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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这些日子陆蓬舟整个人变得木讷沉默许多, 只有陛下在榻上逼着他出声,他才恹恹的说几个字,不过一会就又成了块不会动, 不会说话的木头疙瘩。


    从前这人能和他从夜里吵到天亮的,如今却相见无言,甚至到了对他视而不见的地步。


    见陆蓬舟又不搭理自己, 陛下郁闷又无可奈何。


    那鸟在殿中晃着脑袋叽叽喳喳的,扰得他看奏折都时常分神, 但谁叫那侍卫唯独见了那只雀还能笑一笑。


    陛下被鸟叫声吵的心烦,撂下奏折站起来走到陆蓬舟背后。


    明媚的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 那只小雀在他手指上灵巧的蹦跳, 少年人眉眼温润朝身边的小太监笑的和煦,回头看见他脸上笑容就一瞬枯萎下来。


    陆蓬舟将小雀小心掩护着交到小福子手中, “带它出去吧。”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朕看一眼都不能?”


    陆蓬舟低头很快从他身边走开, 坐到木窗前,仰头一如寻常盯着天空看。


    陛下气冲冲跟着走过去, 一把将窗子摔上,“再这样装看不见朕, 朕就命人将这窗给封上。”


    陆蓬舟隐忍抽动了下唇角,听话转过脸看着他,小声害怕说:“别关。”


    陛下抿唇垂了下眼眸, 陆蓬舟如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阴沉的霉味, 他忧心再这样关下去人怕是要关出病来。


    可是放出去他又害怕人忽然间逃走不见了。


    他为难的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你跟朕多说些话,朕往后出去就不锁着你。”


    “说说什么。”陆蓬舟并不相信他忽然给的好意, “我没什么可说的。”


    半个月的别扭,彻底将陛下弄得烦躁,大声喊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朕成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一堆人围着你当主子伺候,你就是不识相,过不得好日子。”


    他说着又拽着陆蓬舟往榻边去,哗啦扯着铁链往他手腕上缠。


    “你不是爱坐着不说话么,就该锁着你在这里。”


    陆蓬舟闭着眼也不挣扎,冷声笑笑:“陛下把我逼疯好了。”


    “疯?”陛下将他的手腕捆紧,“你非得要和朕过不去,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恶狠狠甩下他的手扬长而去。


    陆蓬舟了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出神,不一会听见外面砸钉子的声音,他坐起来一看,那木窗外面被封上了一整块厚重的木板,殿中暗了一块,只剩空荡的屋子。


    连架子上的书也不知何时被搬走了,殿中站着的太监也没有。


    似乎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他动了动眼珠,没了刚才的木愣。


    在陛下面前那些半分真半分假,他只是在赌陛下对他的情,也许陛下见到他病了会动摇放他走。


    眼前看来陛下这样变本加厉,是被他牵动到了心绪,也许他在咬牙熬几日会有转圜。


    他带着几分希冀躺下,陛下连着半月都和他同寝,他许久未得好眠了。


    不用在太监们面前装,他精神疲惫很快睡过去。


    一直睡到黄昏,小福子进来将他喊醒。


    “陆大人难得睡得香。”小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扶着他坐起来,“用过饭,大人再睡。”


    小福子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稀米汤,和干巴巴的炒白菜。


    “陆大人今儿只能吃这些了。”


    “吃什么无妨。”陆蓬舟关心问,“倒是你,怎么哭过。”


    小福子哽咽道:“陛下命人来将那只小雀给抢走了。”


    陆蓬舟急着问:“弄哪里去了。”


    “不知,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冲进屋里,二话不说就将鸟笼子给拿了去。”


    “先别急,等陛下今夜来了,我问一问。”


    小福子点着头,将汤喂到他嘴边,一勺里的有几粒米都数的见,还有那白菜硬邦邦的盐还放的重,可谓难以下咽。


    陆蓬舟硬着头皮吃完了。


    “明儿奴想法子偷偷给陆大人带点心来。”


    陆蓬舟坚决摇着头:“不可,陛下知道了又要罚你。”


    正说着话,外面的侍卫便咚咚叩着门催:“东西喂完了,就赶紧出来。”


    小福子慌忙收拾碗筷,“奴得走了,大人歇着。”


    “嗯。”


    等到入了夜,殿中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陛下连盏灯都不给他点。


    他在漫长的黑夜中坐着,等到屋子里又照进来晨光,也不见陛下前来。


    之后六七天都一成不变,小福子按时辰进来给他喂饭梳洗,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留给他的只有空白和漫长的光阴,殿中寂静的能听到他的呼吸,他数着日升日落,从天亮坐到天黑。


    陆蓬舟心头越来越没底,陛下这么久不来看他,也没放他出去的意思。


    他还要再赌下去吗?继续这样暗无天日被关在这里,他迟早会成了疯子。


    他又熬了两日,入夜的时候有个侍卫进殿中检查,悄悄给他手中塞了一张细纸条。


    他等人走了打开看,好像是徐大人的字迹。


    说父亲接连几日在殿外跪着问他的下落,陛下一生气寻了个由头将人关进狱中,已经两日不知音讯了,叫他如何也得向陛下求情。


    陆蓬舟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拽着链子往门口,喊那几个侍卫进来。


    “什么事。”


    “我要见陛下。”


    那几个侍卫铁面无情:“陛下忙着,没空见你。”说罢就走了。


    陆蓬舟在殿中喊了几声,再也没人理他。


    他折腾了一晚上,拽着链子倒在地上装作昏过去,也没人搭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安静太久出现了幻听,天亮的时候听到小门那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忙跪着朝那道门磕头:“是陛下么,臣求见陛下。”


    并没有人回他。


    中午小福子给他端来午膳,吃的东西只有又干又硬,能划破嗓子的干馒头了。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福子苦涩的点着头,“陛下像是对大人没宠了,都不过问陆大人的事,对绿云姑娘倒是”


    陆蓬舟震惊着脸:“他将绿云怎么了。”


    小福子:“陛下常带着绿云姑娘出去赏花看月,内宫有人传,陛下命人拟了封号,不日要纳她为妃了。”


    “陛下他就是个疯子。”


    陆蓬舟将手中硬邦邦的馒头泄愤一样丢出去。


    小福子着急捡回来:“大人丢了,今日吃什么。”


    “我不吃。”陆蓬舟仰面绝望躺在地上,“我不吃了,先出去忙吧。”


    “陆大人”小福子劝了几句无用,被催着走了。


    陆蓬舟彻底认输了。


    他太天真,寄托于皇帝对他爱能有多深,寻常夫妻也不过只是新婚燕尔几个月,之后便愈发寡淡。


    更不用说他只是个男宠。


    他怕是要一辈子烂在这间屋里了。


    他失神望着屋梁,睁着眼一动未动,脸上淌着眼泪。


    他接连两日米水未进,傍晚的时候,紧闭着的殿门忽然开了。


    陛下站在门前,身后胧着一圈金灿灿的日光,一如初见时耀眼的那样不可直视。


    陆蓬舟陌生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寻死啊。”


    陆蓬舟被光线照得恍惚,他只觉得自己好累,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说话,还没关够你是吗?”


    陛下走过来,拉扯着他的链子。


    “不要手腕疼”陆蓬舟惊恐的湿了眼眶,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不想被关着,我想出去,让我出去好不好。”


    他浑身都在剧烈的发抖。


    陛下闻声将链子丢开,不忍的看着他声音发酸:“想出去你得让朕的心安一点。”


    陆蓬舟抬脸可怜的看他,“陛下我不寻死了,我不了,真的不了,我日后乖乖留在陛下身边,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别再锁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


    陛下半跪在榻沿上用力抱着他,“你只要别跟朕犟脾气,朕也舍不得锁着你,朕今儿就带你出去外面。”


    陆蓬舟抽泣着:“真的?”


    “嗯。”


    陛下将他手腕上的链子解开,连同钥匙丢在一边,陆蓬舟偏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吐了口气。


    陛下从袖中掏出药膏,看着他手腕上深深发红的痕迹,叹了口气将药涂上,“疼不疼。”


    陆蓬舟摇了下头,看见陛下的脸又立刻出声说:“不不疼。”


    他自刚才说话就显得有些磕绊。


    陛下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脑袋,在背后偷偷的红了眼圈。


    这些不见面的时日他又何谈好过。


    只是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心一些将人镇住。


    陆蓬舟催促道:“陛下带我走……走吧。”


    陛下抬起脸,又从前襟中摸出一根细绸缎绳,又低着头往他手腕上缠。


    “不是说……不……不锁着我了么。”


    “万一你又拿什么东西寻死,朕不敢全信你的话,这绸缎绑着不会疼的。”


    陆蓬舟的两只手腕不一会被他紧紧束缚在一起。


    陛下带着他去了宫外的一间酒楼,依旧是小福子在侍奉他吃东西。


    陆蓬舟皱巴起一张脸:“我……不会乱动的,想……自己吃。”


    “不行。”陛下冷酷说着牵上他的手。


    陆蓬舟只好放弃,转脸看向小福子:“想喝酒。”


    小福子点头笑着给他斟酒。


    “酒盏……太小,换个。”


    小福子看了一眼陛下的眼色,陛下点了点下巴。


    倒了满满一大盏,陆蓬舟仰头喝的急,呛的猛咳了两声。


    陛下草木皆兵,着急一把把酒夺过来。


    陆蓬舟咳红了脸,一时着急说话又口齿不清,“我……就是想喝……没有别的意思。”


    “那不如……陛下喂我。”


    “你倒是会使唤人。”陛下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依他的话,足足一盏又一盏喂他喝了一整壶酒。


    他醉的絮絮胡乱说着话,忽然撒酒疯一站起来就往窗前扑,陛下慌张拽着他的后衣襟。


    陆蓬舟将脸抵在他颈肩,小孩撒娇一样的语气:“想吹风……我想吹夜风。”


    陛下按住他的腰,将窗子推开。


    春日的风是温柔的,带着花香的。


    楼下灯火阑珊,人声喧闹。


    春分拂面,将他的发微微吹动。


    他枕在陛下肩头舒服的睡着了。


    入夜二人回了陛下的寝宫睡下。


    这人喝醉了话多的很,问什么话都回。陛下抱着他睡不着,一直问他的话。


    他怜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喜不喜欢朕。”


    他立刻眨着眼说:“不喜欢。”


    “那喜欢绿云吗?”


