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一连折腾了谢清玉四五日。
谢清玉心甘情愿将一天中的大半时间耗在她的屋内, 哪怕更多时候,越颐宁并不直接触碰他,而是用藤鞭, 麻绳, 铁链, 竹板, 银铐来代替手指。
甚至有时, 越颐宁只是将他束缚起来,什么也不做, 让他跪在原地, 自己坐在案边垂眸翻书,喝一下午的茶。
任由光阴空抛掷, 她不动如山。
唯有一些特殊的时刻, 谢清玉能看出越颐宁完好伪装之下的破绽。
有一次, 他受完刑罚后被松了绑, 他站起身,将自己的衣服重新穿好后,绕到越颐宁面前蹲下身, 捉着她的手,低头亲吻了她的手心。
谢清玉感觉到了越颐宁的僵硬, 还有他唇瓣碰触她时, 那轻微的一抖。
俩人心照不宣, 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而京城里, 这个迟迟未能水落石出的失踪案,正在引发各方势力的焦躁和失控。
“开什么玩笑!”
容轩路过长廊时,恰好听见兵部侍郎赵习之正在冲着手下人发火,一声怒吼差点将屋顶都掀翻。
“老子才千叮咛万嘱咐过你们!做事要谨慎!谨慎!耳朵都塞驴毛了吗?!”赵习之的咆哮声隔着门板都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那么重要的东西!能钉死越颐宁通敌叛国、勾结狄戎的铁证!你们跟我说弄丢了?!”
听到熟悉的人名,容轩眉宇微动。
“你们脖子上顶着的玩意儿是夜壶吗?!还想不想要了?!”
领路的奴仆匆匆进去,没多久又退了出来,里头嘈杂的声音这才歇下去了些。
奴仆一脸尴尬地朝容轩行礼,支支吾吾道:“容大人,赵大人他、他如今正有要事,须得先处理完才能见您”
今日又是个大雪天。雪有铺天盖地之势,落在堂外却寂静无声,很是轻盈绝尘。
披着大氅的容轩微微笑了,他在这些低级官员面前总是表现得十分和善,“无妨,那我便先去偏房坐坐吧。”
“成、成!您这边请!”
奴仆将容轩一行人安置在偏房,匆匆离开去准备茶水。趁着这会儿功夫,随容轩一同来的下官探头,跟他低语:“看来兵部如今是狗急跳墙了。”
耳边是咕嘟咕嘟的水沸声,听着很是温暖。容轩没开口,只是给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说:“你当那位长公主是个徒有虚名的纸老虎么?她那次入宫觐见,肯定是把边军改制的案子都梳理清楚,呈给皇上看了。”
“她真有够当机立断的,明明手里的证据还没搜罗多少吧?”
容轩:“少也无妨,她早就拿捏住了皇上的意图。前年太子一死,皇上病愈后便开始引导皇子夺嫡,他想清理旧臣的心,那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
只可惜有些人,尸位素餐久了,丧失了本该敏锐的政治觉察力,还看不清局势。
“他老人家现在还愿意查出把柄再动手,以后身体虚弱了,性子一急,可说不准了。”
所以魏宜华证据暂且薄弱也没关系。
皇帝不会放过到了眼前的机会,说不定还很乐意帮她一把。
下官半晌无言,忍不住道:“即便如此,这举动也很容易打草惊蛇啊。就为了救出她手底下的谋士?这般牺牲大局的冒进之举,该说不说,果真是妇人之心。”
“如何就是妇人之心了?越颐宁这样的人才,换做是你,难道不会倾尽全力救么?”
“”
容轩从下官的神情里瞧见了答案。他显然不喜这位长公主。
魏宜华先前作为一个学识过人、安静本分的皇女,名声极好,但这一年来,她在朝政大事中活动得太频繁了,招惹了许多闲言。
有人非议,说她仗着自己既是三皇子的谋臣,又是当朝公主,频频干政,如今还为了一个出身低微的谋士,专请金吾卫搜查世家府邸,闹得人心惶惶,鸡飞狗跳。
容轩也有耳闻。
这行为多少是得罪了些世家大族的老臣,他这位下官,多半是听到传言和风声了。
他心中了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温和道:“总而言之,如今兵部、工部、寒门里的某些人,还有左中书令。”
“这群人的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寒风越过重重红墙,皇城冰池,挟渺渺白雪卷向千里之外。
公主府内,一片玉琼飞飞。
魏宜华昨夜处理政务,很晚才歇下,素月特地吩咐了侍女早上不要打扰长公主,让长公主多睡一会儿。
她们都不知道,魏宜华迟迟未醒,是因为她做了个时隔久远的梦。
也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她第三次梦见了前世的越颐宁。
殿外一片茫茫雪,朱墙残花,一目静寂,往来的宫女太监惶然不安。
这是嘉和二十五年的深冬,魏宜华记得这一天。前些日子,魏业登基为帝,却在继位仪式上发了疯,当众砍断了皇祠里的先帝牌位。
三日过去了,京城里流言蜚语漫天飞,朝廷内议论纷纷,风雨欲来。
而新帝闭门不出,独自一人困锁在紫宸殿内,谁来都不见。
包括国师越颐宁。
魏宜华身为长公主,继位仪式也要陪同观礼,却没想到会出这么大的乱子。当日礼毕,她就应该立即出宫,但她又牵挂着母亲顾太妃的安危,一直拖到今日也没离开。
她窝在殿内看文书,其实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总是频频走神,直到外出打听消息的素月回来。
收好伞进入宫殿的素月,神情紧张又不安,“殿下,我打听到了。”
“今日越大人也入宫了,现下人已经在太极殿了。”
魏宜华怔了一怔:“魏业不是说谁也不见吗?她为什么还要来?”
“奴婢也不清楚。也许,越大人是想让陛下看见她的坚持,所以才用了这样执拗的方式,兴许再多几日,陛下就会同意见她了呢。”
越颐宁已经一连三日求见魏业,可魏业始终不肯见她。这几日新帝不露面,百官也索性罢朝,唯独这位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女国师,每日乘着风雪入宫,在太极殿里长跪不起。
魏宜华偏头,一窗之隔的庭院里,目之所及唯有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朱墙碧瓦都沉落下去,殒于千万里的白。
她不敢想象这样的天气,越颐宁是怎么熬过来的。齐膝深的雪,她每日都要走数个来回,清早便来,日暮才归,在太极殿里一跪就是一整日。
窗外吹打的风霜也静默下来。这无声无息的深冬里,万绿寂寥,万红凋零,独独青松和腊梅还能撑起一段风骨,颜色不减,身姿如故。
素月半天没能等到长公主的回应,她抬起头,发现魏宜华正望着窗外的景色出神,不知是在想着谁。
“殿下,”素月小心翼翼地询问道,“要现在给殿下梳妆吗?也到了去向太妃请安的时辰了。”
魏宜华回过神来。母妃还在等她。
“好。”
魏业登基后,出于政治考量,没有尊宫内位分最高的丽贵妃为后,而只是封了一个皇太妃的名号。魏宜华也理解,毕竟她的母妃是四皇子的生母,又是权倾朝野的武将之女。
顾太妃自从先皇魏天宣死后,便一直吃斋念佛,不问世事,除了两位子女,也几乎不接见外臣。魏宜华将母亲的衰老和疲惫都看在眼里,所以不顾朝廷局势晦暗,宫中乌云重重,也要陪着她的母妃。
“华儿,你明日便出宫吧。”
慈宁宫内,顾太妃却对着魏宜华说了这句话。
“我知道,我的华儿想陪着我。但是近日宫中波云诡谲,母妃不想你也陷于这片泥沼。”
魏宜华怎会不懂顾太妃言下之意?她顿时面露怮色,“母妃……”
顾太妃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背,似是倦怠,又似是解脱,眉眼竟舒展开来,目光温柔地望着她,“母妃身不由己,余生便是留在这座皇宫中了。但母妃希望你能安然无恙。”
魏宜华什么也没说,她深觉自己的无力,只能紧紧地抱住她的母妃。
等到日落西沉,她离开慈宁宫,仍有些恍惚。
魏宜华没有走寻常走的宫道,而是让素月带着她走了城楼的阶梯。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想做什么,很是担忧:“殿下,这风雪太大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无妨。”魏宜华说着话,白雾呼出成团,“我在城楼上呆一会儿再走。”
不知等了多久,庞大的日头快要沉入云海,她终于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一道深青色的背影从重重叠叠的金檐下走出。
雪没过了她的膝盖,冻青了她的皮肤,而她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着。虽有跌宕起伏,但始终平稳笔直。
那是正准备出宫的越颐宁。
素月轻声道:“看来陛下还是没有见越大人呢。”
披着红狐裘的魏宜华站在城楼上,捏着衣袖的指尖微颤。
宫道上落满了雪,刺痛着魏宜华的眼睛,一目所及全是铺天盖地的白色,唯独那道穿着深青色鹤氅的身影,像一根刺,扎在她眼中。
她离她越来越远,风雪那么大,她那么瘦弱,肩上的霜快要将她淹没,可她依然一步步往前走着,不曾停歇一刻,也不曾回头。
魏宜华无法将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
眼眶里刮进了几片雪花,被她热烫的眼角融成冰凉的泪。眼前一片模糊,魏宜华匆匆低头,将泪花眨掉,再抬起头时,越颐宁的背影已然消失在漫天风雪中。
天地浑白,只剩那串还蜿蜒在雪上的脚印,以及失魂落魄的公主。
摧枯拉朽的大雪将一切都湮灭,了无痕迹。
后来,她的四皇兄攻入皇宫,火烧紫禁城,漫天橙红里,她终于告别了她的天真和年少。她亲手送越颐宁上路,又被魏璟逼迫着离开了京城;
后来,香消衣被,尘满旧书,沉沉朱户长锁,悄悄翠帘不卷。她生身染疾,盼盼请医调治,药石无救,终日缠绵病榻。
魏宜华在封地虚度了十年光阴。
她虽病重,却也活了三十岁,以至于重生后,年轻时的很多事她都记不清了,但她站在城楼上遥望越颐宁离去时的背影的这一天,每每想起,仿佛犹在昨日。
爱恨是回忆里的最浓烈,可唯独关于越颐宁的那一部分,她一想起时没有爱也没有恨,只有遗憾。她无法去概括她遗憾的是什么,这一生她做错的事太多太多了,想要挽回的数也数不清,她后悔得难以言表。
只是一想起端起鸩酒的越颐宁含笑赴死的那一幕,流水般的岁月就化作了一把锋利的刀刃。
魏宜华醒了。
脸颊上格外冷,她伸手摸了摸,发现自己眼眶底下有两道泪痕。
泉下雪深埋玉骨,人间月冷满衣尘。
梦里的雪化作今生的雪,落满她的两世。
素月听到殿内有了动静,立马叫人去准备早膳了,自己则是先端着水盆和毛巾进了屋。
她推开门,看见魏宜华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忙道:“殿下醒了?先洗漱吧,早膳我已经遣人去做了。”
“殿下睡了这么久,肯定饿了,等梳妆好便能用膳了。”
素月俯下身替魏宜华穿鞋袜,却听见一声极轻的喃语:“那天,也是这么大的雪。”
素月怔了怔,抬起头去,魏宜华看着窗外素裹天地的雪色,墨玉色的眼底也被映得一片皎白。
“殿下说的是什么?”素月不明所以,却在魏宜华的沉默里生出了些不安来,“什么雪”
“没什么。”魏宜华低下头。
今日的魏宜华似乎比往日要安静许多,素月反复念着那几句话,却也揣摩不出她的心思,只能慢慢服侍着长公主用完膳,随她到偏殿里处理公务。
“回禀殿下,我们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被清理掉了一些,还剩几个人,但都只能在其他院子活动,无法接近谢侍郎的院子。”
“据他们打听,谢侍郎这几日都在院内,几乎大门不出,随身亲卫队一直在院落附近巡防,十分严密。”侍卫一板一眼地汇报道,“而且,据他们观察,医师虽然每日定时到访,但开的药方却不是治疗风寒热症,而只是普通的调养身体的方子。”
魏宜华握紧了木椅的扶手。
今日消息一传回来,她心中几乎已经拿定了主意。
前阵子她特地派邱月白去府上拜访谢清玉,也是在打探情况。结合这几天的观察,她几乎可以肯定是谢清玉劫走了越颐宁,且人就在他谢府府上。
至于为什么金吾卫那天傍晚去搜查无果,她也无从得知。
确定后,魏宜华心底是怒火多过震惊。听暗桩传回来的消息,谢清玉定然是将越颐宁安置在了他的院子里。
能做出劫车这种行为,谢清玉在她心中的温润君子形象早就不可信了,他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劫走了越颐宁,说不准就是为了从她那里撬出什么重要情报,不知会对她做些什么。
越颐宁再怎么多智近妖,终究也只是没有武力的弱女子,若是谢清玉强迫她,她又能怎么反抗?
