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颐宁回到公主府, 却听闻魏宜华一大早便入宫去了。
边关改制案结束后,长公主殿下便一直忙得不可开交。越颐宁是名义上的起头人,但她后面入狱失踪, 整个案子其实都是魏宜华带头跟下来的, 没有谁比她更清楚, 后续提交证据、协助查案都需要魏宜华亲自安排人去。
除却清查判罪和反贪压腐之外, 还有一事急需拿定主意——如何应对边关蠢蠢欲动的狄戎。
这是边军改制案结束后, 遗留下来的最大的问题。
而更糟糕的是,边关已经很久没有传回过消息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燕京城酝酿着一场沉闷的风雨, 凡夫俗子浑然不知,权贵高门醉生梦死。
殿宇内, 越颐宁屏退侍仆, 独坐一方大案前。桌上, 铜盘边缘烁着油润的光, 她垂眸看着盘上的篆文,手指压过那些磨损留下的斑痕。
面前是密密麻麻摆开的签筒、香灰、火柴、蓍草和竹片,还有一块龟甲。
分明是青天白日, 云层翻涌间却隐现电蛇,几声隆隆闷雷落入人间。
越颐宁闻声抬头。她远远看着窗外的初春景致, 这座刚开始不熟悉的宫殿, 她已经快习惯了, 就像这即将做第三次的龟甲占卜, 她也近乎熟能生巧,闭着眼都能行云流水地履行那套复杂的占算步骤。
脚下是东羲的土地,桌上是她的命。
越颐宁只静坐了一炷香的时间,便伸手拿起那片龟甲。
云海越过重重宫墙, 隐隐在皇城上方聚集,盘旋。
养心殿,上书房,香炉紫烟绕梁。
几位被宣召而至的重臣分两边坐于殿内,这并非朝会,只是一次小规模的奏对,气氛却比早朝时更为凝滞沉重。
除却皇帝,在场仅有五人。新任的枢密使、政事堂唯一重臣尚书令容轩、被拉回来暂代部职的老兵部侍郎、愁眉不展的老户部尚书。
以及须发皆白,身着便服的镇国大将军,顾百封。
顾百封已交还兵权多年,他深居简出,极少涉足具体军务政要,而如今边关危难才露征兆,他就又被请回了朝堂。
时隔多年不闻风声的老将,坐着离皇帝最近的第一把交椅,却显得如此理所当然,没有人敢有异议,也没有人会有异议。
即使他已经白发苍苍,可顾百封的存在本身就如同一座沉穆的山岳。
他眼眸半阖,似在养神,枯老的手指却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陈旧的血玉佩。
由越颐宁和周从仪等人上请的奏书,被内侍监罗洪等人传阅下去。里头没有最新的情报,只有搜刮出来的蛛丝马迹所拼凑而成的猜测。
其中反复提及,数十日前狄戎各部就异动频繁,小股精锐部队不断试探冲击防线,几处关键军镇已超逾十日未曾按例传来平安讯息,原因不明。
这桩桩件件,都是暗指边关不宁。
朝廷不能再坐视发展,必须有所行动了。
“如今来看,狄戎恐已知晓我朝中动荡,加之骚扰连绵,其心叵测。”皇帝声音沙哑。
自从前两年因太子暴毙而病倒过一次之后,魏天宣的身体便越渐差了下去,神态间总是透着一股力不从心的疲惫:“……诸位爱卿怎么看?”
枢密使率先开口,语调沉凝:“陛下,情势不容乐观。狄戎狡诈凶残,惯于趁乱取利,去年隆冬他们能破黑虎峡,今岁初春膘肥马壮,又明确了我朝边关实情,绝不会安分守己。”
暂代兵部侍郎的老官捋着胡须补充道:“如此异动频繁,绝非寻常扰边。此乃大战前惯用的疲敌之计,是为了一探虚实。”
“各军镇失联,极有可能是已被分割围困,或……”
后半句被咽下了,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或,已遭不测。
最好的结果,是现在的边关还未开战。
最坏的结果,则是在他们商议的当下,边关已有几处城池被敌军攻破,占地为王。
其他人七嘴八舌,容轩一直安静听着,最后他瞧了一眼皇帝的脸色,才道:“臣附议。边关叵待肃清,急需加派兵力,重整旗鼓,做好率军迎战的准备。此事不宜再拖了。”
户部尚书的声音忧心忡忡:“启禀陛下,前年北地大旱,去年夏又有青淮水患,国库为赈灾已耗费大半,存粮实难支撑大军长期征伐。”
“且兵部刚出此大案,军械亏空巨大,仓廪中能即刻调拨的甲胄兵刃实在不多了”
“话虽如此,可边关驻军的兵力不算少,国库即使有亏空,支撑一段时间的战役倒也无妨,只是若战况僵持,时间一久便不行了。”
每出一项分析,上书房内的温度便降低一分。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灰白的光线透过窗棂,落在众人或是晦暗或是凝重的脸上。
狄戎试探欲攻,边关联络中断,朝廷内部空虚,粮草军械短缺要打仗,可仔细一盘算,却是处处捉襟见肘。
魏天宣靠坐龙椅,皱巴巴的眼皮未曾抬起:“那就打。”
众臣精神一振。近乎枯槁的帝皇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冰凉寒气却瞬间窜上他们的尾骨。
即使魏天宣如今的身体早已大不如前了,但他也曾是上过战马,击退狄戎,开辟过十年盛世之景的一代明君。
他只是老了,不是死了,过去的浩荡皇威收敛了,但锋芒不曾减。
“没有兵械,就让工部即刻开炉,征调民间铁匠,日夜不休地造;国库空乏,就让户部去算,各州府粮仓还能挤出多少,朕的内帑也还可支应一些。”
说到这,他突兀地咳了几声,缓了口气,目光垂落,看着金砖地面倒映出的模糊人影,“兵员不足,就从京畿大营调,从各地屯卫抽。”
他的声音始终平直,没有激昂的语调,没有训斥的怒意,只是在陈述一件必须去完成的事,以及如何完成它。
“难处,朕知道。”魏天宣道,“有难处,就不打了么?”
无非是银子紧些,人手缺些,仗打得苦些,血流得多些。
都是必须付出的代价。
“是。”容轩见众人沉默,率先发声,他自然而然接过皇帝的话头,继续道,“依臣之见,这仗不宜拉长战线,最好是强攻快打,将狄戎打怕打退,消耗的兵马粮草也就不会太多,想来国库足以负担。”
“容尚书说的是,可近年来武才稀缺,朝中能打胜仗的将军寥寥无几,哪个可堪重任?”
“狄戎数十年未曾进犯过边关了,许多年轻武将都没有与狄戎骑兵作战的经验,这一仗又极为关键。”侍郎摇着头,身为资历深厚的兵部老臣,他显然明白其中症结所在,眉头皱得最紧,“若有什么差池,便会致使国政衰弱,后患无穷啊”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围绕将领人选和国库亏空在拉扯。
仗是一定要打的,可怎么打是个问题。
如果拉长战线,以充足的兵力和粮草去磨,才经历过边军改制的东羲又需要临时征兵,国库不足以负担长线战役,也得提前征春税。近年来灾害不断,民生不易,此举极易激起民怨;
如果选强攻快打,将领就极为关键,可朝廷安逸久了,将才早已断代,根本没有年轻勇猛又经验丰富的武将,如果带军的将领能力不足,到了沙场又打不了强攻,那打仗就得从长计议,届时再紧急筹集粮草兵力,会比提前布局慢慢征收更困难,负面影响也更严重。
议论声中,一直沉默的镇国大将军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并不似年近六旬老人的浑浊,反而锐利沉静,如同淬炼过的寒铁。他缓缓站起身,只是这一步,正在说话的大臣都一下子安静了。
顾百封向前来到殿中央,站定,紫袍微动,气势便豁然张开。
“陛下,”他开口,言语如金石掷地,“臣愿往。”
“情形已明,狄戎豺狼之师,绝不会放过此等良机。”顾百封声音沙哑,“朝中能将,或镇守四方不可轻动,或年资尚浅不堪大任。”
“既如此,”他抬手重重一拱,“老臣顾百封,请旨带军。”
“愿即刻奔赴北境,总督边军事务,慑狄戎,稳疆土!”
殿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看着这位老将。他鬓角早已斑白,脸上刻满了风霜痕迹,但眼中火焰未熄,肩膀依旧雄韧壮实,可担重甲。
皇帝未言语,但户部尚书先开口了:“可顾老将军您”
顾烈却像是知道他的顾虑,声音沉厚,打断了他未出口的劝诫:“臣是老了。然,臣筋骨犹健,尚能开三石弓,提得动斩。马。刀。朝中无将可用,莫说只是年老无力,纵使臣卧病在床,也得爬上战马!”
“更何况,那群狄戎认得我顾家帅旗,认得我这把老骨头!”顾百封眉头压低,声震殿宇,“纵是国库空乏,兵甲不继,老臣便是凭着一口血气,一副残躯,也要将狄戎铁骑,挡在边关外!”
话语铿锵,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和豪情。
殿外的春枝在渐暖的风中摇曳,飞鸟振翅越过宫墙,再度栖息于深宫的另一根春枝。此刻,它歪头歪脑地看着眼前陌生的殿宇,里面容色照人的女子。
殿中,长公主魏宜华正与她的母妃丽贵妃对坐手谈。
白玉棋子拈在贵妃指尖。一个不慎,“哐啷”一声轻响,玉棋自贵妃指间滑落,砸在棋盘上,撞乱了一片局势。
丽贵妃顿了顿,指尖重新捻起棋子。
这次终于稳当地放到了对应的位置。
虽然调整得很快,但魏宜华已经看出了丽贵妃的心不在焉。她的母妃正在和她下棋,实际却在想着其他事情。
“母妃,您方才在想什么?”
