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定在了原地。
这是她想也没有想过的愿望。
从下山的那一天起, 她就知道她将失去祈求平安长寿,自由随心这一类事物的资格。
尤其是如愿以偿。她知道自己的多数愿望都很有可能无法实现,无论那是出于满足一己私欲, 还是为了天下苍生。
但这是她自己选的, 她不后悔,也不委屈。
天底下万事万物, 本就是有舍才有得, 甚至有人倾其所有也只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她舍了就能有得, 已经是幸运之最。
思及此, 心里原本因为谢清玉的一番话而稍稍温热起来的角落,又冰凉下去。
“……扯太远了, 平白无故说什么愿望呢。”越颐宁笑了笑, “就算真的有许愿的机会, 也得先紧着自己来啊, 你这人,未免太过于烂好人了些。”
“不过还是谢谢你, 有一点好也愿意念着我。”
风又再度大作, 纷纷扬扬的杏花散作漫天红雪,淋了二人满头。
越颐宁仰起脸,看着春风送来的这一场滂沱花雨。她伸手拢住了几片飞花,看着掌心里晶莹剔透的花瓣, 她弯着眼睛说了一句,“好漂亮。”
谢清玉站在离她一臂之距的地方凝望着她,眼神如痴如醉。
他很想说,这不是许愿,而是他的毕生所求。
卑微渺小如他, 甘愿为此付出生命。
他本就是为了她才来到这里,来到这个本该潦草收尾的故事之中,因为他想改写越颐宁的人生,重新为她勾画出一个配得上她的结局。所以他回到燕京做了所谓的谢氏长公子,一天天筹谋算计,一日日韬晦待时。
唯有如此,那经年累月缠绕他的噩梦才会暂时休憩。
谢清玉垂下眼,却听见越颐宁碾过花瓣地簌簌走来的脚步声,他一抬眸,恰巧看见她的发顶。越颐宁勾着唇,手掌托住了他的手,将花瓣铺在了他腕上。
薄如蝉翼的落花覆在他白皙如玉的皮肤上,反而黯淡浑浊。两厢对比,杏花竟是相形见绌了。
谢清玉怔住了,眼前作弄他的人反而璨然笑道:“天啊!我就说,这些花瓣还没你白呢。”
他呆呆地看着她。
呼吸带动他的胸膛起伏,如同骤起惊涛骇浪的海洋。
手指抵在腕间的皮肤突然滚烫。
指节已经开始轻颤。他也不敢撤回手,比起她的亲近,他更无法承担的是她的觉察,他怕她看出他的惊惶。
所幸,越颐宁似乎只是一时兴起,感叹完就帮他将手腕上的花瓣拍去了。
于是,谢清玉只是低着眼帘,尽力忍住频率错乱的呼吸声,将捏紧成拳的手收回袖中,慢慢平稳混乱的心绪。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在说些什么:“小姐果真是喜欢这些花树。”
“也不算喜欢,只是我以前住在山里,很少见。山里的花和燕京的花还是有诸多不同,不过都很美。”说这话时,她又将手指尖粘着的残花也揉搓掉了。
停在树下半晌的两个人终于又开始往前走。
越颐宁抿了抿唇,后知后觉地有些汗颜:她不是来安慰人的吗?怎么她反倒说了这么多关于自己的事?
“方才在前院,人多眼杂,我不好开口问你。”越颐宁定了定神,“谢丞相和王夫人去世之事我刚听到时也很震惊。听传言说,船是行至漯水时出了事?”
“对。在漯水,”谢清玉脸上的笑意淡了下来,他眼帘垂下,看不清神色,“是四月初一到那边的,之前也都是走水路。”
“听说船上有两名侍女活了下来,你后面可有审问她们案发经过?”
“人回到府里以后,我便亲自审问了。那两名侍女都说是船上意外走水。火势极大,又是夜间从船板下的仓库而出,起先无人发觉,后来察觉也太晚了,火早已将船底烧出了洞。”
“即使能扑灭火,也挽救不了沉船之势。那两名侍女是贪生怕死,早在听闻船底有破损时便弃船逃生了,故而后来船上发生的事情,她们也一概不知了。”
越颐宁皱了皱眉,“船上不应该备有应急的小舟吗?纵使大船沉没之势无可挽回,也至少能放下应急舟,护着谢丞相和王夫人先离开,怎会”怎会全都死在了那艘船上?
谢清玉:“漯水的官衙后来在附近找到了那只应急舟。它完好无损,就在河中央漂着。”
越颐宁彻底惊愕了。
究竟在那两名侍女走后,船上又发生了何事?为何本该救急的副舟会被人放下河水任其漂走,为何几十名奴仆与两名主子无一人生还,全都都葬身河底?
她正想说“此事定有蹊跷”,一转头却瞧见他眉心紧皱,哀恸难过写满了眼睛,眼尾又红了几分。
越颐宁心头一突,顿时后悔了。不该追问他这么多的,居然还提起了他的伤心事。
“抱歉,我不该说这话”她有点慌了,尤其是她已经很久没见到过他流泪。上一次还是在二人重逢之际,再上上一次,便是他沦落成奴,在锦陵与她初见的那一幕。
谢清玉只是轻轻摇头,眼尾通红地握住了她伸过来的手。
越颐宁怔了怔,他将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宽大干燥的手掌覆着她,缓慢扣紧。
一滴眼泪打落在他们二人交缠的手背上。
炙热的泪从掌心里淌落下去,几乎将她的手烫穿。越颐宁一动也不动,也没有抬眼看他,只是默默握紧了他的手。
如果是她,也不会希望被人直视情不自禁的软弱。
但,即使是在此时情绪极端不稳的情况下,他也紧闭着唇,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只有淡如水雾的花香里,仿佛幻觉般弥漫开来的一点点咸涩,慢慢渗透她的心隙。
他的失控只在这一瞬。很快,她感觉他又冷静下来了,波涛汹涌的情感也平息了。
她轻声问道,“好些了吗?”
他回应了,“嗯。”
谢清玉再度开口,声音更加低哑:“对不起,我失态了。”
越颐宁连忙道:“无妨,我不介意的。”
“至亲突然离世,心酸悲痛都是人之常情。能哭出来,心里也许反倒会好受一些,虽说你是嫡长子,但我觉得,你也不必什么都默默担着,你还有兄弟姐妹在,也可以适当地依靠他们。”
一番劝慰的话说完,谢清玉却垂下了眼帘,似乎有些落寞,但又勉强笑了笑,“小姐说得对。”
“只是,二弟他自从丢了官职,便与我多有隔阂。家中剩下的两个妹妹,月霜和我并不亲近,缨儿又太过莽撞,听不进劝告,总需要我多加照拂,故而我总是放心不下,如今事事操劳,也只能怪我自己。”
越颐宁恨不得自己没说过刚刚那番话。
她懊恼极了,“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说话怎就没过大脑呢?!她又不是不清楚谢家子女是个什么情况,谢清玉便是想依靠他人也没办法啊,她却还一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姿态,净讲了些风凉话!
越颐宁觉得她今日状态不对,再者她本来也不擅长安慰别人,还是不要多说多错了。她仰起头,发现谢清玉眼睫湿润,又怔了怔,连忙从怀中掏出一方巾帕递给他,“给你,擦一下眼泪吧。”
谢清玉停步,伸手接了过来,“谢谢小姐。”
越颐宁松了口气,感觉自己总算做对了一件事。她站在一旁,看着他擦完眼睛,然后若无其事地将她的巾帕收入了袖中。
越颐宁:“?”
这一套动作过于行云流水了,谢清玉似乎并未察觉有哪里不对,见她仍旧停在原地没动,还温和问道:“怎么了?”
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定然不好意思开口直问。
但越颐宁不是一般女子。于是,她指了指谢清玉宽大的袖子,“那个,巾帕”
“啊,这个。”谢清玉摸了摸,笑得温文尔雅,“毕竟用过了,我不好直接还给小姐,等之后,我让侍从洗干净再还回去。”
越颐宁这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虽然她也不介意就是了。反正这玩意从来都是符瑶给她准备了她才会带着,不准备就没有。
谢清玉瞧着她的神色,又忽然开口:“若是小姐不介意,我拿一块新的帕子还给你,这样更好一些。”
越颐宁怔了怔,“喔我不介意的,只要你方便就行。”
语毕,二人也已经快回到原先越颐宁和符瑶等候的院子里了。越颐宁去叫了符瑶,和谢清玉请辞,准备打道回府。谢清玉本想送她出去,但越颐宁不愿再多劳烦他,便婉拒了,说让侍女带路就好。
才离开谢清玉的院子没多远,越颐宁突然改了主意,她和带路的侍女说:“谢二小姐现在也在府里吗?”
侍女毕恭毕敬:“是,二小姐现下应该在自己的院子里。”
“我想去和她说一会儿话。”越颐宁眉眼舒展,笑得温柔,“能不能遣人去问一下她院子里的人,看二小姐现在是否方便待客?”
此时此刻的谢云缨正趴在自己的床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她脑海里的系统扎在浩如烟海的书卷中,不知过了多久,再度发出一声叹息:“宿主,还是没找到什么办法。”
谢云缨死鱼眼转动,盯着头顶的房梁:“再找。”
系统:“宿主,再找也是一样的结果。这毕竟是古代,礼法孝道大过天,谢治既然死了,那宿主身为其子女,守孝三年是必须的。”
谢云缨崩溃了:“我还想问你呢,谢治怎么突然就死了?他这个时候该死吗!他在原本的剧情里不应该活得好好的吗!?这剧情发展是不是存心搞我啊!?”
系统装没听见:“宿主息怒,其实也不是没有好消息。”
“《仪礼·丧服》中有规定,子女为父服最重丧制‘斩衰’,期间禁止婚嫁。汉代郑玄注有‘二十五月而毕,二十七月而禫’一说,所以实际守孝的时长不是三年,而是27个月。”系统安慰道,“宿主想开点,这好歹也算是打了个七五折呢。”
谢云缨:“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
脑海里的系统又缄默如死机了。
谢云缨翻了个身,声音无比幽怨:“我本来都看到了一线希望了,结果这希望还没维持多久,又被冲散了。你见过散了黄的鸡蛋吗?我现在就是一个散了黄的鸡蛋,我再也回不去了,再也不能像曾经一样活泼开朗了。”
系统:“”曾经也没多活泼开朗吧?
“宿主,这也说不准的,那袁南阶不是也没答应你吗?”
谢云缨“噌”地一下从床上弹起来了:“我再缠他半年,他肯定会答应我好吧!”
之所以会变成如今这个局面,还要从七日前谢云缨去参加袁氏的赏红宴开始说起。
百花迎春宴过后,清明未雨前这段少有的晴日里,几乎排满了各大家族在这一年中要开的赏红宴。谢治与王夫人早就离开燕京,回乡祭祖;谢清玉接了七皇子的命令,远赴肃阳办案。于是,偌大的丞相府里便只剩下谢云缨、谢月霜和谢连权三人。
谢连权自从被卸职闲赋在家之后,谢云缨便极少在家中见到他了,不知道每日都在忙些什么。有一次她撞见他半夜回府,隔着竹林看到他院里的奴仆扶着他回屋,这么大老远都能闻到那一身酒气。
谢月霜倒是雷打不动地坚持学习,来丞相府中辅导她的夫子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换一个,而谢月霜本人更是几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近日恰逢各府大开宴会,谢云缨午睡起来,恰好听到院子里的丫头碎嘴,说大姑娘今日不在屋子里闷头读书了,估摸是因为收到了请帖,要去参加孙氏的赏红宴了。
谢云缨还以为自己又漏看了哪段剧情:“这个孙氏又是什么东西?京城四大世家里没有姓孙的家族吧?”
系统:“是的宿主,不过孙氏也是燕京里非常显贵的家族,近三代的子女和四大世家中的袁氏都是姻亲。之前是袁氏门楣更高,但袁氏从上一代开始就日趋没落,反倒是孙氏一族因为出了个孙琼,近些年来在京中的地位愈发水涨船高。”
谢云缨捕捉到了关键字眼:“袁氏?我那位瘸腿夫君所在的袁氏吗?”
系统:“没错宿主!你真聪明,你居然还记得他!”
谢云缨:“我真的怀疑你是在阴阳我。”
“冤枉啊宿主!我们这批系统没有内置阴阳人的程序呢~”
谢云缨翻了个白眼:“话说回来,这都四月了,怎么袁氏那边还没动静?你不是说他们一开春就会上门提亲的吗?”