    “绿云……陛下喜欢,小福子说……陛下都要纳她为妃了,陛下要喜欢她,就……对她好些,别像我这样。”


    陛下扯起脸笑笑。


    “我父亲呢……还有我的小麻雀。”


    “你父亲朕关了他两日,今儿自然回去了。还有你那麻雀如今养的圆润都跳不动了。”


    第52章


    一整夜陆蓬舟都在乱动, 一会忽然惊动一下胳膊,一会又呜咽般的说着梦话。


    前半夜陛下还半梦半醒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不到四更的时候, 人又惊的汗涔涔的,陛下一摸他沾了一手的湿汗,慌张坐起来将宫灯点上。


    陆蓬舟眉头难受的皱成一团, 面容素白,鬓边的头发都是湿的, 迷糊的说着呓语。


    “小舟”陛下晃着脸将人喊醒,陆蓬舟睁眼看着他有点发怔, 失神喘着气。


    “怎么了, 哪里难受。”


    “做做了个不好的梦。”


    陛下将他拦腰抱在怀中坐起,“那先别睡了, 坐起来清醒一会。”


    陆蓬舟轻嗯了一声, 但他太久没好睡过, 整个身子疲倦靠在陛下身上,眼皮不知觉的又闭上。


    陛下低头看了他一下, 拽过一条薄衾来盖在他身上,小声唤来了禾公公。


    “去弄些温水来, 朕给他擦擦脸,还有着人明日一早熬壶安神的汤药给他。”


    禾公公也顶着一眼乌青,困乏的应声点头, 边往外走边叹, 陛下照顾起人来不失为一温情细致的男子,但在情场上还总顾及着他做皇帝的派头,一点头都不肯低。


    不光将陆大人逼得遍体鳞伤,自己也得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半月陛下没安心合眼睡过一个时辰, 来来回回坐起来,躲在小门后头偷摸看人的动静,回来躺下不一会又不放心走过去看。


    但愿这回这一对活祖宗能多安稳几日。


    他端着温水进了殿中,看见陛下还将人在怀中搂着,陆侍卫安和垂着眼眸,额头紧贴着陛下的咽喉,看上去竟有些两情缱绻的味。


    虽陛下现在都不避着人,他也不敢多看。


    这几日陛下圣心不悦,殿中好几个奴才领了罚,就连他前日也被陛下训了一句。


    禾公公低着头将帕子递到陛下手中。


    陛下接过,将他额上贴着着湿发拨开,轻柔的给他敷了下脸。


    没有将人放下去躺的意思。


    禾公公:“陛下这几日熬的精气神都没了,奴灭了灯,陛下和陆大人一同躺下睡吧。”


    “他这样睡的沉些,罢了朕反正也睡不着了,去拿几封奏折来,朕坐着看会。”


    “陛下您这样龙体怎受的住。”


    “朕没事,你拿来也下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禾公公愁眉叹了声气,搬来了几封奏折,又将灯盏挪近一些才退下。


    陆蓬舟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陛下安静翻着奏书看,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两人,这是难得让陛下觉得安心的间隙。


    他这辈子看重的事从前只有朝政,如今多了一件。


    两者尽在眼前,他这段时日疲累又焦躁的心,被此刻的温馨抚平了。


    他看完几封奏折,已是五更天,陆蓬舟在他怀中没再动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陛下该起身准备去上朝了。”禾公公在殿外请他。


    陛下应了一声,低头抬起陆蓬舟的下颌,眷恋的含上他的嘴巴亲了好一会。


    他一碰就忍不住动情,禾公公在外又催促他一声,陛下才直起腰给他将被子掩好。


    他走至殿门前,朝低头立着几个太监吩咐:“进去看着他,醒了弄些吃的哄着,就让他留在殿中,别叫他乱走乱动。”


    “是。”太监迈步进内。


    陛下不放心又回头说:“将殿中的瓷瓶都搬出去,他会武,你们伶俐仔细着点。”


    禾公公笑:“这几个知道太监都伺候陆大人久了,他们知道轻重,陛下时辰不早了。”


    陛下朝帐中看了一眼,出了寝殿更衣,匆匆用过几口早膳后,出了宫门上朝。


    陆蓬舟一睁眼醒来,面前就是好几双睁的浑圆的眼睛盯着他看。


    这殿中没有锁链,这些太监们当然看他更严了些。


    陆蓬舟怯脸坐起来,太监们和颜悦色的围上来,不动声色将他的两只手腕牢牢抓着。


    “陆大人,奴们侍奉陆大人更衣洗脸。”


    “好”陆蓬舟知道他们也是不得不听主子的话而已,并不愿为难挣扎什么。


    他沉闷的任几个太监摆布,换上身青纱罗袍,在日光下衣袖上的金丝流光溢彩,太监们拥在他身边笑,“如此一位翩翩少年,陛下看见了定然喜欢的挪不开眼。”


    陆蓬舟坐在铜镜前,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这一身清新鲜亮的衣裳,和他这张了无生气的脸放在一起,看起来显得违和。


    太监们看见他不笑,也识趣的戛然止了声音。


    换好衣裳,陆蓬舟想站起来出殿走走,太监们环成一圈拦着他,“陆大人,还是坐着吧。”


    陆蓬舟急的努了下脸,“我只是走走而已什么都不干。”


    “陛下说了不许陆大人出殿门。”太监说着挤着笑脸,捧了一碟子云片糕来,“陆大人尝尝这个,入口又香又绵,好吃的很。”


    “不饿陛下回来我会和他说不让他罚你们。”


    “陆大人您就别跟奴才们任性了,陛下的脾气陆大人还不清楚么。”太监说着将糕点喂到他嘴边,“陆大人您就赏脸吃一口吧。”


    陆蓬舟心软了,张口吃了一些。


    小福子推开殿门,雀跃笑着朝他过来,陆蓬舟看着他亲近的人高兴一下。


    “你不在,这是去哪了。”他问。


    小福子:“陛下一早命人将鸟笼子给送回来了,奴忙着安顿它呢。”


    “还好吗?”


    “好着呢,还吃的圆滚滚的,不过送它回来的太监说,他的翅膀一早就摔坏了,养不好。可惜陛下不喜欢鸟,不然奴就提来给大人看看了。”小福子道,“陛下看样子只是吓唬一下大人而已。”


    陆蓬舟不知说什么好,嗯了声坐下。


    太监们想着哄他欢心说:“奴们陪着大人玩骨牌解解闷吧。”说着扶着他,几人围在案边坐下。


    陆蓬舟提不起兴致,命太监们将窗户打开,一言不发就那么站着。


    他站着出神,从后背忽的过来一只手掌将他的腰抱住,“想出去?”陛下低下头凑在他脸颊上亲着。


    “想回家。”


    陛下挪到他唇上,吻的纠缠,说话却敷衍:“过些时日朕让你回去。”


    “不会寻死,我说了。”陆蓬舟放低姿态看着他,“现在这样住在宫里不好。”


    “往后,宫里才是你家。”陛下急切将他的脸抬起来,勾着他用力的深吻,气息炽热凌乱,“在外头朕不放心。”


    “陛下,不能这么对我。”陆蓬舟转身面向他,手指慌乱将他的衣袖抓起褶皱,“我又不是陛下的妃子。”


    “朕说什么就是什么,这事上你别跟朕争。”


    陆蓬舟看着他,一点点将手放开,他的心燃尽最后一光亮,彻底变成了一坛死灰。


    他绕着陛下走开,落寞坐到镜子前,看着自己被太监们精心粉饰过的面容,越发的厌恶自己这一张脸。


    “一个月朕会让你回去几天的。”陛下跟着挨近脸说,“你想你爹娘,朕一会宣他们入宫来看你,如何?”


    陆蓬舟拒绝晃了下头,“不用,放我出乾清宫走走总可以吧。”


    “过两日。”


    陛下现在一个字也不信他的,这侍卫远没面上的这般乖训,心底的藏着的心思多着。


    “这么多日不见,想朕吗?”陛下抛却尊严抓着他的前襟,又一次主动抵上他的唇齿亲吻。


    “想啊除了陛下也没别人可想了。”


    陛下知道他在说谎,但是他不在乎,也并无意拆穿。


    他肯花心思哄骗他,这就足够了。只要不和他吵闹,不说着要走,陛下无所谓这人说什么谎话。


    “朕也想你。”他柔情似水摸上他的脸,“这身衣裳衬得你更好看了,朕命人给你做的,喜欢么。”


    “喜欢。”


    陛下笑了笑,镜中映出两人的缠绵交颈。


    在床榻之事上陛下说起来是温柔那一挂的,还相当守旧从不乱来什么花样,许是一回又一回相似的亲热,给他的肌肤烙上了那些不可言说的记忆,陛下的手掌一探进衣摆里碰他,身上那一片地方就一阵发烫。


    其实何止那一片烫,春日的衣衫薄,陛下抱着感觉他浑身都是滚烫的,连呼吸都是。


    陛下前几回就发觉到,这人在他怀里不跟从前似的走神了,神志有点被他亲吻勾着走。


    心不喜欢他,这副身子喜欢他也是好的。


    陛下细致又轻柔的亲着他,偷偷睁开眼看,陆蓬舟红着脸,眼眸微颤,显然被他缠的沉迷在这吻中。


    他痴迷的盯着陆蓬舟的脸看,在陆蓬舟喘不过气推开他时,装作闭上眼。


    陆蓬舟羞愧又腼腆着垂下脸,“不要了好热。”


    陛下牵起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你摸,朕的脸也烫,七情六欲这是人之常情。”


    “那也不要了,天还亮着呢。”


    “好。”陛下开心抱了抱他。


    陆蓬舟见他好脾气又婉言求道:“能不能放我出去走走在这屋里真的要闷坏了,命太监们跟着我也行。”


    陛下犹豫皱着眉,这人实在会见缝插针,这会软言软语的,他按捺不住动摇。


    “就在这殿后,陛下能看见我不会乱走。”


    “好吧。”陛下又给他手腕上缠紧绸缎,“从后门出去,走半刻就回来,不许迟了。”


    陆蓬舟嗯了一声,陛下又召了太监来跟着他出去——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这个时候小舟和陛下才相识不到一年,陛下对舟的爱还是在他的在皇帝框架之下的,他好面子,占有欲强,习惯于用自己强权掌控一切,现阶段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之后他们还有好多年,陛下会慢慢低头。


    舟是一直坚定的,最后在一起也只是人在一起,对陛下的感情回应很少。


    他两之间不会换攻,也不会分开,一辈子锁死。


    宝子们心疼舟,作者也心疼,但是不会be哦,我舍不得他们两个不和对方在一起。


    第53章


    殿后的宫人侍卫都被陛下支走了, 陆蓬舟晃着腿坐在栏杆上,望着宫中的殿宇楼台一脸的岁月静好。


    小福子在空地上将小麻雀从笼中放出来,几个太监学着麻雀半蹲在地上跳着哄他笑。


    他赏脸附和着笑了笑, 想着他们做了阉人,在这宫中为奴为婢,还得日日得看主子脸色, 不比他要可怜多了。


    他怨恨老天爷待他不公,可这天底下苦命的人多了去, 何止他一个不得已。


    陛下迟早要顾他的祖宗基业,又能在他身上流连几时, 三年五年等到他容色不在那日, 陛下终究会有厌弃他的时候。


    他等的起。


    陛下站在窗前咳了一声,小福子忙将麻雀赶回笼子:“大人时辰到了, 该回去了。”


    “好。”他站起来回了殿中。


    转眼就是一个多月, 夏日鸣蝉, 日头高照,是一年里陛下最不喜的时日。


    陛下允他在外头玩的时辰日渐长了, 出门也不用绸缎捆着他的手腕,只有小福子和两个太监跟在他左右看着。


    陆蓬舟在池塘边投石子玩, 砸中了湖中的一只□□,和几个太监一时顾着笑忘了时辰,步履匆匆的往殿中赶, 一进殿中就撞上陛下那张不痛快的脸。


    “去哪了, 误了半刻了,日头这么大不知早些回来,躲着朕?”


    “没有在池塘边凉快。”


    “去池塘做什么,别的地方不能玩?朕说了不许你去那些地方。跟着的太监也不拦着他。”


    陛下本就被天热的烦, 一抬眼凶巴巴瞪着后面的太监,吓得几人膝盖一软伏在地上。


    陆蓬舟着急摇头:“没他们的事。”他说着挡着几人摆手示意退下去。


    “朕还没罚他们呢。”陛下抬手指着几人溜走的背影气道,“你别当朕的话是儿戏。”


    “陛下罚我”


    陆蓬舟脸上急出一层薄汗,说着低头叩在地上磕头。


    陛下拽着他起来,一面愠色一面皱着眉头忧心:“这么久了,说话还是这样。”


    “太医说、慢慢会好。”


    “那就好生留在殿中将养着,在屋里凉快歇着不成么,看这一头的汗,以后不许出去乱跑了。”


    陆蓬舟抬起眼幽怨看他,“我这一月很听陛下的话,都……都是按时辰回来的,今儿只误了一会……而已。”


    “谁知你是不是诓朕,哪天扑通一声跳进湖里也说不准。”


    陆蓬舟着急眨着眼,认真道:“不走……我说了不走。”


    这些时日在殿中锦衣玉食养着,他气色红润许多,人也不似从前消瘦,虽还是不大跟陛下说话,但有了精气神,尤其每回在外头回来眼见着容光焕发。


    故而陛下愿意放他出去,但又怕他只是隐忍蛰伏,哪一日忽然又鱼死网破。


    陛下狡黠轻笑着抹了抹他脸上的汗珠,“真不想走了?”