丽贵妃莞尔一笑,“没什么。只是本宫鲜少与人对弈了,这盘暖玉质地的棋子收在阁中许久,摸着还挺凉。”
魏宜华没有拆穿丽贵妃的谎言,但她停了下棋的手。
“母妃可还记得与华儿的承诺?”魏宜华直视着她,轻声道,“母妃你曾说过的,到华儿十八岁生辰那天,会将所有的事都告诉我。”
重生的魏宜华知道了她的身世,她并非贵妃亲生女,她的生母是已逝的皇后。上一世,她被瞒了一辈子,临死前才得知真相。
她重活一生,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有关皇后的事情都是不可言说的禁忌,为什么所有人都要对她隐瞒她真正的生母,而与她一母同胞的太子哥哥却知道。
她与丽贵妃坦白的那日,丽贵妃也答应了她,无论她想知道什么,等到十八岁生辰那日,她都会说给魏宜华听。
此刻,距离魏宜华的十八岁生辰,已不到半月。
可魏宜华隐隐有些等不及了。
面对魏宜华的话语,丽贵妃难得沉默了片刻,保养得宜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缓缓挥退宫女,殿内只余下母女二人。
她不再看那局乱掉的棋,目光投向窗外沉沉宫阙,良久,叹了一口气。
丽贵妃是个吐气如兰的美人,可这一声叹息却很重,重于千钧,不止是一位深宫妃嫔的愁绪。
“是啊,”丽贵妃的声音异常低沉,“事到如今了,也是时候了。”
魏宜华心头一跳,看向母妃那双骤然变得深邃哀伤的眼眸。
“让本宫想想,该从何时说起的好”丽贵妃一笑,“啊,想到了。便从皇后还年轻时说起,就正正好了。”
那时的皇后还不是皇后,而只是她的姐姐,将军府的顾家大小姐,顾丹朱。
顾丹朱抓周时越过了一堆脂粉金银,径直握住顾百封腰间佩刀的那一幕,是她一生的缩影。
她生性好强好斗,处处不让人,处处都要胜过与她同龄的男子。本该学刺绣簪花的年纪,顾丹朱却在舞枪弄刀,摸爬滚打,跟着她身为镇国大将军的父亲练就了一身武功,只为将国子监里调侃她是“软玉温香”的纨绔子弟打趴下。
她是天生的将才,平常人觉得学武是吃苦,她却乐在其中,明明不爱看书,却唯独喜爱背诵兵法和万卷地图。
年幼时的顾丹朱有一半的时间都在马背上度过,手指被刀柄箭矢磨出厚厚的茧,直到挥刀如臂使指后,她便开始随顾百封出征北境。
十四岁的年纪,她征战沙场,封狼居胥,立下不世奇功。
桃花马上请长缨,鲜血代胭脂,染做鬓边红。
即使在女子还不能做官、不能抛头露面的前朝,顾丹朱是一个异类,但她不在乎。
她如她所愿地活着,锋芒毕露,痛快淋漓。
她的姐姐便是这么一个人。
她是顾丹朱,是她的姐姐,也是昌泰年间的第一个女将军。
丽贵妃曾以为她张扬肆意的姐姐会永远这么活,永远不会爱上哪个男子,她想象不出她的姐姐被困在深宅大院里,为了平账和育子操持忙碌的模样。
可顾丹朱爱上了魏天宣。
她果真是天下无双的奇女子,争强好胜的顾丹朱,纵使爱,也要爱世间最好的男子。
不对,不对。那时的魏天宣还不是天子,甚至连太子都轮不到他来做。那时的魏天宣还只是五皇子,不是长子也不是嫡子,母妃出身低微,在东羲众多皇子中显得平平无奇。
但顾丹朱义无反顾地爱上了他,如同宿命。
被后世颂为佳话,流传千古,却又渐渐失去真名的爱情,于春日宴上,鹊桥仙境里,声名鹊起的小女将遇到了还籍籍无名的五皇子,头顶漫天桃夭。
丽贵妃有时也会想,是否那一天昭昭夺目的桃花永远留在了姐姐的心里,是否这就是她后来为她的女儿起名宜华的原因。
宜华,宜华。这个名字总令她想到那句诗词: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可她知道,这个名字出自另一首诗,是她不通文墨的姐姐,在那一年的春日宴上绞尽脑汁作出的蹩脚词句。
宝器天然合宜身,昆山玉映洛川神。风华岂借东君力,长有琼光耀紫宸。
丽贵妃将那一天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她无法忘怀,那是她流血不流泪的姐姐第一次握着她的手,用亮晶晶的眼神、红彤彤的脸颊对着她,和她说,她爱上了一个男子。
“二妹妹,你觉得他好吗?”顾丹朱笑着,灿烂明媚,远胜朝阳,“刚刚我在桃花林里遇到的那个人,你是不是也看到他了?”
那时的丽贵妃还不是丽贵妃,也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成为丽贵妃。
她回想着那时为姐姐鬓边别上一朵桃花的男子。他确实生得英俊,气度不凡,与她绝世无双的姐姐也算登对。
可是。
“大姐姐,我听人说,那是今上的皇子,年纪行五。”
“原来他是五皇子啊。”顾丹朱的笑容一点也没变,“那也没关系,我想好了,我要他。”
传说何曾是传说。
香炉里蒸腾着前朝的云烟,丽贵妃款款道来,那些过往和记忆化作言语,化作溪流,慢慢抹平了魏宜华心中的河谷。
年轻的长公主面色怔然。
她张了张口:“母后她,曾经是一位女将军?”
丽贵妃轻轻点头,她唇瓣微微弯着,说起皇后,她一直是这副温柔又怀念的神色,“昌泰末年,叛军涌现,边敌多扰,兴起了无数战事,身为五皇子的陛下便是从那时起开始积攒名望和政绩。”
“那时其他皇子长于文采,没有领兵作战的能力,绝大多数战事都是你的父皇和母后一同领命讨伐。”
顾丹朱不是先成为了皇后,而是先成为了五皇子妃。
帝后在成为帝后之前,也曾是最亲密无间的战友,可以在战火纷飞之中将后背交给对方,无数次并肩作战,再一同杀出重围。
后来的宫变,让魏天宣顺理成章地坐上了皇位,而她身为名将的姐姐也卸下了兵权,选择入宫成为他的皇后,为他生育一子一女。
再后来,红颜早逝,皇后成为了一个禁忌,是深情的帝皇不能被触碰的逆鳞。
被宫人们畏惧避讳、三缄其口的姐姐,是丽贵妃的骄傲。
岁月无情,推着人往前走,百姓们渐渐忘记了前朝有过一位战功赫赫、可比天子的女将军,但她会永远记得她,永远为她歌功颂德。这些年丽贵妃无法对着别人说出口的话,在天祖面前念了又念,快把石像的耳朵念出茧子。
她望着天祖,心愿都许给了姐姐,惟愿她来世福德深远,长寿安康,不再做皇后。
魏宜华听完了故事,关于皇后的故事。
她的生母,曾化身红缨枪,也作过绕指柔。
心里激荡的情绪来得那么莫名,那么汹涌。魏宜华恍然明白了她为什么也自幼喜爱武术,总是能轻轻松松将一个招式融会贯通,为何她也争强好胜,从不甘认输于人。
那些她身上来自生母的烙印和痕迹,都是血浓于水的纽带给她留下的故人遗物,令她觉察之后,日夜怀念和温习。
魏宜华和丽贵妃对视,她们都从彼此的眼睛里读懂了什么,那是一种不可言说的温暖和痛楚。
魏宜华笑了,明明是毫不作伪的笑容,眼眶里却突然渗出泪来,她忍住眼泪,轻声问道:“母妃是不是也很想念母后?”
丽贵妃说:“想了十几年。”
魏宜华再也忍不住眼泪。
“华儿好像从来都不知道母妃的名讳。”魏宜华弯下腰,主动抱住了丽贵妃的腰,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音,“华儿可以知道吗?母妃的名字,华儿想知道。”
丽贵妃摸着她的脑袋,原本寂寥的心,此刻只余满足温柔。
她知道,从今天起,会有一个人和她一样永远记得、永远怀念她的姐姐。
“顾青蓝。”丽贵妃温声回答了她,“青未了处水如蓝的青蓝。”
顾青蓝。
顾家长女,朱缨丹心;顾家二女,青出于蓝。
顾百封谁也没有偏爱,即使顾青蓝深知自己不如姐姐勇敢,不如姐姐惊才绝艳,可父亲护着他软弱无能的庶女,如同护着他引以为傲的嫡女。
顾丹朱也从未在哪一刻先松开过她的手,除了生死离别。
任世事纷扰,人言短长,嫡庶再有别,姐妹却同心。
顾青蓝从不后悔成为顾丹朱的妹妹,也从不后悔成为她姐姐女儿的母亲——
作者有话说:写得很满意,泪洒键盘……
帝后的故事还有后半段,要放在二十章之后了,和太子之死的谜团一起揭晓。不过部分聪明的宝宝估计也能从这一章内容里猜到这段爱情的结局。
帝后的传说在46章有提到过,是云缨跟宁宁说的。
还有两章,第三卷结束。
第162章 决心 休言女子非英物,夜夜龙泉壁上鸣……
殿内香细烟袅, 驱不散沉甸甸的静默。
魏宜华伏在顾青蓝膝上,泪水慢慢浸湿了华贵的锦缎裙裾。一双温暖的手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一如许多年前哄她入睡时。
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中长御神色紧张地快步走入, 在珠帘外适时地停下, 声音压得极低:“……奴婢见过贵妃娘娘, 见过长公主殿下。”
魏宜华连忙坐直起来, 拭去眼角的泪。顾青蓝扶着她的肩, 问道:“何事禀报?”
“前朝有消息传回来了。”
殿内温情的氛围为之一凝。重新抬起头来的魏宜华恢复了惯常的端凝神色,顾青蓝也沉声道:“说。”
“方才上书房的内侍监来通传, 说是陛下陛下已决意对狄戎用兵, 三日内整军备粮,前往边关支援。”侍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稳, “领军主帅定下了, 正是镇国大将军。”
一时间, 殿内落针可闻。
顾青蓝握着魏宜华的手猛地一紧, 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皮肉里。魏宜华也怔住了,这个消息像一块冰投入刚刚还温热的心湖,涟漪动荡。
然而, 这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息。
几乎是立刻,一种冰冷的、近乎残酷的合理, 取代了最初的愕然。长公主和丽贵妃对视了一眼, 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沉重。
是了, 朝中无将。
寒门将领刚经历一场清洗, 根基不稳,案情审查进展缓慢,难以即刻用人;世家将领虽众,但大部分驻扎边疆无法调离, 留在京中的又多年承平,早已失了血性与锐气。
而近几年新提拔上来的将领又担不起重任,且与狄戎这等善用骏马的凶敌对战的经验几乎为零。
数遍朝堂,真正能让狄戎闻风丧胆、有绝对的能力稳住战局,竟真的只有那位早已交还兵权、白发苍苍的镇国大将军——长公主的外祖父,丽贵妃的生父,顾百封。
“本宫知道了。”顾青蓝的声音有些发飘。
她话音刚落,侍女已经悄无声息地退下,殿内只剩下母女二人。
魏宜华神色凝重。皇帝魏天宣的决定她并不意外,从得知边关可能处在危难之中的那一日开始,她就已经设想过,如果开战,朝廷能够选择哪些人挂帅出征。她和她的父皇一样,也觉得人选虽多,但只有声名赫赫、战功累累的顾百封最合适。
莫说其他,顾百封领兵的传闻一出,狄戎的胆子都要吓破半条。
可当她听说主帅真的定了顾百封时,又不禁心生忐忑。
顾百封毕竟年近花甲了,比不了年轻人。
魏宜华看向顾青蓝,她看到了母妃脸上的担忧,如霜如露,结满了她的眉宇。
她轻声唤她,似是安抚:“母妃。”
顾青蓝闭了闭眼:“我知道,一定是他自请带兵。我我只是,替他觉得苦。”
“可怜我父亲一生戎马,老来子嗣尽去,仅剩一女,如今又要拖着一副病老之躯再上沙场。”顾青蓝苦笑了一声,喃喃道,“我如何不知他是陛下最好的选择,如何不知应以大局为重?只是我也为人子女,难免忧心家父安危。”
“狄戎凶悍,此去边关苦寒,战事险恶,他解甲归京日久,纵使我心中信任他英勇不弱当年,必能凯旋,可”
她没再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语,魏宜华听懂了。
可谁又能保证,不会有意外发生呢?
她心中总有惶惶挥之不去。
若天有不测风云,这一去,便是永别。
魏宜华沉默地听了半晌,忽然站起身。
“华儿?”顾青蓝回过神来,有些茫然地看着她,“你要去哪?”
