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腥味在空气里散开。
大脑变得一片空白。
身体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温度。
玄心空结茫然地拥着身前的男人。
血是从他的身体里流出来的,但她分明感觉,自己的身体里仿佛也有什么东西在一同流逝。
呼吸变得困难。
指尖变得僵硬而冰冷。
她有一瞬间完全不知所措——不,或者该说,她完全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明一切都进行得很顺利不是吗?
菅原明弘死了,小西俊夫现在焦头烂额自顾不暇,藏在暗处的始作俑者普拉米亚也被揪了出来。
那些难搞的问题都已经被一个接一个地解决掉了,一切都该结束了,一切都应该尘埃落定了。
……所以,这是什么?
发生在她眼前的,如同恶劣又歹毒的三流电影一样的急转直下,是什么?
有谁站在他的身后,但玄心空结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感受不到。
眼前的画面开始变得扭曲,玄心空结仿佛回到了那个在长野的春夜。
湿潮的空气如春夜浸透衣料的露水,像有风吹过,让人遍体生寒。
喉咙被什么东西骤然塞紧,她张了张嘴,却半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但又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耳畔震耳欲聋,那是身体里的什么,在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
那是生命的流逝。
那是让人窒息的失去。
在她好不容易做出决定的时候,在她终于下定决心去迎接新的生活的时候。
怎么……会这样?
那她现在要……要怎么办?
手臂一点一点地收紧,收紧到开始颤抖的程度。
她抱着那副失去支撑的男人的身体,被他压得喘不过气来。
“不要……”
那是从滞涩的喉咙里漏出的一点声音,轻弱蚊蚋,让人根本分辨不清。
少女有些僵硬地扭动着脖子,看着男人压在自己肩头的那张面孔。
黑色的短发凌乱地扫过颈窝,发间露着的是苍白的皮肤,和紧闭着的眼睛。
那双原本应该含着温然,倒映着她身影的眼睛。
“景、不要……不要死……”
她费力地抬起手臂,想要扶他站起来,似乎只要把他摆正位置,一切就都可以像之前一样正常发展下去。
可他站不起来。
无力的脖子撑不住他的脑袋。
她抬起手,想要撑起他的脸,她想要好好看着那张脸。
于是沾在掌心那些已经有些发冷的粘稠液体在青年逐渐苍白的面孔上抹下了一抹稠丽又惊诡的红。
那样的颜色让她愈发看不清他的面孔。
她想抹去他脸上沾着的血,但那样的动作只让那样的颜色在他的脸上越抹越浓。
眼眶变得酸涩而温热,如绝望的小兽一样的呜咽在她的喉间翻滚。
要怎么办?
她能怎么办!
或许她应该想办法帮他包扎,帮他做一些基础的应急处理。
但事实上,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做,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一个伤口。
她擅长的东西一向是破坏,是毁灭,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她也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事情,她根本就不知道,该怎么来保护一个人,该怎么来照顾一个人,该怎么来……救一个人。
她也、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想要留下一个人。
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胀痛,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可就算她疯了,就算她抽出身上的佩刀将全船的人都杀死,也没办法让他的情况变得稍微好一点。
“要怎么做……”
“到底应该怎么做……我要……我要怎么才能……”
“到底要怎么才能救你?”
“你醒醒,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没有回应。
陷入昏迷的人无法对她的话做出任何回应。
有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里向外涌。
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她拥有来自【祂】的力量,她知道过去和未来,她有强大的战力,有聪慧的头脑,有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她曾经以为自己无所不能。
在这个世界上,她原本应该是无所不能的——
但不是这样的。
现在她终于明白了,不是这样的。
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面前,她也只能像现在这样,如一个弱小又无助的孩子一样哭泣哀嚎。
保护。
她是想保护他的。
她是,想要将他隔绝在所有伤害之外的。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他还是出现在了这里,为什么他还是变成了这样,为什么?为什么!
有急促的脚步声靠近,杂乱的,伴着什么熟悉的声音。
“他们在这里!”
“发生了什么……那是……!!”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朝着脚步声的来源看。
于是她看到了那个穿着修身的蓝西装的身影,在朝着他们的方向飞速靠近。
她看到那张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露出了罕见的、惊愕又担忧的神情。
闪回的记忆再次在脑海当中浮现。
又或者,那并非是真实的记忆。
因为玄心空结清楚地记得,在纯子离开的那个晚上,她从头到尾都没有去看诸伏高明的表情,她从头到尾都不知道,他当时在做什么、在想什么。
但她想,当那个人靠近的时候,望着那张熟悉的面孔,玄心空结的脑海当中冒出的是一瞬飘远的念头。
或许那个时候,高明脸上带着的,就是这样的表情。
*
诸伏景光伤得很重。
所幸他的反应足够敏捷,在刀子刺进身体前的最后一刻,他稍微向旁边躲开了些许,于是刀子没有刺进要害的脏器。
但这种程度的伤口依然相当危险。
伤口刺得太深了,又伤到了几处血管,以至于诸伏景光一直处在失血休克的状态。
船上的船医在特设的急救室对他进行了基础的抢救,让他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也只是暂时的。”
为首的医生对倚在墙边的少女说。
“这里的医疗条件有限,有些治疗并没办法进行。能做到的只是暂时的维系。”
“而且……”
“船上的血浆储量并不多,这种程度的出血,恐怕维持不了太久。临时采血倒也不是不可以,但以船上的条件恐怕很难确保安全性。”
“所以,他得尽快回到岸上,接受进一步的检查和治疗。”
“但海上的信号并不好,如果不能和岸上联络的话……恐怕……”
少女并没有立刻作出反应,她抱着一把半臂长的和式胁差,木然靠在墙边——
打从他们进了这间抢救室开始,她就一直维持着这样的动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所有医生的一举一动,仿佛只要他们有一点不合时宜的举动,她手里的刀就会立刻出鞘。
参与这场急救的医生没有说什么,也不敢说什么。
他们都知道女人和船主小西俊夫之间发生过怎样的争执,也很清楚最终的结果是导向哪边。
他们按部就班地履行着自己的职责,尽心竭力地挽留着那条垂危的生命。
“发生这样的事,我能理解你们作为家属的心情。”
为首的医生略有些上了年纪,说话的语调有些缓,听起来带着几分慈悲。
“但请您相信,我们是专业的医生,救人原本就是我们的职责。”
“职责?”