    “嗯……陛下,别不让我出去。”


    陛下眼眸低下来,盯着他的唇。忽然将他拦腰在抗在肩上抱起来,衣裳穿的单薄,他的手掌紧贴在陆蓬舟的腰上,清晰的感觉到他窄瘦的腰线,喘着粗气哼了声。


    陆蓬舟紧张压低了声线:“做什么?”


    这一月日日和陛下朝夕相对,不见他厌烦,反而更加爱黏着人缠了,没说几句话就要亲要抱,有几回青天白日的就要压着解他的衣裳。


    “当然是罚你。”


    陛下边抱着他走边偏过脸吻他的眼角,陆蓬舟忸怩的将脸躲开,这殿中还有人看着呢。


    陛下如今真是一点都不知避讳。


    抱着他倒在床榻上,陛下着急忙慌起身将轻纱帐拉上。


    “不是,拉帘子做什么。”陆蓬舟一紧张,说话更磕绊了。


    “你不喜欢光太亮,朕知道。”


    陛下半跪上榻,压在他身前用手掌握起他的下颌就凑上来热烈的吻。


    陆蓬舟的额头上弄出一层细汗:“不要不要。”


    “你乖,”陛下用身体将他完全框住,“让朕亲一会,你都几天没让朕碰过了。”


    “没几天、太医说了要知节制。”


    “一个月前说的话你记到现在,太医的话比朕的圣旨还金贵了。”


    陛下将他身上的薄衣扯开,露出大片光洁的肌肤,强行按着他的锁骨亲舔。


    “上回还疼呢……我不要。”


    他的拒绝被淹没在陛下紧缠的吻中,变成了一声声难抑的轻哼,痛苦又带着一丝愉悦。


    陛下的手掌的粗茧划过他的肌肤,那双手对他每一处已然了如指掌,情起情动,日渐的不由他的心,他极力的想克制掌控,却一回比一回力不从心。


    陆蓬舟害怕自己有一日会彻底沦陷在这回事上。


    满帐春光旖旎。


    陛下不忘温存轻柔吻着他的肩,陆蓬舟羞赧别过脸,独自将脸掩盖在凌乱的衣裳下喘息。


    “不觉的闷么。”陛掰过他的脸,捏了捏他的脸颊肉,人被他养回来不少,鼓起脸来可爱的紧。


    他忍不住低头想亲一口。


    “不要了。”


    陆蓬舟推开他的手腕坐起,眼睛圆溜溜乞求的看向他:“我想……回去做侍卫。”


    “再养些时日,才刚见好,外面暑气热。”


    陆蓬舟:“就在殿中值守也好,不去外面。”


    陛下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陆蓬舟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陛下懒散张开臂弯,“那还不过来,陪朕睡一会。”


    陆蓬舟枕在他身边,“搂着热……就这样睡吧。”


    陛下嗯了声合上眼。


    失踪了两个月的陆大人忽然又悄无声息的回了前殿当值,外头的侍卫大臣们进了殿无人不多看他两眼。


    纸终究包不住火,两月前乾清宫中都传,陆大人在书阁中顶撞了陛下,在殿中闹出了几声怪动静。


    而后便杳无音信。


    前几日有人看见陆大人衣冠奢华,身后紧跟着几个太监,在殿后静悄悄坐着玩闹。


    乾清宫里外一夜之间都知此事,但没人敢往外头说一个字,陛下这月好了些,上个月成日里满面阴云,没一点笑脸,有个侍卫就因陛下归朝回来跪姿不恭敬,就被陛下赏了几板子。


    里头侍奉的太监便更不必说了,端个茶进去腿都得抖三抖,出来一头的冷汗。


    是而众人不敢说不敢议。


    看见人在殿中站着也只当他失踪两月的事没发生,从殿中出去时礼貌巴结的称一声陆大人。


    陆蓬舟出殿传陛下的旨意,瞧见门口换了值正要走的许楼,唤住他笑了笑,快步走至身前寒暄。


    “近来还好么?”


    许楼不见从前公子哥的吊儿郎当的样,端着脸朝他低了低头,“下官日子照旧,谢陆大人问候。”


    他那声疏离的陆大人,让陆蓬舟的笑容顿时垮了下来。


    他像被人照脸呼了一巴掌似的难堪:“许兄……怎么也这样……喊我。”


    许楼抬眼复杂看着他,“从前和现在不一样,陆大人也别喊下官许兄了,下官担不起您这声称。”


    委屈和酸楚都梗在喉咙里,陆蓬舟急着脸张口想说什么,却不能出声。


    许楼:“下官先走了。”


    六月的天,陆蓬舟站着浑身发凉,垂着头像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彻骨的凉水,他木然的转过身,狼狈迈步往回走。


    “别放在心上。”


    经过徐进身边时,他听见徐进朝他小声安慰。


    “谢……谢,徐大人帮我。”


    在徐进面前他总不敢再抬起头来,但徐进给他递信的事,他还没来说句谢谢。


    徐进高兴他愿意再与自己说话,疑惑挑着眉:“谢我什么?”


    “徐大人不是给托侍卫给我传了信么。”


    徐进摇头:“我没做过……在暖阁看你的人都是陛下的暗卫,他们只听陛下的命,不会给我办事。”


    “可纸条上是徐大人的字迹……”陆蓬舟说到一半止了声,不用想又是陛下故技重施,用徐进的字迹想必是为了让他更加相信父亲被关起来了。


    陛下总是这样的一步一陷阱。


    那要将绿云封为妃子的事也故意传给他听的么,说召了绿云来乾清宫侍奉,他也没瞧见人在哪。


    他实在是对陛下无力。


    就这样吧他不想再去跟他质问什么,摊上陛下这人就是他的命。


    他回去苦着脸站着。


    “怎么了,这是谁又给你气受了。”


    陛下朝他摆了下手,陆蓬舟走到他身边站着,“没谁”


    陛下揽着他的腰:“朕都说了你不信,本来在后面成天挺开心的,一出来又郁着脸,这说话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


    “迟早会好的。”


    陆蓬舟很怕陛下又想着“金屋藏娇”,努力朝他笑起来,但心中紧张一说话又结巴。


    “好了,不让你回去。”陛下摸着他的手心,“出去一会,怎手还凉了,来用杯茶缓缓。”


    “这是陛下的茶盏臣,换一个用。”


    “跟朕还计较这个,叫你用就用。”


    陆蓬舟只好端着茶盏抿了一口,“臣,回去站着。”


    “站这么久累了吧,朕叫他们搬张凳子来给你。”


    “不,不用。”陆蓬舟言辞拒绝道。


    他又回去站着了一会,殿外侍卫传父亲前来求见。


    陆蓬舟又是期待又是害怕,他一连消失两月,再用什么办案的由头糊弄想必也没人信,陛下编的宠幸宫女的幌子,迟迟不见庐山真面目,只剩下层窗户纸了。


    父亲就是傻子也能明白怎么一回事。


    一声传后,陆湛铭从殿外躬身走了进来,他一向挺直的背微微驼下来点,鬓边添了几缕白发,一进门就立刻朝他看过来。


    陆蓬舟看见父亲眼角沧桑的细纹,一刹就红了眼圈,眼框被泪蒙住。


    陛下看见动了下唇角,起身回避,“你父子二人许久未见,想必有家事说,朕先去后面更衣。”


    第54章


    陆蓬舟做错事一样走到陆湛铭面前, 跪在地上行了个大礼,“父亲我”他哽咽再三说不出口。


    “爹什么都明白……不必说。”陆湛铭老泪纵横扶着他起来,低头看见他手掌上残留的那道的伤痕, 颤声道:“……爹和你娘都在家中盼着你回去。”


    “嗯再过些时日就回去。父亲在狱中可、可受了什么苦。”


    “只是做样子关了两日,里头有吃有喝的,没受罪。”


    陆湛铭从袖中掏出用油纸包着的糖饼, “徐大人着人传信说舟儿回来了,一时走的急, 你娘只赶得及烧这饼来给你,拿着吃。”


    陆蓬舟坚强甩干净眼泪, 将饼接过, “过些时日我……我回家看母亲。”


    “怎舟儿说话成了这样,这两月究竟出了何事。”


    陆蓬舟笑笑:“都过去了。”


    陆湛铭咬牙切齿, 气愤拉着他站至身后, 朝殿后怒斥一句:“陛下此般行径简直是草莽流寇, 这样一回回伤人,陆家大不了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陆蓬舟一惊, 忙安抚着:“父亲……”


    陛下从殿后沉着脸走出来,抓着陆蓬舟的胳膊往自己身前用力抢夺, “朕看在他的面上敬陆爱卿几分,陆爱卿言语该知分寸——他与朕如今你情我愿,陆爱卿又来添什么乱!”


    陛下一面急气白脸的越过陆湛铭拽人, 一面盯着陆蓬舟紧张说:“快回朕身边来。”


    陆湛铭光脚不怕穿鞋的, 如今只是一个爱子心切的父亲,什么都不惧,指着陛下脸痛骂道:“陛下不顾礼法以臣为妻,我陆家养的是儿子, 不是待字闺中的姑娘,陛下不清不白私藏在宫里算什么,日后东窗事发,苦的不还是我儿,今儿豁出我这条老命不要也带他回去。”


    陆蓬舟被两边拽来拉去,又急的口齿不清一点插不进话去。


    “他是朕的人,跟着朕有何不可。陆卿不劝他好生跟朕过日子,还来搅和他与朕的好事,将人给朕还来——”


    “舟儿是我夫妻二人从江州带来一口口饭养大的,要还也是陛下还。”陆湛铭边激愤着说边掩着人往殿门口走。


    陛下一着急莽撞将陆湛铭推搡在地,将人给一把抢了回来。


    “陛下做什么。”陆蓬舟当着人面明晃晃给了陛下一记眼刀。


    陛下怒了一下,但见人跌倒在地又忍气咽了回去。


    陆蓬舟着急去扶,又朝陛下不客气的甩了冷眼,“放开……”见陛下不为所动,陆蓬舟用力在他手背上拧了一下,“松手。”


    陛下自觉颜面扫地,但不知为何有点怵陆蓬舟这样看他,讪讪的将手放开,自己坐回去装作翻书。


    陆湛铭拍拍屁股站起来,瞧见陛下手背上被拧的红了一片。


    这皇帝竟这样都不生气。


    他本忧心儿子在皇帝跟前受欺压,这样一看并不落多少下风。


    “父亲没事吧。”陆蓬舟走过去,“陛下这些时日待我不薄,眼下我只想陆家安宁,父母无虞便好,想来再过几日陛下会许我回家的。”


    陆蓬舟说着回头看着陛下。


    陛下淡淡嗯了声,走过来挨着陆蓬舟的肩:“朕过些时日会让他回去住两日,陆爱卿就别胡闹生事端了。”