魏宜华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我想去见见外祖父。”
顾青蓝看着她眼中熟悉的亮芒,有那么一瞬间,她晃了神,以为自己看见了顾丹朱。
魏宜华和顾丹朱生得极为相像。唯一不同之处,是顾丹朱的眼神更坚毅也更有血性,那是拼杀过命的人才会有的目光;而魏宜华身为东羲唯一的长公主,更雍容华贵,威严不可侵犯。
但这一刻,两个人的身影几乎在她面前重叠。
顾青蓝心中蓦地一紧。
她似乎预感到了什么,想要叫住魏宜华,可声音却卡在了喉咙口。
她怔愣的那一瞬,魏宜华已然大步走出了宫殿
将军府邸一如既往的沉肃。
不过半日功夫,顾老将军即将再度出征的消息已经在朝野上下传开了,主将已定,可副将人选还在择备,即使到了这个地步,还是有多方势力在居中周旋,试图为自己牟取利益。
魏宜华被引至书房时,顾百封正坐在窗前的圈椅里,身上已换上一套半旧的锦袍,更便于行动。
即将远赴边关,顾百封房内的桌案上摊着兵书和地图,他却没有在看,而是望着窗外一株苍劲的老松,眉眼沉郁,如同入定一般。
“宜华见过顾老将军。”
顾百封回过神,见到是她,威严的脸上露出一丝难得的温和:“殿下怎么来了?”
他并未起身,只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是贵妃娘娘让殿下来的吧?”
魏宜华没有坐,也没有回答。她走到顾百封面前,忽然道:“外祖父。”
她清楚地看见,顾百封在听到这声称呼时愣了一愣。她已经很久没有唤过他“外祖父”了,这样亲近的称呼。
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连她都记不清了,长大成人的代价实在太多太多。
上一世的她总觉得人是慢慢长大的,可如今她明白了,人是在一瞬间长大的。无数个一瞬间,当别人成为她的一部分,她也割舍了自己的一部分,刮骨削肉,方生方死,方死方生,她深知她不再是从前的她。
魏宜华说:“我都知道了。关于皇后,我的生母,顾丹朱将军的一切。”
顾百封身躯猛地一震,握着扶手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许久,那紧绷的肩背才缓缓松弛下来,他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声悠长沉重的叹息,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陷入了更深的回忆之中。
“原来如此。”他声音沙哑,“也好也好。她若在天有灵,想必也不愿她的女儿对生母一无所知。”
魏宜华眼睛忽然胀痛,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再度涌上心头。她深吸了口气,将漫到喉边的苦涩重新咽下。
“听闻外祖父即将出征,”魏宜华说,“宜华可否同往?”
顾百封一时没反应过来:“去哪里?”
“边关。战场。”魏宜华一字一顿,“我与外祖同去,打这一仗。”
“胡闹!”几乎是瞬间,顾百封勃然变色,猛地一拍扶手,惯常的沉稳消失无踪,只余惊怒,“简直就是胡闹!你听听你说的是什么话?!”
“你是兵士吗?你是将领吗?你不是!你是金枝玉叶的长公主!战场是何等凶险之地,岂是你能去的?!简直荒唐!”
面对顾百封的震怒,魏宜华却异常平静,她早已料到他会是这样的反应。
“外祖息怒。宜华并非一时冲动。”她语气沉稳,逻辑清晰,“上书房一议,我不在场,虽不知外祖与父皇如何商讨,但我深谙国事,知国库亏空,亦知朝中无将。”
顾百封已经完全被魏宜华说的话震住了。
他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看着长公主说出了大殿之上集众臣之智才做出的决断:“此战若想要全胜,关键在于速战速决,避免消耗国力。而速胜之要,一在主帅威望能震慑敌军、凝聚士气,二在必须有足够多能冲敢打、执行力强的中层将领,能在您的指挥下,如臂指使,撕开狄戎的防线。”
“外祖父自是东羲军魂,威望无人能及,但朝中年轻将领缺乏与狄戎作战的经验,更缺一股锐气。临时抽调的将领,如何能完美执行您的战术?”
顾百封眉头紧锁,却没有立刻反驳。
魏宜华说中了他心中最大的隐忧。他可以制定最完善的战术,但光凭主帅一人是无法打胜仗的。
他先前能做到,是因为他长居军营,深知麾下军士能力,善于排兵布阵,可他如今已归还兵力数载,重返军营,他一不知全体兵士是否会全心全意听从指挥,二不知以副将之能可否顺畅无阻地执行他的计划。
“外祖所忧,我能解。您或许忘了,我十五岁生辰时,您送我的礼物便是一支百人卫队。您当时说,希望我能有些自保之力,不必全然倚仗他人。”
顾百封经她提醒,终于全都想起来了。
他面露惊愕,“你是说……”
“这些年,我从未停止过训练她们,亦在暗中扩充遴选。至今,绣朱卫已有一千二百人。”魏宜华说,“她们并非寻常护卫。所有人都是我亲自督导训练出的精锐,弓马娴熟,令行禁止。”
她抬起手,向顾百封展示,而顾百封看到以后,亦双目大睁。
那是一双与养尊处优的公主截然不同的手。指节分明,掌心覆着一层薄而坚硬的茧,虎口处甚至能看见淡淡的旧伤疤。
“宫廷传言皆称我畏寒,冬日里公主府殿中地龙常烧得极暖。”她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实则因我每日寅时三刻便需起身,于西苑最空旷的演武场练剑。腊月寒风如刀,呵气成冰,最初握不住剑柄,手指僵痛如折,便用布条将剑缠在手上,直至挥满千次,掌心磨破,鲜血浸透布条,冻结成痂。”
“夏日亦如是,三伏酷暑,金石流烁,旁人避于阴凉,我披全套轻甲,习骑射冲锋。汗透重衣,数次晕眩坠马,醒来便再上。”她目光沉静,“非如此,不足以锤炼筋骨,磨砺意志。卫中众人,皆与我同练,无一日懈怠。”
她一开始并不知道自己会有上战场的一天。
魏宜华会坚持到这个地步,是因为,她不愿再看到前世那场颠覆了所有人命运的宫变,再度上演。
后来的她恨透了自己只会舞文弄墨,为此骄傲自满,及笄之后便放弃了精进武艺;她恨透了自己的无能为力,若她也有一支精兵在手,危难之时她便不会沦为鱼肉。
记忆里的那片火海烧红了天,烧得她双眼刺痛,几欲落泪。
“不止是弓马骑射。”她继续道,言辞清晰,步步为营,“我命人秘密搜集兵书战策,舆图沙盘。卫中设有考校,每月一比,优胜劣汰,能者擢升,领更多人马;庸者退下,加倍苦练。两年下来,其中已有数人脱颖而出,不止武功高强,更晓畅军事,能洞察战机,可独当一面,统率百人。”
“我麾下亦有数名低阶女官,她们皆通文墨,更晓军务文书、粮草调度、舆图绘制,能胜任军中诸多文职。她们对我绝对忠诚,我对她们每一个人的能力、心性、长处与短板,皆了然于胸。”
“您需要的东西,我已经有了,我能给您一支完全服从命令的精锐,一群身强力悍有勇有谋的副将,一柄如臂指使的尖刀。”
顾百封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女,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
“你是何时”顾百封一时竟不知该问什么。
“自从我知道生母是谁之后。”魏宜华的回答简单而有力。
顾百封看着魏宜华,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目光坚定,眉宇间的英气与决断,恍惚间竟与他记忆中那个鲜衣怒马的身影重叠在了一起。
当年的顾丹朱也是如此与他对峙,铁骨铮铮往那一站,就说她要随他去打仗。
顾丹朱那时是初上战场,且女子从军并无先例,顾百封当然不同意,还怒斥她身为女子不想做闺阁淑范,反倒想做个众人眼中的异类,扰得家宅不宁。
去日已久,但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顾丹朱说的话。
顾丹朱:“父亲的教导,女儿铭记于心,从未敢忘。我绣不出鸳鸯戏水,却能以刀代针,劈断长缨铁枪,破开山川险隘;我不爱读书,不能附庸风雅,却能将兵法與图倒背如流,推演沙盘从不逊于兄长。”
“世人皆说女子该做闺阁淑范,以此为凭据将我等女子贬入尘埃,我忍了,但我绝不会就此认命,我也坚信,世人不会一直这样认为。”
“若国难当头,烽烟四起,狄戎铁蹄可会因我是女子就绕道而行?边关失地,流离百姓,可会因我恪守闺训就得以收复安居?”
“顾家世代忠烈,护的是东羲山河,守的是万家灯火。忠烈二字,何时写了须是男儿身?”她语气激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长扬锐气,“女儿不才,却也不敢忘顾家祖训。我一身武艺是您亲手所教,能斩营中将士于马下,我分明有征战沙场之能,有报国为民之心,您却因区区女子身份命我安于家室一隅,女儿做不到!”
前尘旧忆与今时今日,合二为一。
顾百封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
但他仍有顾虑,最大的顾虑:“即便如此,可你是公主,陛下绝不会同意。天家血脉,岂能轻涉险地?若是你有了什么闪失,我要如何向陛下”
顾百封似觉沉痛,不禁闭上双目。
当年顾丹朱身死宫中,深受打击而一蹶不振的,又何止陛下一人。
他与陛下之间,不能再有第二个顾丹朱了。
“父皇那里,我自会去请命,让他答应。”魏宜华声音不高,语调很轻,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量。
她说:“我首先是东羲的子民,其次才是东羲的公主。国难当头,匹夫有责,我身为子民,难辞其咎,我身为公主,受万民奉养,承社稷之重,当国家有难时,我之责任更重于寻常百姓!”
“若我是无能之辈,我也认了,可我分明有能力去为东羲做点什么,若是如此,我不能不去做!”
一字字,穿越了时间的隔阂,牵扯的血脉,辟开黄泉碧落,仿佛故人归来。
顾百封重重呼吸着,听见了胸腔里的啸声。
魏宜华深吸了一口气,唯有如此,声线才能抑制住那股轻颤:“……外祖父,我也想成为像母亲那样的人。我相信,如果母亲在天有灵,她也一定会赞成我这么做。”
“我是她的女儿,东羲唯一的女将军的女儿。我不能丢了她的脸。”
最后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百封的心口。
他想起了女儿丹朱年幼时倔强的眼神,想起她在沙场上纵横驰骋的英姿,想起她临终前或许曾有的、对未能亲眼看着儿女长大的遗憾巨大的酸楚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心脏。
他看着魏宜华,又好像并不是只在看着她。
书房内陷入了长久的寂静,静得能听见窗外松枝幼条里的萌芽,有什么在蠢蠢欲动,将要破开坚韧顽固的皮。
许久,顾百封终于缓缓开口,声音苍老了许多:“此战,若是强攻快打,顺利的话,至多半年,应能见分晓。”
魏宜华的心脏猛地一跳。
顾百封这是松口了!
“但,”顾百封目光如炬,紧紧盯着她,“一切的前提是陛下首肯。你若能说服陛下,我便带你同往。”
“你需牢牢记住,战场非儿戏,到了边关,一切都得听从号令,绝不可任性妄为!”
“宜华明白!”魏宜华强压下心中的激动,郑重行礼,“谢外祖父!”