若是他真敢动越颐宁
她魏宜华定会叫他后悔生为人!
素月不知道魏宜华在想什么,只见她捏着扶手的指头绷紧泛白,再一看过去,长公主的眼里满是冰霜,浑身散发着危险慑人的气息。
外头忽然传来了其他侍女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焦急:“殿下,殿下!外头来了个名叫张望远的天师,说是有越大人的消息,他想求见您!”
魏宜华嚯然站起身。
“立即将他带过来!”
张望远是来碰运气的。
他在京城中的人脉能这么早把他从台狱中弄出来,他自己都惊讶,结果出来以后问了人,才知道是因为最近有个重犯被中途劫走了,导致人事变动颇多,这才给了他提早出狱的机会。
张望远心中好奇,问了被劫走的重犯是谁,这才知道那人就是越颐宁。
他大惊失色之余,也不免动起了歪主意。
依张望远之见,越颐宁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了,他的五术尚且在她之下,更不可能替她做什么。
可张望远却不甘心,越颐宁本来能帮他报仇雪恨的,他可找不到第二个能帮他惩戒权贵的人了!
于是,张望远灵机一动,想到了自己手里还有越颐宁嘱咐要带给长公主的一段话。
若是越颐宁所言非虚,他兴许可以利用这段话,让长公主相信他编造的谎言,然后他便能让长公主代替越颐宁帮他复仇了!
张望远满腹算计,一路被带到了魏宜华的宫殿里。
他入殿时,远远瞧见一个身着朱霁色长裙的身影坐在高首上,只来得及匆匆一瞥。
这位声名远扬的东羲长公主,对得起任何一句夸张的溢美之辞。高鬓堆云,鸾姿凤骨,面带桃李,眉分柳叶,周身气度威严。
“天师张望远,听说你有关于越都事的消息,”魏宜华慢声道,“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张望远跪着,明明殿内暖热,他却有些不自觉地出冷汗。 ”是,是在牢狱里。”张望远说,“在下前不久才从台狱中出来,当时越大人就在我隔壁的牢房。我们都是天师,还在锦陵时便相识了,没想到会在台狱中相遇,她曾告诉过我,她入狱只是权宜之策,很快就会离开,届时她会帮我严惩陷害我入狱的权贵。”
“她还嘱咐了我一段话,她说若是我先出来了,便带着这段话来求见长公主,长公主听了,一定会相信我是她的人。”
听到那句“权宜之策”,魏宜华其实已经信了一半,但她还是忍不住追问道:“她和你说了什么?”
张望远将越颐宁的原话复述了一遍。
素月听完是一脸茫然。她忍不住去看魏宜华,却发现长公主殿下许久没有反应,再仔细一看,她似乎是完全呆住了。
魏宜华的脑海中只剩下张望远说的那段话。
——“殿下先前主动与我示好,我却因礼节而推拒,还请殿下原谅我曾经的不识好歹。”
“我这人总有诸多顾虑,现在想想,明明你唤的一直都是我的名字。”
“从今往后,我也想唤你的名字,宜华。”
「“谢过长公主殿下。”」
「“唤我宜华吧。”」
「“……不了,这太过逾矩,在下不可如此无礼。”」
那是魏宜华第一次主动示好,却被人拒绝,她又羞又气,想转过头去不再理会她,却不期然撞进越颐宁清润温柔的眼眸中。
「她说,“不过,公主以后可以唤我颐宁。”」
张望远也不知道越颐宁靠不靠谱,他跪在底下,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魏宜华的反应,却突然听到一道极轻的抽气声。
他愣住了。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脖颈僵直。
素月也十分震惊,她连忙走过去,想要将巾帕递给魏宜华,“殿下”
魏宜华眼眶里含着泪水,摇着头推开了她的手,哑声道:“不用。我没事。”
她这样说。
此时此刻的长公主抿着唇,努力不让眼泪落下来,可她的眼尾早已通红——
作者有话说:来了[比心]
有心的小宝大概会发现,我是以梦的方式在写宁宁和公主的友情线。
长公主的三次梦境,对应的是前世宜华和颐宁二人重要的人生时刻,情感也越来越浓烈和清晰,同时也借长公主的视角来完善真实历史中的宁宁的形象。
频繁回溯前世的过往会导致故事节奏变弱,视角切换太频繁,所以我想出了这样的形式,到这里三个梦都写完啦!不过公主这条友情线的高。潮还没到,在第三卷结尾。
希望我写好了[摸头]
第152章 媚鬼 他会百般诱惑她,将她带上床榻。……
张望远伏在地上, 抖得不停,心里也慌。
他本是想着来捞点好处,传句不痛不痒的话, 却没成想这长公主殿下听后, 反应竟然如此剧烈, 他都快吓死了!
门外又匆匆来了个侍女, 看神容步态, 比之前更焦急,连礼节都顾不得了, 一入殿便伏跪下去:“殿下, 先前派去边关的人回来了!”
去年十二月,越颐宁将何婵与蒋飞妍等人派去边关把持局面, 套取真实信息, 可这一去数十日, 一直没有回音。
魏宜华眼神一变, 她眼角还红着,眼里的光芒却骤然利了起来,连站在她身旁的素月都惊住了。
“快, 立刻传她们过来!”
张望远见殿内人来人往神色急切,连长公主殿下也没再看他了, 顿时傻了眼:“殿下, 那、那老夫是”
魏宜华这才转头, 隐隐带着威压震慑的目光扫了过来, 而张望远陡然间遍体生寒。
这个年纪还不到他三分之一的少女只是面无表情地注视着他,竟让他有一种自己的心思已经被她全然看穿了的感觉。
张望远越发压下头去,大气也不敢出一声了。
魏宜华慢慢道:“我相信你。这段话只有可能是越颐宁亲口告诉你,假冒不得, 逼迫不得。”
“但在我看来,你有一点撒了谎——你绝不是她的故交。”
“你应该并不了解越颐宁。她这人责任心太重,总是将保护弱小视为己任,但她并不愚善。你在京城中有人脉,能将你从牢狱中捞出来,可见你并不是你口中所说的被权贵欺压,无力反抗的可怜老人。”
“我能看出来,她这么聪明通透,自然也能看出来。”魏宜华说,“与其说是她帮了你,不如说你们之间是交易。你能得她这段话,是因为她对你有所求吧。”
从魏宜华说到半途开始,张望远就在不停地冒冷汗了,他没想到他天衣无缝的言辞会露出马脚。
魏宜华对越颐宁的了解远超他的预估。
老天师一开口便打起了磕巴:“我我”
“欺瞒皇族可是重罪。”魏宜华一句话便将张望远压得差点垮了下去,正当他趴在地上、慌张惊恐之余,眼前金枝玉叶的少女又缓缓开口了,“但我可以给你一次将功赎过的机会。”
“越颐宁向你求的是什么,你得告诉我实情,然后原原本本地交出来。”
大雪一刻不停,覆满人间。
谢府的喷霜院内,厢房门窗紧闭,守卫森严,沿着廊下密不透风地站成一排。
门内光影昏暗,唯有雪光皎洁,从窗纸渗入,照得一室清白。
但,屋内之人正在行的事,却并不清白。
只见床榻前跪着一个玉骨嶙峋的美公子,肩头披着一件单薄的月白色外衫,从背后看去肩宽颈长,只一个剪影,便教人猜测是天人之姿,仪容清绝。
若真如此想了,再走近些看他,定会大惊失色——只因他那件外衫底下竟是什么也没穿了,连亵裤都未着。
玉白色的躯干露在外头,再往下也是一。丝。不。挂,看一眼都羞惭脸红。
与他这十分枉顾礼仪的穿着相反,他头戴玉冠,黑发束起得规整,分毫未乱。他后脑系着一根短红绸,延伸到他正脸前,覆着眼睛,大部分的表情和眼中的情绪都被遮去了,只能看见他轻微地张开唇,吸着气,依稀像是喘息。
他身前的床榻上坐着一个着青绿缎袍的女子,她托着腮,双腿交叠,翘起的那条腿从袍底探出来,在男人身前晃悠,刮起的一点风拍打着男人的胸腹,每每她的足尖离得近了些,男人紧实的腹部便绷起,呼吸也更重。
越颐宁今天其实还没碰过谢清玉,只是叫他脱了衣服跪在她面前,他都能起反应。
女子轻轻呵了一声,十分短促,像是似有若无的嗤笑。
谢清玉深知,经过这些日子的“惩戒”,越颐宁早已看清自己的龌龊。
但他早就从第一天的羞愧和惭怍中挣了出来,若是说他先前还算知道羞耻,那他如今已将那些羞耻都抛之脑后了。
“小姐”谢清玉低低地唤她,声音里带着渴望,“小姐。”
越颐宁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别叫。”
她根本没用什么力气,但谢清玉一副被她捏疼了的样子,轻轻蹙眉,红润的唇张开。
“怎么这么会装可怜?”越颐宁垂眸看着他,“你是料定了我会吃这套吧。”
谢清玉温声道:“臣不敢。”
“我是什么样的人,小姐一定已经很清楚了。再怎么伪装,也是让小姐看了笑话。”
越颐宁打量着他的神情。谢清玉的一双眼睛最好看,现在却被红绸带遮住了,虽然这是她刚刚亲手绑上去的,但她现在居然觉得有点遗憾。
“说得不错。”她道,“你自己明白就好。”
谢清玉还想开口,却感觉有柔软的东西抚上了他的胸膛。
思绪断了一瞬。意识到那是什么,他的呼吸顿时不受控制地粗重起来,背在身后用银铐锁住的双手猛然握成拳,跪着的两条腿肌肉绷紧,“小姐!”
这还是这么多天,越颐宁第一次用手触碰他,挑逗他。
越颐宁观察着他的反应,手指在他白皙的肌肤上滑过,只这么来回两下,那两朵茱萸便颤巍巍地开了,底下那物事也迅速抬起头来,原本雪玉般的颜色,渐渐涨得又肿又红。
“小姐,小姐”
越颐宁:“叫我做什么?”