    陆湛铭又迟疑一顿,他如此大闹一场陛下就这么三言两语放过了他。


    这皇帝看样子是对舟儿揣了几分真心。


    他瞧着面前的并肩而立的两人,相貌倒称得上天作之合。


    如今木已成舟他叹了声,罢了。


    “舟儿都这么说了,那为父就回家中等着你回来。”


    陛下朗声一笑,闻言变了好脸色,给陆湛铭赔礼道:“刚才朕一时着急失了礼数,来人——”他朝外命了一声,“年前西域进贡了一对羊脂玉镯,去取来赏给陆夫人。”


    陆湛铭惶恐低着头:“此物这太贵重,臣不敢领受。”


    “这东西搁着也是无用,就当是朕随口赏着玩的。”


    陆湛铭为难朝儿子看了一眼。


    陆蓬舟无可奈何抿了下唇,陛下一向说一不二,这会又在兴头上。


    “那臣谢陛下恩赏。”


    陆湛铭捧着锦盒出了殿门,迎面看见两位宫妃在外面站着。


    他低着头回避,快步出了乾清门。


    赵淑仪瞧见他手中的东西,艳羡了叹一声,朝身侧的魏美人道:“魏姐姐看见了没,陆大人手中捧着的不就是年初宫宴上,使臣进贡的玉镯么,玉质纯白温润,十年也难得一见的珍品,陛下舍不得赏你我,倒赏给一大臣做什么。”


    魏美人淡然:“应是赏给府上女眷的吧。”


    赵淑仪腹中暗诽这陆家一朝野鸡变凤凰,从前偶尔还能得见陛下一面,自打得了这位陆侍卫,陛下都快一年没踏足后宫了,如今宫外宫外都在秘传一桩事。


    殿中禾公公跟陛下传话:“赵淑仪和魏美人在殿外已等了多时求见陛下。”


    “朕说过了不许来乾清宫烦扰,打发她们回去。”


    “奴说了,但两位娘娘说陛下的万寿节将至,依旧俗得给陛下绣香袋,要陛下亲自选的挂穗才吉祥。”


    陛下朝陆蓬舟偷瞄了一眼,看他默然无声站着,为难点了下头,“命她们进来吧。”


    两位娘娘脚步轻柔,进了殿来含情带笑的给陛下行礼:“臣妾给陛下请安。”


    陆蓬舟埋着头避忌,闻声一位是上回那位赵淑仪,另一位声音端方。


    “朕安。”陛下生疏道,“将东西呈上来吧。”


    魏美人将数根穗子从袖中拿出,交给了禾公公。


    赵淑仪往前凑一步:“臣妾和魏姐姐闲来无事,知道陛下夏日难捱,熬了绿豆汤来给陛下消暑。”


    陛下从禾公公随意挑了几根,摆手道:“搁下回去吧。”


    赵淑仪朝陛下讪讪一笑,看了身边的魏美人一眼。


    “臣妾们久居深宫,难得见陛下一面。”魏美人浅笑着将带来的木盒打开,“和不如让臣妾们侍奉陛下用汤。”


    “朕说了不必。”


    “那”魏美人将看着陆蓬舟,一边将木盒朝他递过来一边说,“听闻陛下新纳了一位宫女,不知陛下何时带这位新妹妹给臣妾们一看,多个人作伴臣妾们也好打发时日。”


    陆蓬舟抬起脸来,他拿这东西不合规矩,但这位魏娘娘朝他抬了手,他犹豫着不知该不该接过来。


    魏美人看见他的脸,顿了一瞬,而后眼中划过丝嫌恶。


    禾公公将手中穗子交给赵淑仪,越到两人之间客气道:“魏娘娘,奴来。”


    “臣妾告退。”


    出了殿门走远,赵淑仪难掩心事:“魏姐姐瞧见了那侍卫的长相没。”


    魏美人轻点着头:“真是张好颜色。”


    赵淑仪切切小声:“魏姐姐可听过那传闻。”


    “什么?”


    赵淑仪拉着她往无人处,“两月前,乾清宫有人看见书阁里陛下抱着那侍卫人还坐在陛下身上。”


    魏美人掩着赵淑仪的嘴,“这种事,可不能乱说。”


    “魏府的消息比赵家灵通多了,魏姐姐想必知道,不然今日也不会与我同去。”赵淑仪奉承道:“明年元后的孝期便至,后位虚悬已久,这后位除了魏姐姐也没旁人了。”


    魏美人谦虚笑笑:“陛下与我情分浅薄。”


    赵淑仪:“若是魏姐姐能诞下一子半女便顺理成章,可惜陛下如此盛宠那侍卫,看这势头,有他在一日后宫便一日无宠。陆家这样的门第,连魏家的门槛都迈不进,倒是叫他拦住了前程。”


    魏美人没说什么。


    二人走后,陛下在殿中思忖许久。


    圣祖皇帝为陛下指的这几桩婚事说白了不过是权衡之下的世家联姻,几位宫妃的娘家都是随圣祖皇帝一同征战的有功之臣。


    当年的老臣如今只有魏将军在世,魏家子弟如今也在朝中得力,这位魏美人有家中倚仗,平素来不与旁的妃嫔来往,何况听闻这魏美人与他联姻前有心上人,一向也与他客气冷疏。


    今儿却忽来献殷勤,倒是叫陛下奇怪。


    入夜骤雨大作,雨咚咚打着外面湖中的荷叶,二人在窗前一同站着听雨。


    陛下在背后抱着陆蓬舟,“下月是朕的生辰,你可知道。”


    “陛下生辰是朝中盛事,臣、自然知道。”


    “那你可想好了给朕送什么生辰礼了么?”


    “又不缺。再说有娘娘们为陛下贺寿。”


    陛下在低头贴着他的脸:“吃醋了?”陆蓬舟眼睫上沾着扑来的雨点,陛下贴着他凉冰冰的,惬意的埋在他脸上吸了一口,“你身上沾着雨味又凉又香。”


    陆蓬舟觉得腻味,微偏了下头,“娘娘们待陛下很好深宫孤寂,陛下得空该去看望她们。”


    “她们才不孤寂,宫里宫外的热闹她们知道的比你还清楚。她们之前可是世家娇养的嫡女,你真当她们乐意低三下四的伺候人,面上一副痴心贤淑的模样,不都是惦记着朕的权位么。”


    “这些世族姻亲最是无聊透顶。”


    陛下用力的抱着他,“只有你只有你什么都不要,愿意为朕奋不顾身,朕说到底不过是孤家寡人一个,有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


    陆蓬舟心善安慰他:“陛下有宗亲。”


    陛下嗤笑一声:“宗亲都不比朕身边的侍卫亲近。你家中美满,自不知这当中的弯弯绕饶。”


    陆蓬舟懵然点了下头。


    “这生辰礼你可不能欠朕的,朕只缺你的,你的最干净。”


    第55章


    陛下生辰和元旦、冬至为朝中三大节, 虽还有半月有余,但朝臣们的奏书末尾都添上了恭贺溢美之词,宫中的宫人拜见陛下也换成了吉祥话。


    陛下每回听到殿中太监们说时, 都将眼神意有所指的瞥向陆蓬舟看。


    陛下想要他学着说那些喜庆吉祥的话,陆蓬舟猜的到但是他不想说。


    他又不是真心庆贺,虚情假意的话他说不出。


    陛下为这个常恼火, 一恼就叫他念一整日的奏书,美名齐曰治他说话的毛病。


    念一整日连一口水都不给喝, 总要叫他念到喉咙干的直咳,殿里殿外的人都侧目才罢休。


    不过陛下日渐忙的脚不沾地, 来京朝贺的官员和使节络绎不绝, 陛下召见时也不命他在殿中留着,他在殿外有时能安安静静站一日。


    不用整日对着陛下的脸, 他珍惜这难得的安宁, 但又安宁过了头。


    陆蓬舟一直低头仓促嚼着饭, 面前宽大的一张方桌上,突兀的只单伶坐着他一个人。


    余下的几张桌子都明明都已经挤得坐不下, 但那些侍卫们宁愿端着碗站着吃,也不来他这边坐。


    他来两回, 两回都是这样,侍卫府的人仿佛是在刻意避着他。


    连许楼也是如此,板着脸看见他一副生怕人走过去朝他说话的样子。


    今日是第三回, 他特意来迟了。但来的时候他常坐的这张桌上已然摆好了碗筷, 面前的佳肴美馔,显然和别人碗中的不一样,依旧没人在这张桌上坐。


    陆蓬舟一面烧红脸,一面硬着头皮迎着众人微妙的眼神坐下, 鼓足了勇气站起来朝后面的侍卫笑了笑,“来坐这边吃盏酒吧。”


    侍卫们捧着碗,不经意的交接着眼神,众人寂静沉默半晌,也没有人吭声。


    陆蓬舟脸面重重的摔在地上粉碎,他都不记得自己如何坐下,怎么将饭塞进嘴里的。


    他只想快一点将碗里的饭咽进肚子里,囫囵吞枣咯着喉咙吞下去,他盯着地面,头也不敢抬一下的从屋门的冲了出去。


    在木窗前脑子一片浆糊的站着,不一会瞧见刚才那几个侍卫也来当值,他一瞬便只想逃走,那样的窒息和难堪,他承受不住。


    “徐大人下官不大舒服想先回去。”他青白着脸色走到徐进跟前说。


    “看你这脸色是不是中了暑气?要不要紧,本官陪你去太医署瞧瞧吧。”


    “谢徐大人我还好、不用。”


    “那就先回去歇着吧。”


    陆蓬舟垂头嗯了声,朝乾清门出去。他不能出宫,从前住过的值房又有侍卫们在,他实在无处可去,从小路回了东殿的暖阁。


    推门进了殿,里面的一切已然修整如初,链条和木柱上缠的绸缎已经不见了,古画香炉都摆着,一迈步进去那些昏黑的记忆却依旧挥之不去。


    尤其是那张榻,他看着就忽觉的手腕发疼,呼吸都郁在心口化不开。


    他走过去在窗下的一处纱帘里躲着,外面的封着的木板已经拆掉了,此处他还觉得稍安心些。


    他将身体窝着,倚着墙壁昏昏沉沉的合眼睡了过去。


    这边禾公公送了大臣出殿,瞧见殿外站着的人不见了,心头轰的吓了一跳。


    偏徐进刚才被陛下命出去传旨不在,慌忙朝左右侍卫问了一句:“可瞧见陆侍卫了没。”


    今日之事侍卫们自是不敢细说,何况谁人都知这位陆大人如今可是烫手山芋,没人敢沾他,一个个含糊道:“陆大人似乎是不舒服,跟徐大人说了两句便走了。”


    “不舒服?怎么也不说一声。”禾公公急着皱起眉,陛下还在殿中见朝臣,都是来京朝贺的边疆大吏,如何也不能进去扰。


    禾公公赶忙招了小福子来,伏在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小福子仓皇失色从乾清门出去,又唤来几个太监四散去寻人,“你们几个去太医署看看,你们几个出宫去陆园找找,其余的去陆大人常去玩的地方找。”


    几个人忙不迭四散开来。


    小福子先去陛下的寝宫寻了一圈不见人,愈发急的冒汗。出门经过暖阁,匆匆推门瞟了几眼,看见空荡荡的便急着跑开。不是他不仔细,只是他知道陆大人自那回过后就很怕这里,路过都绕着走,有一回看见一道宫门上栓的铁链还扶着墙吐了几声。


    陆大人去哪里也不会去那。


    几个太监接连回来,全都跑的上气不接下气,满头大汗。


    “太医署的人说没见过陆大人,一路上的宫女太监也说没瞧见过人。”


    “人也不在陆园,陆夫人还问我们呢,是不是她儿子又丢了。”


    “陆大人爱去的地方就那么几处,都找遍了不见人。”


    几个人断断续续说着,禾公公听得脸色愈发的白,跺着脚道:“今儿可算是完了,怎么都没人看着他,这丢了人上哪去找,你我的脑袋是别想要了。”


    太监惊慌道:“奴们都在忙着备万寿节的事,陆大人平日也不去哪,怎知他忽然又不见。”


    “说这些也无用,你们再去着人找找。”禾公公紧张干咽了几下喉咙,朝殿门中进去。


    他进了殿门,难掩脸上的惊慌,端着一盏茶缓缓往里走,腿肚子都有几分晃。


    陛下跟大臣们谈笑风生,一点都没往他这里瞧,禾公公将茶盏颤颤巍巍端上,“陛下请用茶。”


    陛下这回倒是看见了他的手,皱着眉似乎是不悦,当着大臣的面这差事当的可不好。


    他没伸手去接,淡淡说道:“搁着吧。”


    “陛下说了许久的话,天气炎热,便喝一盏吧。”


    禾公公从没这般不懂规矩过,陛下抬眼不快的扫了他一眼,才看见他的脸色。


    顿时觉的是有什么事。


    他朝下面几个大臣面不改色一笑,“这天热,容朕去更衣。”


    他说罢几声站起来向殿后走去,禾公公忙不迭跟了上去。


    走远几步他冷声问:“怎了?”