顾百封摆了摆手,仿佛耗尽了力气,重新靠回椅背,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株老松,眼神却已截然不同。
那里面不再是暮气沉沉的慨叹,而是隐隐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
魏宜华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书房。
她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
宫廷的喧嚣似乎离她很远,她的心已经飞向了黄沙漫天的边关。她握紧了袖中的手,拔腿走向车马处。
她要立即入宫,求见她的父皇——
作者有话说:我发誓这次是真的还有两章……
“若我可以做什么,我不能不去做。”细心的宝宝估计已经发现了,宜华和宁宁都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下面有一些后面的剧透,完全不介意剧透可滑下去看——
(给读者逃跑的分界线)——
宜华要去打仗了,最后狂走一下她的剧情,所以这三章她的含量比较多。(161-163章)
下章就走了,会和女主有一个告别,也是友情线高潮,下下章玉玉才出来,会和女主说开他的真实身份,然后第三卷结束。
打仗不妨碍宜华当皇帝的,仗不会打很久,也就跟宁宁去赈灾离开京城的时间一样长。这也是给了宜华拿到兵权的机会。高光也不在顾百封身上,而是会在宜华和各位女配身上,大家往后看即可。
都在明后天写完[柠檬]跟读者宝宝们道声歉,真是久等了,临近开学了我太忙了Orz
第163章 知己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步辇穿过一道道宫门, 沿途的内侍宫女无声跪拜,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凝滞。
上书房外,当值的内侍监见到长公主此刻前来, 脸上闪过的一丝讶异, 旋即被恭敬取代。他低声通传, 得到允准后, 为魏宜华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殿门。
龙涎香比任何一处宫殿都更为浓郁。皇帝魏天宣并未伏案批阅奏章, 而是负手站在一幅巨大的疆域图前,一身明黄撑起一把垂老的骨头, 江山万重间, 渺小如沧海一粟。
“儿臣参见父皇。”魏宜华敛衽行礼。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望来, 让魏宜华心头一紧。
那眼神里, 有审视, 有不易察觉的温情, 但更多的是一种她看不懂的晦暗不明。
“平身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有何要事?”
魏宜华直起身,迎上皇帝的目光, 没有丝毫避闪。她深知在父皇面前,任何迂回都是徒劳, 唯有直言。
她说:“父皇, 儿臣已经听闻朝廷战事诏令, 儿臣请求随顾老将军一同出征, 赴边关御敌。”
书房内霎时静极,连空气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荒唐。”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与顾百封如出一辙, 却更添了几分冰冷的怒意,“边关战事,岂容儿戏?你是一国公主,亲涉边戎险地,成何体统?此事休要再提,朕便当没有听过。”
“父皇!”魏宜华上前一步,语气急切却努力保持着平稳,“儿臣并非一时意气。朝中无将可用,顾老将军年事已高,独自挂帅,纵有威望,亦需得力臂助。儿臣”
“朕知道你想说什么。”皇帝打断她,语气冷硬,“你训练了些许人手,通些武艺,看过几本兵书。但这和真正的战场是天壤之别!刀剑无眼,烽火无情,那不是你该去的地方!”
“儿臣明白战场凶险!”魏宜华争辩道,将曾在顾百封面前陈述的理由再次清晰道出,“正因如此,儿臣才更该去!顾老将军重披战甲,麾下却非旧部,将士虽勇,却需时日磨合,而战机,稍纵即逝!”
“此战欲求速胜,关键在于军令畅通无阻,将士用命如一。儿臣一身武学,皆由顾老将军亲手栽培,与外祖父亦有血脉相连的信任。若儿臣同去,可弥合新旧之隙,消弭猜度之嫌,使外祖父之将令所至,兵锋所向,无往不利。如此,方能抢得先机,以雷霆之势击溃敌军,不致战事迁延,空耗国力。”
更不要说,她手里还有一支千人的精锐队,还有数个不弱于她的武将之才,能领兵作战,且绝对忠诚。绣朱卫是她一手训练出来的精兵,只有她来调度,才能发挥出最大的能力。
朝廷里也许有能力不弱于她的将领,可没有人兼具她所有的优势和条件。
她魏宜华,就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
魏宜华以为魏天宣至少会犹豫,会权衡,会考量一下这其中的利弊。
然而,皇帝的脸上并未出现她预想中的思忖神色。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深处翻涌着极其复杂的痛苦与恐惧。
“不行。”皇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却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决,他甚至没有去质疑魏宜华所述是否属实,仿佛那根本无关紧要,“朕说了不行,就是不行。你是公主,你的职责在宫闱,在朝堂,不在沙场!朕绝不会允许你去冒险!”
“为什么?”魏宜华不自觉地提高了声量,她无法理解父皇的冷酷和固执,每个字都清晰落地,“您驳斥儿臣的请求,不是因为儿臣所言不实,亦非认为儿臣无能,却依然否决,为什么?”
魏天宣看着魏宜华。那双酷似其母的眼眸里只有灼人的亮芒,宛如出鞘剑锋。
“国家养士,百年一日,为的便是危难之时,有人可用。如今国难当头,良将难觅,儿臣麾下恰有可战之兵,自身亦通晓军务,能与主帅心意相通。这并非儿臣私愿,您为何要弃棋不走?”
她的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冷静的探究,却比任何激动的反驳都更显锐利。
“身为公主,万金之躯,拔自龙体,理当珍重。然社稷之重,更重于千金之躯。若固守身份而罔顾大局,致使皇朝飘摇于战火之中,再顾及安危还有何意义?我这身尊荣,反倒成了误国的枷锁。”
“儿臣并非不畏死,只是更畏无用之生。儿臣请命,非为虚名,非为逞强,只为尽己所能,解国朝倒悬之危。求父皇,以江山社稷为重,准儿臣所请!”
“你不畏,朕畏!”
皇帝猛地低吼出声。他胸膛剧烈起伏,迎着魏宜华错愕的目光看来,那里面是赤裸裸的、几乎要将人吞噬的恐惧。
“朕”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后面的话死死堵在喉咙里。
几道沉重的喘息过后,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充满了疲惫与不容置喙,“华儿,回去吧。此事绝无可能,朕会择选其他将领辅佐顾老将军,无需你挂心。”
魏宜华看着父皇的背影,那背影像山一样宏伟,却给她以摇摇欲坠之感。
握拳的手指轻颤。魏宜华忽然就全都明白了,阻碍她的不是所谓的能力不足,也不是计划不周,而是父皇心中那道深可见骨、从未愈合的伤疤。
酸涩痛楚一齐涌上心头,泪水顿时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倔强地不让它落下。
她跪了下来,双膝触及冰凉的金砖。
“父皇”身披霞衣,头戴金簪的长公主低下了她高傲的头颅,声音带着恳求,以及不肯放弃的执拗,“儿臣求您了。”
皇帝的肩膀似乎僵硬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沉默。
父女间长久的僵持令人窒息。就在这时,书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接着是内侍监惊慌压低的声音:“陛下,尚书省都事越大人求见,说是有要事急禀。”
皇帝猛地转身,眉头紧锁,脸上怒意更盛:“她来做什么?添什么乱!不见!” 他此刻心烦意乱,根本无心理会一个女官。
门外静了一瞬,随即,一道清越女声穿透了门扉,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陛下,臣越颐宁,夜观天象,卜问国运,得了关乎此次边关战役之紧要启示,不敢不报。”
跪伏在地的魏宜华,心猛地一跳。
越颐宁怎么会来?
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但事关边关战役,他也无法完全无视。魏天宣深吸一口气,似乎想压下怒火,最终冷冷道:“让她进来!”
上书房的殿门被推开,着浅青官服的身影步履平稳地走了进来。
她一双眼瞳直视前方,清净无波,甚至没有多看跪在地上的魏宜华一眼,径直向皇帝行礼:“臣越颐宁,参见陛下。”
“有何紧要启示?”皇帝的声音里隐含着一丝焦躁,语气也不由尖戾起来,眼神钉在越颐宁身上,寒声道,“若你是为长公主求情而来,打算巧言诡辩,朕劝你慎言。”
越颐宁抬头,目光坦然迎向皇帝的审视:“臣所进言,确实与长公主殿下有关,却绝非诡辩。”
“臣昨夜夜观紫微星垣,见将星熠熠,旁有凤影相护,光华直指西北狼煞之地。此乃大吉之兆,主此次征伐,若有皇族贵胄、身负天命凤格者亲临阵前,非但无险,反能凝聚国运,庇佑东羲,使三军用命,所向披靡。”
皇帝此刻最听不得的,便是将魏宜华与边关战场联系在一起的任何话语。
哪怕是所谓的吉兆。
皇帝已然怒极。
他双眸深黑,胸膛起伏不定,最后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笔墨纸砚俱是一跳。
暴怒的帝王如同被触逆鳞的巨龙,杀气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他站起身,猛地拔出悬挂在一旁的镇邪宝剑,剑锋出鞘,寒光凛冽。
他手腕一拧,剑尖破开殿中沉沉香雾,直指越颐宁的咽喉!
“父皇!”魏宜华惊得魂飞魄散,失声惊呼,想要起身阻止。
越颐宁却分毫未动。她甚至没有去看那离她喉咙只有寸许的、微微颤动的剑尖,目光依然平静地看着皇帝。
皇帝魏天宣一字一顿道:“你胆敢再说一遍试试。”
“陛下息怒,”越颐宁缓缓开口,声音在冰冷的剑锋前也未见丝毫颤抖,“臣深知陛下爱女之心,亦深恐殿下有丝毫闪失。然而陛下之忧,在于未知,在于对殿下安危的挂怀。”
“除却观测天象,臣亦卜算多次,卦象结果始终如一。臣敢以性命担保,殿下此行,非但无厄,反是破解当前困局,佑我东羲国泰民安之关键。”
皇帝握剑的手极稳,眼神却剧烈地挣扎着。他死死盯着越颐宁,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欺瞒或恐惧,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令他心惊的笃定。
“性命担保?”皇帝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嘲讽,“你的命,又值几何?能抵得过朕的公主万金之躯?”