他仍是低哑着声音唤她,“小姐。”
越颐宁垂着眼,手指继续移动着,“嗯。”
她看见他从脖颈处漫上来的嫣红,渐渐与红绸带洒下的光晕融合在一起,似乎是难以忍耐了,渗出细细密密的汗来。
她的手快要摸到胸前,他竟是微微挺起胸膛去迎合她的动作。
越颐宁突然收回手。
感觉到身上游走的柔软撤去,谢清玉抬起头,一道香风袭来,是越颐宁一脚踩在了他的锁骨前。
她略略使着力气,压迫着他的肩膀,声音听上去很是危险:“谢大公子方才挺胸做什么?”
“现在不装了,所以彻底不要脸了?”
谢清玉被她踩着肩膀,倒喘得更剧烈了。
方才一番暧昧,使他的胸腹大开大合,汗水淋漓,玉山上裹着一层透明的琉璃。
出乎越颐宁意料的是,一向柔顺的谢清玉居然没有道歉,反而偏过头去,薄唇吻着她露出来的半截脚踝。
才被那双冰凉的唇瓣碰到,越颐宁便陡然收回了腿。
她动作太大,抽回时小腿细嫩的皮肤从谢清玉的脸上擦过去,将他脸上绑着的红绸带蹭歪了,被掀开的半边露出了一只眼睛。
越颐宁因谢清玉刚刚的动作而镇住。绸带遮不住了,她也看见了谢清玉满是欲念的瞳眸。
他毫不掩饰对她的欲望,那眼里深沉翻涌的墨黑色,是她一连多日以惩罚为名灌溉催生出来的恶果。
虽然他此时此刻姿态乖顺地跪着,但越颐宁毫不怀疑,如果她将他的捆缚都松开,他定然会像一条媚蛇一般缠着她,百般勾引诱惑她,直至她心甘情愿地被他的美色蛊惑,被他带上床榻。
越颐宁霍然站起身,谢清玉感觉眼前一暗,是她伸手将他歪掉的绸带拉了下来,他又无法视物了。
“看来今日真是得好好罚一罚你了。”
越颐宁抛下这句话便走开了,刑架前传来丁零当啷的一串金铁声。谢清玉佁然不动地跪着,耳边脚步声渐渐近了,是越颐宁的声音:“我还是太仁慈了,这么多天了,都没在你身上用过刀。”
谢清玉低声道:“是我承了小姐的善心。”
越颐宁的脚步声在他身边右侧戛然而止。
她说:“转过来。”
谢清玉十分听话地照做,换了个方向跪着。
他能感觉到越颐宁呼吸依旧是平稳的,她虽然说着狠话,但心里并没有真的生气,而是故意吓唬他。
但他听得分明,越颐宁确实从刑架上挑了一把短刀。
他开始期待被越颐宁握着的刀刃划在他身上的感觉,他已经很久没有自残过了,他自己握着刀刃划拉开皮肤时的感觉尚且如此美妙,若是执刀者换成了越颐宁,他怕他会失控,在她面前泄了身。
谢清玉平复着呼吸,竭力叫自己冷静下来,突然感觉被人握住了手臂。
刀尖抵了上来,但谢清玉却露出了愕然的神色。只因越颐宁并没有用刀划开他的皮肤,而是划开了他手臂上绑着的纱布。
意识到越颐宁想做什么,谢清玉慌了,他刚想挣扎,便被越颐宁大声喝止:“别动!”
谢清玉僵在了原地,他哑声道:“小姐,不、不要看”
越颐宁没有听他的,而是一把挑开,纱布应声断裂,一圈圈散落开。
谢清玉简直不敢抬头。身体硬挺着,脖颈却弯了下去。他屏住了呼吸,知道越颐宁一定看见了,姿态仿佛一个等待被宣判的罪人。
他又骗了她。
越颐宁动刀前猜想过,那底下也许是伤痕,但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一道道,旧伤叠着新伤,能看出来都是用刀刃划出来的口子,有些泛白,有些透红,刚愈合的皮肤薄如蝉翼。虽然见不到血色,但也能从疤痕推测出先前的惨烈与狰狞。
“这就是你说的过敏?”越颐宁看着他布满半条手臂的伤痕,慢慢开口,声音莫测,“为什么要和我撒谎?”
越颐宁从第一天教训谢清玉开始,就很在意这块纱布。它几乎包裹着谢清玉半条手臂,这么大的面积,像是受了什么很严重的伤,但是又没有血渗出来。
谢清玉解释说是过敏,她一开始信了七分,但时间越往后推移,她就越怀疑谢清玉是在骗她。
如果只是单纯的过敏,为什么会这么久了还裹着纱布?而且她凑近时从来闻不到药味,他明明说纱布底下涂了促进愈合的药膏。
谢清玉喉咙干涩,他看不见越颐宁的表情,无从猜测她现在是什么情绪,心更加不稳,“请小姐原谅。我并非故意欺瞒小姐,我只是”
门外传来叩叩两声。
谢清玉说到一半的话陡然断了尾,殿内的二人不约而同地转头。
“大公子。”银羿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得远,有些朦胧不清,“容尚书令来了,说是有急事要求见您。”——
作者有话说:还有两章告白[摸头]小情侣终于要在一起了啊啊
第153章 眼泪 谁亏欠了谁,谁又深爱着谁。……
话毕, 银羿安静地在外面等候,许久,门才从里面打开。
穿戴整齐的谢清玉走出, 玉冠雍容。他反手将门掩上, 转身看银羿:“容大人来多久了?”
银羿恭谨道:“刚入府, 已经安排了人带去前厅稍坐了。”
“商谈完, 我便立即回来。”谢清玉侧目看他, “看守好院子,不要放任何人进来。”
“是。”
廊外还下着大雪。谢清玉离开, 侍女为他举着纸伞, 身后几名侍卫也低头跟上。
银羿站回门边没多久,门板又发出一丝响动。他眉心一跳, 眼睛迅速朝旁边看去, 便见一身青袍的越颐宁推开了门。
身段如竹的女子, 面容秀美, 满院子的雪将她衬得越发肤白唇红,清姿婉然,好似玉荷。
银羿印象中, 这位越大人和谢清玉不同,她是个温柔善良的人。
但越颐宁慢慢合上屋门, 朝他看来的眼神, 却叫银羿心中警铃大作。
这么多天了, 今日还是他第一次看到越颐宁出门。银羿知道她不是自愿来到谢府的, 但她先前也从未尝试过离开这座屋子。
银羿还没动,门另一边的黄丘先出了声,他喊住了越颐宁:“大公子有令,请大人回屋!”
越颐宁纹丝不动。她朝说话的黄丘投去一个淡淡的眼神, 不知为何,黄丘立马闭了嘴,又靠回了门边,低头安静如鸡。
银羿:“”
越颐宁回过头来,直视着银羿:“银侍卫,我有些话想问你。”
“方才我在你家公子的手臂上瞧见了些旧伤,”越颐宁盯着他,慢声道,“我观察了刀伤的深浅和形态,认为那并不是刺伤,而是划伤;不是他人留下的,而是受伤者自残。”
“我想知道他自残的原因是什么,银侍卫可否为我解惑?”
银羿已经开始冒冷汗了。
他没想到,越颐宁居然三言两语就把这事点破了。
银羿隐约记得谢清玉是从两个月前开始自残的。这事他作为贴身侍卫原本还不知道,是院子里伺候的侍女都在议论最近大公子的内袍上常见到血迹,他才略有耳闻,后来他也确实在谢清玉的寝房里发现了一把有使用痕迹的短刀。
身居高位又处于权力中心,压力大倒也正常,但银羿之前都没见谢清玉有过什么异常举动。
去年他才回府便大开杀戒,弑亲罔伦,整治宗族,尚且能安稳入睡精神抖擞,如今世家大权在握,却脸色苍白失魂落魄,还用上了自残见血的缓解之法。
两个月前在谢清玉身上发生的大事,只有那一件。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银羿看着眼前的女子,总觉得她其实也已经猜到了,但他依旧犹豫该不该说真话。
他不敢不回话,若是事后让谢清玉知道他对越颐宁无礼,不管他有什么理由都是吃不了兜着走;可若没有谢清玉的吩咐,他也不宜将实情和盘托出。
银羿斟酌再三,谨慎道:“大公子平日少言寡语,未曾透露过身上有伤的事,故而属下也不清楚。”
他自认答得天衣无缝。
越颐宁看着他,点了点头,张口便是一道晴天霹雳:“两个月前他就开始自残了?”
这下不止是银羿,连旁边的黄丘都大惊失色。
越颐宁还在盯着银羿的神色,不知她又看出了什么,又继续道:“我与他决裂之后,他便一直郁郁寡欢,形如游魂。两个月前开始,他断断续续地自残,你们院子里的人都知道,你也知道。”
“所以,他自残当真是因为我。”
银羿这下真是汗流浃背了。他立即弯腰低头,就差跪地祈求了:“越大人,属下、属下未曾这么说过!”
“你当然没说,但我能看出来。”越颐宁垂眸看着他,“我不需要听你说真话,因为知假便知真。”
他们都忘了,她是精通三术的天师,除了算不出命数的谢清玉,没有人能在她面前撒谎。
“你不必担心,我会和谢清玉坦白,是我逼你说的。”青衣女官声音平稳,藏在袖中的手却抓紧了衣角,“但是我有一事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故意遮盖伤痕?为什么怕我知道他在自残?”
他不是最会装可怜了吗?
为什么这一次却不装了?
银羿沉默良久,他有心想拖延时间等谢清玉回来,开口请越颐宁先回屋等,但是越颐宁根本不听,直挺挺地站在原地,比雪还要亮的眼睛直视着他。
她身上又只穿着一件单袍,天寒地冻,万一她感了风,谢清玉知道以后又要沉着一张脸度日了。
银羿这才领会到越颐宁在温和外表之下的倔强。
她这是非要弄清楚不可了。
银羿暗暗叹了口气,只能低声道:“他怕您厌弃了他。”
越颐宁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反应,银羿又继续道:“您应该说过让他不要再伤害自己吧?若是让您知道了这些事,您也许会觉得他听不进劝告,不知悔改,他怕的是这个。”
“属下也无法完全洞悉大公子的想法,但属下知道,他最在乎的便是越大人您。”
越颐宁:“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最在乎她?
为什么那么喜欢她?
她的拒绝和疏远,对他来说居然是那么剧烈,需要自伤才能抑制缓解的痛苦吗?可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她对他来说这么重要?