系统:“宿主,那是原来的剧情发展谢清玉没死,王氏也还在世,这种情况下袁氏怎么可能还跟原剧情一样上门求亲呢?”
“我之前也这么想。可我最近重读了那本小说,发现有个地方不对。”
“书里写的是,袁氏之所以上门求亲,是因为袁氏的人找了个老天师,来给他们家公子算命,结果算出‘谢云缨’是他袁家长子袁南阶的命定之人。”
“只要和谢云缨成婚,两人的命格一对冲,袁南阶的身体就会慢慢好起来。”谢云缨狐疑道,“如果是按这个逻辑来推断,那之前你跟我说的就不对了。”
“按理来说,不管谢清玉死了还是没死,王夫人在世还是不在世,只要‘谢云缨’的命格没被改变,袁氏就仍然会上门求娶我。”
系统也困惑了:“这难道是因为蝴蝶效应,所以这次袁氏没有请那位老天师上门算命?”
谢云缨又垮了脸:“不是,那要是这样,我怎么办啊?我一个古代的黄花大闺女,难道我要主动上门求他娶我吗?”
系统:“宿主,要不然你想个办法,把那个老天师找出来送上门去?谢云缨的命格应该没有发生变化——就算有变化,给点钱让那个老天师把白的说成黑的,也不是什么难事,到时候袁氏知道了,不就会采取行动了嘛?”
谢云缨恍然大悟:“可以啊,我觉得能行!哎,你这机器人,脑子还挺好使的!”
说干就干,谢云缨差遣侍女去找了个在京城名头响亮的老天师,又咬咬牙拿出了一大笔私房钱塞给他,让他按照她说的去蒙骗袁氏的人。
她一开始还担心这是个有职业道德和操守的天师,结果看到她拿出来的金银财宝,那老天师马上笑得见牙不见眼,甭提多乐意了。
谢云缨见状也就放下心来,大手一挥交给他去干了。
没过多久,老天师便找上门来,说已经按照她吩咐的去做了,找机会搭上了袁氏的线,给那位袁氏大公子算了命。
“姑娘放心,袁氏的人很相信我,听我三言两语点破了袁氏大公子的旧疾与命格,便连声问我可有解局续命之法。”
老天师抚着胡子,得意洋洋道:“我也就按姑娘吩咐的说了,我说谢家那位二小姐和贵府公子是天赐良缘,若是能求娶她作为正妻,便是庚帖相合,五行生旺,届时大公子的身体便会日渐好转,不药而愈。”
谢云缨急切道:“然后呢?他们可是信了你这番言辞?”
“袁氏的人看上去是深信不疑的只是那位袁氏的大公子,无论我说什么,他都不置一词,神色淡然恬静,似乎并未将我的话放在心上。”
谢云缨愣了愣,疑心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您说他神色淡然恬静?”
这词儿是用来形容那个袁南阶的??
“是啊,说起这个,老夫还是第一次见到袁氏这位名声在外的大公子。这一见,老夫顿觉谣言不可信!”老天师又来劲了,滔滔不绝地长篇大论起来,“我活这么大岁数了,自认看人的眼力还是有的,须知面由心生,这道理在大多数人身上都不会错。”
“袁氏大公子并不似传闻一般阴郁狠戾,恰恰相反,我瞧着他性子比许多人还要温缓呢!”
谢云缨:“”
她惊疑不定了:“系统,这真的假的?蝴蝶效应这么强大吗,居然能把袁南阶的人设也改变?”
系统沉思状:“不应该啊就跟谢云缨的命格一样,袁南阶的人设应当也是构建书中世界的底层逻辑,不会被中途插入的外来因素所改变。”
“也许是这个老天师看走眼了?”
谢云缨:“谁知道呢,算了,先这样吧。”反正消息已经放出去了,接下来她只需要守株待兔就行。
但是,又过了七日,袁氏依然没有丝毫动静。
谢云缨十分焦虑,但系统稳如泰山:“宿主,不要急,古代高门勋爵家嫁娶都是很讲究的,步骤繁多,也许他们是在做准备呢?再过几天说不定就派人上门来了——”
谢云缨却是有点坐不住了:“可是我有安排侍卫监视袁府大门进出的人员,这几天也没见有女外客上门”
古代勋爵世家为嫡子求娶,在正式走六礼之前,还需占卜和选媒。老天师算过了二人的命格,接下来便要选定媒人,多由五品以上的命妇担任,这个挑选过程短则三日,长则半月。
可这七日以来,袁氏却没有传出选媒的风声。
系统:“宿主不要着急,这事也急不来嘛”
谢云缨不知道怎么和系统形容她的直觉。她一向第六感强烈且准确,虽然目前来看任务没出什么大乱子,但她就是有一种极其不详的预感。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坐直,一拍大腿:“怎么把那玩意儿给忘了!”
“系统,帮我兑换一个直播道具,地点就定在袁南阶现在的位置。”
系统:“好嘞!”
眼前白光一闪,谢云缨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眼时已经身处一个幽静的院落之中。
东廊尽处凿半月形砚池,岸边堆石似伏虎酣眠,风拍瘦竹,薄红浸枫。谢云缨四下环顾,她现在身处的院落应当就是袁南阶的院落了。
既然她到了这儿,说明袁南阶应该就在自己的屋里待着,没有出门。
她顺着小径往前走去,来到了后院。面前是一座禁庑殿式的房屋,上覆青筒瓦,回廊上有几名侍女垂首静立。
这应当就是袁南阶的寝居了。
屋门开着,谢云缨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
身为袁氏的嫡长子,袁南阶的寝居和谢清玉的也差不多,床帐桌椅,香炉古董。花木小几上供着一个哥窑蓝璃瓶,插着几枝新鲜折下的月季。
慢悠悠地绕过屏风,谢云缨抬头,脚步忽然顿住了。
屏风后的桌案前坐了一个人。他穿着月白云纹暗花罗直裰,低眉垂眼,一只手握着书卷。桌上茶水烟气升腾,在散入屋内的光线里弥漫,如同云遮雾绕。
虽然明知他不可能看到自己,但谢云缨还是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他果然什么也没察觉,清瘦的手指翻了一页书卷,安静的室内只有纸张翻动发出的清脆声音。
谢云缨感觉自己多少有点找回原本的呼吸频率了。她悄咪咪地绕过桌案,看清了这人坐着的椅子,不是普通的四脚椅,而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这人应当就是袁南阶没错了。
谢云缨的胆子大了起来。她直接趴在了桌案的另一侧,半个身子俯下来,托着腮近距离地观察袁南阶的样貌。
长得真是好看。谢云缨也不知怎么形容,她以前背《洛神赋》,里面有句话叫“转眄流精,光润玉颜”,她一直想象不出来,今日一见袁南阶,脑海中便有了画面。
他呼吸也很轻,这么近了,几乎瞧不出胸膛的起伏,若非偶尔翻动一下书页,真容易让人误以为这是一尊雕塑。
正常的成年男子呼吸会这么轻微吗?
谢云缨又想起袁南阶并非正常人,而是个身体虚弱、不良于行的病人。他看着确实很清瘦,手腕也细。
病骨轻于蝶,素衣如照雪。
系统:“宿主。”
“哇啊!”谢云缨猛地直起腰,惊魂未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吓死我了,系统你干嘛突然叫我?”
系统一言难尽道:“不是,我看你刚刚”好像看呆了似的。
谢云缨还没开口,门边传来了几声轻响。
是侍女的询问声:“大公子,前院已经在准备今日的赏红宴了,奴婢进来给您换身衣裳吧?”
面前除了翻书便再没有过其他动静的人抬起了眼眸,第一次开口:“进来吧。”
谢云缨又怔了怔。袁南阶的声音也很清亮,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低沉暗哑。
书里的袁南阶是个凉薄狠毒的伪君子。他阴晴不定,时常突然发火打骂奴仆,似乎身边没有一件事能令他满意。
而眼前这个袁南阶,在侍女给他穿戴时极其顺从,对于衣着和配饰的选择全程都没有意见,几乎可称得上是乖巧。
谢云缨本来还想再观察一会儿,可是直播道具的使用时长很短,眼前突然闪过一道白光,她一眨眼,人已经回到了丞相府里。
坐在床上的谢云缨还有点没回过神来。
她喃喃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系统:“宿主有何发现?”
谢云缨猛然抬头:“系统!你不觉得袁南阶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他的性格看上去好像也没书上说得那么糟?”谢云缨绞尽脑汁寻找形容词,“还挺安静的,而且看书看到一半被侍女打断,也没说什么,让干嘛就干嘛,也没发火。”
系统:“可是宿主也就观察了那么五分钟,很难下定论吧?说不定我们一走,他就突然开始打人了呢?”
谢云缨一时间没有回答,她眼前又浮现出刚刚的景象,她趴在桌案上,袁南阶翻动书页,她甚至能感觉到书页掀起的微风拂在她的脸庞上。
谢云缨思索了一会儿,叫来了自己的贴身侍女碧桃:“袁氏的赏红宴是不是在今日?可有给我们府上寄了请帖?”
碧桃点点头:“寄来了,不过老爷和夫人都不在家,二公子和大姑娘也不打算去,故而那请帖被耳房的仆人收起来了”
谢云缨觉得奇怪:“二哥哥和大姐姐不去,那我呢?怎么就收起来了,也没来问问我去不去?”
碧桃愣住了,她显然很吃惊:“小姐你不是一向不参加这种花宴的吗?”
“去年老爷夫人都没离京,寄来府里的赏红宴请帖更多,夫人当时还想带你去,你说你打死也不去,除非夫人喊人把你绑起来,不然你绝不可能和那些只会谈论胭脂水粉男人八卦的莺莺燕燕坐在一起待一个下午。”
谢云缨:“”
系统:“噗。”
天杀的!谢云缨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我当时是、是和母亲生闷气,才那么说的。”
“再说了,人的想法总是会变的嘛,我今年改变主意了,想去宴会上玩玩,顺便交几个新朋友。”谢云缨挠了挠脸。
碧桃分外欣喜:“天呐,那太好了!小姐你就应该多出去走动走动,夫人要是知道了也会很高兴的!我这就去帮小姐把各家寄来的请帖都拿过来!”
谢云缨连忙喊住她:“哎哎!不用这么麻烦,只拿袁氏的那封过来就行。”
碧桃顿住了脚步:“小姐不打算再看看吗?寄来府上的赏红宴请帖很多,各大世家的都有,除了袁氏还有很多更热闹的”
“不用。”谢云缨说,“我就只参加袁氏的赏红宴。”
碧桃一头雾水,但还是按照谢云缨说的去做了,将请帖拿了过来。
袁氏的赏红宴于今日午时开宴。虽说有谢家二小姐的身份在,即使谢云缨下午再过去也无妨,但难免会给人落下一个无礼的印象。如果要准时参加宴会,便只剩下一个时辰的准备时间了。
谢云缨吩咐一切从简,无须精心打扮,衣着首饰只要体面不出错即可。屋内的侍女们鱼贯而出,忙前忙后,总算赶到午时将谢云缨收拾妥当,送上了去往袁府的马车。
袁府门楣高耸,作为四大世家之一,虽排行末尾,放在京城世家里亦是不容小觑。
谢云缨的独自到来显然在袁氏等人的意料之外。主持这次赏红宴的是袁氏的长房大夫人叶氏,她听奴仆来报,说府邸门口停了一辆丞相府的马车,还想会不会是谢家大小姐来了,都没想过来的人会是谢云缨。
毕竟谢二小姐名声甚隆,她不喜与人来往,性情又古怪锐利,极少参与华宴盛会。
即使惊疑不定,表面上,这位袁氏大夫人依然是热情接待了谢云缨。
赏红宴是京城世家之间往来的大型春季社交活动之一,多数在各大府邸的庭院中举行,受邀前来的贵女们在院中吃流水宴席,赏百花齐放,对诗下棋观看歌舞,总而言之,都是做一些谢云缨完全不感兴趣的事。
谢云缨一进到袁氏庭院里,就打起了算盘:“系统,你说袁南阶现在在哪?我想直接过去找他。”
她想先试着搭个话,看看袁南阶的性格是否真的有所改变。
系统:“我看看噢,他好像就在里面。”
谢云缨:“里面?”