    禾公公哆嗦着跪在地上,“陆大人他不见了。”


    第56章


    陛下周身的气压一骤冷下来, 用微弱的气声问:“不见了是何意?那会朕还看见他在窗前站着——”


    禾公公抖着声:“奴先出去送大臣出殿,就看着人不在,着人宫里宫外都寻过一回都没找到。”


    “人丢了……他定是又背着朕跑了!”陛下步履慌乱来回走着, 扶额喘着粗气,“朕知道……朕就知道,他都是装来骗朕的……”


    禾公公跪着重重的磕头:“奴罪该万死。”


    “够了!你……先去外头寻个由头将那些大臣都给朕打发走。”陛下声音凌乱, “才一个时辰,想必人还没走远, 去寻徐进传朕的旨意封城门戒严。”


    禾公公:“皇城中眼下热闹,忽然封城怕是会引起乱子……陛下三思啊。”


    陛下拧着眉瞪了一眼, 禾公公忙慌神向后退, “奴这就去。”


    待撵了那几个大臣出殿,陛下从殿后出来唤来太监宫女, “满宫上下都去给朕去找, 一处也别漏下……后宫里也得去仔细寻。”


    宫人们四散出了宫门, 又四处喊人找,满宫不多时便乌泱泱乱成一团。


    陛下唤来暗卫往城门中去, 他面容整肃提刀握剑,后头一群黑压压的侍卫, 城门口的侍卫瞧见如此的声势,一个个跪着抖似筛糠。


    “进出宫门的人我等都一一查过,没见陆大人出宫。”


    陛下越过几人的背, 亲自翻查一出入的记簿, 指着几个太监的名字,“这几个太监可都仔细查过了,他扮成太监也没准。”


    “陆大人的脸我们都认得,这些都是出宫采买的太监, 只余两个没回来,已经命人去找了。”


    陛下心焦如焚,命了两个侍卫出去找,纵马出了城去追。


    陆蓬舟做了一场惊梦,醒来时满脸冷汗,捂着胸口剧烈喘息几声,屋里黑沉沉的,黯淡的月色照进来。


    他怔怔缓了半刻神,忽觉自己一觉睡了这么久,慌忙扶着地板站起,黑夜中这殿里更让他后背发冷,他逃命一样从殿门中出来。


    迎面吹来一阵夜风,还带着余热,汗黏在脸上不太舒服。


    他伏在井口边想打一桶水上来抹一把脸。


    忽然间听到一声太监尖细的惊叫,他被这一声吓得手上一软,木桶扑通一声掉进去,他下意识探出胳膊去够被后头冲上来的几个人抓着脚腕,狠狠的向后头拽,歪七扭八的摔在地上。


    后背砸在地上生疼,他扶着背痛呼一声想坐起来,被几个人压在地上。


    太监们按着他汗如雨下,长呼着气一个个脸上又是惊又是喜。


    陆蓬舟一脸的懵,来回轱辘转着两只眼睛,“你们……这是做什么?”


    没等他再说什么,他就被几个人带回了陛下的寝宫里,一身圆体胖的太监手里抓着一捆绳子朝他过来。


    他立刻挣扎着:“你们……干什么……”


    “人找到了?”禾公公慌乱的声音从殿外传进来,“在哪呢。”


    陆蓬舟忙朝他看过去,“公公,这又是、怎么回事。”


    禾公公看见他的脸扶着木柱,弯下腰大喘了一口气,“陆大人……闹这一出可是要将人折腾坏了,才安稳几时,又想不开寻死,陛下回来定是要您扒一层皮才算了。”


    “寻死?我何时又寻死了。”


    “太监们说找到陆大人的时候,你正要投井。”


    “投井……?你们在找我!”陆蓬舟猛摆着头,着急结巴道,“我在那边暖阁里睡着了,醒来一脸汗、糊在脸上难受……我只是想打桶水上来洗脸。”


    禾公公将信将疑朝小福子看,小福子怯怯说,“陆大人不是最怕那里了,怎会去那里,奴看了殿中没有人。”


    “不去那……也没别的地方,我怕故而在帘子后头睡的……这实在是误会。”


    小福子一瞬吓得跪倒在地上,“是奴没进去仔细看,弄出如此大阵仗,这……都是奴该死。”


    禾公公不忍的压下眉头:“此事如何也是你这奴疏忽,先带下去等陛下回来发落。”


    说着几个人就要压着小福子走。


    陆蓬舟闻言不顾什么从那几个太监手中挣开,过去将小福子掩在身侧,“公公……这哪是他的错,是我一时任性……要怪也怪我。”


    小福子眼里闪着泪,万分感恩看着他,“陆大人。”


    陆蓬舟拍着他的背:“别怕,有我在。”


    禾公公叹了一声暂且作罢。


    他命人人留在殿中看着陆蓬舟,又着人出宫给陛下传信,陛下从城门追出去此刻还不知奔至哪里去了。


    乾清宫里灯火辉煌,陆蓬舟低头愧疚难安坐着,小福子为他更衣沐浴,哀凄凄的跪在他身边落着眼泪,这怕是他此生最后一回侍奉这位陆大人了,闹出这么大乱子总得有人顶着。


    陆大人是世上难得的好人,为他死这条命也值得。


    “没事的。”陆蓬舟垂眼摸了摸他的头,“我在不会有事,别哭了。”


    小福子低着头应声。


    快至黎明时分才听见陛下沉重又急促的脚步声,陆蓬舟倚着帐帘打盹,闻声端正起脸坐好,他推了推小福子,“陛下进来你便下去等着,别在这里让他看见。”


    小福子细声点着头,殿门一刹推开,陛下握着腰间的剑,一脸的风尘仆仆。


    他停在门口,眼神疲惫又凶狠的盯着他看,而后拖着步子缓缓向他走近。


    陆蓬舟正襟危坐,轻推了一下小福子。


    “陛下……臣没想着走,臣一时贪睡……闹了个乌龙。”


    陛下拔剑朝他走过来,用剑锋指着他的喉咙,冷脸站着。


    陆蓬舟紧张仰起些脸,“臣真的没走、一直在那边殿中睡着,不知能弄出这么大事……真的。”


    陛下沉默半晌,手中的剑跌落,朝他扑过来用力的抱着。


    他听到人在宫里正要投井被太监发觉,心里想着回来至少先将人压着狠狠抽一顿再说,但一看见他又只剩了心软和庆幸,这人没丢……就坐在他眼前……幸好、幸好。


    陆蓬舟错愕安抚着陛下的后背,小福子跟着殿中的太监一起退出去。


    “都是臣的错。”


    陛下抬起眼,显然并不信他的话。


    陆蓬舟急的直眨眼,慌乱中低下头拽开自己的腰间的衣带,抓着陛下的手腕握在自己腰上,仰身躺下道:“是我的错……随陛下怎么弄都可以。”


    “你……”陛下将他的衣裳拢住,看样子着实是他成了惊弓之鸟。


    这人许是真的回去歇了一觉而已。


    陛下敛神上榻抱着他:“你真没想投井?”


    “那么窄的井口……黑咕隆咚的,我要死也得寻个好地方吧,只是想、抹把脸而已。”


    陆蓬舟记着给小福子求情,抬手圈上陛下的后颈,头一回自己主动亲了一下他,“是臣擅离职守,一切罪责——”


    他的话被陛下的吻堵在喉咙里,他闭着眼,脑袋晕乎乎的,没有深入就这么轻轻回吻着陛下,一切都只是凭本能小心回应着他。


    陛下感觉的到他的气息,他的心跳,柔和又自然,他再没什么可多心的,抬起头温柔问:“你不是最爱当这侍卫么,朕拦都拦不住你,怎么不吱一声就溜了,还躲那边殿里去。”


    “就……一时心中难受。”


    陛下正经起脸,拉着他坐起来:“怎么?是不是谁给你委屈受了,朕看你这些时日出了殿门回来就一脸低沉。有什么委屈跟朕说,别藏着掖着。”


    “没谁、真没谁,谁还敢欺负我。”


    “你还瞒着朕。”陛下捧起他的脸,“朕这些时日忙顾不上,分不出心神给你,有话就敞亮一些说。”


    陆蓬舟看着他:“陛下日后命人备膳给臣可好……臣不想去侍卫府。”


    陛下:“就这……”


    “还有臣想回家住……那边殿里臣住着不舒服。”


    “住后殿寝宫不就是。”


    “那是天子居所,臣一直住着……不合规矩,再说陛下总有不想见臣的时候……不能老杵着碍眼。”


    “朕何时不想见你了。”陛下捏了捏他的脸颊,又亲了两下,“朕恨不得把你娶进门。”


    “陛下!”陆蓬舟恼脸甩了下头。


    “就那么个意思而已,又生什么气,怪你这脸皮太薄。”陛下笑着摸他的头,“得,那你先去朕的小书阁里住着,待秋后闲下来,朕再命人修整宫室。”


    陆蓬舟灿然笑了笑,讨好抱了抱他,“陛下在外奔劳一夜,躺……躺下歇息一会。”


    陛下宠眷在他额上落下一吻:“好……难得你心疼朕,陪朕睡吧。”


    “陛下先歇着,臣去拿帕子来给陛下擦脸。”


    “嗯。”


    陆蓬舟系好衣裳,下了榻又是忙着焚安神香,又是忙着捡地上的剑,一会儿又捧着水来给陛下净脸。


    陛下看着他在下面忙来忙去的身影,心舒笑了笑。


    这一夜在外头的心惊都不算什么了。


    陆蓬舟弄完回到陛下身侧枕着,他看着陛下的侧颜,观察着他的呼吸,似乎还没睡着,犹豫着要不要出声。


    “怎么了。”


    陛下偏过脸来看他,鼻梁几乎贴着他的脸颊。


    “臣在纱帘后头睡……小福子他没找到我,陛下可否别怪罪他,什么罚臣替他受,何况、这本也是我一人的过失。”


    “嗯……此事不必你管。”


    “可、我听闻宫里乱做一团,陛下还封了城门……此事总得有人担着,陛下不必因私情包庇我。”


    陛下轻笑一声,“你还承认与朕有私情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陛下将他拥在身前,“好了,安静睡吧,这不是什么大事。”


    如今外面似乎传些闲言碎语,陛下不是不知道,但忙着一直没去细查,这侍卫忽然跟他要东要西,陛下略猜就知他定在外受了什么气。


    这事是得有人顶着,就看是哪个不长眼的东西倒霉了。


    第57章


    陛下一觉睡至天明, 禾公公先前进殿中来唤,他困的眼皮都撑不起来,怀里的人脑袋还抵在他肩上睡着, 他沉迷在这温柔乡里,头一回在朝事上生了懈怠,罢了朝没去上。


    留百官在朝殿中吵得沸反盈天。


    昨日傍晚无端封了城门, 街上风声鹤唳,一大群黑衣侍卫在执着皇帝令牌进府邸中搜捕, 连后宅闺阁都闯,所至之处一片狼藉。


    府上的妇孺都吓得哭声不止, 以为是来抄家的灭府的。


    如此兴师动众一番折腾, 最后竟草草收场。


    封在府中谁都不知闹这一出是所为何事。


    宫里的消息也传不出来。


    陛下被帐中照进来的日头晃醒,怀里的人似乎比他还困不见醒, 不过人睡着也好, 这人心肠太善, 许多事不叫他知道的好。


    陛下起身下了榻,外头的太监听着动静进殿来侍奉更衣, 禾公公见只有陛下一人起来,轻声说道:“大臣们在朝上吵的凶, 不肯走,陛下可要去前去。”


    “不必,去宣徐进, 命他将侍卫府上下都召进宫来, 朕有话要问。”


    “是。”


    太监们将陛下的衣冠理好,陛下迈步出了殿门,低头瞥见伏在地上跪着的奴才,“你是唤……小福子?”


