站起身,温柔轻点那根将她唤醒的细弱枝条。
“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她轻声问:“外面的世界,有漫山遍野的鲜花,暖风和煦的草原,还有会唱歌的溪流,你要和我一起离开吗?”
她在感知一棵树的情绪。
“不要。”
“我是树,我的根扎在这里。”
微弱却坚定的意识本能抗拒这个提议。
林星叹息:“这里的污染太严重了,你只是一棵树,留在这里,很快就会耗尽生机死去。”
“不,我会开花。”
“我要在这里开花,开完花,就回家。”
“讨厌外面。”
这短短几句话仿佛耗尽了这棵树积攒许久的所有能量,小树不再回应林星的任何问话。
只想做一棵在荒芜星球开花的树
林星指尖微颤,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
或许对于尖棘兽而言,成为一株无拘无束的花,就是宇宙间最幸福的梦想。
她不需要家人,不渴望再度开启智慧,她只想在这颗只属于她的星球上静静发芽、如期开花、在死亡到临后安静枯萎,然后灵魂飞向永恒自由的天河。
这是她为自己选定的结局。
人类与精灵的鲜血融化了守护她的水晶外壳,沉睡在巨柏之种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了宇宙的律动,那一刻,她决定在此地生根,成为这颗星球唯一的生机。
她学着那个人类的样子,用搜集来的珍贵能量护住了珍视人类的精灵,青羽因此得救。
“谢谢。”
林星没有再劝,她只默默取出空间纽扣里的营养液,轻轻浇灌在树根旁。
命运的轨迹,总在偶然间被注定。
林星在暗眼带走了一只尖棘兽的灵魂,那时她并未料到,这个举动竟在未来的某一刻留住了她的珍宝。
身旁小树绿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轻声应和。
该回去了,还有人在等她。
林星抱起青羽,前往遗留的实验室。
谁能想到,数千年时光流转,这间实验室竟从未被启用过,启明药剂没能等到使用它的神眷者,原初病毒一直安静在此处被封禁。
这样的世界,居然一直没有被终结。
历史是个任人玩弄的小男孩。
留给星耀之主的原初病毒,在时间的侵蚀与误导下,竟变了一番解释,在流传的故事里,它是凯洛琳留给精灵一族的保命奇物,长生不老、起死回生的神药。
可以颠覆帝国的中央系统控制权,也被讹传成神殿契约这样奇怪的东西。
是有心人的误导吗?
还是其它原因?
似乎无论时代怎样变化,规则秩序如何改写,那些在尘埃里挣扎的底层,被强权苦难裹挟求生的灵魂,似乎永远也触不到那决定世界未来的关键一票,即使她们才是宇宙间占据最多比例的群体。
最让人无可奈何的是,最终饮下启明药剂,孤身寻找实验室遗址的,并非是神眷者,而是青羽。
那天,抱着林星冰冷的躯体,毅然饮下启明药剂,走向未知时,她在想什么?
在漫长时光中,猛然发现自己身份并不寻常,当她终于查清记忆中那个总是面容模糊的女人究竟是谁时,她又是怎样感想?
她是否曾以为,自己只是凯洛琳布下的一步暗棋?
命运,是最擅长开玩笑的段子手。
轰隆!
一声巨响陡然炸开,周边黄沙开始剧烈震颤,林星黄沙站于中心,蓝色能量波无声漫过,她的身份认证毫无阻碍地通过。
下一秒,四周的黄沙如拥有生命般向两侧退避,显露出一道巍然耸立的虚空大门。
当年,为了防止中央系统控制权落入未知势力手中,凯洛琳设定唯有神眷者才能开启实验室。
所以,即便青羽饮下启明药剂、抵达星球,也始终无法寻得实验室的入口。
最后,在污染反噬下无力前进的青羽,孤注一掷地使用了献祭禁术,不出所料,她没能拯救林星的生命。
最后的最后,她只能抱着林星的尸体,倒向那颗蓝色星球所在的方向。
因为她记得林星说过,那个方向是她一心渴望返回的故乡。
林星穿过大门,走过长廊,踏入实验室内部。
得益于原初病毒的存在,这座实验室并没有被污染侵蚀,它的核动力系统依旧平稳运行着,一切都还是当年的模样。
她踏入实验室内部,脚下的感应地砖随着她的步伐依次点亮,柔光铺满前路。墙上的涂鸦依然鲜艳如初,连外墙那处陈年的划痕,也定格在昔日的模样,分毫未改。
林星未多驻足,径直走向存放着中央系统控制权的核心区域。
嘀的一声轻响,认证通过,面前的密封合金墙向内退去,露出其方被深红微光笼罩的独立空间。空间中央,那枚控制器静静悬浮,表面浮现着繁复细密的能量纹路。
林星伸出手,将它稳稳握住,是冰凉的金属触感。
确认实验室内所有系统都平稳运行后,她不再停留。转身,沿着来时的光路,步入廊道尽头渐深的阴影之中。
外界,浑浊的风裹着漫天黄沙,林星找到了青羽乘坐的那艘军舰,很幸运,这艘军舰还未完全报废。
她指尖裹挟着清冽银辉划过舰身的破损处,附着在舰体表面的污染被驱散,军舰内部的修复程序被重新激活,开始自我重组。
当年为理想而奋战的先驱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中,联盟中留下的不过是群贪婪舔舐她们血骨的族人,血统与种族禁锢了底层奋进的脚步,没有庇护的天才只能沦为贵族的工具。
理想深陷泥沼,月亮沉于海底,于是悲剧往复,战火不熄。英雄落幕,真正不朽的,竟是那些倚仗祖荫、无能挥霍的蛀虫。
从前的凯洛琳无法,也没有时间解决这个问题,但如今的林星已执掌权柄,她将缔造新秩序,铸就她的理想国,所以阻挡她的障碍,都应被彻底拔除!
军舰重焕生机,林星带着青羽,驶向她的新纪元。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