系统干脆将地图放了出来,一幅水蓝色的电子屏在谢云缨面前展开,象征着袁南阶的红点在右上角一闪一闪,“他就在这,我们现在是在庭院西南角,他的位置是在庭院的东北角,不知道是不是一个人待着。宿主,你要不先往里走看看?”
“不过宿主最好小心一点,那边都是男客,若是被人撞见了,肯定会被说闲话的。”
谢云缨浑不在意:“我这人设之前被说的闲话还少吗?”
所幸,袁氏开宴还没多久,大多数宾客都聚在一处,没人会像谢云缨一样到处乱走,故而她一路畅通无阻,穿过一扇扇遮翠掩帘的洞门,慢慢顺着小径来到了庭院的另一头。
水蓝色的电子屏浮在半空中,她离那颗红点越来越近。
不知又走到了哪里,路上连侍从的身影都很难见到了。谢云缨跟系统腹诽:“大家伙都在宴会上玩乐,他却偏偏躲在这种角落里,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
系统:“最符合他人设的一集。”
谢云缨:“别打岔。要是我真撞破了他干坏事,那可咋办?”
系统:“不用担心宿主!商城里有瞬移道具,你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保证不会被抓个现行!”
谢云缨:“还有这玩意,我怎么没刷到过?什么价格?”
系统报了个数字,谢云缨爆出一句国骂:“我靠,这么贵!你怎么不去抢啊?”
正骂着系统,谢云缨转过一道小径,眼前出现了一座隐蔽在玉兰花林里的八角亭,她也终于看到了袁府的围墙。
她脚步一顿,只因亭子里有个人,衣袍洁净,身下是一座木质的轮椅。
虽然只有一个背影,但谢云缨一下就认出来了,那就是袁南阶。
他居然真的是一个人。呆在这么偏僻的角落里,孤零零地看着花。
亭阁处,朱墙碧瓦,日辉昭昭。一阵风吹来,花瓣重叠起伏,他坐在轮椅上,影子被揉碎在一片玉兰花海中。
这一幕很美,令人不禁屏息凝神。谢云缨的步伐不由得慢了下来,似乎怕不小心惊扰了他。
谢云缨正在想要怎么打招呼,要怎么介绍自己,才显得不那么突兀。可当她越走越近,袁南阶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轮椅上,毫无反应。
谢云缨觉得奇怪,这里这么安静,她也没有刻意放轻脚步,按理来说,袁南阶应该能察觉到有人来了才对。
都快走到人背后了,谢云缨踌躇了一阵子,还是决定主动开口。
她轻声唤了他一句:“袁公子?”
微风吹起了他的长发。对于谢云缨的呼唤,袁南阶恍若未闻,依旧是安静地坐着。
谢云缨怔了怔,立即察觉到了不对。
她绕过轮椅,来到袁南阶面前,一下子呆住了。
袁南阶仰面靠在轮椅的椅背上,脖颈柔软,面白如纸,已然毫无生机。他闭着眼,静谧安详的模样像是坠入了一场沉睡。
他双手垂落在身侧,一只手里半拢着一根食指长宽的药瓶。唇边溢出的鲜血,滴答一声落在雪白长袍之上,如同雪地里晕开了朵艳红的花。
第82章 强吻 唇瓣好软。
谢云缨真的完全傻了。这还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第一次见到血。
她在脑海中大叫:“系统!!这什么情况?这又他爹是什么情况啊!?”
系统:“宿主, 你先冷静一下!你探一下他的呼吸,看看还有没有气!”
谢云缨颤着手,伸到袁南阶的鼻翼前。
她怔了怔:“还有呼吸”
但是已经非常微弱。
她慌了:“系统, 这要怎么办?他、他是马上就要死了吗?可是为什么他会”
为什么袁南阶会死?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种地方?
谢云缨的思绪已然乱成一团。突然, 她看见了眼前近在咫尺的细口药瓶,它被袁南阶半握在手掌中, 软木塞被拔开了, 不知去向。
系统语气凝重:“宿主, 我刚才检测了一下他的身体情况。袁南阶现在的情况非常不妙, 他好像是中毒了, 毒入肺腑,他马上就要断气了。”
“系统!”谢云缨猛地举起药瓶, “你看看这个!这是在他手里发现的!里面还有东西!”
瓶底沉积的残渣白若新雪, 细如齑粉, 隐现着珍珠母般的光泽。
系统扫描完后也愣住了:“是砒霜而且是非常高浓度的砒霜。”
“如果是砒霜就说得通了, 砒霜有剧毒,三颗粟米大小的纯砒霜就能致人死亡。可这个瓶子在他手里, 附近又没有人”系统难以置信, “难道说,袁南阶是服毒自尽?可他怎么会自尽呢,这完全说不通啊!”
系统中枢高速运算,都快死机了, 这时原本蹲在地上的谢云缨“噌”地一下站了起来:“不行,他不能死!他要是死了,我的任务岂不是完蛋了?”
系统:“是,攻略对象一死,主系统便会立即判定任务失败, 绝对是会完蛋的!”
“先别管他是自杀还是他杀了,先救人!现在去找人绝对是来不及了,只能靠我们了!”谢云缨急迫道,“系统,商城里有没有那种能起死回生的万能解药?”
系统忙道:“有的宿主!但是这种药物价格非常”
“多贵我都买了!要是钱不够你就先欠着!”
“明白!”
系统动作飞快,转眼间,一颗丹药出现在谢云缨面前,她连忙伸出手握住,蹲下身将丹药塞入袁南阶的口中。
谢云缨的心脏高悬着,幸好解药起效很快,原本躺在轮椅上面容已经白得发紫的人,竟然奇迹般地脸色红润起来,像是被人剥掉了一层青灰色的壳子。沉沉死气逐渐从他身上褪去,原本微不可察的呼吸也变得稳健。
一直在观察他的谢云缨喘了口气,眼睛闭了闭,接近紧绷溃散的精神这才松懈下来。
“系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这回是真有点麻木了,“袁南阶好好地怎么会自杀?要是我今天没跟来这里,我岂不是连任务是怎么失败的都不知道?你们穿书局能不能给我个解释?”
她真的快不行了。不知道的以为她这是恋爱攻略游戏,实际上是悬疑解谜推理游戏,还有惊悚元素的那种。
系统:“宿主你别急,等我把刚刚发生的情况报上去,主系统那边查完一定会给宿主一个交待的!”
谢云缨:“这话我都听你说了八百遍了”
谢云缨还没完全缓过来,轮椅上的袁南阶眼睫急颤,慢慢转醒。
恢复意识的第一个瞬间,袁南阶心中迷茫。
他这是在哪儿?
他不是死了吗?他记得,自己明明服下了一整瓶砒霜。在被府里的侍女发现之前,他应该就已经断气了才对。
袁南阶艰难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世界是一片昏沉的白。他先是闻到了玉兰花的香气,格外清冽的冷香,随着长风穿过他破败的身躯,填满了他空荡的衣袖,几乎将他托起。
眼前的景象慢慢变得清晰,是袁府的红墙。袁南阶望着天穹与高墙的交接线,张开唇瓣,极轻极浅地叹了口气。
他刚想试着坐起身,却注意到了不对劲,扫向身旁,目光一顿。
他的轮椅旁蹲着一个穿红衣的少女。
她双手撑着膝盖,臀部抬起,姿势有点诡异,像是想站但没来得及站起来。朱唇杏眼,双目圆睁,直勾勾地看来,和他大眼瞪小眼。
谢云缨:“卧槽,这人醒得也太快了吧!我刚想躲来着!”
系统:“宿主为什么要躲?”
“”谢云缨突然醒悟,“对哦,我不用躲啊。”
袁南阶缓缓坐直,目光落在她的面庞上,“你是”
“我是谢云缨。”谢云缨愣了愣,“你不认识我吗?”
谢云缨:“什么?!那个老天师不是已经上门给他算过命了吗?他怎么还是一副不认识我的样子?难道那个老头骗了我?”
系统:“宿主,可能他还不知道谢云缨长什么样子”
袁南阶怔了怔,“是谢府的那位二小姐吗?”
“对。”
谢云缨手握成拳,假装咳嗽了一声。
她刚想说点什么,袁南阶却先一步开口:“谢姑娘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府中女客的宴席是在南苑,是迷路了吗?”
谢云缨被他问得脑子卡壳了:“呃我没、没迷路。我只是来这附近逛逛。”
“那谢姑娘还是早些离开这里吧。”
谢云缨愣住了,只因袁南阶的声音意外的温和。
他垂眼看着她,明明语气轻缓柔和,但又隐隐透露出一股疏离的气息,“毕竟北苑皆是男客,若是误闯男客宴席,难免会有风言风语流传出去,怕是会有损姑娘的名声。”
话说到这里,识趣的人也都能听懂他委婉的规劝,以及话语里的告辞之意。
虽不知原本的计划为何失败了,但袁南阶也没打算深想,反正他屋内还有一瓶砒霜。
既然一次不行,那便再来第二次,总会成功的。
活着很难,但死往往容易。
袁南阶的手掌扶上轮椅,正想转动轮子离开,便听见了谢云缨的嘀咕:“无所谓呀,我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袁南阶怔住了。手上动作一滞,目光不小心和蹲在地上的她对视。
风忽然刮了起来,柔软的玉兰花拍打着彼此,日影在地上开出无尽的灰色花丛。
“袁公子你呢?”谢云缨开口了,如同一枚莹润黑玉般的眼珠望着他,“为什么一个人躲在这里,是来看花的吗?”
袁南阶这才认真端详了这位谢二姑娘一眼。
她很漂亮,这点毋庸质疑。她的长兄谢清玉是京中闻名的美男子,琼荣玉茂,眉目如琢,她身为其一母同胞的妹妹,自然也不会差到哪去。都是美人,但比起他之前见过的那些世家小姐,谢云缨又有些不同。
和氏璧初为荆山石,那些小姐是已经打磨光滑的璧玉,而她是未经雕琢的荆石。美丽得太过粗糙,满是分明的棱角,昭彰蓬勃又带着未被驯服的野性,叫人印象深刻,过目难忘。
“不是。我与你一样,只是觉得宴席郁闷,出来走走。”袁南阶的声音更柔和了些,“方才是我失言了。谢姑娘不必在意我说的话,被人议论并非是你的过错。”
谢云缨:“嘶,系统。”
系统:“如何,宿主。”
谢云缨:“我觉得,这袁南阶”
系统:“嗯?”
谢云缨:“都不是像不像的问题了吧,我感觉他和书里压根就不是一个人啊?”
谢云缨:“就算对外人会收敛,可他身上完全就没有一点阴郁狠毒的气息吧?”
谢云缨:“系统你有什么头绪吗?”
系统:“无。”
谢云缨:“”
被系统敷衍了的谢云缨差点没维持住脸上的笑容。
袁南阶话说完后,又打算离开,谢云缨连忙转身拦住他的去路。
见袁南阶顿了顿,抬眸看过来,谢云缨又心虚地撇开了眼睛,开始漫无边际地找话题:“袁、袁公子之前,应该也有听说过我的‘事迹’吧?”
袁南阶颔首道:“略有耳闻。”
“那,袁公子以为如何?”
“流言蜚语,不可轻信。”袁南阶声如碎玉,轻缓动听,“只凭几句话和几件事来判断一个人的好坏对错,总是片面的。”
谢云缨:“喔系统,他还挺明事理的哎。”
系统:“宿主,这明显是场面话吧?”
谢云缨顿了顿:“是吗?”
“对啊,他总不可能在你面前说‘没错没错,流言简直太真实了!’,拜托,他又不是傻子!”