    小福子瑟缩磕着头:“是奴。”


    陛下的语气轻佻又酸溜溜:“他倒是挺宠你的嘛。”


    “奴……疏忽大意, 陆大人一向心慈,奴但凭陛下责罚。”


    “他既为你求了情,朕便不治罪,记着别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就是。”


    小福子将额头砸在地板上死磕:“奴不敢,奴死都不敢。”


    “行了……叫他看见什么伤又得给朕找不痛快。”陛下摆摆手,“进去好生侍奉着,朕没回来前,别叫他出殿门。”


    “是……”


    陛下又朝余下的太监们吩咐:“将朕的小书阁收拾好,日后和朕用膳一样的时辰,给他在阁中摆好膳。”


    太监们齐声领命道了一声遵命。


    “昨儿你们寻到人有功劳,这些时日将人照料的不错,便都赏半年的俸禄,自个去内宫领吧。”


    “谢陛下恩典。”


    “差事当的好朕自然会赏,记着嘴巴闭的紧些,别出去外头乱嚼什么舌根,惹的朕心烦。”


    “奴们知道乾清宫的规矩。”


    “散了吧。”


    陛下的行驾从乾清门出去,一路往侍卫府行去。去时徐进已经将人头清点好,一行行在空地上整齐站着。


    见到陛下御驾前来,侍卫们一个个跪地迎接。


    “平身吧。”陛下大步迈过,惬意翘着二郎腿在凉帐中的矮榻上半躺着,太监们立在左右摇着凉扇。


    一众人面面相觑的站起来,有的人低头默默,有的满头流着冷汗,还有一个吓得裤子都湿了一片,周围的人皱着眉头掩唇。


    陛下百八十年才来侍卫府一回,这回忽然大驾而至,不用想都知道是为谁。


    陛下在书阁抱着陆大人的事,忘了是哪个先说的,但一传十,十传百,如今已成了侍卫府上下心照不宣的秘密。


    这种宫闱秘事,并没几个人敢向宫外传一字半句。


    但不知是谁胆子大,泄了几句言语出去,如今外头的几个高门府邸都在暗传闲言碎语。


    在御前当值最忌讳的就是不忠不恭。


    谣传陛下这种上不得台面风流韵事,更是全家掉脑袋的大事。


    陛下勾着唇角盯着众人的百般神色笑了笑,“徐卿……你这差事怎么当的,瞧瞧朕这些侍卫,朕还没说话呢,吓得都尿裤子了。”


    徐进朝人群里肃色喊了一声,“谁,御前失仪,还不下去领板子。”


    一个个人哆哆嗦嗦站出来,“卑职……卑职有失规矩,这就下去领罚。”


    “站着!”陛下忽然冷了声调。


    “心里有什么鬼,见到朕吓成这样。”


    那人跪地长呼:“卑职……什么都没做。”


    陛下的声音冷淡轻飘,抬起手掌在日头下摆弄:“欺君罔上,拖下去,赐死。”


    此言一出,面前的侍卫们一刹都冷叹了声。


    “不……不,陛下……卑职只是昨日吃饭时没应陆大人的邀,和他一同喝酒而已,别人也都没一个回陆大人话。”那人说着,抬手指着人群里几张脸,“他、还有他……他们都没过去和陆大人同坐。”


    陛下皱眉哼了声,合着人昨日受了这么大委屈,这么多日排挤冷待他一个,那人本就心思细腻,怪不得难受的躲起来不见人。


    “陆侍卫好心邀你们,你们为何不去,这狗屁侍卫一个个都别当了。”陛下怒火中烧,痛骂着看向徐进,“这些都革职,侍卫可有的是人当,在选几个进来。”


    徐进低着头:“是。”


    “朕不是在问你们么,为何不去。”


    见底下的人吓得全伏在地上磕头,陛下笑了笑,“朕近日听得几句闲言,说御前有人看见朕抱着陆侍卫……这种荒唐话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


    陛下亲口将这话说出来,底下的人更怕的呼吸都凝住了。


    “可有人知道这谣言是谁传的,说出来朕有赏。”


    下面一片死寂,没人敢抬头吭声。


    “好啊……都有义气。”陛下站起来甩甩袖,“没人说,这种腌臜事朕可不想查,朕就当你们都知道,一个个都算,严刑之下有的是人吐。”


    陛下才迈了几步出去,当中有一个人抬起头喊道:“陛下……臣、臣知道是谁,最当初是齐缨……他两月前和臣喝酒,他吹嘘给臣听的。”


    “好……好啊。”陛下走过去俯身拍了拍那人肩,“你是朕的忠臣,今日之后去殿前当值。”


    “谢……谢陛下。”


    “朕只要两个人,哪个人先说出口的,哪个传到宫外的……其余之人朕不追究。”


    陛下说罢看向徐进:“寻到这两人就地杖杀,三族流放,叫朕这些侍卫都好生看着,看清楚。”


    陛下的话冰冷又没有波澜,说罢面带微笑转身离去。


    陆蓬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起来时小福子在榻下跪着,陆蓬舟欢喜看了看他,“陛下没问你的话吧,你没事就好。”


    小福子淡笑了下,“没有。”


    “陛下呢,又去上朝了?”


    小福子顿了下,嗯了一声,“陛下一早起来便上朝去了,昨日闹了乱子,且得忙一阵子。”


    陆蓬舟坐起来鼓起脸,这皇帝真不是一般人能当的,陛下黎明才回来睡下,一清早还能爬起来去上朝。


    第58章


    陆蓬舟三下五除二的系好衣裳, 抹了一把脸就急着往殿外走,小福子慌忙拉着他,“陛下命了人给大人在小书阁里摆好了膳, 大人用过膳再出去吧。”


    “陛下这时辰还没下朝,我不安心去太和殿看看。这膳一会再用。”


    小福子拦在殿门口,正要说话, 陛下笑脸盈盈推门进来,“朕不过迟了一会回来, 就急成这样。”


    “陛下。”陆蓬舟微低下头,“因我一人弄出这么大乱子, 朝堂上定是又骂的狗血喷头。”


    陛下走过来揽上他的肩, “朕已经平息了此事,如今风平浪静。”


    “陛下这么一会就摆平了?大臣们怎肯这么轻易罢休。”陆蓬舟挑了挑眉惊道。


    “这些政事你不用多问, 你不比旁人……可明白。”


    陆蓬舟心领神会, 史书上常有外戚乱朝, 父亲如今在朝中身居要职,他着实该避讳着点。


    他回了个谦卑的眼神:“陛下英明。”


    陛下被他奉承的开怀一笑, 捧着他的侧脸吧唧亲了一下,“陪朕用膳吧。”


    殿中的太监已然对此见怪不怪, 陆蓬舟一副逆来顺受的冷淡样,跟着陛下出去。


    坐下陛下又问他:“朕的生辰礼你可有眉目了?”


    “陛下一直不许臣出宫,臣去哪里置办。”


    陛下摆头否了一声, “你亲手所做得东西才有心意, 铺子里买来的朕不要。”


    陆蓬舟苦眉道:“臣手笨。”


    “朕不嫌弃,外面的事朕才压下来,你这半月就别出去了,留在殿中好好做。”


    陆蓬舟将碗噔一声放下:“这怎么行, 陛下又想关着我。”


    “朕还不是为你好嘛,没想着关你,朕许你到乾清宫外去走动,如何?”


    陆蓬舟撅着一张脸没回话。


    陛下没松口的意思,膳用到一半,禾公公来传外面有大臣来请安,陛下撂下玉筷,走过去俯身摸了摸他的脸,“朕忙,你听话,就是出去不也是看别人脸色,受人欺负吗?”


    陆蓬舟抬起眼眸看他,像只可怜的小狗:“说了……没人欺负我。这样三天两头不在,别人本来就——”他发觉到说错话,闭上了嘴。


    陛下挑了挑眉:“本来就怎么了,说啊。”


    “没……没什么,我不去就是了。”


    陛下笑了笑,“这才是乖小舟,等朕忙完这一阵,就好好陪你。”


    陆蓬舟红脸垂下头。


    “小书阁里阴冷,夜里不能睡人,就在寝宫里歇着,朕晚些时候才回来,你早睡。”


    “哦……”


    陛下安顿好人出去,传出去的谣言一时半刻止不住,陆蓬舟留在殿里进进出出的被人看,不知旁人心底要怎么说他的小话,流言蜚语伤人有时比刀剑更甚,他想着往后不叫他出去的好。


    或者日后,换个清闲的散官给他当一当。


    陛下离开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忍不住一阵心疼。


    那两个人,就是该死,哪一个他杀错了。


    徐进不到半刻已经将二人的血肉模糊尸首抬来给陛下看过,陛下命了徐进运着尸首经过太和殿扔到乱葬岗去。


    太和殿的朝臣看见露在外头侍卫的衣制,纷纷跑到外头朝徐进打听,“徐大人,这……昨日京中戒严是出了什么事……怎么还死了人呐。”


    徐进故作含糊透了个口风:“这二人昨日意图行刺,被发觉一个仓皇满宫乱窜,一个跑到了宫外,此种不忠之事陛下震怒又不好大肆传扬。”


    “唉哟——”几位大臣望着人的尸首,“天子近卫竟做出这种大逆之事,真是凶险呐,临近陛下万寿,怪不得陛下昨日闹那么大。”


    还有老臣关切道:“陛下没来上朝,龙体可安康否?”


    徐进:“陛下无恙,受了些惊今儿歇着养神。”


    大臣们得知此事,不多时便从太和殿中散了,回到府中还殷勤写了问安的奏书呈上去。


    陆蓬舟用过膳,去了小书阁里头,里面陛下的东西都收整起来了,看着宽敞不少,摆着一张木案和睡榻,西侧还放着棋盘和书架子,陆蓬舟倒在地上的软垫上躺着翻书,犯愁给陛下做什么好。


    他不想花什么心思,可这么多日清闲总得弄点什么东西出来。


    他抬眼看见架子上摆着的机巧木盒,是去年背伤卧床时陛下送他解闷的,他丢下书,又拿到手中摆弄,不一会就拆开,里面的金珠滚出来。


    陆蓬舟一下子有了主意,给这些木条重新刷上漆,再去外头地上随便捡块石头磨一磨,刻几个字,装起来不就是个新的嘛。


    他坐起来去外面捡石头。


    走之前跟太监们说了一声:“我出去寻点东西给陛下做生辰礼,你们别跟着了,半个时辰就回来。”


    太监们笑了笑:“奴才们懂,陆大人是想给陛下意外之喜。”


    陆蓬舟心虚:“是呢。”


    “那陆大人可早些回来。”


    陆蓬舟点着头从殿后出去,一路上都是平整的石子路,抓起一块来也不好磨,他又往远处走了走,走着走着背后有一宫女不远不近的跟着他。


    他回头看了看,是张生脸,他并没有见过。


    他忙快走了几步,那宫女在拐角处唤住了他,“陆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有何事……直说。”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陆大人您救救绿云吧。”


    “绿云……她怎么了?”