“臣之命,轻若尘埃。”越颐宁坦然道,“然天道昭昭,自有其理。”
“长公主殿下并非柔弱无能的闺秀,她身负武艺将才,亦有从戎之心。顾老将军乃国之柱石,用兵如神,有他在,大军稳如泰山。殿下麾下精锐,乃出其不意之奇兵,可补朝廷将领之不足,增速胜之机,为不二之选。此为其一,理也。”
她微微停顿,观察着皇帝的神色,语气变得更加深沉:“其二,臣虽不知陛下心中深忧为何,然星象显示,凤影相随,非劫乃佑。或许冥冥之中,自有至亲至爱之念,护佑着与其血脉相连、心性相通之人,前往她心系之地,替她完成她未竟之志业”
越颐宁没有说尽,但这段话已经足够。
皇帝的身躯猛地一震,握着剑的手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魏宜华跪在地上,听到了越颐宁的话,看到了父皇瞬间变幻的神色和那微微颤抖的剑锋。她立刻明白了越颐宁的意图,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机会。
“父皇,”魏宜华轻声道,“儿臣知道,您眼中的儿臣,永远是被护于您羽翼之下的稚女。您忧心儿臣安危,儿臣亦铭感五内。”
“可正因沐浴天恩,身享尊荣,儿臣无法心安理得,坐视边关烽火燃起。儿臣自幼习武之道,并非为了点缀升平。这身武艺若只能在太平安稳时作为谈资,而在国难当头时却藏锋敛芒,那么儿臣所学何为?儿臣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深切的、近乎痛楚的恳切,试图穿透那层冰冷的帝王威仪,触及其后或许存在的父亲的心:“世道多艰,终须有人负重前行,儿臣愿意成为这个人。”
“儿臣并非不知凶险,只是儿臣身上既流着她的血,承了她的志,便不能眼睁睁看着同样的遗憾再次发生。”
她没有说出那个名字,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在轻叩一扇紧闭的门。
她看见魏天宣的眼神变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你”
“儿臣不敢妄言比肩母后,只求能竭尽所能,不负此生,不负这身血脉。若她泉下有知,见到东羲有难,而她的女儿却因惧祸而袖手旁观,定会倍感痛心。”魏宜华声线轻颤,“儿臣这辈子都没能见她一面。可儿臣总觉得,她一直护佑着儿臣,也许她就在儿臣身边。”
她们都不曾见过彼此。
也许这就是无法斩断的血缘脐带,她不曾听闻过母后的事迹,不曾认识过那个叫顾丹朱的女子,却依旧长成了她的模样。
何以明月千山,共照两心无间。
皇帝手中的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发出清脆而令人心惊的响声。
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需要用手支撑住桌案才能站稳,可连那只手臂都在轻颤着。
他一直都知道,宜华像她,太像了。不仅是外在的容貌,更是一身风骨性情。
他欣慰于能在女儿身上看到亡妻的影子,故人已逝,而他思念成疾,即使是看着与她相像的人,都是一种慰藉;可他也恐惧,恐惧于那种复杂的情感日益深重,恐惧于那种慰藉过去之后,将迎来更大的失落和痛楚。
他怕他会失去她,那就像是,他再一次失去了顾丹朱。
他何尝不知自己是私心作祟。说他怕她受伤,要护她周全,可明明女儿幼时第一次接触兵器,提出想要学武,他都满口答应,如今她要上战场一展宏图,反倒被他阻拦。
允诺她习武,是想借她的身姿重见斯人;断绝她从戎,是想将她捆缚,让她留在宫内,留在他目之所及的身边。
他只是在利用女儿,怀念他故去的妻子。
可事到如今,心中那种滚烫欲泪的冲动汹涌而来。
他知道,如果顾丹朱还在,她一定会支持魏宜华,就像支持当初吵着闹着也要上战场的她自己。看到女儿和年轻时的她一模一样,她定然欣慰无比,她会为她披上战甲,抄写兵书,站在城楼上目送她出京。
如果她还活着,也许魏天宣也会同意。
可是顾丹朱死了。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再次落在魏宜华脸上。泪水已经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依然倔强地仰着头,与顾丹朱有九分相像的面庞直视着他,写满了不屈、不挠和不甘。
这是她的女儿。魏宜华不仅仅是东羲的公主,也是顾丹朱生命的延续。
她身上流淌着顾丹朱的血液,继承了顾丹朱的意志。
混合着悲痛、不舍、释然与绝望的情绪,席卷了他。
魏天宣闭上了眼。
“天宣,从今日起,我便是你的妻子了。”
“天宣,这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你看,他的五官生得很像你。我想以后再生一个女儿,她一定长得像我。”
“天宣!我们一起杀出去!”
“只要东羲需要我,即便战死沙场,我也心甘情愿。而且我还有你啊,你会和我一起,对不对?”
“说好了,这辈子,你只能有我这一个皇后。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就不入宫!”
“天宣天宣”
记忆里那个温柔明媚的女子披上了凤冠霞帔,笑着握住他的手,步入了重重宫门。翱翔于天的雌鹰,从此成了深宫中的囚鸟。
他曾允诺过的一切,他都没能做到。他贵为人皇,亦有无能为力,更何况是久居宫中、不得施展的顾丹朱。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一点点枯萎,一点点燃尽,原本的灿烂凋零成尘埃。
帝后间的最后一面,是魏天宣多年来缠绕不去的梦魇。
红帐摇晃,声浪滔天,躺在床榻上的顾丹朱奄奄一息,身下满是鲜血。
她拉着他的手,尖利的指甲深深陷进他的血肉里,看着他的双眼中全是泪水。
人之将死,她的声音已经细若游丝,轻不可闻。
可魏天宣都听见了,一辈子也忘不掉。
“魏天宣,我后悔了。若能重来,我宁愿从不认识你。”
那些他不愿回想的记忆,字字泣血,一笔一划,刻在他心头,叫他不能忘,不敢忘。
皇帝沉默了许久许久,书房内只剩下魏宜华极力压抑的抽泣声。
最终,魏天宣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力气:
“宜华。”
魏宜华猛地抬头,泪眼婆娑地望着他。
皇帝复杂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透过她,看着谁。
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中充满了疲惫,还有一种认命般的妥协。
“你你当真不怕?当真要去?”
“儿臣不怕!儿臣一定要去!”魏宜华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无比坚定。
皇帝又沉默了片刻,仿佛在进行最后的思想挣扎。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他身上,却染上了一层苍凉。
“好。”他吐出一个字,重若千钧,“朕准你去。”
魏宜华瞬间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却不再看她,目光转向越颐宁,眼神锐利而深沉:“越颐宁。”
“臣在。”
“你今日所言,朕记下了。你既以性命担保公主无恙,那朕就将公主的安危,也记在你头上。待大军凯旋,朕自有重赏。”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可若是长公主有半分差池,朕第一个不放过你!”
“臣,遵旨。”越颐宁深深叩首。
皇帝疲惫地挥了挥手,仿佛连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了:“都退下吧。”
“谢父皇!儿臣儿臣定不辱命!”魏宜华重重磕头,泪水终于汹涌而出,却是喜悦与激动的泪水。
魏宜华跪了许久,起来时膝盖都酸痛了。她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与越颐宁对视一眼。
越颐宁眼里含着清浅笑意,一如往日。
魏宜华抹去眼角的泪水,也朝她露出了一个笑容。
如释重负的二人悄然退出了上书房,留下皇帝独自面对着那幅巨大的疆域图。满室龙涎香雾,浓重压抑得难以喘息,弥漫着无法驱散的寂寥与回忆。
殿门缓缓合上,隔绝了内外。皇帝久久伫立,晚阳的余晖照入殿中,将他的身影拉得漫长而又孤独。
不知过了多久,吱呀一声,内侍监罗洪轻巧地打开殿门,慢慢走入殿内,在离皇帝不远处停下,一躬身,“陛下。”
“奴婢已经差人将长公主殿下和越大人送出宫了。至于长公主随军出征一事,奴婢也命人传令去将军府,知会了镇国大将军。”罗洪低头道,“之后再抄送至中书省,拟旨通传朝廷。”
“你做事,朕自然是放心。”魏天宣闭了闭眼,仿佛是下定了决心,慢慢从胸中呼出一口郁气,“还有一事,传朕口谕。”
罗洪立即屏息凝神:“是。”
“长公主魏宜华,忠勇体国,深明大义。今特许其以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赴边关督战,历练军事。一应待遇仪轨,比照亲王规制。”
“将此意,明发中书,晓谕六部。”
罗洪心中巨震。
监军之衔,微妙而关键。它并非直接领兵的将军,却代表着皇权,拥有监督主帅、直达天听之权。一位公主比照亲王规制,更是前所未有。此举几乎是将魏宜华拔高到了与其他皇子等同的地位,且更具实权。
这已不仅仅是允诺公主出征,这几乎是在向整个朝堂宣告:长公主魏宜华,已具备了夺嫡的资格,正式踏入东羲太子的考量范围。
东羲从未有过女帝。若魏宜华成为太子,将开万世之先河。
此谕一出,朝廷必将经历一番剧烈动荡。
罗洪纵有百般惊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是将头埋得更深,恭敬应道:“奴婢遵旨。”
“陛下可还有其他吩咐?”
他等了片刻,见皇帝恍若未闻,便知趣地行了礼,悄悄退出了宫殿。
残阳烧灼云天。皇帝抬手,轻轻抚摸着腕间那串红珊瑚珠,鲜妍如血。
他的目光投向窗外,喃喃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丹朱”
“若你泉下有知,会不会少恨我一些。”
晚霞垂首,无人回应。
最后的光线抽离殿内,黑暗如同无声的潮水,逐渐吞噬了一切。
只余一道孤独的背影,矗立在无边无际的回忆中
越颐宁才上马车,便被魏宜华握紧了双手。
她怔了一怔,顺着那力道转过身,长公主松开了她,紧接着急切惶然地捧住了她的脸。
“你快让我看看!”魏宜华凑近过来,长公主身上的馨香包围了她,“不要躲,我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
越颐宁心知她是担心她,便没有挣扎,乖乖地任由她摆弄。
魏宜华检查完她的脖子,确定只有一道红痕,没有血也没有伤口,心底松了一口气。
担忧尚存未去,魏宜华又忍不住轻声斥责她的莽撞,“父皇的剑都抵到你脖子上了,你竟还敢继续说!那剑尖这么利,就算父皇没有真想要你的命,可若是他手抖了一下呢?越颐宁,你是不怕死吗?”
被她严词教训的青衣女官眨巴了一下眼睛,弯起眼角:“在下自然是天下第一贪生怕死之人。”
“只是我为了殿下,有时也会顾不上生死,还望殿下勿怪。”
魏宜华又说不出话来了。她鼻尖酸得像一片腌黄瓜,才在殿上哭过的眼睛又红了。
她轻声道:“为什么?”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只是一次出征而已,就算父皇今天不同意,横竖也还有两天时间,我已下定决心,磨也能磨到他同意的,你何须做到这一步?我的愿望,难道还能重要过你自己的命吗?”
她不明白。
魏宜华抽了抽鼻子,眼泪就这样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有一双温暖的手抚摸着她的脸,替她将眼泪拭去。魏宜华重新看清了面前的越颐宁,看清了她眼底的温柔。
“我今日,在府里又算了一次国运。”越颐宁慢慢说着,“我看了文书,知道马上就要打仗了,也许是一种预感,我总觉得有什么变数即将到来,我很不安。”
“我骗了陛下,我没有夜观天象,但我确实为你,也为东羲算了一卦。”
“他们都说你,怀疑你,不信你,”她说,“可是宜华,我希望你得偿所愿。”
魏宜华咬紧嘴唇,眼泪汹涌而下。
“也许是我的错觉。”越颐宁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清亮的眼睛看着魏宜华,“公主殿下,似乎总是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
越颐宁心思细腻,虽然她不说,但魏宜华在面对她时,常常流露出来的愧疚感和不安感,都一一被她看在眼里。
起初,她以为这是魏宜华对她能力的不信任,对自己当上帝皇的可能性的担忧,可后来她渐渐拨云见月,才否决了自己的猜想。
魏宜华的许多忧愁,似乎只关于她这个人。
她话音刚落,魏宜华便握紧了她的手腕。这双手那么温暖,令她如此贪恋,如此不愿松开。
“对不起,是我隐瞒了你。”魏宜华哑声说,“其实,我早就知道你,早就认识你了。”
马蹄声碎夕阳,魏宜华拉着她的手,即使说得断断续续,也终于是将自己深深隐匿的秘密述之于口了。
关于她重活的这一生,她惨淡收场的上一世。
越颐宁听完,居然并未露出惊讶的神色,仿佛她早有预感,又仿佛,这所有的迷茫和不堪,她都能坦然接受,包容于心。
“原来如此。所以殿下才会借口离开皇宫,假装去锦陵的天观祈福,其实是为了来找我。”
“嗯。”
“上一世的我做了什么?”