她不明白,明明她并没有给过他什么,最多便是一次救命之恩,更何况他后来也救过她两次,就算是恩情,他也早就还清了。
“”越颐宁抿了抿唇,心中千言万语,懵懂不明,终究是没有把话问出口。
她回到了屋内,漫天风雪被隔绝在一门之外。
她靠着门板,一时间有了些茫然。
说她厌恶谢清玉吗?那肯定是谎话。他对她极好,即使他是个佞臣,她也是最没立场指责他的人,更何况上元灯火下的那个吻,她明明也犹豫了,没有推开他,因为她也舍不得,她也动了心。
可说她喜欢谢清玉吗?她从未喜欢过人,从未对着哪个男子生出过爱慕之心,即使舍不得谢清玉,可又有多舍不得?她连曾经养育她多年的师父都舍下了,她是如此无情无义的一个人。
她深知她若是无法战胜天道,结局定然凄惨无比,得到太多人的爱,只会让他们徒增伤悲。
她与命运殊死搏斗多年,明白很多事从一开始就没有深思熟虑,有的只是迫不得已,人人都有无法言说的执念。百年深情难长久,福运连绵总有尽,说一千道一万,终究不过一句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这没有来由的爱慕,注定也没有结果,她心里珍重感念就好,何必说破。
正是因为她珍重他,所以才更不能接受他。
门板前,蹲了许久的越颐宁腿脚终于酸痛,摇摇晃晃站起身。
她来到书案边,忽然听到书架后的纸窗传来几声轻响。她的脚步顿时停了下来,心中正猜疑,窗外便传来一道清脆悄然的呼唤:“越大人?”
越颐宁怔住了,她的双腿还没有完全恢复知觉,但她几乎是拔腿小跑过去,踉踉跄跄地撑住窗沿,把纸窗推开了半扇。
看清窗外的人,越颐宁睁大了眼,满脸震惊和愕然:
“盈盈?!”
敲窗的女孩束着长发,巴掌大的小脸不知蹭到了何处墙灰,弄得脏了半块,圆莹的眸子一眨不眨地看着她,正是盈盈。
见到越颐宁安好,她双目放光,惊喜道:“太好了,越大人你没事!”
越颐宁根本没想到她能潜入谢府,连忙握着她的手臂往里拽,“前面都是侍卫,别让他们发现了,你先进来再说!”
“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怎么会在燕京,你不是和何将军一起去边关了吗?”越颐宁追问道。
等关好窗,盈盈压低声音解释:“我们到了边关之后,就发现那边驿道断绝,许多传讯通道几乎都瘫痪了,消息根本没办法送出去。何将军和飞妍姐在边关把控局势,没办法脱身,其他人也都有事情要做,就派我赶回来送信了。”
“结果我才回来,就听长公主殿下说,越大人被人栽赃陷害,还失踪了!我真的真的着急死了!”
“长公主殿下说,她知道你是被谁劫走的,但她现在也不知道你是否安全。我就立刻说让我试试,我在青淮的时候就经常偷偷钻进富人家的府邸里偷东西,我也许能找到越大人!”
“越大人刚刚看到我,是不是很惊喜!?”
越颐宁看着盈盈燃着小火苗的眼睛,笑道:“是啊,我真的太意外了。”
她这几日天天“惩罚”谢清玉,一方面是因为她确实对他的所作所为有些不满,一方面是她也被谢清玉的美色蛊惑,还有一方面,则是为了传递讯息出府,让魏宜华意识到谢府有异。
谢清玉心甘情愿受罚,从不反抗,让她的计划得以顺利实施。
她故意剥光他的衣服,目的就是杜绝其他侍仆进来打扰的可能性,谢清玉若是不想丢脸,自会喝退他们,同时她故意将人绑了以后就丢在旁边不管,偶尔略施训诫,拖到傍晚才放人离开,种种行径,都是为了延长谢清玉留在她屋内的时间。
只要他长时间待在院子里不见人,安插在谢府的暗桩自会察觉到异样,将消息传递给长公主。
谢清玉确实为了她推掉了绝大多数人的会面,只有极少部分的人,他会出门待客,之后再回来向她赔罪。
而越颐宁心里其实也不恼,因为她反倒能从中辨别出来哪些人是谢清玉的心腹,哪些人是七皇子派有意隐藏的棋子,是侍卫只通传了一个名字,就能让谢清玉抛下一切去见他们的关键人物。
其中,刚刚来求见谢清玉的容轩,就是越颐宁之前怎么也没想到的人。
对此,越颐宁心里已经有了忖度。
决定她这个计划成败的关键,其实在于魏宜华自身。谢清玉肯定会让手下人替他粉饰,为他的异样寻得一个合适的理由。若是魏宜华无法看穿他的谎言,若是魏宜华无法想到这一层,那她再怎么暗示也是白搭。
但,越颐宁就是莫名地相信魏宜华,她相信她的殿下一定在为她的失踪而夜不能寐,相信她一定记得谢清玉和她之间曾存在过的特殊联系,相信她可以识破这些讯息里的隐义,知道那是她,知道她还活着,而不会被谢清玉的诡计摆布和蒙蔽。
谢清玉不会伤害她,所以越颐宁不打算传递让魏宜华救她的消息出去,但她想过长公主殿下也许会担心她的安危,铤而走险派人来救她。
但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是才十岁的盈盈。
越颐宁:“所以你到底是怎么进来的?”
盈盈连忙道:“我是从狗洞里进来的!这座府邸的看守太严密了,如果是成年人根本进不来,长公主殿下派过许多人,也没能顺利潜进来,只有我成功了。”
“我身上带着江副师给我的药粉,绕了好些路,尽量避开了守卫,避不开的就弄晕,一路闯进了这个院子!”
“长公主殿下和我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等两个时辰后,会有暗桩在谢府北面制造混乱,届时我们便趁乱逃出去!我身上带着很多江副师配的毒,放倒一些普通侍卫不成问题,等到出了府就会有人接应我们了!”
越颐宁看着盈盈亮晶晶的眼眸,怎么也说不出拒绝的话语,但她其实还有些迟疑。
这一幕落在盈盈眼中,便是温柔聪慧的越大人垂下了一双好看的眸子,似乎斟酌思索了些什么,又抬起头来:“既然要走,总归得带些东西离开,不能白来一趟。”
谢清玉做局设计她们,她自然也要反将一军,这才算礼尚往来。
……
“砰啷!”
一声清脆又沉闷的器物落地声猛然从越颐宁暂居的客房内传出,打破了喷霜院的宁静。
门外的银羿和黄丘瞬间绷紧了神经,互相对视了一眼,其余侍卫也瞬间按住了佩剑。
“怎么回事?”银羿靠近屋门,他低喝了一声,但里面许久没有回应。黄丘则更靠近门一步,侧耳倾听。
不过多时,屋内突然传来越颐宁一连串剧烈的呛咳,其间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声音:“咳咳咳……咳咳!来人,来人救命!好……好大的烟!咳咳、咳咳咳咳!”
几乎是同时,一股浓烈刺鼻且带着焦糊味的灰白色浓烟,丝丝缕缕地从门缝和窗棂处钻了出来,宛如一条条游出牢笼的银蛇,争先恐后!
“不好!起烟了!里头走水了!”银羿脸色一变,顾不上礼节,猛地推开了房门。
一股汹涌的、带着热度和强烈刺激气味的浓烟,如同挣脱束缚的野兽,瞬时间扑面而来,呛得门口所有人都忍不住后退一步,重重咳嗽起来。
“叫人打水来!先保护越大人!”银羿反应极快,厉声下令。
黄丘捂住口鼻,一个箭步率先冲入了浓烟弥漫的屋内,其他反应过来的侍卫也紧随其后。
屋内一片灰蒙,浓烟滚滚,几乎看不清人影。
只见厢房中央那个最大最精致的铜胎珐琅香炉歪倒在地,炉盖滚落一旁,里面未燃尽的香灰和炭块散落了满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帷幔正半盖在那些炭火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源源不断地制造出呛人的浓烟,这些帷幔连接着离香炉不远的地毯已经被烧穿了一个焦黑的洞,洞还在不停地扩大,边缘冒着细微的火星和青烟!
越颐宁就跌坐在离香炉不远的地方,姿势怪异,像是扭伤了脚踝。她一只手捂着口鼻,另一只手在空中徒劳地挥舞,驱赶烟雾,脸色苍白,眼眶底下含着被烟雾熏出来的泪水。
“越大人,你还好吗,有没有什么地方受伤?”黄丘冲到近前,急声询问。
“咳咳我、我的脚好像扭伤了,站不起来了”越颐宁抬起泪眼朦胧的脸,声音嘶哑,充满了懊悔,“对不起我不小心打翻了香炉,咳咳咳!”
她说着,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银羿迅速扫视现场:打翻的香炉、湿布闷烧的浓烟、地毯上的焦洞、以及眼前明显被吓到了的越颐宁。
眼见已经有人提着水桶赶来,银羿当机立断,开始指挥其他侍卫灭火,“你,去浇灭余烬!你,把窗户打开通风!其他人,移开地毯和帐幔,阻止火势蔓延,警戒四周!”
他语速飞快,目光转向黄丘,吩咐道:“这烟太大了,越大人已经被烟呛到了,不能再继续在这待下去!黄丘,你立刻送越大人去大公子房里先歇着,我另外请人去找医师过来!现在快去!”
“是!”黄丘毫不迟疑,立刻上前,小心避开地上散落的灰烬火苗,伸手托住了越颐宁的膝弯,将人一把抱起,“越大人,得罪了,属下先带您离开这里!”
“多多谢”越颐宁声音虚弱,她低着头,一副十分疲惫无力的模样,身体大半重量都倚靠在他臂膀上,任由黄丘抱着她快步跑出了这个满是浓烟的厢房。
一出房门,虽然院子里也弥漫着一些逸散的烟味,但空气顿时清新了许多。
越颐宁似乎缓过一口气,但依旧闭着眼,虚弱地靠着黄丘。黄丘不敢耽搁,带着她穿过回廊,直奔谢清玉居住的主屋。
一路上经过许多行色匆匆的侍女,黄丘目不斜视,急冲冲地推开主屋的门扉,把怀里的越颐宁放在内室的软榻上面。
黄丘正欲开口:“越大人,请先在此歇息,属下即刻去请医师过来”
话音未落!
刚刚从他怀中离开的越颐宁眼神一变,她借着宽袖遮掩,手腕极其隐蔽地一翻,一小撮细腻如尘、带着奇异甜腥气的粉末,精准地扑向黄丘毫无防备的口鼻!