    “她病的都快要死了,再拖下去活不了两日……”


    陆蓬舟面色凝重起来,一转眸憎恨道:“是不是陛做的。”


    那宫女摇着头:“奴婢不知,自一月前花房的宫人们就一个个欺负她,花房的大太监每日都叫她搬着很重的花在宫中走,每日连两个时辰都睡不了,饭也都是吃剩下馊了的给她。半月前她就病了,宫里的太医也不肯来给她瞧病,如今倒在榻上连话都说不清。”


    “奴婢是绿云的同乡,看她实在可怜,才想着来求陆大人,今儿可算见到了陆大人的面。”


    陆蓬舟一口气堵着上不来,陛下如此为难一个弱女子,简直是下三滥。


    “她在哪……我也见不了她,容我想想法子。”


    宫女道:“绿云病了,花房的人不让她住在宫女所,将人弄到了西宫一处破屋里,奴婢带陆大人去。”


    陆蓬舟着急的点头:“好。”


    那宫女拂袖擦了擦眼泪,起身走在前面,陆蓬舟低着头远远跟在后面。


    走了许久才至一处破败的宫室,门外杂草横生,陆蓬舟还是头一回见宫里还有这样萧索的地方。


    宫女引着他去了一处屋门前,“绿云她就在这里头。”


    陆蓬舟避嫌着这是姑娘房里,只在在门口低声唤了两下,“绿云……绿云。”


    宫女进了屋门,将窗户从里头推开,陆蓬舟才瞧见人面色阴翳的伏在榻边,气息微弱的闭着眼。


    他一下急的眨眼,胸口急促喘着气。


    前两月还明媚如春的人,转眼成了这样,他的愧疚和恨意涌上心口,悲哀坐在门口的石阶上红了眼睛。


    怪他,都怪他,他就是天底下头一等的害人精。


    他恨死了,他恨死了那个皇帝。


    陆蓬舟抹着泪从身上摸出几锭银子,交给那宫女:“劳你先照看着绿云,弄些干净的吃喝来,我……去想想法子,先给她找太医来看病。”


    宫女泪眼婆娑,“谢陆大人,绿云她算是有救了。”


    陆蓬舟脚步匆匆的从屋门前离开,走了一段路心中迷茫,不知该寻谁。


    他表面看着风光无二,但他的一切都是陛下施舍的,他身上空无一物。


    他在这宫里唯二认识两个人,一个徐大人,一个许楼。


    如今也都再难言语。


    即便徐大人愿意帮他,他也不敢去找,他上一刻去找,下一刻陛下就要来问他的话。


    再说了,这种事,只会又害了徐大人。


    想来想去,只有去寻他爹。


    父亲当了数月的漕运使,陛下说他这官当的不错,几桩事都办的挑不出错,朝中原本不服他的官员,如今也都再无异议。


    他顶着烈日走了大半个皇宫,行至官署门前,已然是满头湿汗。


    官署门前的官员,瞧见来人细腰修身,周身金丝软绸,一张脸面如冠玉,眉眼像是墨色画就,下半张窄俊的面颌,跟里头陆大人像极。


    恍然间认出是何人,忙不迭弓着腰迎上前去,“这大烈阳下的,贵人怎么至此处,来,快往里头请坐,歇歇凉。”


    陆蓬舟受宠若惊,跟着低下头拘谨道:“大人客气……我来寻父亲,哦……家父是漕运使,他可在署中。”


    “下官知道。”那官员热络笑着,抬起手掌来给他遮阳,“陆大人出去看码头了,出去好一阵,想一会就回来,贵人您往里稍坐。”


    “大人……不用这么叫我,不知大人贵姓。”


    “下官姓于。”


    “于大人……”


    于主簿听到御前的金贵人这一声,笑的嘴角都咧到耳边,“小陆大人客气。”


    他招揽着陆蓬舟进堂中坐下,奉上一盏珍藏许久的雨前龙井,陆蓬舟只当时寻常的茶水,走了一路口干舌燥,仰头一口就喝光。


    于主簿笑道:“小陆大人觉着如何?”


    陆蓬舟囫囵喝下,没品出什么味来,舔了下唇边,“挺好的……解渴。”


    于主簿心叹不愧是御前烫手的红人,这种茶想必日日都喝,自然只称得上解渴。


    堂中不多会就钻进好几个人,一个个两眼放光的盯着他看。


    陆蓬舟尴尬整了整衣摆,客气朝几人说话,“几位大人……大热天的还在此处理公务,真是辛苦。


    难不成这是陛下命这位陆大人来这“微服私查”了,几人欢喜的凑上来给他捏肩。


    “不敢劳贵人关怀,陆大人比我等都辛苦,这大烈日的在那码头上一站就是许久。”


    陆蓬舟慌张躲开几人,“我只有个虚职,大人们……不必如此客气,看我还是去堂外站着吧,免得扰了几位大人办差。”


    几人忙拽着他坐下,“怎可怠慢了贵人,快坐着,我等不围着您就是。”


    说着几人回去,坐在案边专心致志写着公文,腰板挺得笔直。


    本还抱怨大热天的被陆大人拉着当值,谁知撞了大运,在贵人面前露了脸面。


    几人心里都美滋滋。


    陆蓬舟坐了一炷香的工夫,陆湛铭匆匆从堂外回来。


    一打眼瞧见他,脸上的疲态一扫而空,高兴笑道:“舟儿怎来了这。”


    “我今日清闲,来看看父亲。”


    陆湛铭朝他招了招手,“快进这屋中来说话。”


    陆蓬舟朝堂中几人点头笑了笑,跟着去了父亲的书阁里。


    第59章


    陆湛铭合上门, “前日有太监来园中找舟儿……”他的话说到一半,被陆蓬舟着急打断,“父亲在太医署可有相识的人。”


    陆湛铭迟疑点了下头:“有倒是有, 舟儿找太医做甚,是病了?”


    “不,有位宫女, 唤绿云的,被我害的得了重病、如今被丢着里无人医治, 我想救她出宫。”


    陆湛铭犯愁道:“治病是可以,但出宫?”


    “不送她出宫……她就只能等死。”


    陆蓬舟盯着案上燃着的香, 他答应太监们出来半个时辰, 一耽搁又误了时辰。


    “父亲暂且先给她瞧病,总不能叫一条命、死在我手中, 出宫的事我有主意。”他着急忙慌在纸上画了个地图塞进陆湛铭手中, “出来太久, 我……得回去了。”


    陆蓬舟出了屋门,步履匆匆往回走, 半途遇到前来寻他的小福子和两个太监。


    “陆大人说半个时辰回,这眼见一个午后了, 可叫奴们好找。”


    “我……想着来看看父亲。”


    小福子看见他两手空空,问:“大人出来这一阵什么都没寻到?缺什么东西可以去找内宫的太监要。”


    陆蓬舟只扯着面皮笑了笑,他现在连石头都没心思捡了。


    “没寻到什么好东西, 明儿再出来找。”


    他心不在焉的回道, 眼神一直停留在小福子脸上,小福子和绿云的脸生的有几分相似。


    陛下万寿节那日会出宫登上城楼供百姓瞻仰,到时候陛下无暇顾及他,他便可趁着夜色带绿云出宫。


    小福子慌张的低下头:“陆大人……盯着奴看什么。”


    陆蓬舟晃了晃头, 到时候他将小福子支开,让绿云扮做他的模样便可。


    “回去吧。”


    入夜宫灯下,少年人乌发如墨,蹙着眉心歪着头盯着烛火沉思,外面夏蝉鸣叫,殿中人声悄悄。


    小福子端着安神茶奉到他手边,“陛下今夜宴请大臣,那边丝竹声正盛,陛下还不知何时回来,奴侍奉大人早些安歇吧。”


    陆蓬舟朝殿中太监说了声:“小福子一人侍奉就够,你们回去歇着吧。”


    几人垂首离开。


    “奴给陆大人宽衣。”


    “先不急。”陆蓬舟拿过一张纸,边在纸上画着边问小福子,“你在宫中侍奉多久了。”


    “五年了。”


    “这么久,那你看看可认得这宫女。”


    小福子看着他在纸上一笔笔勾勒出一女子的画像,惊慌按着他的手,“大人不要命了,惦记女子,叫陛下知道了又不得安生。”


    陆蓬舟笑了笑,“你想哪去,今儿这宫女和我说话,我瞧着面生,便想打听一下。”


    他说着将笔放下,“可认得?”


    小福子细看了两眼,摇头道:“奴也不认得,新入宫的吧。”


    陆蓬舟把纸递给他,“明儿私下里替我打听打听底细。”


    “嗯。”


    陆蓬舟回来细想,此事巧合重重,颇有蹊跷。绿云不能出声,这宫女的一面之词他也不能全信。


    殿中还留着一盏灯,陆蓬舟忧心着绿云的病,一人在榻上辗转反侧睡不着,吊着眼皮熬了近一个时辰,迷糊合上眼睡了没一会,被哐一声推门声吓醒过来。


    他掀开帐帘坐起来,门口三五个太监扶着人高马大的皇帝,人喝的醉醺醺的,隔着老远都能闻到身上浓烈的酒气。


    陛下歪七扭八揽着两个太监的肩,朝他没个正形笑着:“心肝,这是等着朕回来呢,朕想死你了。”


    陆蓬舟嫌弃的歪了下脸,甩下帘子下榻自顾自行了个礼。


    他可不想迎皇帝,但寄人篱下总是要守规矩的。


    陛下笑呵呵的朝他过来,伸手扑过来抱他,陆蓬舟身形灵巧的躲过。


    “禾公公,瞧陛下醉成这样子,不如我还小书阁中睡吧,公公侍奉陛下宽衣沐浴,早些歇下。”


    “你不许走……”陛下摆正脸,闭眼晃了晃头清醒,“朕没醉。”他说着一步跨出老远,一拽着陆蓬舟的衣袖,将他从后面按进怀里。


    这人喝多了不知轻重,两只手腕死死圈着陆蓬舟的腰身,勒的人骨头都疼,陆蓬舟抗拒着用手肘推他。


    “陛下……陛下,放开我……”


    陛下忽然含上他的耳垂,动唇轻舔了一下,“朕想你……小舟。”


    陆蓬舟一瞬从耳根子红到了脸,围在身后想着拉陛下的几个太监,忙低着头回避,着急忙慌合上殿门溜之大吉。


    “看朕。”陛下将他的脸硬生生的朝他掰过来,带着酒气的吻下一刻就占据着他的气息,他来不及拒绝就被强势的撬开嘴巴,激烈的索取。他眼前是陛下挺阔的眉宇,微动的长睫,和他因动情而红起的脸。


    没有一丝抽离的间隙,陆蓬舟和他着迷又抗拒的亲吻,他一次次躲开,又被他的舌尖勾着纠缠,沉沦与清醒在相抗。


    他吻着眼角坠下几滴泪,声音都带着哭腔。


    他明明心底恨透了这个人,为何会被他勾起欲念。


    他的泪沾到陛下脸上,感觉到脸上的湿润,陛下回神睁开眼睛。


    “怎么哭了。”


    陆蓬舟冷脸甩开他的手,“陛下弄疼我了!我今夜去外头睡。”


    陛下赔着笑脸过来,“是朕不好,哪里疼朕给你揉一揉,你敢给朕走。”


    “我不走,陛下半夜撒酒疯……迟早把我腰弄折。”


    陛下将脸贴在他肩上抱着,温柔捏着他的侧腰:“好了,朕不碰……不碰你。”


    陆蓬舟眸子一转,拽着陛下往床榻边去,三两下将他身上的龙袍扯下。


    陛下被他粗糙的动作拽来拽去,皱着眉埋怨一句:“哪有你这样侍奉人的。”


    “我从前又没伺候过人,陛下担待。”


    “哦——”


    陆蓬舟随手拿起挂着的帐绳往陛下手腕上一圈圈缠,一边无辜垂着眼睛,一边说,“陛下喝醉了力气大,夜里又喜欢压着臣,这样也是怕您不当心伤了我,还请陛下纵容我放肆一回。”


    “好……你实在害怕的话那就捆着……也行。”


    陛下正说着话,一张烫人的帕子就糊到他脸上。


    他被烫的嘶了一声,甩开脸恼道:“你唬着朕,是不是想谋杀亲夫啊!”