少女从喉咙里发出几近嘶哑的声音。
她缓缓抬头,露出了那对布满血丝的眼睛。
“安川和树也是医生,可我亲眼看着他把那个人变成了现在这样。”
责问的语气让周围的医生陷入哑然。
他们面面相觑了好一阵。
她的态度让人惊恐,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近乎疯狂的气场,仿佛下一秒就会将所有人送入地狱。
而让她陷入这种状态的人正是安川和树,那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船医,他们曾经的同僚。
没人能事先料想到这个人居然会想要杀人,他表现得太正常了,甚至情绪比一般人都要稳定。
他事先也并没有和诸伏景光有过太多交集,单看履历的话,两个人的人生轨迹唯一的焦点就是在这艘游轮上。
这是所有人的始料未及,但一切都这么不讲道理的发生了。
在那个时刻,他就是那么精准地出现在了现场,将一把匕首送进了诸伏景光的身体。
或许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也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一个平平无奇的船医,对另一个看起来名不见经传的人,进行了一场疯狂的刺杀。
健太控制住了他,之后赶来的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个人也将他和普拉米亚两个人收容了起来。
从表面的结果来看,这场战斗应该算是他们这边大获全胜。
但看着躺在床上的青年,玄心空结便知道,这次是她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因为他。
因为喜欢他。
床边挂着血袋,猩红的液体顺着导管,静默地流淌进青年苍白的手臂。
呼吸机的面罩伴随着他胸口轻微的起伏,时而铺开一小块浅白的雾气。
她看不清他的面孔。
但所幸,他还在这里。
玄心空结离开了倚靠着的墙壁,脚步有些踉跄地走到他的床头。
她看着他,很久很久。
直到某一刻,她向他伸出手。
向着那张安静的面孔,向着那只因为失血而显得格外苍白的手。
体温在半空晕开,她几乎能感知到青年的存在。
在即将触碰上的瞬间,少女的指尖倏地在空气中悬停。
颤抖。
她手臂上的肌肉似乎在轻微地颤抖。
想触碰,想将他抓在掌心里,可又不敢触碰,不敢缺认他是否真的还存在。
她最终蜷起了手指,和躺在床上的青年拉开了一点距离。
“我能和岸上联系。”
她说:
“我会叫直升机过来,带他离开这里。”
她轻轻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脑内与他有关的画面一帧一帧地闪回,反复拨弄着少女的思绪。
良久,她转过身,睁开眼睛,朝着门口的方向迈开步子:
“他不会有事,我不会让他有事。”
第82章 永夜极光(二)
玄心空结知道自己现在其实并不冷静。
如潮水般翻涌的情绪在明面上似乎已经停歇,但先前掀起的狂澜在内心里摧枯拉朽留下的残骸,却依然牵动着她的神经。
微弱的理性提醒着她,在这个时候连通和岸上的信号是一件很危险的事,那意味着船上的一切情况都可能被岸上观望的那些后备力量知晓,意味着情况会变得越发不可控。
船上还有普拉米亚,船上还有小西俊夫,船上还有不知道受谁指使的安川和树。
在群敌环饲间,她其实应该处理得更谨慎一点。
但她没法冷静。
她也从来都不是小心谨慎的人.
她没学过该怎么和自己的情绪和平相处,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让自己不要在强烈的刺激下失控。
她只知道,诸伏景光需要立刻接受治疗,而她无论如何都要治好他。
就是如此简单的道理,在有了目标之后,想要做的事也变得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和先前的任何时候好像都不同。
不受控制,也无法预测——但至少现在,玄心空结不再讨厌这样的感觉。
也不介意跟着这样的感觉走。
*
夜色再次降下,喧嚣了一整晚的船舱似乎也终于短暂地陷入安眠。
游轮已经跨过了日本的领海,顺着公海,即将抵达北极圈。
正是冬至之后的日子,尽管极夜已经过去,但这片海上的夜相较其他时候也总格外地长。
黑夜总会给人一种宁静与神秘的感觉,视野尽头的海平线敛下最后一缕光,目所能及的水面和天空便尽数褪成墨染的颜色,在天地之间,只剩这一艘如孤岛般的游轮,在海面上招摇着五光十色的霓虹光。
灯光透过窗子,照进了这间没有点灯的客室。
少女站在房间当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注视着屋角椅子上被绑缚着的那个金发的女人。
“又见面了。”
她轻声开口,语调没有什么波澜起伏。
她手里拿着一把枪,几个小时之前,从这把枪里射出的子弹才刚成为决定性的一击,而现在,洞黑的枪口指着金发女人的脑袋。
金发女人的眼睛里在一瞬间迸发出了仿佛要将人撕碎的愤怒,她怒视着玄心空结,被拘/束在椅子上的身体剧烈扭动着。
遗憾的是,那样的动作并没能让她挪动分毫,整个身体都被完全禁锢着,四肢以难以发力的怪异角度扭在一旁,脖颈也被绳结束缚,压根没有挣扎的空间。
皮肤上的筋脉随着肌肉的发力而时时暴突,普拉米亚几乎动用了全身的力气,但,所有的动作都是徒劳。
玄心空结漠然地注视着眼前的女人。
“你还有五分钟的时间,普拉米亚,最后还有什么遗言吗?”