谢云缨:“”竟然无法反驳。
谢云缨挠了挠头,低声道:“其实我也没把那些议论放在心上,他们说的也没错,我就是不知礼数又蛮横霸道的性子。”
她话音刚落,面前坐在轮椅上的白衣公子浅浅一笑:“谢姑娘会这么说,就已经说明你并非蛮横霸道之人。毕竟真正蛮横霸道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蛮横霸道的。”
谢云缨有点呆住了。这还是她第一次见他笑。
清瘦萧索的人,笑起来时眼底一片暄和明朗,如同雪后初晴。
谢云缨瞧着他微弯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开口:“我觉得袁公子也和流言中所说的不同。”
袁南阶微愣,脸上的笑意慢慢变浅变淡,像是落入湖潭的雨水般消失不见。
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事,他低下头,嗯了一声:“也是。”
周遭的空气又坠入冰点。
谢云缨看见袁南阶抬起手,擦掉了唇边的血迹。
离开此地的想法又再度浮上心头。
只是这一次,袁南阶有点犹豫。只因他看出来,谢云缨似乎不希望他走。
他垂目斟酌时,谢云缨也在疯狂纠结着。
虽然袁南阶的性格已经完全变了个样,但是变成现在这样反而是好事,毕竟温和有礼的总比阴晴不定的好搞一点。
可是,这样闲聊下去根本解决不了问题,也没法推进任务。
谢云缨本来还有点迷糊,可袁南阶刚刚擦拭唇边鲜血还丝毫不觉得意外的举动,令她骤然清醒了过来。
袁南阶一点也不惊讶自己流了血,也不意外自己出现在这个偏僻的角落里,从始至终都平静了然,说明这背后的原因他都清楚。
他刚刚是真的想要自尽。
不管他是因为什么而改变性情,想要自尽,总之若是今日不能解决这个事,他回去以后多半还会故技重施!
谢云缨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站了起来,红衣在风中猎猎,她俯视着坐在轮椅上、面露错愕的袁南阶:“袁公子,其实我之所以会在这里,是因为我和侍从打听到你在这附近,这才从南苑来了这边。”
“我本想与你搭话,却发现怎么叫你你都没有反应,后来我才发现你是中毒了,陷入了昏迷。是我救了你。”
袁南阶怔了怔,面露意外之色:“是”
“我能不能问,袁公子为何想要自尽?”
袁南阶彻底愣住了。
心中想要掩藏的秘密被拆穿,巨大的迷茫和恐慌袭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紧手边的木轮,指节发白。
谢云缨还在步步紧逼,“袁公子不要想骗我。你昏睡的时候,我检查了瓶子里剩下的粉末,是砒霜。”
“袁公子一个人在这种偏僻的角落里待着,又随身带毒药,被我救醒了以后一点也不惊讶不奇怪,说是有人害你的话就太牵强了。”
见他抿唇不语,谢云缨的声音柔缓下来,“袁公子父母尚在,若是你英年早逝,袁大人和叶夫人知道以后,又该是多么伤心,袁公子可有想过?”
“”袁南阶不知该说什么。他喉头微动,眼睫轻颤,竟是道了歉,“对不起。”
“谢姑娘说得对,是我一时想不开了。”袁南阶语速极慢,似乎是在斟酌用词,“如你所见,在下行动不便,也许此生都只能在轮椅上度过。我不愿拖累家人,也觉得人生无趣,这才想到要自我了断。”
谢云缨抓狂:“放狗屁,他又在骗人!袁南阶又不是第一天坐轮椅了,想死早死了,怎么现在才上赶着喝毒药?”
系统:“宿主,冷静一点”
谢云缨反正是不信他这番说辞的,但她抿了抿唇,又觉得揭穿他也于事无补。
她叹了口气,重新蹲了下来,仰着脸向袁南阶问道:“那你之后还会再轻生吗?”
袁南阶想撒谎。他想说不会了,他知道,谢云缨就想要他的一句承诺。也许说出这一句承诺,就能将她打发走了。
可被那双剔透清澈的眼睛注视着,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没法说出谎话。
“”原本垂眼望着她的袁南阶目光避开,不再与她对视,“谢姑娘心地善良,但此事应该与谢姑娘你无关吧?”
“当然和我有关了。”谢云缨一字一顿,极其认真地看着他说道,“因为我喜欢你呀。”
袁南阶彻底呆住了。
心脏猛然漏跳一拍,如同巨石咚地一声坠入原本平静无波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什么?
她说,喜欢?
“……谢姑娘。”袁南阶艰难开口,“我知道你是担忧我会再有轻生之举,但还请不要拿这种事来开玩笑”
“谁说我是开玩笑了?”
谢云缨看他一副不见棺材不落泪的模样,忍不住磨了磨牙。
她一鼓作气站起身,捧住袁南阶的脸亲了上去。
女孩的唇瓣很柔软,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樱花。
与这个轻柔的吻形成强烈对比的是她的动作,她一只手按着轮椅,一只手捏着他的下巴,袁南阶整个人完全被她压在轮椅中动弹不得,简直像是一个非礼小娘子的恶霸。
谢云缨亲到人脸上的时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
谢云缨:“卧槽我A上去了啊啊啊啊啊!!”
系统:“” 被迫目睹宿主性。骚扰攻略对象。
然而木已成舟。她只能强压住想要尖叫和挖条地缝钻进去的冲动,假装若无其事地松开手,站定在原地。
被她强吻的袁南阶一只手捂着被亲的那半张脸,呆呆地看着她。
他的脖子已红透了。
雪白的衣衫下,原本没有血色的皮肤泛着漂亮的胭脂色,像是清净的神仙堕入了红尘。
“现在、现在你信了吧!”谢云缨红着脸说,“我是真的喜欢你,没骗你!”
袁南阶张了张口:“谢姑娘,你”
“总、总之!你的命是我救的,所以你不准再随随便便自尽了,听到没有!”
谢云缨慌忙后退一步,她心虚又脸红,假装凶狠地嘟囔道,“要是你偷偷死了,我也不活了!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我会跟着你,一直跟到奈何桥,生生世世都缠着你!”
“那我、那我先走了,我以后还会再来找你的!”
谢云缨落荒而逃,没一会儿就不见踪影了,只剩下袁南阶一个人坐在玉兰花树底下。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手掌依旧捂着侧脸,一动也不动。
谢云缨跑得飞快,不知过了几扇门才慢慢停下脚步,她跑得太匆忙了,此时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系统:“宿主,已经跑得很远了,可以停了。”
谢云缨直喘粗气:“哈、哈累死我了”
系统欲言又止:“宿主,你刚刚说的是真的吗?”
谢云缨:“什么?”
系统:“就是你对袁南阶说的那番话,你死了还要缠着他什么的”
谢云缨:“当然不是了!死了就是死了,人死如灯灭,哪还有什么奈何桥和转世重生?我是唯物主义者。”
系统:“”
“我那都是吓唬他的,道德绑架你懂吧?我说他死我也去死,他就不敢再随便自杀了,当然这一招只对有良心的人管用。”
系统:“那万一袁南阶他没有良心呢?”
谢云缨呵呵一笑:“那大家就一起去死吧。”
系统:“”宿主刚刚的表情好恐怖。
谢云缨:“那我也没办法啊,他想死,我又不想他死,我也只能想出这种招数了。管用就管用,不管用就拉倒吧。”
她是真没辙了,谁还记得她只是个清澈愚蠢的大学生啊!?
与袁南阶别过之后,谢云缨也无心参加宴席,找了个理由提前回府了。当晚她睡前都在担惊受怕,她怕一觉醒来系统告诉她袁南阶又自杀了,任务彻底失败了。
幸好,第二天天亮,她睁开眼,映入眼帘的依然是罩着金团刺绣的纱幔床顶。
谢云缨长舒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
系统:“宿主,早啊。”
系统的问好落了空,谢云缨并未理会它,而是托着下巴望着虚空中的一点,正在发呆,口中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系统这才听到她说的话:“居然真被我道德绑架到了啊。”
系统:“”
系统:“宿主,首先要恭喜你,你昨天终于第一次和袁南阶见了面,阻止了他的自杀,并且强吻了他。请问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呢?”
谢云缨突然抓狂:“啊!不要再提那件事了!!”
系统:“?”
谢云缨颓丧地瘫倒在床上:“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我没想这样的。”
系统:“那你原本想怎样?”
谢云缨:“你这是什么语气?你是不是压根就不相信我?这真的是个意外!”
系统:“好的呢亲。”
谢云缨:“”
谢云缨郁卒地翻了个身,把自己埋进被褥里,片刻后又探出头来,一脸深沉思索的模样:“不过系统,袁南阶,他真的和原书里的人设完全不一样了吧?”
“要是他还是原来那个阴狠毒辣的男子,那我早在强吻他的那一刻就被他掐着脖子弄死了。”
系统:“是的。虽然不知道他身上发生了什么,但目前看来,袁南阶这个角色的性格确实变了。”
谢云缨回忆着昨天发生的事情,又想起被她亲了脸的袁南阶,神情错愕,羞窘,茫然。
唯独没有抗拒和愤怒。
“而且系统,现在的袁南阶看起来”谢云缨沉吟,“似乎是那种,只要我死缠烂打就会答应和我谈恋爱的类型哎?”
系统:“那很好了,宿主。”
谢云缨:“既然事情已经变成这样了,那我就想想办法和他谈个恋爱吧?等时机成熟再和他求婚!”
她突然有了信心,说不定一年内她就能完成任务,喜提回家大礼包!
结果三天后,谢治死了的消息传了回来。
一连五天,她被迫待在丞相府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先是晕头转向地帮着谢月霜和谢连权应付族中长老,谢清玉回来后又被他提溜去协助处理谢治和王夫人的丧葬事宜。
回忆结束。
春光晴好,廊柱间挂着白幔。
谢云缨躺在床榻上,只觉得压力山大,流年不利,诸事不顺。
正当她叹着气时,门外的碧桃敲了敲门,“二小姐,越颐宁越大人来了,她说想和您见面说说话。”
第83章 求和 谢清玉慌了。
谢云缨有点懵:“越大人, 来找我?”
谢云缨恨不得扯着系统尖叫:“我靠,漂亮姐姐还记挂着我!呜呜呜呜好高兴!!”
系统:“……”从未如此庆幸过自己只是个没有实体的系统。
碧桃又请示道:“二小姐若是同意了的话,奴婢这便去带那位大人过来, 她应该也快到院门口了。”
谢云缨连忙道:“好, 你去吧!”
碧桃领命而去,稍微冷静下来的谢云缨又有点疑惑:“不过为什么越颐宁会突然想起来找我呢?”
系统:“大概是因为女主今天代替长公主来吊唁了谢治吧, 刚刚她还去找了谢清玉呢。”
“谢清玉?”谢云缨瞬间警惕, “你是说她来找我之前先去找了谢清玉?她找他做什么?”
系统:“呃可能是聊公务事吧?我也不清楚啊宿主, 我只是下午时有看到越颐宁的位置在丞相府里。”
谢云缨没谢清玉那么会算计, 但她也不是蠢人。她听说谢家目前支持的皇子是七皇子魏雪昱, 而女主越颐宁支持的皇子则是三皇子魏业,按道理来说, 越颐宁和谢清玉应当是敌对关系才是, 就算有政务在身也和轮不到和对方聊。
而且这俩人明明就没什么私交, 越颐宁也和她说过, 她和谢清玉第一次见面就是在百花迎春宴上。
谢云缨怎么想都觉得,只能是谢清玉主动喊了越颐宁过去找他。
这人一肚子坏水, 还对越颐宁有一种近乎偏执的着迷, 说不定就是在打女主的主意!
谢云缨越想越觉得忧心忡忡。
所以在偏厅内接待越颐宁时,谢云缨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她:“我听说越大人是从我大哥哥的院子里过来的。越大人怎会突然去找大哥哥?是出了什么事吗?”
越颐宁怔了怔,眉宇慢慢舒展,“啊也没什么。我与谢公子前段时间都在肃阳查案, 他因家事提前回京了,我最近在整理证据,准备提交给大理寺继续审查。卷宗里有一些地方需要谢公子帮忙标注,所以借此机会找他商议一番。”
谢云缨信了,内心长舒一口气:“原来如此。”
谢云缨:“我就说!女主怎么可能没事去找谢清玉, 肯定是有公事嘛!”
系统:“额。”也没人说越颐宁是因为私事才去找谢清玉的吧?
“不过云缨你怎么知道,我刚刚去找了谢公子?”越颐宁轻飘飘地说了句话,又将谢云缨的心吊得老高,“是听下人说的吗?”
谢云缨只能打哈哈:“啊,是我的贴身侍女来请示我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我没问她,我对大哥哥的事情不关心的!”
越颐宁微笑:“这样啊。”
“说到谢公子,我确实有些话想问二小姐。”
谢云缨连忙聚精会神:“你说。”
越颐宁:“我将二小姐当做朋友,故而有些话便直接说了。近些日子因为政事,我与谢公子来往颇多,虽然我们认识还不算太久,但我觉得他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所以我想更了解谢公子。你是他的胞妹,与他的关系应该还算不错吧?”