“你选了三皇子,辅佐他夺嫡,最后他登基了,你成了他的国师。”
“上一世的我是什么结局?”
“四皇子篡位,将你污蔑为奸佞,你以戴罪之身,受尽极刑,死在了牢狱里。”
“上一世的殿下最后去了何处?”
“魏璟迫我回到封地,我离开了燕京。走之前,我偷偷寻了一块荒地,为你立了碑。”
罪人不能拥有坟墓,她无法收殓她的尸骨,只能在京郊为她立一个衣冠冢。
“原来如此。”无论听到了怎样的过去,越颐宁始终浅浅笑着,话语里是不变的温柔,“殿下那时在想什么?”
泪水模糊了魏宜华的双眼。
她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想,如果有机会重来就好了。
如果有来世,她不会再误以为那些在意是嫉妒和怨恨,不会再误以为她是妄图偷天换日的佞臣。她一定会去找到她,重新认识她。她们从一开始就做朋友,互相引为知己,高山流水,伯牙子期,面对世间艰难不公,都有彼此的肩膀可依靠,一同荡平天下,一同彪炳史册。
枯骨化为黄土,再过千百年,后人挖出她的坟墓,发现她的碑文上也有她。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怪不得,我总是觉得公主殿下在透过我看着什么人。原来那人是前世的我吗?”越颐宁笑着说,“公主殿下如此怀念着我,想来我们前世一定也是知己好友吧。”
“能和公主殿下做两世至交,真是颐宁的荣幸。”
魏宜华强忍着眼泪,她破涕为笑,“是。”
“我们一直都是好友。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
永远都是——
作者有话说:一直很爱写宁宁和宜华的友情线,女子间的惺惺相惜也许总是被迫夹带太多复杂,但却也有着最真挚的纯粹,总是让我动容。
引用注明:
千年万岁,椒花颂声。
——《大唐故昭容上官氏铭》
第164章 为你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嘉和二十三年二月, 帝长女魏宜华,荣冠监军之衔,随镇国大将军顾百封出征狄戎。
大军开拔那日, 万里无云, 却有长风自远方来, 卷起旌旗猎猎, 仿佛浩荡送行。
彼时, 燕京百姓夹道相望,所见不过是皇家仪仗的煊赫与军容的整肃。那位素有贤名却久居深宫的长公主, 身披银甲骑坐于骏马之上, 风华绝代。
日晖如同水银,流泻在她年轻的肩头, 与甲胄的冷光交融, 竟有一种惊心动魄的辉煌。
道路两旁的人们窃窃私语, 或赞叹, 或疑虑,或好奇,更多的人懵懵懂懂, 只是凑个热闹。
无人洞见,后世将如何歌颂这传奇的开篇。
数百年后, 史家秉笔, 常以“凤鸣于野, 声震九霄”喻之, 不止因长公主亲临战阵之罕见,更是因为,这一日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接连泛起的涟漪翻作滔天巨浪, 重塑了往后数百年的山河脉络。
史书载:“帝女宜华之出征,非独解边关一时之危,实开女子预兵政、掌实权之先河。旧制由此渐弛,天命之归,亦生变数。观其后日之经纬天地,肇基于此日之毅然北行矣。”
与此同时,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南地,瑶草渐碧,春入颍川溪。
紫金观里,小童子看着不远处紧闭的门扉,眼眶里一对黑珠滴溜溜转了转,向另一旁,又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坐在廊下修剪木枝的花姒人。
“咔擦咔擦”,铁剪子锋利得很,不过几下,一盆含苞待放的花苗就被削成了秃子。
小童子看着惨死于花姒人手底下的盆栽,心里暗暗叫苦。
他的好尊者呀,这已经是三天以来她剪坏的第十七盆春山茶了!
小童子小心翼翼凑上去:“花尊者,这花修得也差不多了,要不咱们去前院转转?”
花姒人蹲在廊下,残花败叶一地,她胭脂色的裙摆也铺了一地。
陡然听闻小童子说话,她竟露出一丝茫然,像是刚刚回过神来,手里的铁剪子也安分了,不再张牙舞爪地开合。
“我不去了。”花姒人低头,声音清脆悦耳,“我看这院子里等着我修剪的花还不少,就让小武他们在前院应付着吧。”
小童子:“”您刚刚的心思根本也没放在这盆花上吧?!
他到底没敢这么说,默默咽了话。
他看得清楚,花尊者哪里是想留在这剪花呢,她只是想守在后院,等秋尊者一出来就能见到她。
秋尊者已经闭关数日。五日前,秋无竺便开始禁水禁食,观内人送去的饭菜果露一概不动,不到半日院门紧闭,不再见任何人。
据说,秋尊者是在算一盘重要的卦,为这一盘卦,她谢客独处,足足三日。
小童子也很好奇,那卦究竟是有多难算?竟然连卜术冠绝当世的秋尊者,都需要耗这一番阵仗去准备。
他所了解的秋无竺已至半仙之境界,虽肉体凡胎,却近乎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世间万物都逃不出她的一双法眼,旁人要开卦才能算出来的东西,秋尊者看一眼就知道,能值得她动动手指的事情都是大事了,他都不知多久没见秋尊者起卦了。
小童子沉思之际,坐在地上修剪花枝的花姒人身影一顿,动作也停住了。
电光石火的一瞬,小童子似有所觉,立即回头看去。
初春的杏花开得满是花苞,像结了漫天的云,密匝匝压着枝头。
一身浅色衣裙的秋无竺就站在门边,她不知何时打开了紧闭的门,也不知在那棵树下站了多久,看上去静得没有生气。
小童子只看了一眼秋无竺的脸色,心里一怵,下意识地低头,避开直视。
余光里,花姒人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无竺!”
小童子看不见花姒人的表情,他只能听见一声轻轻的吸气,随即传来了花尊者难以置信的声音,仿佛她透过秋无竺的脸,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物,“你”
“阿姒。”秋无竺打断了她。
秋尊者的语调总是清冷无尘,即使是安抚性质的言语,也不带有人气和情感,“不必担心。我对我自己的情况,总归心中有数。”
“时候到了。多谢你来颍川看我,不过,你也该启程回锦陵了。”
花姒人默然片刻,却问了个没头没尾的问题:“无竺,你要走了吗?”
听闻她的呼唤,秋无竺脚步一停。
穿着云母色长裾的女子两袖空空,孑然一身,单薄的身影仿佛风一吹就会散去。
秋无竺没回头,却淡淡应了,“嗯。”
“去哪?”
“燕京。”
花姒人看着她,轻声道:“为何而去?”
“收一笔债,救一个人。”秋无竺说。
小童子愣愣然,在这段对话里逐渐变得呆若木鸡,两耳空鸣。花姒人却不再开口了,她一向了解秋无竺的固执,知道此时再如何挽留,如何劝阻,也是无用。
自颍川到燕京的路途遥远,她听见秋无竺向小童子交代了什么,眉宇间满是宁静。
花姒人站在原地目送故友,直到那抹云母色消失在山下的林雾之中
城楼上,越颐宁亦在目送魏宜华的背影远去,直到那黝黑密麻的大军变成缀在天边的一条长线,被山河丘陵隔断。
越颐宁在这座城楼上迎风站了大半天,从日拂晓到日当午,不觉得苦和累,反倒罕见地生出豪情壮志来。
顾百封率兵出征,魏宜华身为副将同行,绣朱卫全员编入大军,作为精锐部队,前往边关。
作为绣朱卫中的一员,符瑶纠结了两个晚上,坐卧不宁。
临行前一晚,符瑶来找越颐宁,犹犹豫豫又期期艾艾地看着她:“……小姐希望我去吗?”
越颐宁看出她的纠结,便笑着说:“当然希望啦。”
“难道瑶瑶你没有自信打倒狄戎的骑兵吗?”
符瑶撅嘴,“……当然不是因为这个。我是觉得 ,若是我也去了的话,小姐身边就没有伺候的人了。”
越颐宁:“公主府里那么多侍女呢,总归有人伺候我的。”
“那怎么能一样?我是最最了解小姐的那一个呀!小姐不用开口,我就知道小姐想要什么,她们做得到吗?”
骄傲自满的小侍女太可爱,越颐宁不由得笑出声来。
“突然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去打仗,我怕出了什么意外,就再也见不到小姐了。”符瑶收敛了张牙舞爪的表情,她趴在床边,两条手臂圈着越颐宁的腰,抱得紧而又紧,声音闷闷的,“我不怕死,可我舍不得小姐。”
抚摸她肩头的那双手那么温柔,这温柔令她越发沉溺,越发软弱。
她怎么舍得留下小姐一个人呢?
“别担心。我为你算过命,此去无恙,你会平安归来。”越颐宁温柔的声音萦绕在她耳畔,“如果遭逢艰难时刻,就想一想你家小姐说过的话,你家小姐我啊,可是天下闻名的天师,卜算从无错漏。不必害怕,天道会护佑你的。”
“再者,你自幼习武,根骨非凡,有一身盖世武功,怀一颗忠勇之心。如今有了机会,怎可不去建功立业一番?”越颐宁点点自家小侍女的鼻子,莞尔道,“去吧,这才不愧对我给你起的这个名字。”
黑暗里,符瑶恍惚觉得被越颐宁手指蹭过的鼻尖酸胀。她憋住了那股叫她五官发皱的酸气,兀自握紧了越颐宁的手,重重点头。
大军临别时,越颐宁看到底下穿着兵甲的符瑶在拼命朝她挥手,一双水汪汪湿漉漉的眼。
越颐宁也朝她挥手。
金戈铁马声渐渐远去,再也看不见天边那条黑线。
越颐宁准备离开城楼,侍女弄荷却快步而来,欲言又止:“越大人”
弄荷的话才开了个头,越颐宁却似有所感,倏然抬头望去。
城墙阴影深深,只见那人一袭墨色春袍不疾不徐地从拐角处步出,周身玉华流转,竟是辟开了围绕着他的晦暗。
谢清玉顿足。他站在原地,离她数尺之距,静静遥望着她的方向,看不清神色。
“弄荷。”越颐宁侧头,说,“你带着其他人去城楼下等我吧,我和谢大人说几句话便下去。”
“是。”
弄荷应了声。她嗅出气氛不对劲,不敢多留,带着人速速离开了。
越颐宁看着她走掉,这才将目光放到朝她而来的谢清玉身上。
他的面容安然,像结冰的护城河。走近之后,越颐宁慢慢能从他的眼神里看出异样,那被压抑在薄冰之下的河流苏醒了,是已然汹涌的春汛。
“小姐。”他先唤了她。
越颐宁心下了然,看着他浅浅笑道:“怎么才来找我?”