挣扎的动作顿了一瞬,普拉米亚猛地抬头。
那张被愤怒扭曲的面孔上露出了一瞬的震惊。
但那一瞬强烈的情绪很快被压了下去,普拉米亚发出了连串冷嗤声。
“你要杀我?好啊,你杀了我,全船的人都要给我陪葬。”
“炸.弹的计时装置已经启动了,明天的这个时候,所有人都会葬身在北冰洋里。”
“你也跑不掉。”
冰蓝色的眼睛里透出一瞬的怨毒,甚至还有些嘲弄。
的确,她在之前的交锋里因为那个女人和她身边的人的围攻再度落败,但一切都还没有结束。
她手里掌握着装在船上的炸.弹,掌握着这艘船的生命线,炸.弹无法拆除,一旦启动,也无法停止,就算玄心空结有能力入侵炸.弹的控制终端,她也不可能停下这颗引领这艘船走向死亡之海的炸.弹。
生命是很好的筹码,只要把死亡的威胁放在天平的一端,她可以掌控很多东西
同样的事情普拉米亚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所以这样的手法,她用得驾轻就熟。
眼下的情形对于普拉米亚而言的确有够糟糕,她又一次在和玄心空结的对战当中败北,再次被关在这种地方,失去了行动的自由。
但幸运的是,因为先前的那起突发状况,樱桃白兰地的注意力完全被那个遭遇袭击受伤的男人吸引,并没腾出手来管她这边。
樱桃手下那个小鬼和几个条子虽然按部就班地把她关了起来,但到底还是给了她可乘之机。
挂在手腕上的手链里藏着微缩型通讯器,可以将信号发给她事先布置好的前来接应的直升机,也可以控制炸.弹的起爆装置。
只要信号能传出去,她就有翻盘的机会。
只要信号能传出去。
船上的信号非常糟糕,普拉米亚从上船之后就注意到了这一点,通讯无法接通让她的行动多多少少受到了一些阻碍。
但或许连上帝都站在她这一边,在费力地用手指勾动通讯器、尝试向外界发送联络信号的时候,一直无法接通的通讯居然连通了——
信息发出去了!
普拉米亚的心头涌起一阵狂喜。
就是这个时候,那个女人,樱桃白兰地,姗姗来迟地出现在了这个房间里。
*
玄心空结看着普拉米亚的表情,鼻翼间轻促地吐出一声气音。
像是在笑,又像是不屑的轻嗤。
窗外的灯光伴着船身在海浪里晃动的幅度而轻轻摇曳着,斑驳的光影分割着少女毫无表情的面孔。
变化的光影给了人一种她的表情似乎是在发生变化的错觉,但事实上,从头到尾,她都如同一尊精心雕琢的雕塑一样。
“我知道把你放出来的人是朗姆。”
她说,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忠实地播报着迄今为止发生过的那些事实。
“我知道你在船上安装了炸.弹。”
“我知道你个自己准备了逃生的手段。”
“我知道你刚才给外面发送了信号。”
“我知道你想拿炸.弹的事和我谈判,然后争取到一点时间,等到你的人来。”
“我知道你不会履行任何一条在谈判中约定的条件。”
“我知道你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要杀死全船的人。”
“普拉米亚,你看,这些我都知道,所以你也不用在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浪费时间了。”
“你还剩三分五十六秒,所以,你还有什么遗言吗?”
*
玄心空结其实对普拉米亚本身并没有什么恶感。
作为一名独行的罪犯,普拉米亚无疑有着得天独厚的卓群能力。
她强大,她狡猾,她冷血,她残酷。
她是游走在黑暗世界的狼,是罕有的,能让玄心空结必须打起精神应对的对手。
玄心空结不讨厌这样的对手。
也并不讨厌和普拉米亚之间的对战游戏。
但这场游戏,终究还是应该落下帷幕了。
普拉米亚是个穷凶极恶的恶徒,是个不计后果的疯子。
她以伤害为乐趣,她的存在对周围的人来说天然就是威胁。
玄心空结之所以会站在她的对面,当然不是因为她自身想要守护什么正义。她很清楚,她自己也不是什么善类,像她这样的恶人也和正义沾不上边。
这和立场无关,只是她觉得,普拉米亚的存在会对诸伏景光造成威胁,现在是这样,今后也同样如此,所以在更大的威胁出现之前,她决定将这个危险分子从源头上掐灭。
仅此而已。
“伊达在我来之前给你求过情。”
玄心空结又说:
“他是个警察,对程序正义有相当的执着,他觉得你应该接受法律的审判,而不是这样的私刑。”
“如果那家伙醒着的话,或许他也会为这件事跟我争执。”
说到这里的时候,少女的眼睫轻轻垂下,似乎敛去了眼底一闪而过的什么。
再抬起的时候,那双眼里却又恢复了原本无机质的样子。
“朗姆能把你从组织的牢笼里放出来,也能把你从刑务所你放出来。警察和检察厅都有组织的渗透,只要你活着,威胁就还会存在。”
她稍微停顿了一下。
“而且在这里动手也并不归日本的法律管。”
“这里是公海。”
“普拉米亚,最后了,请安心地跟你准备的炸.弹一起永远在这片海域里沉眠吧。”
*
枪口飘着袅袅的余烟,衣服和脸上迸溅上了一小块血点。
玄心空结并不在意,也没有更多地在房间里停留。
普拉米亚死了,但是她的炸.弹还在船上。
先前她让健太排查过了两次,都没有找到疑似炸.弹的东西,但普拉米亚先前的态度明显是笃信她的炸.弹可以炸毁一整艘游轮,这样的体量并不是能轻易隐藏的。
所以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普拉米亚是在她的第二次排查之后才从头开始组装了炸.弹,并安装在了游轮上的各处,要么就是,普拉米亚使用的炸.弹本身无法被现有的系统检测出来。
玄心空结更倾向于后者。
遗憾的是,普拉米亚死了,她也没机会再从那个始作俑者的口中得出关于炸弹的确切情报——当然,即使她活着,玄心空结想,以普拉米亚的狡猾程度,想从她口中得到有用的信息也同样很困难。
不管怎么说,拆除炸.弹恐怕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所以在这种时候,最好的选择当然是从这艘岌岌可危的游轮上撤离。