“我想知道在二小姐的印象里,谢公子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
说这话时,她正掀开茶碗碗盖,里面碧澄色的茶汤倒映着窗纸的白,像是水里泡了一片薄薄的春刃。
越颐宁一边轻轻搅动茶汤上漂浮的绿叶,一边好整以暇地瞧着她,在等她的回答。
然而,谢云缨却被这段话里庞大的信息量冲昏了头脑。
谢云缨:“谁?她说她想了解谁?她说谁是个值得交往的朋友?!”
系统:“亲,你没听错,她说的是谢清玉呢。”
谢云缨:“”
谢云缨差点没绷住,越颐宁瞧她脸色千变万化,手下动作一慢,“二小姐?”
“二小姐,你若是觉得为难,也可以拒绝我,这只是我个人的请求。”
越颐宁说的很包容,但谢云缨在心中泪流满面:她不是觉得这个为难啊!可她又不能直说她在担心什么!她好无助啊!
系统:“宿主?宿主你还在线吗?女主在等你回话呢。”
谢云缨狂吸气:“不行,我不能看着越颐宁走进谢清玉的圈套,我得帮她!”
系统:“你想怎么帮?”
谢云缨:“你等会儿就知道了。”
“大哥哥吗?我想想唔,大哥哥对家里人都很好,但他对外人就一般般了。他只是表面温和有礼,但对大部分人都表现得很疏离,也很少主动关心别人。”
谢云缨绞尽脑汁,假装超绝不经意地说起谢清玉的“坏话”:“很多人都觉得我大哥哥脾气超好,但其实完全不是!只是那些惹他的人没有触犯到他的利益而已,但凡真的惹怒他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哪怕只是一点点,也会被他狠狠地打击报复!”
说完,谢云缨又偷偷观察越颐宁的反应。
越颐宁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旁人都说谢公子温润如玉,谦和恭顺,没想到他还有这一面。”
谢云缨心中暗喜,可没想到越颐宁话锋一转,又说:“不过这也是正常的吧?”
“官居高位者又怎么可能真的是纯善之辈,那岂不是人人可欺了?懂得一些过人的手段,反倒能更好地自保和周旋。”
谢云缨完全没料到越颐宁会这么说。
她傻眼了,谁知越颐宁紧接着又问道:“比起这方面,我更好奇,谢公子平时会不会去喝花酒?”
“要知道,在京城中二十有五了还未有通房的世家贵子,恐怕也就只有谢大公子和袁大公子了。”越颐宁悠悠道,“这很不寻常呢,难道说谢公子其实是花楼的常客,又或者说是在外头养了妾室,只是不为人所知?”
谢云缨:“????”
啥???
谢云缨:“这个,这个……”
越颐宁仿佛根本看不出她的为难,还笑眯眯地看着她:“是不方便说吗?”
谢云缨咬牙。虽然她不想让越颐宁继续对谢清玉产生好感
但是!她也做不到说谎啊!
谢云缨纠结再三,最终还是败给了自己的道德。
她支支吾吾道:“我大哥哥应该、应该只是对那方面的事情不感兴趣吧。喝花酒也确实没听说过,他几乎不在外头留宿。至于未成亲先豢养外室之类的事情,我想他也不会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越颐宁笑了笑:“那可真是神奇了。”
“如此守身如玉,倒像是在痴恋着什么可望而不可即的人,生怕她有一日改了心意看到了他,故而才一直洁身自好。”
系统:“之前的‘谢清玉’不娶妻也不纳通房,估计是为了长公主吧?毕竟有皇帝口谕在前,再者则是因为他欲望淡薄。但现在的谢清玉是因为什么,还真不好说。”
谢云缨:“”她想到了答案,但她不愿细想,也不愿承认。
谢云缨只能尽力扯开话题,她佯装嗔怒:“越大人是来找我的,怎么总是谈我大哥哥的事情?我们不要再提他了!我还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
越颐宁也知道分寸。今天谢云缨漏出来的这点信息,对她来说已经足够了。
她笑得温柔:“好啊,那我们不聊他了。”
后来谢云缨又拉着越颐宁聊了好久的话,直到符瑶看不下去了,委婉“提醒”了越颐宁回公主府后还有其他事务,这才终结了这场谈天说地。
回去的路上,符瑶嘀嘀咕咕:“这位二小姐倒没有传闻中那么凶神恶煞,也不知流言是怎么传成那样的。”
越颐宁:“人言可畏,尤其是二小姐这样的性子,本就是对人好就特别好,对人坏就特别坏,与其说不好相处,不如说至性至情。”
“那小姐怎么不和她多聊一会儿?”符瑶说,“刚刚还朝我使眼色,让我开口辞别呢,小姐真会骗人。”
公主府里哪有什么事务等着越颐宁,不过是主仆二人的默契配合罢了。
越颐宁笑了笑:“也不是骗人,我真的是突然想到了有件事要做。”
符瑶好奇了:“什么什么?是什么事?公事还是私事呀?”
去找谢云缨是越颐宁的一时兴起。她不是习惯被动接受命运安排的人,恰恰相反,她习惯抗争,也习惯去掌控和支配,习惯去探知和确认变数。
越颐宁抿唇一笑:“算是私事吧。”
回到公主府,越颐宁和符瑶在屋内吃了晚饭,府内的管事找上门来向她汇报了一件事:“越大人,那名少年已经按您所说安排下去了,日后便在长公主殿下的暗卫营中训练。”
越颐宁:“知道了。”
绿鬼案了结后,越颐宁遵守承诺,将月奴带回了燕京,为他洗了奴籍。她本来是打算给月奴一笔钱再放他离开,但月奴并没有接受,反而说:“我想留在越大人身边做事。”
他不再自称奴,因为越颐宁听着觉得刺耳朵——符瑶也是她救回来的孩子,跟了她这么久,也从没有要求她用过贱称,谁都不会想这么称呼自己。
越颐宁说了,也让月奴改了这个习惯。
她不是心善,也不是出于怜悯。怜悯是带着俯视的意味的。她曾经也是街上吃不饱饭的流浪儿,和他比起来,也只是好在没有卖身为奴,仅此而已的差别。她不会怜悯他,正如同她从未觉得那样的自己可怜。
努力挣扎活着的人,即使丑态百出,也不可怜。
当初的她拼尽全力地活下去,吃残羹剩饭,啃草根树皮,挨打受冻也要活下去,才有了今日。
只因她深知,活着才有可能改变,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她比谁都惜命。
越颐宁思考了一阵子:“但我已经有护卫了,不需要再多一个了。”符瑶的武学天赋和对武功的热爱,她都看在眼里,其未来的实力不可估量,再多一个护卫也只会是累赘了。
月奴却说:“那便让我做大人的暗卫吧。”
闻言,越颐宁顿住了。她用一种陌生的眼光看着他:“你知道暗卫是什么意思吗?”
“我明白。”
越颐宁却当做没听到,一字一顿地说:“成为暗卫的第一步就是销户。之后便是你的父母亲人故交想要找到你,也再没办法了。你会失去姓名、身份、未来和过去。你不能再用真实面目示人,也不会再拥有子嗣和家庭,不会再拥有平凡人的生活和幸福。”
“等待你的只有条件苛刻的训练和命悬一线的日子。”
“若是你的主子要你去死,你只能毫无怨言地照做。如此,你也愿意?”
“我愿意。”
越颐宁这回是真的怔住了。她盯紧了跪在地上的月奴,眉宇紧蹙:“为什么?”
“你让我把你带离金府,不是为了自由吗?这样活着,和你之前的日子比起来难道会更好?”
“大人当初承诺月奴的话,月奴都牢记在心。大人为我设想的未来很美好,我也很感激,我感激大人见过我如此不堪的一面,竟然还愿意拉我一把。但我深知自己已经是残花败柳之躯,若能成家,是欺骗,也是亏欠了原本清清白白的女子。可若要我和愿意与我共度余生的女子坦言我的遭遇,我也觉得心如刀割。”
“最重要的是,我更想回报大人的恩情。若是我就此离开,余生都会惴惴不安,因为我知道我没帮上什么忙,我得到的远远多过我所付出的。”月奴说,“世间有万般人。有人为了活着,宁愿忍受不安;而有人为了安心,宁愿坦荡赴死。”
“我口舌拙笨,说了许多话,但这并非是为了强词夺理。我只是想回答大人的疑问,让大人能够看清我的心。”
越颐宁当时许久都没说话。
不是因为月奴的决定,而是因为他说的那句“请大人看清我的心”。
——“往后的日子还很长,我还有很多时间能让小姐看清我的心。”
见越颐宁一直垂目不言,符瑶还以为她是生了气,觉得这月奴不识好歹。
没想到下一秒,越颐宁便说:“我明白了。”
“我答应你。”
窗外日头西斜,东墙根新移的十八丛姚黄牡丹在霞光中静立。
用完晚饭后,符瑶主动问:“小姐说突然想起有事才急急忙忙回府的,所以到底是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吗?”
越颐宁:“唔,倒是也可以让你帮忙。其实我是想做两只香囊”
话未说完,符瑶已经尖叫起来:“什么,香囊?!什么样式的?是要给谁!?”
越颐宁被吓了一跳:“不是,瑶瑶你先别激动,你听我说”
符瑶捂着耳朵,脑袋摇成拨浪鼓:“我不听!小姐你肯定想蒙我,我一个字也不听!你先告诉我,到底是要给谁的!”
小侍女急得快哭了:“是不是要给哪个男人!到底是谁!小姐怎么会突然在意某个男人了,还要给他绣香囊?他凭什么呀!小姐都没给我绣过香囊!!”
“这都什么跟什么,哪有这么比的?”越颐宁无奈。
符瑶扁着嘴:“那你告诉我,不许骗我!”
越颐宁简直拿她没有一点办法:“知道了知道了,我全都告诉你,成吗?”
她将自己的打算和盘托出,符瑶的眼睛先是瞪得像铜铃,后面又眉毛一扬哈哈大笑起来。
“我的天哪,小姐你也太聪明了吧!”符瑶赞叹道,“要是我一定就傻乎乎地跑去找他问了,哪里想得出这么拐弯抹角的办法!”
越颐宁:“怎么听上去像是在骂我呢?”
符瑶已经撸起袖子挥舞起手臂:“小姐,我都明白了,让我来帮你!我肯定给小姐绣出两只精致好看的香囊来,不用小姐你亲自动手!”
越颐宁连忙道:“算了算了,花样我自己绣吧。”
主仆二人问侍女要来了针线和布料,正关在屋子里闷头研究该怎么绣花时,门外又有人找上门来。符瑶起身将门打开一看,原来是长公主的贴身侍女素月。
素月恭恭敬敬地福身:“叨扰越大人了,是长公主殿下派我来的,她听说您跟侍女要了针线和布料,叫我来询问大人是打算拿它们做什么。”
越颐宁一拍脑门:“哎呦,怎么又来一个!”
素月:“?”
越颐宁想办法把人应付走了,没说实话。倒不是她信不过魏宜华,只是这事她也不方便和她解释。
本以为也该消停一阵子了,结果第二天一早又有人登门拜访。
来人是谢府派来送礼的小侍卫,说是要亲自交给越大人,便一路来到了越颐宁的屋门前。他自报家门,将手上捧着的盒子朝着越颐宁打开。
盒子里是一尊精雕细琢的杏花树摆件。通体粉玉,玉料混了一点点羊脂白色,颜色忽深忽浅,一眼望去变幻纷呈目不暇接,其上的冰裂纹如同花瓣一样圆润饱满,生机勃勃。
只需看一眼,便可确定是至臻至贵、有价无市的藏品。
符瑶还以为小姐会收下。
毕竟上次的凤梨酥,上上次的十八箱礼物,她家小姐都是笑纳了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越颐宁连眼皮都没掀起来一下,竟是一眼都不打算看。
她听人报了来头后,便淡淡开口:“我不是和你家大人说过,不要再给我送礼物了吗?”
送礼的小侍卫嘴角笑容一僵。
“这、这个卑职没听大公子说过呀?上次送礼不是卑职来的,这事儿卑职也不太清楚”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越颐宁打断了:“知道了,我也没说怪你呀。”
“你走吧,礼物也带走,我说过不收了,怎么总是把我的话当耳旁风?”
小侍卫收起礼物,战战兢兢地弓着背走了。
等他走后不久,一声大吼将越颐宁的寝殿殿顶给翻了个面:“啊!为什么这么难做啊!”