她还以为他看了那封庚帖,会一刻也耐不住,立即上门拜访她。
被问询的谢清玉静了一静,低声道:“本来那一天就要来的。”
“但,朝野上下都在传闻,长公主被封监军之衔,两日后就要随军出征。我想你一定很忙碌,若是还要抽空见我,定然更累,不如等到大军离京之后,再来找你。”
其实也是因为他心乱如麻,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她。
他轻声道:“小姐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知道什么?”越颐宁笑道,“知道你不是谢清玉?知道你来自千百年后?还是知道我未来会因夺嫡失败而死于牢狱极刑?还是——”
越颐宁没能说完。
那段话就像是一个不能被触碰的开关,不过眨眼间,谢清玉的身影骤然逼近,他近乎失控地将她紧紧揽入怀中。
两条手臂勒着她的腰箍着她,与她贴着的胸膛不知是因惊惧还是后怕,剧烈起伏着。
“不会的!”他哑声道,声线急颤着低了下去,“不会的。”
“这次有我在,我绝不会绝不会让小姐再被他们害死。”
被他紧紧抱着的越颐宁,半边耳朵压着他颈处。
这一次,她清楚地听见了那颤抖的抽气声,不由得一怔。
“嗯,你说得对。”越颐宁轻声道,“我怎么会那么轻易地死去呢。”
她半张脸埋在他肩头,于是笑起来时,只剩一对微弯的眼睛露在外面,“我之前一直搞不明白,第一起毒杀皇嗣的案件,究竟是谁做的。我当是谁那么恨四皇子,早早对他下死手,原来是你啊。”
早先夺嫡之争还未进展至如此激烈的地步之时,魏璟就被刺杀过数回。
按理来说,动手的人最有可能是支持三皇子的她们,可魏宜华和她都没有想过下如此毒手,她们彻查之后也是一无所获。那时七皇子还未入局,除了她们之外,别的人也没有理由去毒害四皇子了。
原来是他。
谢清玉也不知他是怎么了。明明抱着她,明明她安然无恙,附在他耳边的声音温柔,明明来之前他做了无数的心理准备,可当他真的与她坦白,心中的情绪却越发激荡,难以平静。
他闭了闭眼,沙哑道:“是我做的。”
“看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做了许多事。”越颐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若是有外人朝他们看来,会觉得她近乎是反手抱着他,“你觉得杀了四皇子,之后我就不会再因支持三皇子,而被冤枉入狱了?”
“是。”
“我也猜是这样。”越颐宁说着,“你对我极好,唯独在夺嫡与官场之事上,不愿帮我分毫,反倒还和我作对,暗地里算计我。你真是十分矛盾,连我都常常看不懂你的做法,如今我终于都能懂了,你无法站在我身边,是因为若你支持了我,就得眼睁睁看着我走向死亡。”
“是。”
“你会选择七皇子,也是为了我。若是四皇子活着,也许他未来终有一天会谋朝篡位,也许他是真真正正的天命所归,无论如何都无法避免。若真是如此,你无法逆天改命,却也至少能保全我,不让我成为那个因天命正位而牺牲的代价。”
“是。”
“我还以为,你不会承认得这么快。”她轻笑的声音在他耳鬓厮磨,“明明一开始喜欢利用我的愧疚,现在却害怕我因你而感到愧疚了吗?”
“嗯。”谢清玉说,“我怕小姐不高兴,因此而放弃我。”
越颐宁伸手去摸他的眼睛。他没有哭,可她触手的肌肤滚烫,想来那双好看的眼应该已经红了,快要哭了。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为我费了不少心思啊。”越颐宁的声音温柔下来,“用了这么多手段,怎么偏偏没劝我不要再支持三皇子呢?”
“我知道小姐不会听我的。”谢清玉说,“我有我的坚持,你也有自己的坚持。”
“你的坚持是什么?”
“让你活下去。”谢清玉越发抱紧了她,“躲开注定的天命,逃掉注定的生死。我要你活下去。”
他不信鬼神,也不信天道,因为他们说他的小姐会死于宿命。他不信宿命,更不信那群高高在上的神祗,即使他们被塑金身,万人敬仰。
他有心愿,却不打算寄托于诸神替他实现。
世人都叫她死,他偏要她活着。
越颐宁抬头看着天,忽然觉得眼眶温热。
她抽了抽鼻子,心脏酸软,又笑了起来:“谢谢你。有你这段话,就够了。”
人之一生,所得皆是馈赠。无论这一程结果如何,她会记得有人深深爱过她,为她做了许多,比她自己还希望她能活下去,长长久久地活下去。她会永远记住,她已经无比感恩。
“在收到小姐亲笔的庚帖之前,我惶惶不可终日。我想不明白,我身无长物,何处值得被小姐眷顾?若有一天我失去了小姐,我该如何自处才好。”
“为什么小姐会接受我,为什么偏偏选了我呢?”
怀中人声线轻颤,明明是追问,却已有了哽咽之声。越颐宁拍着他的肩,神思渐渐飘远了,喃喃自语,“为什么会选你啊”
她想,大抵是因为那晚,她终于算出了他的命吧。
那时的她何等错愕,她想过千万种可能,结果却不是那其中的任何一种。
谢清玉体内,是一个来自千百年后的灵魂。
她恍然间大彻大悟,全然明白了,为何他聪慧过人,城府深沉,精于谋算;明白了为何他无所求又工于朝廷争斗,他满身矛盾,连她都看不破他的意图;也明白了,为何他对她有着别样的执拗,为何偏偏对她用情至深,念念不忘。
记忆不断往溯、重现,回到曾经,从初遇开始,从那滴为她而落的眼泪开始。
一语成谶。
循天竟逢世外身,违命偏为命里人。
天道算无遗策,却亲手给了她一条无法弥合的裂缝。
以至于,越颐宁后来卜算了自己和谢清玉的合盘,看到他们之间居然有缘无份时,她忍无可忍,大笔一挥。
她胸膛里勃然跳动的心脏,一下比一下有力,擂着鼓,震耳欲聋。
关于命运论的规训,这辈子,她早就听够了。
天道说她做不到,她救不下这个危在旦夕的朝代,救不了苦苦挣扎的世人,还会白白赔上她的性命;天道说他们并非良缘,她和谢清玉互为陌路之人,没有前世也没有今生,强求不过自食恶果。
她不会再信天道说的鬼话了。
她偏要去做。
她会用她的一生去证明。
“因为是你。”越颐宁说,“谢清玉,我们本不会遇见彼此,若非常理不可解释的意外,你会在千百年后终老,而我会在千百年前安眠,我们终此一生不会有任何交集。可如今我们相遇了。那就说明,注定的命运可以被打破,所谓天道也并非无懈可击。”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选了你,因为本该如此。你能回到过去为我改命,我也能义无反顾地爱上你。”
“谢清玉,我要的就是你,不是别人。除了你,谁都不行。”
云隙乍裂,日曦耀耀,倾泄人间。
越颐宁下意识地闭上眼,她感觉到谢清玉低下头,淡淡的兰草香缠绕着她的鼻尖。他轻轻吻了她的鬓角,有滚烫的眼泪一并没入其中。
她迎着光睁开眼,发现他虽然掉着眼泪,却在笑。
被她铭记于心的一双眼,盈满水泽,在天光之下莹莹闪动。
“我也是。”他哑声开口,仿佛誓言,“这一生犬马之劳,只效小姐一人。”
越颐宁弯唇笑了,伸手回抱住他,两颗心隔着重重春缎,紧紧相依。
天公敕令千山雪,不许白头只许君。
【卷三·明月终合玉心同·完】——
作者有话说:第三卷!!终于写完了!!
因为我分卷喜欢按剧情阶段分,第三卷体量最大,和第一第二卷的长度有点不成比例了哈哈…[化了]
接下来再完成第四卷,就正文完啦!
这一章其实也有暗示了,长公主被封监军这件事一出,玉玉就猜到了,宁宁真正支持的人是长公主 。
二人互通心意之后,玉玉也会和宁宁一起支持长公主,两个人就不再是敌对阵营了,开启并肩作战模式!(这些都是第四卷开头会再细说)
玉玉走了,但第四卷会有别人,来担当这个与宁宁在剧情里敌对的“反派”角色。
没写的play会在第四卷继续整上!比如红绸捆绑,露天浴池,玉玉吃醋等等[求你了]
第四卷也会揭很多伏笔,同时完成对宁宁弧光的刻画。快的话一个月能完成,我会加油的![撒花]
第165章 诱惑 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
长公主离开了, 越颐宁也就失去了继续住在公主府里的理由。
越颐宁搬进了之前谢清玉送给她的宅院,终于能过上一个人逍遥自在,没有规矩管束的生活。
魏宜华进入储君人选行列一事, 在朝廷内外掀起轩然大波。
三日一过, 长公主鸾驾离京, 蹄声未远, 京中潮涌已久的暗流再也按捺不住, 汹汹而至。
越颐宁迁入新居不过数日,燕京城内春过留痕, 万物竞发, 冬枝芽叶如缀。这春风吹绿十里,也悄然卷起流言蜚语。
起初只是坊间酒肆里几句含糊的嘀咕, 说女子掌兵乃不祥之兆, 恐引得天怒, 继而便有茶楼说书人似有意似无意, 演绎起前朝牝鸡司晨、祸乱朝纲的旧事,引得听客唏嘘。
风声一起,便如孟春之野草蔓生, 迅速在街头巷尾生发开来。传闻被有心人添油加醋,暗中引导, 字字句句皆未明指长公主, 却字字句句又都影射着那位远赴边关的帝女。
流言四起, 也引得百姓议论纷纷。
这幕后推手, 自是那些依附于四皇子与七皇子的世家大族。寒门前番才遭雷霆清算,气收焰罢,一时元气大伤,无力生事, 可世家却不同,舒坦日子过了许久,心思也愈活络起来——陛下虽未明示,然以公主为监军,比照亲王仪制,其中深意,岂非昭然若揭?
他们不敢直面皇帝锋芒,便欲先煽动民心舆情,试探风向,若能引得物议沸腾,或许能使陛下心生迟疑,收回成命也未可知。
舆情起伏数日,朝堂之上也迎来了风云呼应的那日。
某次朝会,数位须发皆白的世家老臣颤巍巍出列,手持玉笏,引经据典,对此陈疏见解。
他们都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口水滔滔,无外乎是说公主出征一事令京中百姓非议如潮,此举恐致民心浮动啦;监军一职事关重大,非同小可,长公主殿下还欠资历啦;历朝历代,宗法昭昭,事到如今已不宜再开先例殊遇,若礼法崩坏,易动摇国基啦……
句句不离祖宗成法,字字紧扣阴阳秩序。
越颐宁身处朝列中,不由哂笑。瞧这群糟老头子,简直是敏感到了极点。这话说的,仿佛长公主有了一丝入主东宫的可能,东羲江山就要在一夕之间倾覆了,这江山真是好容易倾覆哪?
世家老臣们言罢,殿内气氛汹涌,波云诡谲。
高坐龙椅的魏天宣还未表态,清流一脉已有人动了。只见一名身穿群青色朝服的女官缓步而出,她眉眼疏冷,不畏不惧,也锋芒毕露。
周从仪率先出班,朗声驳斥:“诸位大人,此言差矣。宗法之要,在于贤德,岂拘泥于性别?长公主殿下聪慧果毅,文武兼资,主动请缨纾解国难,贤德武英,正是国之大幸!”
“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若兴扬腐旧,固守陈规,岂非胶柱鼓瑟,贻误国事?”
朝列中有人传着眼色。
钦天监张大人心领神会,步出,言之凿凿道:“陛下,臣有本奏。臣夜观天象,见荧惑之光侵近紫垣,心宿摇曳不安,更有薄云久久缠绕帝星之侧而不散,此乃阴盛侵阳,阴阳失序之大凶之兆。”
“天象示警,绝非儿戏。臣斗胆直言,异象正应在近日民野非议之事上,若强逆天意,恐祸及社稷,不得不慎,不得不察啊!”