“唔?!”黄丘只觉一股甜香猛冲鼻腔,脑中嗡然一声,眼前景物瞬间模糊旋转,四肢百骸的气力被瞬间抽空。
他惊骇地瞪大眼,看向越颐宁。
坐在榻边的青衣女子直视着他。
周身的气势已经完全变化,伪装出的柔弱与惊惶如同潮水般褪去。黑山白水一双眼瞳里,笑意幽深莫测,缓缓浮出水面。
黄丘意识到他们中了计,但他眼前一黑,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软倒了下去,“砰”地一声,重重砸在光洁的青砖地上,彻底失去了意识。
越颐宁脸上的笑意消失殆尽。
她看也未看地上昏迷的人,动作迅疾,反手便将房门无声阖紧,插上门闩,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屋内只剩下她刻意压低的呼吸声。
她回过头,目光锁定了内室那张宽大厚重的紫檀木书案,案上堆叠着几卷文书和几封开启的信函。
时间紧迫,越颐宁没有丝毫犹豫,箭步来到案前。
她手眼配合,迅速地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和信函内容,目光带着一种冷静的急迫,掠过每一行字迹,寻找着她的目标。
方才,在制造那场起火的意外之前,盈盈和她交代了许多事。
“……我们到了边关之后,何将军和飞妍姐一直在各方势力中潜伏,暗里打探实情,渐渐摸清了边关出现乱象的原因。”
“因为边军改制,边关的官府几乎被寒门派一手把控,可是将领们大多数蒙受顾家宗族人的荫蔽,更听从世家的调遣,由此一来,边关几乎成了一个小朝廷,冲突频发,矛盾加剧。”
“那些武将空有蛮力,论心计却比不过浸淫官场的文臣。寒门派的官员因为得到了左迎丰的帮扶,几乎一手遮天,又无人监管,早就利欲熏心。”
“他们对军队将领们的做派心存不满,为了彻底掌握边关地区的话语权,寒门派选择借助边军改制的机会,和当地的军商合作,剥削边关将领兵卒的待遇,挑动纷争,企图从内部化解他们的阵营。”
“可连他们都没想到,一方面,边军改制的弊端日渐显露出来,许多被裁撤的底层兵卒成为了无家可归的流民,逐渐聚集起来,在边关地区频繁闹事,扰得民心惶惶;”
“一方面,狄戎人早就虎视眈眈,在边关内外的城镇安插了许多卧底和探子,听说边关混乱,起了贼心,突然有一天带兵攻城。”
“他们来势汹汹又早有准备,挑了一处位置偏僻的小城,几乎是长驱直入,大获全胜。而守城的军队因为边军改制的影响,人手严重不足,军火粗制滥造,一场战役打得一败涂地,惨烈无比。”
“几位重要将领和全体士兵守城到最后一刻,全都英勇牺牲,其中就包括黑虎峡镇关主将孙骋。”
“虽然后面其他城听闻消息,及时派兵援助,将城池重新夺回,可是黑虎峡附近的城镇早已经被烧杀抢掠一空,平民死伤无数。”
越颐宁听到盈盈的交代,久久无法回神。
她早有预料,可亲耳听到时,心里还是瞬间涌上了一股浓烈的悲痛之情。
为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为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
盈盈说:“理论上来说,这么大的事情发生,应该传讯回燕京,告知朝廷,可是边关地区的官府深知这场战役惨败的原因。”
“他们不敢担责,也不敢面对之后朝廷的审查和问罪,联合起来把驿道封锁了,勒令部下严守,没有让一点消息透露出去;即使有人走漏风声,将信函秘密送往燕京,也会被兵部或是中书令的人在中途拦截下来,无法送达上听。”
“他们就这样只手遮了天!”盈盈气愤地说,“若不是何将军手里有长公主给的符牌,恐怕我们都没办法离开边关回来了。”
当初,越颐宁让魏宜华将能够代表她的符牌给了何婵,就是为了保障何婵等人的性命安全。魏宜华身份特殊,不仅是当朝受宠的长公主,更是武将世家顾家的女儿。
这一身份在武将居多的边关,地位不言而喻。
有她的符牌作保,何婵与蒋飞妍等人定能平安离开边关,即使是面对危急情况也能震慑官府。
越颐宁:“那除了黑虎峡的将士们,还有没有其他人的死被瞒了下来?”
盈盈:“何将军查过了,只有这黑虎峡被破的事,影响最恶劣,后面边关军都心存警戒了,狄戎再来骚扰,他们也都能及时应对,虽然还是打得很艰难,耗费人力物力也不少,但总算是没有发生被攻破城门的事情了。”
“但是何将军说,这一点也不好。她说她看过边关地形图,她觉得狄戎后续的频繁骚扰,不像是简单的劫掠物资,更像是在试探边关的真实兵力,因为他们选择攻城的路线有迹可循,恰好就是绕着最容易攻破、最势单力薄和难以支援的东南面。”
“将军说,狄戎很可能已经在酝酿一场全面的大战役,而边关官府事到如今,居然完全没有一丝一毫的察觉!”
越颐宁的脸色也很凝重:“我和何将军的想法一样,这绝对是大战开始的前兆了。事不宜迟,必须立即派将领和兵卒援助,同时运送军械和粮秣前往边关。”
“若是依靠现在的边关官府和储备的劣质军械来打仗,此战极有可能败北,即使险胜,也必然死伤惨重!”
此刻,越颐宁身处谢清玉的屋内,正在排查七皇子派的谋士递来给谢清玉的情报。
她看得很快,几乎将案上的文书都翻看了一遍,获取了许多关键的讯息和内幕,终于得出一个结论——七皇子派没有参与到这一次的边军改制中,谢清玉这里也没有相关的把柄。
不知为何,她心中松了口气。
她正想继续翻箱倒柜,才拉开一个抽屉,却发现拉不动,被锁住了。
越颐宁的眼睛顿时一眯。
这案上的无数重要情报都随便摊着,任由她看,其他拉开的几个抽屉也都没有上锁,唯独这个抽屉是锁着的。
一定有鬼!
越颐宁身为开锁大师,多年经验让她只看锁孔便迅速作出了判断,她从头上拔下一根细银簪,捅了进去。
不过多时,随着“咔”的一声轻响,锁扣便被她撬开了。
越颐宁拉开了抽屉。令她惊讶的是,里面并没有放着什么重要的文书或者是密函,只有几筒封好的画卷。
越颐宁迟疑了半晌。她其实已经打算合上抽屉了,但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直觉指引着她,让她打开这些画卷。
最终,她没能拗过心里腾起的这股冲动,伸手将其中一卷拿起。
她打开卷轴上系好的细绸带,一幅半人高的长卷展开。
越颐宁的眼瞳骤然缩紧。
这幅画,画了一个女子。
蓝盈盈的雨幕里,她独坐廊下,一边赏雨一边喝茶,远山密竹作了背景。她青绿色的长衫底下是洁净的白袍,工笔细细描绘出她生动的眉眼,她身上的墨彩里流贯着一种温柔的静气,几乎要破开画卷,将观赏者深深吸引,带入这座雨中山院。
这个女子的脸,越颐宁再熟悉不过了。
那是她。
越颐宁怔怔然看着画卷。
过了很久很久,她猛地放下手中的画卷,又去取第二卷。
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越颐宁越看越意外,越看越震惊。
这些画里画着各个年龄段的她,有七八岁时还在流浪的灰扑扑的小乞丐,也有十一二岁时意气风发初学五术的尊者之徒;
十四五岁时更沉稳内敛,对天机深奥有所领悟,心存敬畏却也不甘被摆布的一代天骄;
十七八岁时已经下山游历四海,和符瑶浪迹天涯,隐姓埋名,即使被误会成江湖骗子也无所谓的,平平无奇的女天师。
在那之后的两张画,画的便都是二十岁的她了。一张是她刚刚看过的雨景图,背景很明显就是九连镇的那处宅院;另一张则是在谢府,她之所以认得出来,是因为背景里满眼的白布和杏花林。
是她听闻谢治暴毙,前来吊唁参加葬礼的那一天。
那天,她与谢清玉二人漫步在后院的杏花林里,她安慰着为父亲的死而垂泪的谢清玉,那时她还以为谢清玉是个人如其名的温良君子,还没有看穿他的真面目。
时隔久远,她犹记得那片风一吹便满头满脸的杏花,记得谢清玉看她时温柔似水的眼神。
画面里的女子素袍简衫,笑容却绚烂夺目,肩膀上落满了雪白的杏花。
她不懂画,也不会鉴赏,但是这些画完全不需要她刻意地去领悟,绘画之人的情感在笔墨间倾注如流,如同一弯溪水淌淌流入观赏者的双眼,流入她的心涧,浓烈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越颐宁有些恍惚了,她意识到这些画很有可能是出自谢清玉亲笔,握着画卷的手指开始不由自主地轻抖。
可是为什么?
他们见过吗?他之前就认识她吗?
不然为什么,他能将她的脸雕琢得入木三分,即使是连她自己都没有留下任何一张画像的少年时期?
越颐宁思绪一片混沌,手指也翻到了最后一份卷轴。
最后一幅画,一片浓重的黑暗里,她穿着一身被鲜血染红的青衣,整个人被锁在刑架上,脖颈歪斜,双眼紧闭。
越颐宁的呼吸变轻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幅画,完全出了神。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个刑架上的女子面庞并不清晰,但越颐宁有一种近乎锋锐的直觉——画面里的那个人,就是她。
可她根本没有被用过刑,也没有流过这么多的血,说明这是谢清玉想象出来的情景。
这幅画画得最潦草,笔触粗糙,没有细化打磨,与其他画作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仿佛是为了宣泄而作,又仿佛是执笔者无法也不忍心去刻画细节。
因为这幅画被创作出来的目的就是警醒他,让他在沉湎于温柔乡的同时,不要忘记自己的初衷,不要忘记那个注定会到来的结局。
越颐宁看着画里那个陌生的自己,突然间便有了一种近乎荒诞的、疯狂的联想。
这很像她曾经设想过的结局。
一旦她败给天道,便会迎来的结局。
“越大人!”
越颐宁骤然抬头,从思绪中惊醒。
她看着眼前洞开的窗,它们还在嘎吱摇摆,站在她身侧的盈盈正一脸好奇地看着她:“越大人,你找到你要的东西了吗?”
“你在看什么呀,怎么这么专心?我刚刚在窗边喊你都没听到。”
“”越颐宁沉默地收好画卷,将它们全部放归原位,锁好抽屉。
面对盈盈时,她脸上有笑意,却比往日勉强许多:“没什么。我都找过一遍了,里面没什么有用的信息。”
“好吧。”盈盈有点失落,但她很快振奋起来,“趁现在他们还在灭火,我们快走吧!还有一个时辰,如果要走现在就得行动了!”
越颐宁默然:“好。”
主屋四周静谧安详,也许是因为人手都被抽调去灭火了,连侍女都没见到一个。
跟着盈盈离开喷霜院的路上,越颐宁一反常态的安静,而盈盈则是叽叽喳喳,像一只吵闹活泼的小麻雀。
盈盈走到半途,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掌一拍脑门,惊呼道:“啊,对了!”
“长公主殿下让我带了一封信来,说如果越大人被看守得很严密,没办法带你走的话,就把这个给你。好险好险,我都差点给忘了。”
越颐宁愣了愣:“信?”
盈盈猛点头:“她说是一个叫张望远的天师给她的!”
听到这个名字,越颐宁顿时明白了。
她接过盈盈递来的信,心知这里面应该就是张望远承诺要交给她的术法,却没有急着拆开来看,而是小心翼翼地将它藏入了怀中放好。
看着她的举动,盈盈不知为何也从原先的跃跃欲试,变得安静乖巧了许多。
越颐宁看着她,“我们走吧。”
盈盈点点头,两个人并肩走着,越颐宁察觉到了盈盈的异样,频频侧目看她,轻声询问:“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还在说边关的事情吗?”
盈盈抬起眼睛,又迅速垂下去,她摸了摸脑袋,小声说:“其实,我从边关回来的时候,飞妍姐和我说了一些事,她嘱咐我如果见到越大人,一定要替她转达。”
“她一开始对你有偏见,回到燕京又去了边关之后,才慢慢明白,你确实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人,是难得愿意倾尽所有,去为百姓着想的官员。”
“她一直觉得很抱歉,当初为难了你和谢清玉,还让谢清玉向她下跪”
盈盈说着,可身边的青衣女官陡然间停住了脚步。
她看过去,发现越大人竟是彻底愣住了,整个人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两耳一阵嗡鸣,头脑一片空白。
越颐宁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过了许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说什么?”
“谁向她下跪?”
盈盈被她的脸色吓到了,“是,是谢清玉”
越颐宁恍惚了,她看向盈盈,声音几乎是飘着的,久久没有落地:“是什么时候的事?”
“在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我没有印象?”