还有多少时间呢?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她知道,现在开始的每一秒都是在和死神赛跑。
而这场比赛她必须得赢下来,她得活下去,她得把诸伏景光送到安全的地方。
不止是诸伏景光一个人,还有诸伏高明,还有降谷零和伊达航,还有船上这些受邀前来的乘客们。
如果诸伏景光醒着的话,他一定不会将任何一个人丢下。
既然如此,既然她这次所做的一切是为了他——那她也可以尝试着,去实现他的愿望。
第83章 永夜极光(三)
玄心空结利用船上的无线电向巡航的救援队发出了信号,考虑到从日本调用船只和直升机来接应恐怕要花耗相当的时间,保险起见,在接应到来之前,船上的乘客应该先一步乘救生艇远离游轮避难。
菅原明弘死了,船主小西俊夫也因为“杀人嫌疑”而被暂时扣押接受调查,所以避难诱导的工作理所当然地落在了身为刑警的诸伏高明和伊达航的身上。
降谷零原本也想要加入避难诱导的队伍当中,但为了确保诸伏景光的安全,他选择留在医务室协助医务人员搬运设备,顺便监视他们的行动。
原本该是安静的深夜的船舱变得人声鼎沸,时有惊惶的人在走廊里穿行,向救生艇所在的方位涌。
玄心空结逆着人潮的方向,顶着身上和脸上新沾上的血污,面无表情地在他们中间穿行。
她没去理会那些擦肩而过的家伙异样的目光,也没对他们奔逃的举动做出什么多余的反应。
普拉米亚的事情已经解决完了,现在,她该去会一会另外一个在暗处搞小动作的家伙了。
*
拘押安川和树的地点是诸伏高明以前的房间。
屋内没有点灯,但原本被救生艇半遮着的窗户现在倒是难得一片通亮。
青年的身体如普拉米亚一样被捆得结实,但不同的是,直到现在这个时刻,青年依然表现得非常从容。
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咒骂,只是如平常任何时刻一样,安静地,甚至是在微笑着地注视着少女的靠近。
那样的表情带着种说不出的怪异。
但玄心空结并不在意。
她如先前面对普拉米亚一样,抬起枪口,对准安川和树的眉心。
“我只有一个问题,不管能不能得到答案,我都会杀了你。”
她说。
“是谁?”
“我以为你会用上更激烈的拷问手段。”
安川和树说,声音很轻。
“我不需要用那样的手段。”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即使我什么都不做,你也还是会告诉我。”
安川和树笑了。
平静的笑容在那张平凡的面孔上一点点地绽开,像是墨将水一点一点地侵染到浑浊。
“我的确会告诉你,我是为这个而来的。”
“从接受这份委托开始,我就已经料想到了这样的结局。唯一遗憾的是,任务似乎并没能完全完成,那个人并没有真的死去。不过这种程度姑且也算差强人意了。”
在安川和树提及诸伏景光的时候,玄心空结的情绪有一瞬的失控。
枪口用力向下压了几寸,抵着青年的额头,压得他额前的碎发翘起了几寸。
青年的脑袋被迫向后仰了一点,这让他脸上的眼镜微微朝边上划开了一点,露出了那对暗沉沉的眼睛。
他注视着玄心空结。
“你不会杀我的。”
他说。
“我知道组织的事,我也是组织的一员。想要让我最大程度地发挥效用,最好的办法是将我投进刑务所,这样一来,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就会不得不有所动作,你们可以顺理成章地将他们从暗处揪出来。”
“这是那个人的计划。我来之前,那个人说,或许这样做会让你生气,但他最终的目的一直都是帮你。”
“樱桃白兰地,他让我带一句话给你。”
“圣女的目光不应该为某一个人而停留,你注视那个人太久了,是时候停下了。”
*
圣女。
又是这个称呼。
这个称号像是一个咒语,一个魔咒。
即使她从一个世界逃离到了另一个世界,她依然会被这样的一个称呼禁锢。
玄心空结承认。
即使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久,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她的内心依然会出现震颤。
或者说一切都没有真的过去,她到现在也并没能走出那场为了献祭而燃起的冲天的烈焰,也没能走出她被那个身份而禁锢的荒唐又怪诞的十八年的人生。
她知道安川和树来这里的目的了。
她知道安川和树对诸伏景光动手的原因了。
她知道指使安川和树来完成这场刺杀的人是谁了。
法拉宾白兰地。
那个曾经和她一起在长野完成那场任务的男人。
那个,曾经在“另一个世界”,作为“近侍”,在她身边当了十八年护卫的男人。
玄心空结很难形容自己对那个男人的感情。
在她被困在那个村子里的十八年间,对于她来说,法拉宾是一个聒噪到惹人厌烦的家伙。
他是个虔诚的信徒,他忠实于村子里供奉的那个神明,尽管他从来都不清楚,也没想过要去了解神明的本质是什么。
即使是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即使相处过很多时光,即使那个时候玄心空结本质上因为大脑的缺陷而感受不到什么人类的悲欢好恶,但她依然很排斥城川澈的靠近。
直到——那个夏天。
那个夏天,城川澈发现了“圣女”真正的使命。
然后他背叛了自己一直一来信仰和供奉的“神明”,向她伸出了手。
“一起逃走吧。”
那个时候,玄心空结不理解那是为什么。
于是她问他,为什么想要带她逃走。
“因为你很重要。”
“因为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寻找。”
“去寻找真正属于你的人生。”
那太奇怪了。
奇怪到简直不像是城川澈能说出来的话。
玄心空结依然不懂他为什么要那样说,也不懂他所描绘的“属于自己的人生”意味着什么。
她只是觉得,这样的尝试或许也可以试试看。
只是这样,所以她握住了他伸过来的手。
*
那个时候,她没能离开那个村子。
那个时候,她也没有对城川澈产生任何感情。
那么现在呢?