殿内桌前,青衫女子趴伏在桌案上,快没气了:“我真不会绣这玩意”
符瑶也垂头丧气:“我也是”
主仆二人忙活半天,结果发现两个人半斤八两,都给自己扎破了好几个手指头,却绣出了一个奇形怪状。
想想也是,符瑶自小家境贫寒,衣服只会缝补,根本学不着刺绣;
越颐宁在上山拜师之前处于有衣服穿就行的处境,针线在破烂堆里一般捡不着,捡着了也没人教她怎么用。
上山后作为尊者弟子衣食无忧,根本不需要缝补衣服,破了旧了就扔,每年还会添好几身新衣裳,更碰不着针线活了。
越颐宁心里打算来打算去,还是决定找外援。
她怕引起魏宜华的追问和怀疑,故而没敢求助公主府里的人,而是乔装改扮和符瑶一起出了门,去绣样店肆里买了两张现成的刺绣布样。
看店的姑娘瞧越颐宁年轻貌美气度不凡,便心生了好奇。
她一打听,又知道了是要送给男子的,眼神顿时就不一样了,嬉嬉笑笑道:“这好办呀!咱店里多的是合适的!姑娘喜欢什么图案?”
越颐宁想了想,不能太复杂,不然她自己都觉得像买来的,得简单点才像是自己做的吧?
于是她说:“要素朴一点的,不要太繁复。”
“好办!”姑娘立马给她挑了两张一模一样的纹样,从一堆货品里递过来给她看,“这竹节错金纹是现在京城里最流行的纹样,您瞧瞧!是不是大方素净又低调雅致?这个纹样正适合男子用!”
越颐宁瞧了眼,没看出什么问题。
竹子这种纹样总不能出错吧?非要说有什么不对,就是这竹叶尖的朱砂,她看着总觉得有点奇怪。
但越颐宁也没挑到更合心意的,便决定就这个了。
这边越颐宁高高兴兴坐上马车回了公主府,另一边小侍卫黄丘哭丧着脸回到了谢府。
看门的侍卫见他带着原封不动的礼品又折回来了,都有点奇怪地看着他:“怎么回事黄丘?你咋又把大公子的礼物带回来了?”
“瞧这小脸皱巴巴的,跟路边遭人踢了一脚的小黄狗似的!”
“你不会是闯祸了吧?别不是在路上把东西打碎了,你这毛手毛脚的小子!”
黄丘气得像只河豚:“我没有!”
他根本没心思搭理这帮人,反驳完就气呼呼地回了喷霜院。
银羿看到他的第一眼,目光也是落在了那个盒子上:“怎么回事?”
“没、没收”黄丘委屈死了,“那位大人不肯收,好像还特别不高兴”
黄丘是从谢家旁系被调遣来的暗卫,才刚来谢府办事不久,又年纪小天真不知事,哪见过京城的水深火热?
他只觉得,自己好像不知道什么地方惹那位越大人生了气。但他又拿不准是不是因为他,越大人才没收大公子送的礼物。
银羿听完原委,沉默了。
黄丘虽然心思单纯,却也拥有着小动物一般的直觉,他看着这位一直带着他训练的前辈,见他半天没反应,还催促似的喊了一声:“银大哥?”
银羿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少见的同情:“你自求多福。”
因为银羿的这句话,黄丘本就不妙的预感愈发强烈。
“进来吧。”
得到准许进门的黄丘一下子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面前坐在桌案后的玄衣男子面白如玉,乌发如瀑。在他汇报之前正在垂眸看着卷宗,听到他说的话之后,便抬起了那双长睫,手里的卷宗再也没看过一眼。
谢清玉复述道:“没有收?”
“那位大人说了什么?”
不知为何,明明窗外天穹湛湛,和风惠畅,黄丘却总觉得风雨欲来。
黄丘咽了口口水:“那、那位大人说,她之前和您说过了,不要再给她送礼物,还说,您要是再、再送去,就是把她的话当耳旁风”
空气如同被凝固了一般死寂。
黄丘用余光看见谢清玉放下了手上的卷宗。
谢清玉抿了抿唇,沉声道:“她真是这么说的?”
黄丘:“是、是的。”
谢清玉什么也没说,低着眼帘看不清神色。黄丘也拿不准他的意思,还是跪在原地,心里想的却是自己死了之后埋在哪块坟地比较划算。
谁知,耳边忽然响起瓷器破碎的清脆声音,黄丘吓了一跳。他抬起头,才发现是谢清玉想倒茶水,却不慎将茶杯打翻了,黄澄澄的茶水泼洒而出,浸湿了案上的卷宗。
黄丘也愣住了,连忙站起身想要扑过去抢救:“卑职这就帮大公子擦干净”
谢清玉却说:“够了。你给我滚出去。”
黄丘恍惚着走出了屋门,第一眼见到了外头守着的银羿,顿时有点想哭了:“银大哥”
银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令人心安的沉稳:“去值守吧,这里交给我。”
黄丘走了,银羿打开屋门进入内室,发现谢清玉还维持着之前的姿势,一动也不动。桌案上的茶水已经快把卷宗纸泡发了,墨水写的字体早就糊成了一团。
银羿在心中叹了口气,二话不说替谢清玉收拾起来:“大公子,卑职先将水渍擦干净。”
谢清玉根本没在听他说话。银羿任劳任怨地擦着桌案,离他近了些,这才听见他低声说了句话。
“她生气了。”
仿佛是自言自语的呢喃:“为什么会生气?”
银羿还以为谢清玉会大发雷霆,怒斥越颐宁是个给脸不要脸的贱人——毕竟他之前遇到过的示好不成的贵公子们都是这个反应。
但他没想到的是,谢清玉说:“去道歉的话,也不知道会不会原谅我。”
银羿愣住了。
“万一之后都不理我了怎么办?”
谢清玉说完这些话,又不开口了。仿佛真成了一尊玉人,脆弱得一击即碎。
他闭着眼,紧皱着眉,连呼吸都轻不可闻了。
银羿惊得说不出话来。
他咽了咽口水,手底下握着的用来擦桌子的布像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刺猬,扎得他不舒服,拿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的嗓音变得干涩:“不会的,大公子。”
“越大人心地善良,脾性和顺,就算是生气也不会气太久的。”
“别说得好像你很了解她似的。”谢清玉声音低哑,语气中的温度又骤降,仿佛一月飞霜,“你算什么?我才是这个世界上最懂她的人。”
银羿:“”
银羿:“好的,大公子。”
他再在这个家伙身上浪费自己的同情心,就让他一辈子赚不到买房的钱!
第84章 破防 原来不止送了他一个人
虽然银羿内心认定谢清玉是个薄情寡义的疯子, 但这一点在那位越大人身上又会被全然推翻。
他没料到这辈子还能目睹谢清玉煎熬一回。
东羲历代的一品大员都需停灵二十一日,长的可达到四十九日,之后才会结束吊唁, 正式出殡下葬。但因为谢治是落水而死, 尸体又很晚才打捞上来,腐败严重, 谢清玉以全父亲遗容为由, 将停灵日缩短到了七日。
今日是接待来访吊唁的最后一日了, 按理说, 谢清玉仍需披麻出席。他当然可以将灵前回礼一事交给二弟谢连权来做, 但这样一来,他苦心经营的孝子人设难免出现裂痕。
银羿跟在谢清玉身边, 几乎是承受了他一整天的低气压。
等吊唁一结束, 谢清玉头也不回地离开灵堂, 回屋换了身干净的白袍, 侍女为他束发戴冠时,他盯着铜镜里的银羿问道:“拜帖送去了吗?”
银羿回应:“已经送去了。”
谢清玉命人拟了拜帖送去长公主府, 信中言语恳切, 希望能在今日酉正时和越颐宁外出用顿便饭,理由写的是想亲自向她赔罪。
“赔罪?”
越颐宁收到拜帖时有点惊讶,“发生了何事,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符瑶:“他不会是做了什么伤害小姐的事情吧!?如果是真的话小姐千万不要原谅他啊!”
“可能是有什么误会吧?”越颐宁没想太多, “不过也正好。”
东西刚刚做完,择日不如撞日,今天便交给他吧。
日轮西坠,天染赤褚,如火焰般的云霞弥散了漫天绮色。
棠梨破蕊压枝低, 十里春烟青,朱轮马车行过长街停在酒楼前,一身绿衣的女子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被早就候在门口的人带入楼内。
银羿在楼顶望风,见人到了,便跳下窗台,向谢清玉禀报:“大公子,越大人到了。”
屏风后的谢清玉素袍白衣,玉冠雅容,一眼望去天人之姿。闻言,他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藏于袖中的指节却不自禁地握紧了。
没过多久,他听到了包间房门被推开的声音,心随之一紧,一道人影从白梅屏风后掠过,浓郁的绿色宛如仲春。
越颐宁绕过屏风,第一眼便瞧见了坐在木椅上的谢清玉。
她眯着眼笑起来,似乎毫无芥蒂:“你什么时候到的?每次都让你等我,真是对不住了。”
明媚的笑容,一如既往。谢清玉终于又能自如地呼吸了,悬在半空中的心缓缓落地。
“不,我没有等很久。”谢清玉温声说,“即使等久了也没什么。”
越颐宁点了点头:“上次你也是这么说的。”
她之前一直以为这人脾气就是如此,善良温柔,宽宥和煦,不争不抢。
但那日在丞相府撞见他训斥奴仆、满面寒霜的一幕,多少令她有所改观。
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呢?
“上次只是谦辞,”谢清玉说,“这次则是因为是来向小姐赔罪,无论等多久都是应该的。”
越颐宁一手托着腮看他:“说起这个,我也好奇你是做错了什么,怎么突然说要向我赔罪?”
“昨日我托人将一尊摆件送去了公主府。”谢清玉低眸轻声,“我瞧你很喜欢府邸里的杏花树,想着你收到礼物兴许会觉得惊喜。是我太过自以为是,才会擅作主张,没想到反惹了小姐不悦。”
“都是我的错,请小姐原谅。”
越颐宁因他郑重其事的道歉而愣住了,见他要起身行礼,她连忙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谢大人不必如此!”
“那只是小事,我并没有生气”
“可回话的侍从说,你似乎很是不悦。”谢清玉垂着眼帘,“我也记得小姐先前就说过,不许我再送礼物给你,是我明知故犯”
他太想讨她欢心,才会无所不用其极、利用一切机会去向她示好。这根本不是对她好,而分明是出于卑劣的自我满足的欲望,想要看到她对他笑,甚至都忘记了也许她并不喜欢这种举动。
越颐宁:“”
她忍不住去回想自己当时到底说了什么真有点想不起来了,她当时的心思全在那朵绣不出来的花上面,正是恼火的时候,结果刚好有个人上门来烦她。
她是拒绝了,但言辞也许有些不妥,难免有撒气的成分在,真说起来她也有不对的地方。
算了算了,将错就错吧。
越颐宁叹了口气:“知道了。那我原谅你,这事就算是过去了,之后都不要再提了。”
“至于送礼这件事”越颐宁挠了挠下巴,“其实我也不是很介意,只是怕收受了你太多东西,对你我现在的立场而言,毕竟不是好事,容易引起争端。”
“你呢?你总是向我示好,难道不怕七皇子殿下怀疑你吗?”
谢清玉摇摇头:“七皇子殿下那边我会去处理,不会让小姐烦心。”
“那之后,我还可以送小姐礼物吗?”谢清玉补充道,“我不会再送太贵重的东西。”
越颐宁点点头,“可以。”
误会总算解除,席间冰消雪融,春暖花开,两个人都暗暗松了口气。
越颐宁这才想起她此行的真实目的,她“啊”了一声,朝他粲然一笑:“对了,我正好也有个东西要送给你。”
谢清玉愣住了,有点意外:“送给我?”
“是礼物吗?小姐不必回礼的,不要为了我而破费……”
“放心,不是什么很贵重的礼物。”越颐宁从袖中拿出了一个香囊,递给他,“这个香囊送给你,礼尚往来,收下吧。
谢清玉怔怔然接过,落在手中的香囊不过掌心大小,青缎为底,金线为工,绣了墨竹两丛,绳尾系着两片血玉叶子。
是竹节错金纹。
明面上是君子竹的墨色枝干,实则每道竹节纹都由细如发丝的“长毋相忘”的篆文盘曲而成。
这个纹样的精华在于竹叶尖缀两点朱砂。乍看是露珠,实为《山海经》里相思鸟的眼——这种鸟儿总会衔竹实赠于伴侣,聊表眷恋。
谢清玉呼吸一滞,脑海中轰然巨响,顿时一片空白。
他握着香囊的手指在颤抖。他不敢多想,却又情不自禁地思绪翩飞。
于是该想的,不该想的,全都想了一遍。心里藏着的无数秘不可言的期望和欣喜,像是一阵风寻着了属于它的那枚金铃铛,振荡出了漫山遍野的清响。
他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是……”
越颐宁笑弯了眼睛:“是我亲手做的。”
谢清玉快要窒息了,心脏跳动得像是暴雨夜的电闪雷鸣。
他声音干涩地确认:“真的是给我的吗?”