“越大人不知道吗?”盈盈满脸惊讶,“当时你发热昏迷了,一连数日意识不清,都是谢大人在照顾你。飞妍姐姐一开始特别过分,把你们丢在全是苔藓的山洞里,外面又下着大雨,所以你烧得越来越重。”
“是谢大人主动提出来,用他身上的金玉配饰来交换,才换到了一身衣服和一卷草席,让你可以睡得安稳。”
“但是后来你的病情完全没有好转,反倒加重了,谢大人就来找飞妍姐,向她买药草。可是当时营里的药草很少,因为进城麻烦,几乎都是备来急用的,飞妍姐不肯卖给他。”
“飞妍姐当时故意为难他,说如果谢大人愿意跪下求她,她就考虑考虑。”
“因为飞妍姐之前的经历,她特别憎恶假装深情的男人,她觉得谢大人这种世家公子肯定不会跪的,她想戳破谢大人的伪装,叫他难堪,所以她才会这么说。”
“但她也没想到,谢大人居然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越颐宁记起来了。
怪不得,她印象中的那几天,谢清玉走路总是很慢,像是受了伤,但她问起时他又会笑着说他没事;
怪不得,她醒来时发现谢清玉的冠带和配饰都不见了,他还和她说是在上山的路途中不小心丢了;
怪不得蒋飞妍带走她时态度傲慢,可她醒来以后却躺在温暖的山洞里,还有床铺被褥和汤药茶水。
原来这背后都是因为他,是他替她受了委屈。
“我不知道。”她声音很轻,仿佛是喃喃自语,又仿佛是失魂落魄,“他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谢清玉此人,最擅示弱。他知道她吃软不吃硬,总会用一些手段惹得她对他心软,无法去计较他那些所作所为。可偏偏这次却又例外。
为什么瞒着她,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现在才让她知道这一切?
盈盈好像有点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越颐宁,声音细细小小,似乎是怕她生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谢大人没有和你说。飞妍姐也以为,你应该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真的对不起”
两个人沉默地站在原地。
这条小路很偏僻,但一墙之隔的外围有一队侍卫快步跑过,金铁交击声清脆而又尖锐,仿佛在提醒二人,此处不宜久待。
盈盈犹豫再三,小声道:“越大人,我们不走吗?”
越颐宁似乎这才回过神来,她慢慢抬起头,用一种令人看不懂的眼神看着盈盈。
“抱歉。”越颐宁说,“我得留下来。”
心中一团混沌,无论是情感还是思绪都早已被扰乱如麻。胸中阵阵传来的心悸和锐痛感,连她自己都不明所以,不知原因。
越颐宁觉得眼眶温热,想要流泪,可能是迎面而来的风雪太冷,被冻红了。
她隐隐约约地想,她不能就这么离开。
她应该留下来。她不能在知道这些事之后,就这么一走了之。
她还有很多话,迫切地想和他说。
越颐宁蹲下身,温和地握着她的手,用她已经红了的眼睛看着她,“盈盈,你快点出府吧,趁现在还早,还来得及。”
“我刚刚想好了。就算我出去,我现在也是戴罪之身,最后还是要回到牢狱里,还不如呆在这。你替我告诉长公主殿下,我在这里很好,我能应付谢清玉,还能利用他套取更多关于七皇子派的情报,我没有性命之忧,谢清玉不会伤害我,让她放心。”
“至于长公主殿下的安排,也都由我来处理,我知道府里的暗桩都是哪些人,我会想办法联系他们,让他们不要轻举妄动。”
“帮我和她说声谢谢,我知道她一定能懂我,也知道她一定会来救我,她总是不会令我失望。我打从心底里相信她,才会将这一次的案子全都交给她。告诉殿下,这也是我一开始如此计划的原因,是因为我想让殿下靠自己赢一次。”
“有了这一次,就会有千千万万次,她会成为真正能独当一面的皇女,即使我不在她身旁,也能打赢每一场战役。”
她拥抱了盈盈,轻声说:“我等着你们的好消息。”
等到银羿带着人处理完厢房的浓烟和火,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了。
忙乱间,他也没有忘记及时差人,去通知前厅正在待客的谢清玉。
越颐宁回到了主屋,她坐在床榻前,不过多时便听到廊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她抬起头,谢清玉刚好推开门。
他显然是跑过来的,没有撑伞,衣襟上落满了雪。
他看着她,脸上是不加掩饰的惶然。
谢清玉跌跌撞撞地跑进门,跪倒在她面前,伸手一把搂住了她的腰。
越颐宁眼睁睁地看着他扑进自己怀中,还在颤抖的手臂紧紧地箍着她。
他完全慌了神,不像平日里那么温柔,力气大得几乎要将她揉入他的骨血里,让她有些疼。他身上也很冷,夹霜带雪,似有若无的清寒。
但越颐宁任由他抱着,没有阻拦。
谢清玉惊慌失措的声音传来:“小姐,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被火烧着衣服?快,快让我看看”
“谢清玉。”
越颐宁冷不丁地开口,她声音有点哑,“你真是越来越放肆了。”
“我准你抱我了吗?”
也许是因为真真切切地看到她安然无恙,谢清玉渐渐从原先无比惊惶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只是看他的神情,仍旧心有余悸。
谢清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慢慢松了手,有点局促地跪在她面前,“对不起。”
“是我太急躁了。我一听到侍卫说你的厢房起了火,就完全”完全没办法冷静了。
他就是这样,在关于她的事情上,永远没办法镇定自若。
谢清玉几乎是讨好地握着她的手,轻声细语,温柔地哄劝着:“能不能让我看看?我不碰你,我只是想看看你身上有没有哪里被火烧到”
谢清玉抬眼,他看见了越颐宁的脸庞,声音陡然一停。
他语气惊愕:“小姐,你哭了吗?”
谢清玉从来没见过越颐宁露出这种表情,好像是难过,又好像是静默。
她看着他的眼睛里有无数雾,无数雨,朦胧不清,像一座笼罩在云烟渺渺里的春山。
“我没哭。”越颐宁垂着眸,眼角微红,低声道,“你看错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下一章应该就能在一起了[比心]
我写了两天,诚意满满的万字大章[墨镜]
看到这里的宝宝们顺便求求营养液[亲亲][亲亲]
ps:关于画卷的伏笔其实在宁宁玉玉决裂的那一章有提到过,玉玉那天其实是打算送一幅画给宁宁的-
下面涉及一些剧情和感情的轻微剧透,不想看的话可以从这里划走啦[比心]——
这一章信息量有点大,我顺便说一下。
其实每个女官都是原本会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像江海容江持音是神医,(江持音还会发明用于战役的火药)何婵蒋飞妍符瑶是一代名将,所以如果觉得她们强度不合理,想想历史上的名人就明白了,就是这个设定啦。
关于在一起,其实我一直觉得宁宁需要很大的冲击才行。
她不是会感情用事的人,要狠狠动摇她这段剧情才能不突兀,所以我这两章叠了超多buff,自残的事,画卷的事,下跪的事……因为张天师送来的术法,宁宁还会在下一章知道玉玉的真实身份,知道他是为她而来。
第三卷准备收尾了,第四卷结束就正文完,我在努力了!希望能快快完结[摸头]
第154章 灌醉 为何迷恋我?
眼皮上传来温热的触感, 被人轻轻抚摸过。
越颐宁眼睫一颤,抬眸,谢清玉刚好收回手, 笑眼盈亮温柔地看着她, “我明白了。小姐只是被烟熏到了眼睛, 对不对?”
“我去给小姐打湿帕子敷一会儿眼, 就不会再红了。”
他说得殷切, 她毫不怀疑只要她点点头,他就会立即起身去做。
越颐宁抿住唇, “不用了。”
“左右我也没有其他事做了, 今天就早点休息了吧。”
她想起身,可谢清玉挡在她面前, 她没法走了, 越颐宁道:“你起来。”
谢清玉眼里闪过一丝紧张, 消弭得太快了, 越颐宁差点没看清。他握着她的手腕,宽大的掌心圈紧了她,“小姐今天不打算惩罚我吗?”
明明这些天以来每天都不会放过他, 为什么今天不罚了?
越颐宁瞧他一副坐立不安的模样,心里那点暗涌又被激出来, 开始浮泛。
她这一刻才意识到, 那是恶欲。
哪会有人上赶着求她折辱?偏偏谢清玉表现得心甘情愿, 欢欣雀跃, 甚至求之不得。
越颐宁自诩不算完全高风亮节之辈,但她也不从喜欢践踏他人的尊严,更不会用这种方式取乐自身,她平日里待人总温柔和善, 性子最是洁白,唯独谢清玉,总是能用他的低姿态来刺激出她的恶欲。
他用这种表情看人,谁能忍得住不对他动手?
越颐宁一边唾弃自己明知故犯,一边给自己找寻冠冕堂皇的借口。心跳频率加剧,呼吸也变得急促,她不知她这反应是被他气到了,还是又被他勾引到了。
又或者只是心疼。
“谢清玉。”越颐宁一字一顿地说,“我让你起来。”
看她眼圈红得更甚,谢清玉紧绷的弦骤然一断。
他又有点慌了,连忙站起来退开几步,喊她,“小姐”
越颐宁却没有再看他一眼,胸腔起伏,她深吸了口气,径直离开了主屋。
谢清玉不敢再跟上去,只眼巴巴地瞧着她走掉,不忘挥手叫来侍女。
先前越颐宁住着的厢房遭了小火,虽然及时扑灭,家具物什也没有破损,但烟尘臭味难散,短时间内还是住不了人。他让侍女将人带去刚刚收拾出来的新屋子里,伺候越颐宁洗漱休息。
侍女领命而去,廊外匆匆来了一个眼熟的身影,正是银羿。他低眉垂目,对着站在屋内的谢清玉道:“大公子,属下有事禀报。”
“何事?”
银羿斟酌着话语,谨慎地汇报了扑灭后的厢房的检查状况,最后得出结论:“经属下勘验,帷幔掉落的位置不像是被风吹的,更像是被人扯下来丢了过去。也许、也许”
“直接说,也许什么?”
银羿深深低下头去,“也许那香炉,是越大人故意打翻的。”
“”谢清玉垂下眼帘,密密的黑影扫过眼眶下,他面无波澜,语出惊人,“那又如何?”
银羿一顿,还没接上话茬,便听见谢清玉不紧不慢地说道:“她若是真想把这座屋子烧了,我也愿意给她递火折子。”
银羿:“”这癫公。
“属下明白了。”反正就是不打算追究了呗,银羿觉得他真是多嘴汇报这一遭,早该料到的呵呵。人已经麻了,他干脆面瘫脸道,“大公子,属下去安排人打扫清理,先告退了。”
银羿闪身离开,跑出去老远才回头看,嗬,谢清玉还立在屋门边,一对剪水眸遥遥望着越颐宁所居的厢房,活像座望妻石。
连绵不绝的雪,天地无声白头。
不知为何,自那天起,总有种惶惶之感缭绕在谢清玉的心间,久久不去。
这种心悸感,在第二天他检阅书案,发现藏着越颐宁画卷的抽屉被人打开过之后,达到了顶峰。
谢清玉站在原地,手指扶着金锁扣,一时间竟是满心的茫然失措。
他的厢房只有昨天被她一人闯进来过。
所以只能是越颐宁动了这个抽屉。
她一定都看到了。
谢清玉怕的不是被越颐宁知道他对她肮脏的贪恋和爱慕,他明白,越颐宁早就知道了,无论是上元灯火下那个失控的吻,还是这些日子以来他无数次在她的惩罚下泄身,亦或是他看着她时藏也藏不住的眼神他心里那些亵渎她的念头,早就已经叫越颐宁一览无余,也抖落得一干二净。
谢清玉怕的是越颐宁会误会他。
他开始把画卷全部展开摊在书案上,数张画卷笔墨饱满,一眼看去泛滥成灾的爱慕。一想到越颐宁逐一审视过它们,他心里延迟地涌上一股燥热。
谢清玉找到了那最后一幅画,摸到那片肆意涂抹的暗红色,指尖下意识地微抖。
那是原书结局里,越颐宁在牢狱中饮鸩酒自尽前,还被捆缚在行刑架上的一幕,是他前段时日精神濒临崩溃时的发泄之作。
他近乎自虐地逼自己回想越颐宁的惨死,不然他恐怕会忍不住下一秒便掀翻这盘布置已久的棋局,只为求得眼下的越颐宁的原谅,让她能重新用之前那种温柔关怀的眼神看他。
这是未来会发生的事情,洞悉古今历史的谢清玉清楚,可越颐宁却不知道,任是谁看到它,都会误以为他是故意画了一幅越颐宁被刑罚至死的画,这简直像极了泄愤和诅咒。
越颐宁看了会怎么想?