在她能够感知到人类感情的现在,在她拥有了属于自己的感情的现在。
对于她来说,当年的城川澈算什么呢?
玄心空结不懂。
*
意识陷入了深沉的混沌,诸伏景光感觉自己仿佛是在下沉,像是沉进了某种黏腻又沉重的液体里,整个身体都无法动弹。
视线如老旧电视的雪花屏一样尽是黑白的早点,在那些噪点闪动的时候,耳边似乎响起了什么声音。
——那像是,山林里盛夏的虫鸣。
眼前有什么东西正在逐渐成形,汇聚成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一个……孩子的轮廓。
那是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很是单薄,可那副单薄的身体上,却挂着层层叠叠厚实又华美的袍服。
像是雏祭日时摆在高台上的精致人偶。
像是感觉到了他的注视,人偶有些僵硬地朝他的方向转过头。
于是诸伏景光望进了一双熟悉的菖蒲色眼睛。
呼吸微微一停。
接着,他感觉自己的视角动了。
他听到有谁在耳边说:
“圣女大人,是祭典的时候了。”
*
诸伏景光意识到自己似乎是进入了什么人的身体里,他无法操纵这副身体,只能像是一个第一人称电影的观众一样,跟随着那个人的视角,看着在这里发生的一切。
于是他知道了,这里是一座小小的山村,交通闭塞,和村子外面几乎没有任何联系。
但出奇的是,村子里的科技水平却并不比外界落后,甚至在某些方面远比外面的世界要先进。
这是一个奇怪的村落,分明有着足够强悍的科技,有着优渥的生活环境,但村子里的人却都信仰着神。
村里的掌权者是大祭司,据说他可以听到神的声音,可以向信徒传递神的指示。
而祭司传达下的最高的指令,就是关于那个孩子。
那个,被神选中的——圣女。
“圣女是神的代行,连通我们与祂。”
“在此世,圣女即是神的化身。”
因为这样的神谕,那个孩子被迫穿上华丽的衣装,如同被打理得精致的金丝雀,被关在狭小的笼子里,被困在四四方方的天地。
她是一只被静心装扮的人偶,她任人摆布着,按部就班地完成着“圣女”的职责。
她脸上几乎不会出现任何表情,眼里也从不会显露出一丁点的神采。
她活着,却好像从来也没有活过。
诸伏景光看着她。
他借用的这副身体的主人也一直在注视着她。
身体的主人名字叫城川澈,是由祭司选定的最为虔诚的信徒,也是祭司亲自指派给圣女的近侍。
他的职责就是守护她,他的职责就是一直注视着她。
像是扈从骑士,会一直追随着他的公主。
*
扈从骑士守护的是公主,近侍守护的是圣女这个身份。
诸伏景光想,如果换作是他的话,大概永远也无法遂行这样的职责。
因为他并不在意什么圣女。
他眼中看着的,一直是那个被困在圣女身份下的、那颗无声恸哭的灵魂。
他注视的,是那个名叫玄心空结的人。
她是一个人。
一个和他们所有人都一样的,拥有着血肉之躯、拥有生动灵魂的人类。
可她生来就被囚进了那样的命运。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忘记自己是谁,她是圣女,她的存在是为了那些愚昧的信仰与虚无缥缈的神。
所有人都在要求她不可以做自己,她是圣女,必须时时刻刻都保持着圣女的品格与举止。
他们告诉她,不可以放肆地奔跑,不可以毫无顾忌地大笑,也不可以悲伤,不可以愤怒,不可以拥有任何美好或者不美好的情绪。
她原本不是那样的。
她原本会偷偷地跑到山林里嬉戏,她原本会温柔又好奇地抚摸一只野猫,她原本会在大人背过身的时候,悄悄地做出不符合圣女品格的表情。
她原本是一个,很普通的孩子。
但在那个囚笼里,她一点一点地变得扭曲。
城川澈将她偷偷跑出去的事情告诉了祭司,于是她被关在院子里整整一个月。
她养的野猫抓伤了她的脸颊,于是祭司命令近侍将那只猫亲手杀死。
她所有的反抗都是徒劳,只会让生活愈发陷入谷底。
十五岁的她躺在村边的溪水里,任由冰冷的水漫过自己的身体和面孔,她隔着水面,望着天空,像是折断了翅膀的囚鸟,终于和自由做了最后的告别。
然后她成了真正的“圣女”。
之后的时间里,她绝大部分时候都在发呆。
没有表情,眼睛里也没有神采。
像是真的被抽走了灵魂的人偶,又像是,真正悲悯地注视着一切的神明。
可她的眼里已经装不下任何东西,她不会再注视着任何人。
第84章 永夜极光(四)
诸伏景光是在玄心空结十六岁那年知道关于圣女的命运这件事的。
“她是为神准备的容器。”
“群星归位时,以业火淬炼,祂会在那副躯体里降临。”
祭司的嘴一张一合,轻描淡写地决定了一个少女未来的命运。
震惊已经无法形容诸伏景光此刻的心情了。他只觉得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太过荒诞。
从前的他只觉得这个村子的信仰怪异,觉得将精神都依托在神明身上的村民愚昧无知。
但现在他明白了,他终于明白这一切有多荒谬,他明白了,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谋杀。
谋杀少女的躯体,谋杀那颗几乎被损毁的灵魂。
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少女被这样的命运吞噬,他也无法容忍这样的痛苦和折磨加诸在她的身上。
他想要提醒她,想要帮助她,想要……救她。
他想要将那些被时光磋磨碎的灵魂重新拼凑在一起,让她变回一个正常的、完整的人。
让她变回那个,拥有着一双灵动的、菖蒲色眼睛的少女。
他如此想着,来到了她的身边。
在向她伸出手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发现。
他在操纵着这副身体,他第一次越过了这副身体原本的主人,操纵了这副躯体。
他第一次,站在少女的面前,用另一个人的面貌和声音,说出了他一直很想说的一句话。
他说:
“一起逃走吧。”
*
少女的反应很慢。
在听到他的声音之后,她隔了很长时间才缓缓转过头,用那双空茫的眼睛对着他。
她脸上没有表情,或者说,在过去漫长的时光里,她已经失去做出表情的能力,于是她只是木然地注视着他。
“为什么?”