“嗯!你收着吧,我只是随便做做,因为想不到能做什么才做了香囊。里面放了些龙脑、檀香和甘松,是安心养神的料方。”越颐宁解释了一番,“做工确实不算好,你可以将它放在卧房或是桌案前,不必佩戴——”
谢清玉唇角噙笑,眼睛明亮动人:“我会每日戴着的。”
越颐宁差点被他的笑容闪到眼睛。
不再是固若金汤,纹丝不动的温柔和煦,此时此刻的谢清玉,整张脸都写满了欢欣喜悦,仿佛一个稚童得到心爱之物一般纯粹的欣喜。
这令越颐宁不禁一愣。
他的反应完全超出了她的预估。虽然事前也有了大概的心理准备,但没想到他居然这么高兴。
明明……只是一个普通的香囊而已。
她望着他,眼眉渐渐弯下去,也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银羿本来可以守在室内,如此一来也能听到二人的对话,但是他对自家主子的爱恨情仇不感兴趣,所以故意站到了门外。
捧着菜肴和点心的侍女鱼贯而入,很快空着手退了出来。又不知过了多久,直到廊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去,他旁边的屋门才被人从里面打开,兰草和蕙的淡香幽幽传来。
他用余光看了过去,先看见了谢清玉拢着雪白衣袍的侧影。他缓步而出,正垂眸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唇畔笑意浅浅。
银羿面无表情,心底却冒出一个想法:这是和好了?
越颐宁先开口告辞:“上次加这次都是你请客,实在让我过意不去,若是下次再会,务必让我买单。”
“好。”谢清玉的声线比往常还要温柔几分,“我都听你的。”
银羿不是第一次听到谢清玉跟越颐宁说话了,但他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真受不了了。
银羿跟在二人身后下了楼。
这两个人一路都并肩走着,说的也是些与政事无关的闲话,谢清玉将人送到了马车上还不够,隔着窗又温声说笑了几句什么,这才慢慢退开,站到一旁。
车夫一甩马鞭,朱轮马车滚滚而去,留下一地清脆的马铃声。
银羿心中长出一口气,终于都结束了。
他正想迈步去谢府的马车,谢清玉便叫住了他,一双睡凤眼笑意盈盈。
“你有没有发现我身上和之前不太一样的地方?”
银羿:“?”
心情看起来更好了?可这好像也不是“身上”发生的变化。银羿思考了一番,目光慢慢下落,终于发现谢清玉的腰间多了一只青色的香囊。
这是哪来的?他记得谢清玉出门前腰带上没挂东西。
银羿指了指它:“这个是”
谢清玉闻言,勾唇一笑,“好看吗?”
银羿:“确实不错……”但他好像在很多绣样店里见过类似的。
谢清玉紧接着说:“这香囊越大人送给我的礼物,是她亲手做的。”
被打断的银羿:“”
炫耀完的谢清玉扬长而去,带着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愉悦径直上了丞相府的马车,徒留银羿在原地风中凌乱。
然而这折磨还没完。第二日,谢清玉领着谢家主家的人出了殡,将谢治与王夫人的棺木正式下葬。回来之后他便一直留在屋内,处理这几日因丧事积压的公文。
银羿守在大门前,没过多久就到了饭点,他与换班下来的黄丘一同去吃晚饭再回来值守。
才一碰头,黄丘凑了上来,一脸恍惚和他发招呼:“银大哥”
银羿瞧他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怎么了?”
“唔,你有没有觉得,今天的大公子有点怪怪的?”黄丘欲言又止,“就是,明明是在处理公务,平时都是神色冷淡的,今日不知为何总是突然发笑”
“他不是前天还大发雷霆了吗?这还没两天呢,怎么就这么高兴了”说到这,黄丘还哆嗦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老实说,真的跟被鬼上身了一样。”
银羿:“”
和他们同行的另一个侍卫连忙道:“我知道为什么大公子总是笑!我都看见了!”
黄丘:“啥?你看见啥了?”
“大公子好像是得了个很喜欢的香囊。我在窗户那边值守,经常见公子从盒子里拿出那个香囊,看几眼又放回去。”
“香囊?”黄丘瞪大了眼睛,“那玩意有啥好看的?”
“就是啊,再贵再好的香囊也不过就是香囊而已,能有多宝贝?”
银羿:“”
“会不会那个香囊只是个障眼法?其实大公子宝贝的不是香囊,而是香囊里装的东西!”
“说不定是什么价值连城的宝石!”
“能让敌对官员落马的证据!”
“肯定是这样!”黄丘也开始畅想,“不过我觉得应该是某种西域得来的珍稀毒药!只需一指甲盖就能杀人于无形的那种!”
“哦哦哦哦——!”
银羿:“”
银羿:“够了。”
他一出声,原本躁动的几个人都瞬间安静了下来。
银羿默默地叹了口气,一本正经地说:“给你们一个忠告。要是你们还想好好待在府里,就不要在大公子面前提这个香囊的事。”
黄丘等人:“是”
公主府这边,早起的越颐宁正在盘算什么时候把另一只香囊也送出去,门外就来了一位稀客。
来人穿着一袭苍蓝色兰花纹锦袍,手里握着几卷宗书,眉目英气明朗,正是沈流德。
越颐宁惊讶地站起身,迎了过去:“沈大人怎么来了?”
沈流德:“给你送东西。正好我也有事要来找长公主殿下,便亲自来了。”
“你之前托我查的事情,我总算有了点眉目。”沈流德将手上的卷宗交给了她,“所有我能查到的东西,我都已经一一记在这里面了。”
越颐宁神色一正,伸手接了过来。
沈流德垂眸看她一页页翻阅卷宗,轻声道:“按你说的,我先去查了王氏倾覆前一月的通讯和会面记录,找出了曾当廷作证王氏谋反的几个官员,又去查了他们的近期的人情来往。”
越颐宁也看到了结果。她眼神一定。
她慢慢开口:“这些人,都和谢氏子弟来往密切。”
沈流德:“是,而且只查他们在王氏倾覆前的会面,几乎查不到,反倒是近期才逐渐暴露出来。也许是觉得王氏已经伏法,没有人会再继续查下去了,这才放松了警惕。”
“查到这一步之后,我又去查了谢氏,尤其是谢治、谢清玉和谢连权的行踪,最终锁定了谢治。因为只有谢治曾经入宫觐见过皇上。”
越颐宁:“原来如此。”
果然,她猜得没错。
王氏倾覆背后的推手,正是谢家家主,当朝丞相谢治。
沈流德:“这件事谢治处理得很干净,几乎没留下什么证据,更何况如今王氏已经倒了,还留有官职的王氏子弟不是被下放就是被贬,早就不成气候。真相不重要,也没有人会再去追究真相了。”
越颐宁敲着书卷,垂下的睫羽纤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什么?”
“为什么谢治会突然对王氏下这种狠手?世家的利益本就一致,王氏也是一个很好的帮手和朋党。最重要的是,王谢两家世代姻亲,本就深度绑定,若是贸然解绑,谢氏也要吃一番苦头。”
越颐宁喃喃自语:“是谢治发现了什么吗?他发现了王氏其实有他不知道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会危害到谢氏的利益?是什么呢?”
思及此,很多之前被她忽略的碎片也尽数凑齐。越颐宁茅塞顿开,忽然间懂了。
谋反。
是了,王氏一开始的罪名也是谋反。
可是,不对啊。倒王案已经彻查,也出了最终结果,王氏谋反的罪名是子虚乌有。
若真是被认定为曾意图谋反,只怕燕京就要血流成河了。也就是贪腐的罪名,才能让王氏没被诛九族,还留了些人在朝廷里苟延残喘着。
这其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呢?
沈流德:“我也只能查到这么多了,只有一些书信记录,找不到确凿的证据。难得越大人委托我办事,我却没能帮上什么忙,真是过意不去。”
越颐宁笑了笑:“不会,沈大人已经帮了我一个大忙了。”
她将人送出殿外,沈流德像是想起什么,突然转头问道:“对了,过几日便是春猎,你到时候会随长公主殿下出席吗?”
越颐宁抿唇一笑:“殿下先前和我提起过一次,我其实不善骑射,但她希望我陪她去。若是临时没有急事需要处理,我也会去。”
每年的四月下旬,清明雨收,春光正好,皇帝会携文武百官于皇家山林中射猎,是为“春猎”。
届时不仅群臣出席,宫中适龄的皇子公主也会参与。除却交谊和礼仪性质以外,众人也会互竞高下,射猎猎物最多者则会得到皇帝给予的赏赐。
月落日升,雨作天晴,春猎日悄然而至。
作为谢家长子,如今谢家的主事之人,谢清玉自然必须出席。谢连权因被夺职,只能留在家中,与谢清玉同去的还有谢氏二房和三房在朝中任职的子弟。
春猎宜简装出行,但礼仪不可免。
一大早,喷霜院里的奴仆便开始忙碌起来,侍女们环绕着谢清玉,替他整理衣装仪容。
谢清玉本是打算每次见越颐宁时,都带着那枚香囊。
但,春猎人多眼杂,还需要骑马挽弓,佩戴香囊这一类垂饰总容易弄丢。谢清玉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将香囊收好。
千峦环翠,万壑流青。马车行至皇家山林提前围出来的猎场,在路边停了下来。
谢清玉躬身下车,一抬眼,恰好看见不远处站着个熟人,穿着宝蓝色的骑装,剑眉星目。
哦,是这个人。
谢清玉都快把他忘了。
毕竟绿鬼案后,他多少也看清了这家伙的脾性和能力,压根不具有威胁性。
他淡淡扫了对方一眼。得让银羿去查一下,看这人最近是不是还经常去烦越颐宁。
正打算移开目光,却不小心瞥见了那人腰间的一道青影。
谢清玉的注意力瞬间被吸引了。
叶弥恒的腰带上系了一只熟悉的香囊。青缎底,金线绣了一丛墨竹,绳尾坠着两片血玉叶子。
谢清玉骤然顿足。
与此同时,叶弥恒正穿过花花绿绿的人流,来到一道青绿色的人影背后,拍了拍她的肩膀。
被拍了肩的越颐宁回头看到了他,一时间面带惊讶,不知叶弥恒说了些什么,她扑哧一声笑了,眼眸灿亮。
谢清玉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第85章 春猎 对于他,她总是又爱又恨……
越颐宁是跟着三皇子魏业来的, 如今她和魏宜华名义上依旧是三皇子麾下的人。
被叶弥恒搭话的时候,越颐宁也很惊奇:“叶弥恒?你怎么在这?”
“你可知这是春猎?你摸过弓箭吗?你也不会射猎吧?”
叶弥恒被她的连番质疑气得直瞪眼:“谁说我不会?不会就不能来看吗?!你不也不会吗!”
越颐宁见他张牙舞爪,觉得好笑, 噗哧笑出了声:“我本来也不参与啊, 我只是陪别人来观猎的。”
叶弥恒“哼”了一声:“我小时候还是略练过几回骑射的, 如今虽生疏了, 但底子还在。我本来对这春猎也无甚兴趣, 是四皇子殿下说兴许会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就把我也带来了”
“你是跟着四皇子的马车来的?”越颐宁眼睛一亮, “那四皇子殿下应该也已经到了吧?”
这次春猎出发时, 长公主魏宜华与四皇子魏璟是同车而行。越颐宁事先也听魏宜华说过原因,是出于她的母妃丽贵妃的请求, 魏宜华还担心她会介意, 但越颐宁十分大度地安抚了她, 只让她放心去, 自己坐三皇子魏业的马车就好。
叶弥恒:“是刚刚到来着”
“那正好了,我这就过去找长公主殿下!”