一想到这,连昨天越颐宁表现的异样也能归结出原因了。
谢清玉拿起那些画卷,又放下,焦虑地来回踱步,猛然刹住,叫来了外头守着的贴身侍卫:“昨日越大人回屋之后,可有说些什么?和之前相比,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举动?”
黄丘领命入内,被劈头盖脸问了这一番话,他先是目露茫然之色:啥?越大人说了些啥?没说啥吧?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一拍脑门,了悟道:“有!”
“越大人昨日回屋后要了一些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只竹筒,拿着几张纸,用墨笔在上面勾勾画画了很久,应该是在算卦吧?”黄丘努力回想着当时的情景。
“您吩咐过,只要不是过分的要求都顺着越大人,所以她要了什么,侍女便去给她拿了什么。”
“但也不知道越大人算出了什么,她后来对着那纸上的图案呆坐了半个晚上,昨个夜里才熄灯歇下。”黄丘说,“早上侍女进去整理,发现昨晚留下的那些宣纸已经被她拿去香炉里烧掉了,一张都没有留下,也无从得知越大人昨晚算了什么东西。”
谢清玉眉心为皱,听到黄丘的回答,他心里的不安非但没有消减,反倒越发深重。
越颐宁
主仆都在屋内,突然廊下传来轻快的脚步声,夹杂着碎碎清音,似是踏雪而来。
一名侍女来到屋前敲了敲门,叩叩一阵轻响后,她低声唤道:“大公子,越大人说请您去找她,她有些事想问您。”
谢清玉愣了愣。
嘴比头脑更先一步应下,听上去,他的语气竟是莫名地惊喜:“好。”
等到让侍从替他更衣束冠,谢清玉匆匆赶过去的路上,才开始仔细想越颐宁会突然找他的原因,只是没等他寻得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便已经来到了厢房门前。
他满心忐忑,伸手去敲,却发现屋门只是半掩。
他走了进去,越过没有点灯烛的内室,一眼看到后院中央坐在雪地里的青衣女子。
喷霜院内的厢房不多,原先给越颐宁准备的屋子就已经是最好最合适的一间了,临时出了事故住不了,谢清玉便在剩余不多的厢房里重新再寻了一间。他知她不喜喧闹,便给了她靠近院墙的南面的屋子,之前是用作书斋,很是僻静。
此刻,编竹为墙,片瓦作地,太湖石堆成的浪花绵延翻涌,淋漓瀑雪,几棵只剩枯枝的老树撑起一片灰白的冠盖,越颐宁独坐涩浪浮琼间,面前竟是摆着满满一桌子的酒壶。
听闻到有人走进来的脚步声,越颐宁才抬眸看他。她衣襟雪白,刚睁开的眼里无悲无喜,比往日任何时候都更像神台上的塑像。
风停雪晴,夜明星宵。
谢清玉喉间干涩,心尖酸胀,他遥望着那道青影,不由得轻声唤她,用他自己都不明白的感情:“小姐”
越颐宁看着他,声音流淌在摇曳的竹影里,听上去有种模糊的温柔。
“过来,陪我坐一会儿。”
不是惩罚,也不是羞辱。她将他叫过来,竟是打算让他陪她吃酒聊天。
尽管心乱如麻,可谢清玉又分明记得她不喝酒。之前在官场上多有应酬,越颐宁总是以茶代酒,即使遇到再大的官也一样,姿态不卑不亢,却也寸步不让。
“小姐能喝酒吗?”谢清玉有些迟疑,“为什么今日会突然想到喝酒”
越颐宁淡声打断了他:“这些不是给我喝的,是给你喝的。”
“我?”谢清玉面露愕然。
越颐宁轻飘飘地瞥了他一眼:“怎么,你不愿意?”
“不,不是不愿意。”谢清玉连忙应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声音不自觉地柔和下来,“小姐叫我来,只是想让我陪你喝酒吗?”
“自然不止。”
“不着急,留到后面慢慢说。”越颐宁自顾自地取来一壶酒,倒满一碗递给他,金黄色的酒汤映衬着四周的冰雪竹树,像是一片琥珀,“你既然愿意,便现在证明给我看看。”
“喝吧。”
谢清玉不明白为什么越颐宁想要灌他喝酒,但他顺从地接受了。随着一碗接一碗的酒液下肚,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朦胧,眼神也从清明澄澈的云天变成了一片雾蒙蒙的春雨。
边给他倒酒,越颐宁边慢慢开口,说的都是些闲话:“这酒是我问你的侍女要的,当时她还不知道我是准备给你喝。”
“看品相,应该都是你们谢府珍藏的佳酿,我不过一开口,谢大公子说给就给了,还真是舍得。”
“不过是金钱能买到的俗物。”谢清玉喝了太多的酒,声音变得比平日甘醇许多,显出几分低哑,“只要小姐开口,我都愿意给。”
越颐宁一时没有再开口了。
谢清玉的酒量其实并不算差,当时上元灯会,他有意买醉,也是才回到谢府就清醒了过来。只是他刚刚喝得太快,这会儿难免上头,有点反应迟钝了。
他看见越颐宁放下了酒壶,清亮无比的眼睛望向他。
“谢清玉。”越颐宁看着他,“你说过,你不会欺骗我,对吧?”
谢清玉:“是。”
“有一事,我希望你能为我解惑。”
越颐宁直视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我想知道,你为何迷恋我?”——
作者有话说:是迷恋~不是喜欢不是爱~是迷恋![墨镜]
ps:
预估错误,要下一章才能说开在一起(给读者跪了)
太困了太困了刚刚差点在桌子前面睡着了
明天更下一章[求求你了]
第155章 爱 我早已是无耻之徒了。
谢清玉呼吸一窒。
脑内骤然绽开满天焰火, 他头昏脑涨,只能干涩着声音重复:“什、什么?”
“我问你,为何迷恋我。”
寒风夜雪冰凉, 可谢清玉的手掌却开始发汗, 心脏也砰砰直跳, 快从喉咙里蹦了出来, “您发现了。”
“你也没有藏得多好吧?”越颐宁说, “我一开始以为你只是想要报恩,像对待恩人一样待我好。”
“我也不是没有怀疑过你, 当初还在九连镇时, 我试探过你很多次,先是以为你是求财, 最后以为你是求色, 刻意引诱你同榻而眠, 可你也拒绝了。自那之后我便以为, 你是真的把我当做恩人,而无他心——”
她还没说完,谢清玉突然咳嗽起来。
他睁大了眼睛:“您、您当时是在引诱我?”
越颐宁顿了顿, 掀起眼朝他看去,“是啊。”
“不过, 若你那时真上了我的床, 我便用药粉将你弄晕, 然后叫符瑶抬着你丢到外头去。”
“”谢清玉紧了紧喉咙, 不知想到了什么,脸颊浮起一片淡红,“我”
“后来在燕京,你我二人重逢, 你待我太好,完全超出了报恩的范畴,我便总有点怀疑你是喜欢上了我。”越颐宁慢慢道,“去肃阳办案回来后,我有意试探你,做了两只一模一样的香囊,一只给了你,一只给了叶弥恒。”
“结果如我所料,你果然很在意这件事,在我面前也总是和他较劲。后来叶弥恒还来找我,说你甚至找人偷走了他的那只香囊,是不是这样?”
谢清玉听她说起那香囊背后的秘密,先是面露愕然,再又是听到了她的揭发,身形顿时僵直。
他没想到她连他暗地里对叶弥恒使绊子的事都知道了,心里的慌乱霎时间涌了上来,“我”
“别和我辩解,你只需回答是不是你做的。”
“是。”挣扎许久,谢清玉承认的那一刻,忽觉如释重负,“是我做的。”
“我嫉妒他,”眼前的男人端庄持重,面白如玉,神态平和安静,唯有颈项的溽红和低哑的声线,透露出他在说出这段话时波涛起伏的心绪,“嫉妒他,也能得到小姐给我的东西。”
越颐宁眸光定定地望着他。
她没有见好就收的意思,又慢慢道:“青淮赈灾,我们在山洞里呆的最后一晚,你趁我入睡之后吻了我。这个,你也承认吧?”
随着越颐宁一点点戳穿他的心思,戳穿他曾经犯下的累累罪行,谢清玉已经完全放弃了求饶和解释的意欲,只知低头,麻木地认罪,“是。”
原来她那时也醒着。
谢清玉脖颈起了红潮,似是自知惭愧万分,微微低下头去,赧然地望着她,身影如玉山垒垒,双眼如秋水澹澹。
“我已经说了许多,”越颐宁看着他,“可你还没答我一开始的话。”
谢清玉自然明白她指的是哪个问题。
他只觉喉咙又变得焦渴无比,哑然失了声。
为什么会爱她?谢清玉也想过很多次,如果他当年没有选择东元历史作为他的理论选题,如果他不是焚膏继晷地研究了这段历史十年,如果他没有读到《颐宁》这本书,他没有来到这本书里成为谢清玉的话,他不会爱上越颐宁。
若有一环错位了,就不会有他的现在。
这个问题毫无意义,只要他是身为历史研究员的谢清玉,是身为谢家长子的谢清玉,他就一定会爱她。
皈依她是他的宿命。
曾将红豆作泥雪,怎知相思入骨劫。
那些思念着她的日子里,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他在浩如烟海的史书里逐字逐句地寻找她的影子,东元朝年间载录的女子名册寥寥无几,他来来回回翻了数十遍,每一个名字他都记得,但那些女子都不是越颐宁。
他唯一想要了解的人,史书里却找不到她的身影。
只有从那本不知来历、以她为名的小说中,他能了解到关于她的故事,她可惜可叹,却又荡气回肠的一生。
后来他来到了她的身边,亲眼目睹她生动明了的笑容比读万卷枯燥沉闷的书更动摇他,白纸黑字只是拙劣粗陋的概括,连她的三分神韵都写不出,被她满身的光辉照耀着,爱慕之心便油然滋长,日渐参天。
她说她绝不后悔,可他知道,她终有一日会后悔的。
他孑然一身,别无所求,只想为她挣得一个自由如愿的人生。
不要流芳千古,只要此世圆满。
“小姐不认得我。”他说,“但我从很久以前就认识小姐了,我一直仰望着您。”
“是我太贪心了,一开始只是做小姐的侍仆,我就已经觉得无比欢喜,无比幸福,可人心总是不足,我后来又开始贪恋小姐的温柔,总想着能守在您身边最近的地方,想得到您的偏爱和关心。再后来,我想让小姐看着我,爱我,只对我一个人特殊。”
“我这个人,实在太善妒,太贪婪了。我无法控制,我对小姐一日日膨胀起来的欲望,不断累积的爱慕。我明白早该适可而止,看清自己的身份和所处的位置,可我已经难以自拔。”他眼睫轻颤,低声道,“小姐一定不知道,我这几天有多开心。”
“但我也清楚,这段日子是我偷来的,再过不久,就该还回去了。”
“还有呢?”谢清玉觉得自己已经醉了,不然他怎会觉得越颐宁看他的眼神竟然莫名的温柔,“都说出来。”
“手臂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
“是我在想着小姐的时候,自己划的。对不起,我实在是太难受了”
“青淮赈灾的时候,为什么隐瞒了下跪过的事?为什么付出这么多却又不告诉我?不是很会邀功吗?”