她问。
“这样下去你会死,会被他们送到火刑架上烧死。”
诸伏景光的语气急促:“离开这里吧,离开这里才能活下去。”
她的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但脸上的表情依然没有什么变化。
“为什么要活下去?”
诸伏景光被梗了一下。
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压着,他甚至感觉自己的鼻腔微微有些发酸。
是啊,为什么要活着呢?
在她的生命里,从来都没有过任何一点值得期待的事,她从来都没有正常地活过。
她度过的每一天都是这样苍白的地狱,她从来都未曾体会过活着的快乐。
因为没有期待,所以对于她来说,活着也从不值得追求。
于是死亡也不值得畏惧。
“是我想让你活下去。”
“空结,我想看你好好地活下去。”
“你很重要。”
“你不该被困在这样的地方。你不应该是现在这副样子,你应该活在更广阔的天地。”
“你的人生不应该被任何人定义,你应该有自己的人生。”
“所以空结,逃走吧,如果你不知道该怎么做,我可以和你一起去找。”
“我想和你一起。”
“我……”
喜欢你。
诸伏景光注视着那个只剩下一副空壳的少女。
剩下的半句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他没有资格说这样的话,这不是他的身体。
他其实也没有资格劝他离开,没有资格贸然改变另一个人的人生轨迹。
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没法不这么做,他做不到亲眼看着她,葬送在这里。
“这是我的愿望,但是……空结,离开这里吧。”
“求你。”
*
“法拉宾这个人其实不太好用。虽然执行力也很强,给他的命令基本都能完成,但很多时候总爱自作主张。”
玄心空结放下了手里的枪,看着眼前的男人。
“他没有成为棋手的才能,也一点都不了解我的想法,所以他的那些自作主张总会给我带来很多麻烦。”
“就像现在这样。”
船身外侧的灯光裹挟着夜色照进船舱。
少女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脸上似乎多了一点什么表情,又好像依然什么都没有。
她用那双眼睛注视着安川和树,随手将手里的枪扔到了一边。
“其实我对他动过很多次杀心,因为他犯下的那些错误都很让人困扰。不过我一直都没那么做,是因为我和他之间姑且还有一层算得上特别的关系。”
“但是安川先生,你没有。”
“在今天之前,你和我都还是毫不相干的陌路人。”
她向前走了两步,用膝盖抵在了男人的膝头,抬手,轻轻地抚上他的脖子。
像是温柔的爱抚,却在某个瞬间倏的收紧。
“虽然这句话你来不及转达给他了,不过我想,我还是应该和你说清楚比较好。”
“我不需要他的计划,你动了我的人,所以我要你的命。”
“这样才公平。”
*
玄心空结回到走廊里的时候,外面已经在两位警察的指挥下恢复了秩序。
船上的乘客到底大都是商场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在这样危机的关头,倒也不至于像毛头小子一样六神无主,反而有不少年轻人或是为了彰显自身的素养,或是单纯地正义使然,总之也自发地加入了维持秩序的队伍里。
一只接一只的救生艇被放下,船上的乘客按照批次撤离。
没人知道炸.弹会在多久之后引爆,也没人知道那些炸.弹到底被装在了什么地方。
但在这样的死亡威胁之下,没有任何人敢用自己的生命做赌注,所以能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驾着救生艇离开船体,越远越好,越远就越不会被爆炸掀起的浪潮波及。
“园子,你们有谁看到园子了?!”