“哎”叶弥恒本来还想叫住她,但是越颐宁已经跑远了。
他站在原地, 挠了挠后脑勺,低下头去, 目光落在自己腰间的香囊上。
本想让她看看的, 这还是他第一次佩戴她送的香囊出门呢。
叶弥恒握着香囊揉搓了几下, 不知回想起什么, 心情又好了起来,眼底隐隐带着浅笑。
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的问候:“叶大人,好久不见。”
叶弥恒顿了顿,回头望去。来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的身旁, 束发低垂,只用一块玉珏勾住,几缕乌黑碎发落在两鬓。他还在戴丧期间,只穿一身白衣便来了,布料上一点刺绣纹饰都没有,好似初雪般清冷干净。
是那位谢家嫡长子,谢清玉。
叶弥恒挑了挑眉,有点奇怪。虽说他们曾经一同调查过绿鬼案,但大家都是各查各的,自己和他并无什么交情,为何他会突然叫住他?
不过表面的客套还是要有,叶弥恒也彬彬有礼地回应:“下官见过谢大人。”
“我远远就瞧见叶大人了,便想着来和你打声招呼。”谢清玉双目含笑,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他腰间,眼神缓缓定在某处。他轻声道,“叶大人这香囊样式倒是特别。是从何处寻得,可是京城哪家铺子上的新货?”
叶弥恒不疑有他,提起香囊,他便勾唇笑起来,喜悦半点也藏不住:“这个啊,这是一位友人送给我的,是她亲手做的,不是买来的。”
藏在袖中的手指指节捏紧到泛白。谢清玉面色如常,微微一笑道:“啊,原来如此。那真是太遗憾了。”
四皇子府的马车里,驼绒毯铺着紫檀木地,触脚松软,掐丝珐琅盘碟上放着西域进贡的紫琉葡萄冻。整面墙覆着缂丝的《千里江山》,金线恰巧随日光游移,光影淌成了淙淙河流。
车内茶烟徐徐,静默无声。
赤霞红装的魏宜华坐在对面,瞧着刻意偏过头去,并未与她对视的魏璟,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魏宜华对这位兄长的情感很复杂。她知道自己不是丽贵妃的亲生子,魏璟才是,可她却享受着丽贵妃的偏爱。如果没有她,丽贵妃全心全意栽培的人就会是魏璟,是她夺走了原本属于魏璟的爱和心血。同时,魏璟对这些一无所知,他将她视作自己的胞妹,非常喜欢她爱护她,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
这更加重了魏宜华的愧疚感。
但魏宜华也试着去帮过魏璟。让他陪她读书习字,督促他进益学问,听课时和她一起坐到前排。魏璟每次都满口答应,然后继续往日的懒散做派,令她恨其不争。她总觉得自己是同情心泛滥,道德感太强,魏璟不如她明明就是他活该。
因为事事都能胜过他,魏宜华心里其实隐隐存有对魏璟的鄙夷。自甘平庸,不学无术,不听劝告,这就是她眼里的魏璟。所以长大后,她不肯叫他哥哥,总是直呼其名。
可每当这时,魏璟总会突然做些什么感动她。她又会瞬间陷入愧疚感的包围,忍不住想要去帮他一把。如此循环往复,对于这个人,她总是又爱又恨,又嫌弃又心疼,又愤怒又想掉眼泪。
他是她的哥哥。即使他对别人有万般坏,对她却是无可指摘的好。
正因如此,魏宜华总是觉得自己没有立场去谴责魏璟。
但,在前世病死之前,她一度认为,自己从没有看清过魏璟这个人。
她曾经以为她这位四皇兄虽高傲自大,但也并非心肠恶毒。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兄长,魏宜华自认足够了解他的本性,也明白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可是,前世的魏璟在谋反前来见她的那一幕,总是浮现在她眼前。
那一瞬间,她仿佛不认识这位伴她长大的皇兄。
后来时过境迁,她每每回溯当年记忆,总能从那时魏璟一如往常的笑容里,品出一丝不曾察觉的孤寂和决绝。
为什么当初的魏璟会选择谋反?即使已经重活一世,可直到今日,魏宜华仍然不知缘由。
“母妃说,你已经很久没回宫看过她了。”最终还是魏宜华先打破了沉默,她看着突然僵住的魏璟,慢慢道,“她说很想你。”
“知道了。”魏璟别扭地应了一声。
他似乎已经没在生闷气了。魏宜华犹豫了一番才开口:“魏璟,魏业他”
“别跟我提他。”魏璟的语气骤然冷了下来,他转头死死地盯着魏宜华,“难道你来找我就是为了跟我聊那个家伙的事吗?”
魏宜华见他抵触情绪激烈,也就收回了未尽的言语。她望着自己的兄长,撇了撇嘴:“算了。当我没说。”
越颐宁一路小跑过来,恰好看见四皇子府的马车停下。她刚想走近,马车门帘便被人一把掀了起来,魏璟怒气冲冲地下了马车走了。
越颐宁:“?”
她左顾右盼,这才从帘隙中望见了魏宜华仍旧坐在原位的身影,“殿下?”
魏宜华回过神来,跟着下了马车。越颐宁看她心不在焉,便猜测她可能又与魏璟吵架了,她眨了眨眼,有意扯开话题:“殿下,日头太晒了,我们去营帐里候着吧?”
魏宜华点点头:“好。”
在去营帐的路上,魏宜华和越颐宁遇到了皇帝的仪仗。
十几面金线龙旗掩映日辉,鎏金云纹车盖覆着玄狐皮缝制的软帷,青铜螭首衔住帷幔金钩,每逢山风掠过,狐毛便泛起血色涟漪,似猛兽蛰伏的喉管在微微震颤。
御辇里坐着一名面容沉郁的男人,正是当朝皇帝魏天宣。他未戴九旒冕,束发的金玉冠压着几绺白发,低眉垂目,神情恹恹。
即使仪仗离得很远,她们也立即停了下来,在路旁行礼,直到仪仗队伍从她们的视线中离开。
越颐宁摸了摸下巴:“明明是一年一度的春猎日,陛下却似乎兴致不高啊。”
魏宜华:“是,不知是因为什么事。母妃也和我说父皇近日都很少驾临后宫了,总是独寝。”
四月天,草长莺飞,十里艳阳,晒得人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二人一边说着话,一边朝着营帐走去。
越颐宁说:“大抵是因为谢丞相突然暴毙之事吧。”
魏宜华皱了皱眉,有些不解:“可我记得,父皇一向忌惮世家。我以为谢丞相死了,父皇虽不至于开心,但也不会有多难过。毕竟坐在权臣位子上的人换得越快,对父皇来说就越有利。朝中能人辈出,再提拔合适的人来担任就好了,不是吗?”
越颐宁摇了摇头:“谢治虽为权臣,但也是能臣,陛下对他有所忌惮,却也不会因微末小事便对他动手,留着他用处更多。当然,如公主殿下所说,陛下可以再提拔合适的人——可若是陛下本打算重用的人,就是谢治呢?”
魏宜华怔了怔,似有所觉,但她还没开口,越颐宁便悠悠道:“说起这个,有件事我正打算告诉殿下。”
“我委托了沈大人替我重查倒王案,发现了一些新的蛛丝马迹。可以确定谢氏在王氏的倾覆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谢治是倒王案背后真正的主谋。”
魏宜华瞧着她,倒没有意外的神色:“这个我知道。沈流德前几日来找我时,和我提过。”
越颐宁微愣,随后哂然一笑:“我都忘了,沈大人是殿下的近臣。”沈流德替她办了事,定然也会一五一十汇报给魏宜华。
魏宜华眼睛里浮泛起浅淡光芒:“若是这么来看,我好像能明白你的意思了。倒王案是谢治一手策划,目的是扳倒王氏,至于动机为何,暂且不论。谢氏与王氏多年联合,王至昌手中定然也有谢治的把柄,无论两方谁想置对方于不利之地,彼此都能有手段反击,如此一来两家才能放心地长期合作。但王至昌没想到的是,谢治会向皇帝投诚。”
越颐宁:“很好,不过还有一个问题。为什么陛下会接受谢治的投诚?”
思路一旦捋清,接下去的思考便会越发顺畅无阻。魏宜华慢慢应答道:“我想,父皇他并不在乎朝廷是否保持绝对的清廉。他更重视平衡和稳定高效。”
“夫子曾对我们说过,皇权稳固,除却皇帝本身的能力以外,关键在于军队、人才和民心。父皇重视人才,所以愿意给予特权,放任权臣的出现;也愿意改革,只为了更好地招纳贤能之人。”
“王谢两家繁荣百年,其中多少藏污纳垢,难道一直没有人揭发检举,父皇难道真的一无所知?我觉得并非如此,只是因为父皇知道,盘根错节的大树一旦拔起,这片土地也要跟着伤筋动骨。”
魏宜华说着,自己的脸色也微微一变,她喃喃道:“但这都是过去了。父皇他现在全然不管了,他变了。无论付出多么高昂的代价,他也想要培养一批只忠于皇权的臣子。”
“谢治抓住了父皇的心态变化,主动以谢家成为保皇党为条件,向父皇投诚——我猜他一定将不少自己的把柄交给了父皇,才能换得父皇的信任。”
越颐宁赞同地点了点头:“没错。”
“在此前,朝中势力大多分为世家和寒门两派,清流夹杂其中艰难求存。纯粹的保皇党稀少,这与今上的执政风格和理念都有关联。此前社会稳定,政治清明,也说明陛下在这一点上是自洽的,达到了知行合一,这样的朝廷架构恰好符合他的执政需求。”越颐宁抬眼看向魏益华,“那么,他为什么会突然开始急于培养保皇党呢?”
魏宜华怔怔然地看着她。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魏宜华张了张口,终于说了出来:“因为太子死了。”
这就是皇帝改变的原因。他比任何人都明白原本的太子有多么优秀,明白自己曾经为了培养他耗费了多少心血,也明白剩余的那些皇子有多么平庸。
他命不久矣了,没有时间再培养一位完美的继承人。若是放任不管,留给继位者的便是一个势力稳固,权臣当道的朝廷。不是所有皇帝都能像他一样平衡好这样的朝廷的,而如今剩下的皇子中更没有这样的人了,万一平衡不小心被打破,便是覆水难收。
他至少要尽最大的努力,给新太子准备一批能为他所用的忠臣。
东羲皇朝不能断送在下一代人手中。
想清楚这一点之后,魏宜华心中百味杂陈。她自嘲一笑:“看来,父皇还真是从未考虑过我啊。”
越颐宁安抚地握住她的手,二人的手掌在相触的膝头上交握。魏宜华抬眸看她,眼底水光莹润,似乎是忧伤,又似乎只是不甘。
越颐宁静静地、坚定地回望着她:“那是因为他狭隘。”
“不曾考虑,那便让他看到你,只能看到你,不得不看到你。如此,他便会真真切切地考虑一次。”
魏宜华也慢慢回握,感受到无比的温暖从掌心间涌向她的身体。
“当然。”魏宜华缓缓吐出一口气,勾起唇笑了,眼底重又注入了明朗熠熠的光采,“我会让父皇明白的,我会让他明白,我才是最合适的太子人选。”
越颐宁望着她重新振作起来的模样,心中很是欣慰。
如今局面,谢治之死显然在皇帝的预料之外。先前皇帝与谢氏做的交易,也不知还能作数多少,皇帝心中郁气积攒,定然心情不佳。
若她是皇帝的话,原本的算盘落了空,下一步该着手做什么呢?
越颐宁垂目思索一番,又开口道:“殿下可以多留意一下近期陛下比较关注的臣子。尤其是年轻的,刚刚升迁过的,或是从地方调任到中央的新臣。”
魏宜华没有再问为什么,她对越颐宁总是无条件地信任:“好。”
二人在营帐中又闲话了半晌。巳时三刻启狩,见时辰将至,越颐宁便送魏业和魏宜华出门,来到猎场祭坛附近,晓鼓声已开始沉沉低鸣。
越颐宁远远看见了两个熟悉的人,其中左边那位长眉斜飞入鬓,宝蓝骑装英气勃发;右边那位则生了副好皮好骨的温柔相,少见地穿了一身素服白衣的短装,比往日多了几分清越的锐气。
是叶弥恒和谢清玉。俩人牵着各自的骏马并肩而行,有说有笑。
越颐宁顿了顿,有点惊讶。
他们二人不是不熟吗?如今怎就聚在一处了?——
作者有话说:叶弥恒:开朗地傻笑,并未察觉黑暗即将袭来
谢清玉:(^_^)(弹药装载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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