“不、不是的,那都是我本应该做的,是我心甘情愿,我不觉得屈辱,也没什么好邀功的。”
越颐宁看着他:“我不理你之后的这段时日,你过得如何?”
谢清玉张了张唇,眼眶不知何时变红了,他哑声道:“不好,一点也不好。这三个月来,我每日都过得好痛苦。我宁愿小姐打我,也不想被小姐冷待和无视。”
“我……厌恶做官,厌恶世家大族的往来,也厌恶满是蝇营狗苟的朝廷。我怀念在九连镇的时候,我想给小姐泡茶,想喂小姐吃我做的饭,早上叫小姐起床,晚上给小姐烘暖被褥。对不起,明明那都已经是过去,但我还念念不忘,渴求时光倒流,是我无耻。”
“我不想做谢府的谢清玉,我只想做小姐的阿玉。”
“我我爱着我爱着小姐。”虽然艰难,但他终于磕磕绊绊地说出口。吐露出真心的下一刻,谢清玉仿佛自知难堪,闭了闭眼,苦涩顿时溢满了他的舌根,“求小姐原谅,是我卑鄙无耻,是我下作不堪——”
谢清玉没能说完,因为一双纤细的手腕越过了石桌上的酒壶,捧住了他的脸。
他睁开眼的那一瞬,越颐宁吻了他。
冰凉的唇瓣,蜻蜓点水的吻,他仰起头,眼里只剩下深蓝色的夜幕和落雪,还有越颐宁放大了数倍的眼睫,底下清潭般的眼中,似有影影绰绰的笑意。
“再说一次。”越颐宁不知何时站起身,青袍衣摆如流水漫过石桌,她按着他的肩膀,垂下眼睫俯视他,轻声道,“后面那段话不要,只说前面的。”
“我我我爱着小姐”谢清玉呆呆地看着她,已经完全忘记了该如何思考,满心满眼只有那双水润的红唇,刚刚亲吻过他唇瓣的红唇。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出现幻觉了。
越颐宁摸了摸他的脸,指腹蹭着白皙皮肉,仍忍不住在心中赞叹,多好看的皮囊,她多么喜欢。以前她就喜欢他的长相,可是她总不想让自己多看,怕自己心移神浊。
美人宜赏不宜狎,狎弄多了,道心就散了,她是要干大事的人,怎能为几张好看的脸损了心力,又怎能为世间小情小爱绊住脚?
可她眼看着,这一生可能就要到头了,却又觉得自己是不是太过于懂事了,居然一辈子也就任性过一两次。
她人生中的第一次任性,是在卜算出国运之后背弃师门,不顾秋无竺的警告和阻拦,独自下山;
她人生中的第二次任性,她在九连镇买下了一座破败老旧的宅院,她终于拥有了属于她的小院子,一座竹树繁茂的小院子,即使她明知自己一年后就会离开这里。
因为那座屋子代表着她年少时的憧憬。她一直憧憬她能有一日能免于流浪,能有一个小家,能扎根安稳在一处,如此平凡幸福地度过一生。
生来顺遂如意的人总是渴望建功立业,而生来磨难困苦的人似乎往往易于满足。她在这人世间游荡也不过二十来年,却经历了各式各样的苦楚,她是那么珍惜旁人弃若敝履的“平凡幸福”,因为连那都是她曾遥不可及的生活。
那座陈旧的小木屋符合她所希冀的一切,与其说她想要它,不如说买下它是她在替年少的自己实现未尽的心愿,是她在向过去作别。
此后余生,她将为天下人而活,为天下人而算计。
而这是第三次了。
天祖恕罪,就把这一次任性,当作她一直都在勤勤恳恳努力着的嘉奖吧。她发誓,这是她最后一次任性妄为了。
这是越颐宁一生中的第三次任性。她想要顺从她心底的愿望,回应这个人对她的爱。
这个为她而来的人。
她可以为自己找到一万个不爱他的理由,但她想爱他。
看着眼前呆滞无比的谢清玉,她扑哧一声笑了,霎时间冰消雪融的笑脸,“怎么呆住了,不说话吗?”
谢清玉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不明白越颐宁是什么意思,只隐约觉得天似乎亮了,原本如死一般静寂的心脏被这光芒一照,竟像是复苏了一般,跳得疯狂且不顾一切。
他连话都说不完整了,整个人乱成了一团,“是为什么小姐对我为什么刚刚吻我?”
“谢清玉。”越颐宁低声唤他,“我刚刚想了想,我也是有点喜欢你的。”
她说得简短,说得温和,只这么一句话,却叫谢清玉骤然收紧手臂。
他把她搂入怀中,手掌扣着她的肩膀,那么严丝合密地贴紧他的胸膛。
像是快要哭了的声音,不复往日持重和清冽,在她耳边颤抖不休地追问:“……真的?小姐说的都是真的吗?不是在拿我取乐?”
越颐宁下半张脸抵着他的肩膀,鼻尖都是雪的味道,还有谢清玉身上淡淡的冷松香。
她听着他渐起的抽泣声,莫名便心软得一塌糊涂。
从来不说好听话哄男人的越颐宁破天荒地开了口,温柔如水的声音,在他的怀抱里低低响着:“真的啊,我可是第一次对别人说喜欢。”
“我不像你,我可不会随便骗人。”
话音刚落,脖颈后一阵冰凉,她怔了怔,意识到那是他的眼泪。
“谢清玉?”她轻声唤他,折起来的手臂意图伸直。
手掌按在他的胸前,她轻轻地推着他,谢清玉感知到她的意愿,没有再用力,于是越颐宁也就从他的怀抱中离开了,也看见了他哭得一塌糊涂的脸。
“怎么哭得那么可怜?”她用手指替他拭去眼泪,谢清玉睁着雾蒙蒙的眼睛看着她,泪水被她用温暖的指腹擦去,他看清了越颐宁微微勾起的唇,眼睛里柔软的光,“我刚刚是开玩笑的,你骗我的事,我早就不在意了。”
“若是还耿耿于怀,怎么可能会对你说喜欢?”
“小姐,小姐”
越颐宁眼前一暗,谢清玉已经倾身过来,她后腰抵着石桌,退无可退,被他压着亲吻。
他的吻没有章法,只知一味地纠缠她的唇舌,手臂反扣着她,从肩膀横贯到纤瘦的腰,将她完完整整地拢在怀中不肯放开,动作生涩又鲁莽,激烈又疯狂。
重复的话语连同密密麻麻的吻一起落下,他又在混乱中剖开胸膛,将一颗真心一遍遍地拿出来给她看:“小姐,我爱您,我爱您,我爱您”
拖曳在地的衣摆上积满了落雪,谢清玉这般不要命的亲法,连努力维持平静的越颐宁都快喘不上气来了,渐渐脸颊嫣红。所幸他呜咽一声,终于在越颐宁快伸手锤他时放过了她。
谢清玉抽着气,眼底又湿又亮,他哑声道,“我真的不是在做梦吗?”
方才恍惚之间,他还以为他快要死了。
高兴得快要死了。
越颐宁伸出手,掌心覆着他的脖颈,滚烫和滚烫相贴,与他泛红的眼对望。
她微微弯起眼角,低头又亲他,笑得动人心弦,“这便是做梦了?那待会儿你岂不是得赴黄泉?”
谢清玉胸膛起伏,不断地回吻,手臂一用力抱起了她,离开了庭院。
夜深雪落,天碎玉琼。
红梅在无瑕白雪中留下印记,他在她光洁的颈项旁留下吻痕。
无数个温暖又温柔的吻。
屋内,暖炉烧得更旺,火苗团团簇拥,照亮一隅床幔。
暗色的帘帐被放下,一件又一件衣衫被人丢出床榻,轻飘飘堆在地上。
越颐宁已经直起身子,扶住他的肩膀。
谢清玉呼吸急促起来:“小姐……”
越颐宁捏着他的下巴,姿态强硬地叫他仰起头看她,红唇间逸出细语:“不愿意么?”
手指点着他的锁骨往下滑,“你愿意也得做,不愿意也得做。”
她笑了笑,“听闻你作为世家公子最是洁身自好,持贞守节。今日你被我强迫了,可会觉得受了侮辱,要寻死觅活?”
回应她的是谢清玉剧烈的喘息,还有摸进去的手指。
越颐宁闷哼一声,忍不住弓起腰来。
香柱折断再折断,快要燃尽了,越颐宁没等到回答,眼睛却有点迷蒙不清了,她闭了闭眼,感觉到他的手指从底下离开,水淋淋黏腻腻,她微微一哆嗦。
谢清玉揽住她的腰,任由她坐上来,慢慢吞下去,腰腹骤然收得死紧,汗滴也滑落下去,浸湿了相贴的胸膛。
他喉咙里便泄出了游丝一般的呢喃声,酡红的脸上,双眼早就融化成一滩水,仿佛酩酊大醉。
欲念倾巢而出,不再遮掩粉饰。
“小姐不是之前就见过我受辱的样子了么?”他的唇去寻她的唇,热汽从鼻尖钻过去,声音含混沙哑,“在小姐这里,我早已是无耻之徒了。”——
作者有话说:[元宝]一些talk:
宁宁的温柔是很具备神性的,我一直竭力刻画她身上人性和神性并存且矛盾的一面。
作为一个经历悲惨的平凡人想要自保和平静度日的念头,一个拥有卓绝天赋能匡扶天下也想要拯救世人的念头,两种念头无时无刻不在她脑海中打斗着。
我觉得这样才真实,挣扎过后才选择牺牲,平凡的人也就有了神性。
所以之前我看到有评论说,宁宁知道了玉玉的真面目会怕他,会跑,其实宁宁不会,她真知道了一切,就会觉得这是她的责任,她有义务也有能力去引导谢清玉回到正途,那她肯定会去做,她不会逃。
上善若水,宁宁就是水,包容宽和又厚重绵长,才能承托住无数苦恨,又将它们化解成爱和希望。
(当然宁宁也不是什么人都这么费心去管,只是因为她确实也喜欢玉玉而已,爱是很重要的因素)
ps:是脐橙,可惜不能多写(目露遗憾)总而言之,后面应该还会解锁更多小情侣的普雷[墨镜]敬请期待!
无礼相送,大家就给这对小情侣随一瓶营养液吧[亲亲][比心]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