前方的人群当中忽然爆发出了一阵惊呼。
听到那个熟悉的名字,玄心空结下意识地抬头,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
说话的人是一位身材高挑的短发女士,身上穿着名贵的高定套装,表情满是焦急。
玄心空结认出那是铃木朋子,铃木财团现任理事长的夫人,铃木园子的母亲。
铃木家虽然是财阀,但对后代的要求并不算严格,尤其是对家中的次女铃木园子,几乎完全持放任态度,这也是为什么铃木园子总能和小兰新一还有健太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的原因。
铃木家给了孩子相当的自由,但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或许是这份自由过了火——
在这种生死存亡的关头,那孩子居然不知道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玄心空结轻嗤了一声,并没打算去理会铃木家的事。
但在她准备收回视线的时候,一个熟悉的身影凑到了那位朋子女士的面前。
“铃木阿姨,请不要着急。园子酱不会有事的,您可以先去救生艇上,我去找她,等找到之后就带她去找您。”
“这种事情怎么能让你……”铃木夫人明显不赞同健太的提案。
“现在船舱里很乱,铃木阿姨是大人,走动起来会不方便吧?我能跑得快一点,而且我这几天都和园子酱在船上玩,说不定会更容易找到她。”
“所以……”
少年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依然带着些羞赧和不自信,但他还是非常坚定地看着铃木夫人:
“请将这件事交给我吧,我不会让她有事的。”
铃木朋子听到健太的说法之后一怔,随即脸上露出了略有些暧昧的笑。
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健太的头。
“好、好,我知道了,那么我就将园子酱的事情交给你了。”
健太的眼睛微微张大,在意识到铃木夫人的话里还有另一重解读方式的时候,耳根顿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接下来说话也变得磕磕绊绊。
铃木朋子没有再继续作弄这个纯情又腼腆的少年,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
*
玄心空结在旁边目睹了这场委托的全过程,自然也听到了铃木夫人对健太的调侃。
这样的场景让她多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说到底,虽然健太曾经拥有作为人类的大脑,但他现在只是一台机器,输入他身体里的代码底层逻辑是忠实地执行所有者的每一条指令,在绝大多数时候,如果不对他下达命令,他就不会进行自主行动。
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小机器人好像开始逐渐脱离命令而存在了。
特别是在和那些孩子们相处的时候,他自己也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孩子。
甚至比他从前更像是一个真正的孩子。
他不是人类,却又拥有人类所拥有的一切。
他拥有一颗,和人类一样的心。
“健太。”
在少年即将穿过人群的时候,玄心空结叫了他的名字。
少年的脚步微微停顿,身形出现了一瞬的迟疑。
底层的逻辑告诉他,不可以违背玄心空结的命令,但他的内心里却着急着想去做另一件事。
这是第一次,在他的想法和他接收到的指令出现了冲突,他的意志和他的身体出现了对抗。
尽管这样违背的念头只持续了一瞬。
少年终究还是拖着脚步,来到了玄心空结的面前。
“樱桃大人。”
他看着玄心空结,那双眼睛湿漉漉的,透着某种别样的渴望。
玄心空结看着他,沉默着思索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地,轻轻地揉了揉健太的发丝。
她现在似乎也能理解健太的那些想法了。
人和人之间的羁绊与爱的确是很特别的东西。
它可以让迷途的人看清自己的愿望,它可以让混沌的人看清自己的灵魂。
她现在想要去触碰。
那么她也没有必要,阻拦别人去触碰。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健太。”
她说。
“去找到那孩子,去带她离开这里。”
“去践行你的承诺。”
“她大概也会在某个角落等着你来找到她吧。”
作者有话说:
久等了朋友们QAQ
最近三次比较忙,加上前文有些地方情绪不太顺于是就又双叒叕修文了(瘫
六十四章以后的情节基本完全重写了一遍,改动很大所以可能需要重新看一下才能接上
目前来看大纲姑且理顺了,不出意外的话接下来会恢复更新
第85章 永夜极光(五)
房间很冷。
未被涂装的四壁透着金属的质感,狭窄逼仄的空间像是座让人透不过气的牢笼。
机器运转的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中间还间杂着滴滴答答的液体滴落的声音。
小小的身体蜷缩在房间的一角,抖成了一团,手脚被反绑在身后,嘴里塞着布巾,一双大大的眼睛里尽是惊恐的泪意。
铃木园子不知道自己被关在这里多久了。
不久之前,她在自己的房间里醒了过来,身上的高热已经褪去,身体恢复了以往的轻快。
小孩子总是闲不住的,加上房间里也并没有其他人在,于是铃木园子便自顾自地离开了房间,想着要去找自己在船上唯一的玩伴健太。
健太和玄心空结的房间没有人在,园子犹豫了一下,决定去别的地方寻找。
园子的方向感并不算很强,但她在某些方面尤其自信,所以最开始误入地下室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地下室的道路错综复杂,像是一个巨大的迷宫,在走出一段路之后,铃木园子才赫然发现自己彻底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走了。
她顿时有点慌了,忙想着按来时的方向退回去,可一回头却是傻了眼。
摆在眼前的是错综排列的道路,她根本就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从哪个方向来的。
没有指示牌,也不知道方向,她被彻底困在了这里。
“有人吗……有谁在这里吗?”
小姑娘一边摸索着向前,一边颤着声音问。
横纵交错的空间为她的声音添了错落诡异的回响,让地下区域的空气顿时越发诡异起来。
园子简直要哭出来了。
就在她几乎要陷入绝望的时候,耳畔忽然传来了一阵轻微的响动,那像是有人在活动。
园子顿时像是看到了希望一样,不假思索地朝着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她找到了声音的来源,那是一个靠近垃圾处理区的小隔间。
她也看到了那个发出声音的人,那是一个拥有高挑身材和美丽容貌的金发女人,手里拿着的似乎是什么设备,看上去正在对房间里的什么进行改装。
在听到她的到来的时候,那个人便用一种锐利的仿佛如刀子一样的视线看着她。
园子被吓得倒退了一步,尖叫几乎溢出了唇边。
下一秒,她被那个女人如同拎小猫一样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
*
“这是我最新的杰作,只要将两种液体混合在一起,就能让这一整艘船灰飞烟灭——我已经把其中一种液体灌注进了隔热层,接下来只要轻轻拨动这个阀门,游戏就会彻底结束。”
金发的女人张狂地解说着自己的布置。
“锁链和阀门连在一起,只要有人打开锁链放你出来,这艘船就会立刻爆炸。没有人来救你,这些液体早晚也会透过隔层渗入。”
“这是我给那个人准备的礼物,不过既然你这么凑巧地出现在了这里,那么同样的待遇就给你也准备一份。”
如此说着,女人用覆着茧的手轻轻摩挲过小姑娘因为惊恐而泪流满面的小脸:
“放心吧,甜心,很快就会有人来这里陪你,在去那个世界的路上,你是不会孤独的。”
丢下这句话之后不久,那个金发的女人就离开了这个房间,似乎是上面的船舱发生了什么事情。
房间安静了下来,屋内的空气充斥的是让人窒息的死寂。
绝望与孤独足以将一个人彻底摧毁,铃木园子的精神几乎彻底崩溃了。
为什么,为什么她会被困在这里,为什么会遇到这样的事?她真的会死吗?她真的要死了吗?