虽未直言,但暗示昭然。
朝堂落针可闻。
世家老臣们垂眸不语,有人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微微扬起。天意二字,最是杀人无形。
其余无关诸臣,亦有人偷眼觑看御座上的天子,目光探究。只见皇帝面容沉静,无喜无怒,指尖轻轻敲着龙椅扶手,让人摸不清情绪。
正当此时,一道清越女声响起,打破沉寂:“——臣越颐宁,有本奏。”
众人望去,只见一袭青衣晃过。越颐宁墨发绾起,周身并无多余佩饰,却如空谷幽兰,独立于煌煌殿宇之中。
她先向御座一礼,继而转向那钦天监副使,字字清晰道:“臣昨夜亦曾登高观星,然臣所见,与张大人殊为不同。紫微星明澈夺目,帝星稳固,何来阴云侵扰?倒是见西南方有碎星摇落,主掌观测之职者或有失德。”
“臣听闻,张大人昨日傍晚便告假离署,言称家中有急,实则于西市酒楼与人宴饮直至深夜。不知张大人是于何处、何时观得这不祥之兆?”她慢慢吐出最后那几个字,“莫非,是从酒盏之中?”
“你!”钦天监张大人面色铁青,嘴唇颤颤,竟一句辩解也说不出口。
越颐宁这才转向御座,从容道:“陛下,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女子男子,皆乃陛下子民,为国效力,各凭本事。若论吉兆,长公主殿下代天巡狩,鼓舞军心,便是最大的祥瑞。岂不闻国之将兴,必有祯祥?殿下出征,便是祯祥之始。”
殿内寂然。魏天宣掀起眼皮,盯着垂立中央的越颐宁看了一会儿。
他开口,却是点了另一个人的名字:“崔炎,你怎么看?”
清流老臣代表、德高望重的崔炎终于缓缓出列。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语气沉静,却力有千钧:“陛下,老臣以为,周御史所言在理。选贤任能,方是固国之本。长公主殿下才德甚隆,天下亦有目共睹。如今国难当头,正需摒除成见,聚天下英才而用之。陛下圣心独断,是以江山社稷为重。”
皇帝静听良久,目光扫过众生相,终于眉眼舒展,淡淡说了一个字:“善。”
此次风云激荡,暂且落下帷幕。
同时,市井之间的舆论风向也开始悄然转变。
不知从何处流传出许多长公主昔日的美谈:她如何爱民仁慈,她的封地常年减免赋税、兴修水利;她如何机敏聪慧,出征前才刚刚助陛下勘破边关贪腐一案;她如何识人善用,手底下的女官远赴南地赈灾,事事尽心,在当时当地美名甚隆,长公主却低调谦逊,不事声张,时至今日才为人所知……
这些事迹经由说书人、戏曲班子和茶馆闲谈,得到散播,渐渐将先前恶意阴晦的流言冲刷淡去,反倒让更多百姓认识了除才女之名以外的长公主,民心得以清明。
就在舆论拉锯、双方僵持不下之时,在夺嫡之争中站队七皇子的谢家家主谢清玉,竟在一次勋贵云集的雅集上淡然提及了此事。
他并未直接褒贬长公主,只是评点了一句:“崔大人与周御史所言,深得我心。贤者居之,方是正道,拘于古礼而失却良才,实非智者所为。”
此话一出,举座皆惊。
谢清玉的态度转变之大,无异于石破天惊。谁人不知谢家势大,乃是世家之首,继王氏式微后,更是如同世家之中流砥柱般的存在。
他这一句漫不经心的赞同,其背后蕴含的意味足以让所有在座之人心惊肉跳——谢家这是什么意思?是要转而支持长公主了?七皇子那边又是作何打算?其他世家又该如何自处?
原本鼓噪得最起劲的几家世族,如被扼住了咽喉,所有动作戛然而止。他们摸不透谢清玉的真正意图,更不敢在局势未明之前,轻易去挑战谢家。
京中暗流竟暂时歇了下去,表面复归平静,只是平静之下,是更深的惊疑与莫测。
越颐宁从手底下的女官那儿听闻此事,挑了挑眉。
“替我备车马,”她说,“我今日有空,正好去拜访一下谢大人。”
越颐宁到了谢府,未得通传直入府门,无人阻拦。周遭经过的侍女侍卫竟如司空见惯一般,见到她便垂首低眉,不敢直视亦不敢多言。
来到喷霜院,越颐宁远远望见正房大门紧闭,心下起疑。她走过去,离得近了,才听清楚里面传来的流水声。
越颐宁有了些猜测,张口问站立在廊下的侍卫们:“我来找谢大人,他可在?”
“大公子今日外出拜访七殿下,回来时被马蹄扬尘沾染了衣袖,现下正在沐浴。”银羿恭谨道,“越大人还请稍作歇息,属下这就去禀报。”
银羿去了。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窗,那水声停了半晌。
折回来的银衣侍卫说:“大公子还未穿衣,他让属下请越大人进去里间坐,茶水点心候着。”
越颐宁若有所思:“这样啊。”
她心里起了些坏心思。水声既止,她知道谢清玉肯定能听得见他们的对话,有意逗逗他:“那要等很久么?他是如此注重仪表之人,想来我得等上半个时辰吧?”
银羿顿感锋芒在背,连忙道:“怎会”
“无妨,我也不是专程来的,只是恰巧路过谢府,想来和你家大公子打个招呼。”越颐宁唉声叹气道,“岂料我来的不是时候。”
“既然他不方便见我,那在下也不多叨扰了,这便告辞吧。”
银羿傻眼了,大脑罢工的他张口结舌,一时竟是不知该说点什么才能挽留越颐宁,而一身青衣的女官说完这番话后便干脆利落地转身,看样子竟是真打算走了。
内室传来一阵器物被碰倒在地的重响。
也是这一道突兀的响声阻住了越颐宁离开的脚步,银羿闻声回头,眼前的木门被人从里面打开,散着黑发、只穿了一层中衣的谢清玉步履匆忙地跑出来,从背后抱住了抬脚欲走的越颐宁。
越颐宁的半边身子才出廊下,被他拦腰捞了回去。
扑鼻的淡淡兰草香,混着浓烈的皂角余味,还有丰润的水汽,侵染了她的周身。
她微微一愣,感觉到背后紧贴的胸膛起伏,湿润的触感穿过春衣,黏了上来。
越颐宁这回是真惊讶了,下意识抬手握住谢清玉紧紧箍着她腰的手,一摸,全是温热的水渍。
他听到她说她要走了,顾不得将身上的水迹擦干,披上一层单薄的中衣,散着还在滴水的长发,便急匆匆地出来了。
耳边是谢清玉急促的喘息声,似是担忧她真的无情离开的后怕。
“不要走。”谢清玉伏在她耳边,他缓过来,轻声说,“我很快就好了,请小姐再等等我好吗?”
心跳陡然错了一拍。越颐宁动作顿了顿,应了:“我不走。”
她似乎是在哄着他,知道他无法招架,声音故意温柔了些,“你先放开,不然我怎么进去呀。”
银羿站在后面,根本不敢出声,眼观鼻鼻观心。只是他再怎么躲,还是能看见日光落在廊下木地板上的影子,两道依偎的身影分开,谢清玉黏在越颐宁身旁,两个人亦步亦趋地进了屋,一阵香风拂过,房门合上。
关了门,越颐宁这才来得及好好看看谢清玉,他身上的中衣已经被水浸得半湿了,黏在身上,月白色的棉袍底下隐隐约约透出分明的肉色,几乎是半透明了。水痕蜿蜒直下,洇出更深的水色,勾勒出他虽清瘦却又紧实的身型。
发梢滚落的水珠掉进微微敞开的衣襟口,消失在引人探寻的深处。
清正端方的君子,在光天化日之下衣衫不整地与她纠缠,明明是狼狈之态,却反而显出一种清水出芙蓉的净美,破坏了规矩方圆,简直惊心动魄。
越颐宁下意识地咽了口口水,眼睁睁看着这玉做的美人抬手放到胸前,微微扯开了一点衣襟。
她听到谢清玉低声说:“衣服湿了,看来没办法再穿了。”
越颐宁深感动摇,又深感自己的荒淫无度。她觉得她是遇到了不良诱惑,想推卸责任,语带质问地开口:“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没法再穿了?这是在暗示她对他做点什么吗?
“我没有别的意思。”谢清玉被她指控,反倒笑了,“只是想说,恐怕得让小姐再多等我一会儿了。”
“或者”他靠近了些,高大的身形将散射入室的日光遮去,越颐宁被逼得后退,被他堵在门板前。
他向她倾身,玉山自倒非人推。
谢清玉垂眸看她,连眼睫都是湿润的,仿佛刚出水的妖精一般,微微一笑便勾魂夺魄,更不用说他此刻还存了心思刻意勾引她,“小姐到里间等,我在小姐面前换衣服,如何?”
越颐宁没拒绝。
她被他牵着手带进里间,他给她寻了一把椅子,将她置办得妥当,好让她能舒舒服服地看他。
美人脱衣的一幕真真是香艳极了,纵然是越颐宁早就看穿了他的心思,知道他是存心勾引她待会儿便白日宣淫,有了些心理准备,也不忍心旌摇曳。
谢清玉终于换好衣服,她看得眼都快直了。
长身玉立的公子穿戴整齐,锦缎度身,一身白,白得无瑕,唯独一头长发还湿润着,朝她走过来,“小姐”
越颐宁不出声,等他走近了才站起来揽他的脖子,手臂只稍稍用力,便将他压得弯下腰来,狠狠地吻他。
谢清玉唇边溢出一声轻叹,握着她的腰,反客为主。
一吻方罢,浴房里的水汽早就散了,却弥漫着一股温热难言的氛围。
越颐宁故意咬了他好几口,一时不察又被他捉住唇舌,缠了许久,激烈得过了头,她锤着他的后背叫他松开,差点喘不过气。
越颐宁半张着嘴,还没缓过来,却不甘示弱地伸手拉扯他的衣襟。她没有收力,一片玉白色肌肤和玲珑锁骨猝然暴露在她眼前。
谢清玉轻笑出声,带着一种小把戏奏效的愉悦。他伸手柔柔覆着她的手,却一点也没用力,是假意阻拦,实则欲拒还迎,话语撩人:“我才穿好衣服,小姐这样扯开,又要乱了。”
越颐宁缓过来了,闻言翻了个白眼。
谢清玉还在唤她,温柔似水的声音,竟不知是呵斥还是诱惑:“小姐”
越颐宁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玩够了没?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现在如你所愿了,你很得意是吧?”
越颐宁说着,慢慢凑到他耳边。
谢清玉猝不及防,她已经伏在他肩上,张口舔了舔他的耳垂,满意地感觉到手掌底下的身躯浑然僵住,她拉长了字眼,说:“以色侍人倒是很有一套嘛,谢、家、主。”
眼前一晃,越颐宁没反应过来,已经被谢清玉握着腿弯抱起,下一瞬,人便落入了柔软的被褥间。
她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又被谢清玉按在了床榻上,被攫取了唇舌——
作者有话说:是得来了多少次,连门口的侍卫都司空见惯了呀[捂脸偷看]
玉玉超绝美色勾引,宁宁欣然主动入套[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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