炸.弹……船上有炸.弹,上面的人知道吗?爸爸妈妈知道吗?
会有人来救她吗?
还有人能救下她吗?
作为铃木财阀的千金,铃木园子从出生开始就被很多人觊觎,但她还从未陷入过这样绝望又无助的境地。
救命……爸爸妈妈、救命……!谁都好,快来救救她,她不要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她不要就这样死去,她不要……她不要!
远处似乎响起了一阵纷乱的声音,但园子听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她想要呼救,可嘴巴被堵着,她发不出声音。
她也不敢发出声音——就算有人过来了,就算有人找到她了,可那些人又能做到什么呢?
如果那个人说的是真的,只要解开她手上的锁链,炸.弹就会立刻爆炸,她依然没办法获救。
怎么办,要怎么办!
有脚步声格外清晰地传到她的耳中,越来越近。
女孩小小的身体再次因为惊恐而颤抖了起来。不久之前的遭遇还历历在目,那么这一次来的又是什么?
她会被杀掉吗?
她会被推向更深、更可怖的地狱吗?
少女的喉咙里发出了低声的呜咽,眼眶里凝结的泪花再次聚集成滴,大颗大颗地向下滚。
可脚步声还是无可阻挡地朝着她的方向靠近,接着,那扇隔绝着她和外界的房门被人推开。
隔着婆娑的泪眼,园子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轮廓。
那个瘦弱的少年。
“园子!”
少年的声音里透出了急切与担忧,在看清她的瞬间,少年的身体便朝着她的方向冲了过来。
“你别怕,已经没事了,我这就带你离开——”
*
要怎么才能离开那个村落呢?
这样的问题摆在了诸伏景光的面前。
尽管他在城川澈的视角看到了很多与这个村落有关的信息,但至少在城川澈的认知里,从来都没有一个村民离开过这个村子,外面的人也理所当然地无法进来。
这里像是一块完全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
但这样显然是不对的。
诸伏景光可以确定,这个村子的外面存在一个“正常”的世界,既然这个村落存在于世界之上,就一定应该有可以离开的出路。
“给我一点时间,我会尽我所能地想办法。”
这是他能给出的承诺。
诸伏景光做了很多的尝试,他尝试着顺着村边的溪流向上游或者下游的方向走,但不管朝哪个方向走,最终的结果都只是回归到原点。
他也尝试着向村里的老人们打探情报,试图寻找到关于离开村落办法的蛛丝马迹,但遗憾的是,即使是村子里最年迈的长者,也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离开过这个村落。
“只有这里是被祂眷顾和庇佑的土地,只有这里会得到祂的注视,祂会在此处降临。”
祂……
所有的信息都指向了这一处,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因村民们信仰着的【那个存在】而起。
然而村民对【祂】的了解也非常有限,所有的信息全都来自于那位与【祂】有所关联的祭司。
如果这个世界上有能让人离开这片村落的办法的话,那么这个办法一定在祭司的手里。
如果这个村子里只有一个人知晓这件事的话,那么这个人一定是祭司。
诸伏景光当然不可能直接向祭司询问关于离开的事宜,因为祭司是主导一切的始作俑者,这样的疑问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而这样的怀疑会成为他们的阻碍。
于是他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在一个月色朦胧的夜里,他溜进了祭司家里的秘密书库。
书库在地下,房门被拉开的时候,扑面而来的是怪异的陈腐气息。
这是他第一次直面那些亵渎的文字,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观地认识到【神】的存在。
那些文字看起来无比荒谬,就像是三流的作家在发疯之后写下的不成逻辑的字句。
那些词句堆叠在一起,构筑起一个和他一直以来的认知截然不同的世界,诸伏景光本能地想要去否认,他本能地想要用自己一直以来接受的知识和常理来反驳这样的谬论。
但他没有办法否认这中间的任何一个字,或者说,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他身体里一直以来建立的认知就在顷刻间被击得粉碎。
怪异的现象有了解释,粗浅的认知得到了修正。
他十分清醒地意识到了一件事。
——那些,都是真的。
无法走出的扭曲村落。
与【神】在梦境世界中建立的精神链接。
还有承载【祂】的容器,还有那场与毁灭无异的降临。
最后,他看到了那条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走出那个被隔绝的结界的法术。
那条可以让他们逃离这个村落的法术。
他们能逃离这个村子。
但是他们,好像永远也无法逃离这段被【祂】注视的命运。
因为她的躯体会与【祂】的灵魂产生共鸣,因为她的躯体能够吸引【祂】的降临。
这是宿命吗?这样的命运是她注定要面临的结局吗?
不。
不可以。
胸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激荡,在震颤。
那是在不停跳动的心脏。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片村子。
他说好要带她逃离这样的命运。
他说好要带她一起去迎接崭新的、属于她的人生。
他不会停下,他不会放弃。
哪怕挡在他面前的是所谓的【神明】也罢,就算是【神明】他也要从对方的手里把她抢回来。
把她的人生,她的命运,她的自我,统统抢回来,交还到她自己的手里。
这是他唯一能为她做到的事。
这是他想为她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
*
诸伏景光拖着那副借用的躯体,再次找到了玄心空结。
“我知道离开这里的方法了,但这样的方法只有在朔月的时候可以使用。”
“朔月是在三天之后,到时候,我会在树林里的小溪边等你。”
“我来带你离开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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