    陆蓬舟凑上去朝他脸上吹了吹,“我只是、闻着陛下身上酒气重,想用热巾子给陛下敷脸、散散酒味,伤着陛下了……”


    陛下皱眉哼了一声,没说什么。


    “我去弄些冷水来。”


    陆蓬舟咚咚咚跑走,一会又回来弄了张冰帕子,一沾到脸上跟刚凿出来的冰块一样,饶是陛下也被冰的一激灵。


    “你今儿故意的吧。”


    陆蓬舟摆出一张人畜无害的笑脸,推着陛下躺下,“陛下安寝吧。”


    陛下枕在里侧合上了眼,陆蓬舟咬牙切齿白了他一眼,过去将灯给吹灭,回去背身躺下。


    安静许久,陛下的腿攀上他的腰来压着,这是他的旧毛病,陆蓬舟困意上头,嫌烦杵了他一肘,想将人推下去。


    陛下一翻身跨上来,压制着他的腰,“以为捆着朕就能作威作福了?朕这些天待你还不好么,你平白无故折腾朕干什么。”


    “我哪敢……折腾陛下。”


    “还是你就喜欢玩这种花样。”陛下低头用鼻梁蹭着他的脸。


    陆蓬舟皱眉:“难闻死了,睡觉。”


    “朕想忍来着,但忍不了。”陛下含上他的喉结亲吮,“你使坏的样子也可爱,比闷着不说话好。”


    陆蓬舟挣扎着,但腰身被陛下锁的死死的,坐又坐不起来,两人边躲边亲,在榻上你逃我追的绕了一圈。


    陛下不知何时将手腕上的绳子弄了开,少不了顺理成章的做一回。


    陆蓬舟头一回比陛下喘的还重,陛下亲他的胸前温存,他也难得的没躲。


    陛下抬头目色沉沉的看他,两个人在余韵中对视。


    “都怪你。”陆蓬舟仰起脖子,害怕又难堪的捂着眼哭,“都怪你把我害成这样……我不是喜欢男人,不是。”


    “朕不是和你一样嘛,怪你勾引朕,害的朕如今二十五了依旧膝下无子。”


    陆蓬舟泪痕未干,抬起脸义愤填膺,“我可没拦着陛下。”


    陛下叹着气,“那不就得了,你与朕谁也别论谁害谁。”


    二人沉默半晌,陆蓬舟开口道:“万寿节那日陛下能不能、让我出城看,我……想凑热闹。”


    陛下没多想嗯了一声:“好啊。”


    争吵之后当做无事发生,转头继续说别的已经是二人的家常便饭,陛下拥着他不多时睡着。


    陆蓬舟天不亮就坐起来,一人小声穿衣裳,陛下宿醉睡得沉并没被他惊动。他轻手轻脚下了榻,朝桌案上摆的果子糕点走过去,装了一小布袋子塞进袖子里藏着。


    他之后百无聊赖坐着翻书,等皇帝醒来。


    ……


    “你这一大清早真有闲情逸致,困猫不睡觉还看起书来了。”陛下打着呵欠走到他身后。


    “清闲的很……不困。”


    陛下看见空空如也得糕点盒子,“……你这是饿了,早起吃那么多当心积食。”


    陆蓬舟心虚眨眼:“没事、我待会出殿散步。”


    陛下不多时去上朝,陆蓬舟回了小书阁里面,又拿了些山参补品来装上,这都是他从暖阁里被放出来时,陛下赏他吃不完留下的。


    小福子从外头回来叩门。


    “怎么样,打听到了没。”


    小福子点着头低声道:“是新入宫的,魏娘娘宫里的人。昨日宴上朝臣们都谏言陛下立后,陛下的寿辰逢五,今年登城楼得选位娘娘一同受百姓叩拜,如今都举荐魏美人呢。”


    “眼下风口浪尖上,以大人的身份,少去牵扯那宫女为好。”


    第60章


    陆蓬舟想起那日在殿中魏美人提着木盒看他, 神色不善。


    他想侍卫府的人不会无缘无故孤立他一人,侍卫们看他的眼神,似曾相识, 之前张泌被丢进雪地里时,那些暗卫也是那种微妙的神色。


    一定是被知道了什么。


    陛下跟他说后宫的妃嫔什么热闹都知,魏美人也知他这个男宠吗。


    “那陛下的意思呢。”他谨慎问。


    小福子垂声叹气:“陛下一晚上只顾着装个酒蒙子, 躲着话头呢,要不昨儿也不会醉那么厉害。”


    陆蓬舟皱眉愁叹一声, 陛下久不入后宫,若再无心立后, 这些高门权贵不得恨毒了他。


    何况前两日还闹的满京上下鸡犬不宁。


    陆蓬舟拽出袖中藏着的布袋子, 他不能再去看绿云了。


    这魏美人也许是害他,他和绿云……孤男寡女的万一被魏美人“捉了奸”, 陛下非把他骨头拆下来不可。


    不过要是害他的话, 上回他去就躲不过了。


    也许是想让他倒戈给陛下吹枕边风……丢一些好处给他, 譬如说送他出宫,他一人在宫中独木难支, 但有魏府……可不一样。


    陛下终究是要仰赖这些世家和朝臣的,有他们施压……他或许能逃出陛下的手掌。


    他脑中一刹想到那场面, 陛下孤身高坐在殿阶龙椅上,满面狼狈,下面的百官围着一重又一重, 声势汹汹。


    但……他用力晃头一下子打碎了眼前的浮影。


    他是恨陛下, 但绝不会背叛他。


    他不去,魏美人若有所求定会着人来寻他。


    他大可假意逢迎,待陛下出城那日将绿云给抢出来,几个宫女太监他几下子就能撂倒……


    他跟陛下学的, 人嘛,有的时候不用那么讲道理。


    陆蓬舟站起来道:“我去侍卫府练剑。”他的剑法荒废许久,要捡起来。


    陛下前日在侍卫府里赐了杖杀,听闻那血印子还没洗干净,小福子忙拦着他道:“大人要舞剑,不如就在殿后|庭院里,正好也叫奴瞧瞧。”


    “好吧。”


    “那奴去命人给大人拿剑来。”


    剑锋划过空气的声音带着些凌厉,陆蓬舟持着剑在空中飞舞,身姿蹁跹,少年意气风发。


    太监们在廊下鼓着掌叫好。


    有个侍卫的脑袋从墙外钻出来,“从侍卫府出来许久,你这剑还是一绝。”


    是许楼。


    陆蓬舟看见他的脸,紧张抹了下脸上的汗,朝他走过去:“许侍卫……怎么到这里当值?”


    许楼摆脸笑了笑,“当时我——”他叹了声,“是我对不住你,徐大人跟我说了几句……如今都是我应得的。”


    陆蓬舟尴尬一笑,没有言语。


    他被孤立在那张方桌上时,心底希冀过不止一回许楼能越过人群,过来和他说一句话。


    但许楼冷脸相待,恨不得不认识他一样。


    他怎会不记得呢。


    “那许侍卫忙着。”他客气道,回身往殿中走。


    “诶……”许楼愧疚喊了他一声,“听你的剑意,似乎有心事……若有什么帮的上的,可以来找我。”


    陆蓬舟回头留心看了一眼。


    *


    过了三日。


    陆蓬舟在池塘边磨石子时,那宫女果不其然又来找上了他。


    “陆大人怎么这几日都没来看绿云。”


    “我不得空去,她还好么?”陆蓬舟故作口气轻松,她们拿绿云做饵,不会叫她出事。


    “托陆大人的关照,前先天有大夫来给她瞧过了病,说是内亏体虚,奴婢给她为了几日药下去,人已经能坐起说话了。她说一个人孤苦想见陆大人呢……”


    陆蓬舟:“见我?恐怕不行……男女大防,非亲非故的如何见。你叫她养好身子,待能下地再说。”


    那宫女转眼变了一副脸色,“奴婢陪着绿云住在那种地方,陆大人是想当甩手掌柜,全推到奴婢一人身上吗?她若是没人照顾,会死的。”


    陆蓬舟淡然瞥了她一眼:“姑娘是、魏娘娘的宫女,不妨有话直说。”


    宫女从袖中掏出一卷小纸条来,陆蓬舟接过一看,与他所想并无多大出入。


    “听大人那日的口气,似乎并不想留在乾清宫,若能扶我们主子为后,那大人也能得偿所愿。”


    陆蓬舟将纸丢进了湖里,“政事……我可说不上话。”


    “大人也太看轻了自己,如今还有谁比您说话值钱呢。您只需先探陛下的口风,余下的事不急。”


    “好啊。”陆蓬舟爽快点着头,“待得了信,我再出来,将绿云照料好。”


    宫女应声笑了笑退下。


    陛下这几日夜很深才回来,推开殿门时一脸的沉闷烦躁,看见陆蓬舟卸了衣冠,坐在塌边倚着帐帘等他。


    陛下一扫脸上的阴霾,温和笑着朝他走过来,“朕说了不用等着朕,你早歇着,还傻坐着。”


    “听太监说……陛下奏折早看完了,怎这会、才回来。”


    “朕被那些朝臣吵的心烦,去散散心。”


    陆蓬舟温吞垂下眼,“听闻陛下要……立后了?”他小心迂回着问。


    “听谁说的。”陛下蹙起眉,摸着他的脸,像是安抚,“你为这个忧心?这后位就是摆给百姓朝臣看的,有没有皇后,朕都一样宠你。”


    “喔——”陆蓬舟长舒了口气,这皇后陛下愿意封就好,是谁他不在意。


    再说有了皇后,陛下想必也不能长留他在殿中了,这于他而言是桩好事。


    陛下若有所思,黯然眨了两下眼皮:“睡吧。”


    陆蓬舟躺在里侧,他一向朝着里头背着皇帝的脸睡,殿中的灯没灭,陛下支着脑袋半倚着看他。


    光洁的后颈露在外头,看起来凉凉的,很好摸,头发也散着淡香。


    这个皇后他万般不想立,但朝臣们所言也不无道理,国不可无后无嗣。


    陛下凑过去,胸膛贴着他的后背,伸手探进衣襟里摸着他的腰腹,平坦的没有一丝起伏。


    “陛下做什么呢。”


    陆蓬舟声音倦倦的抬起眼看他。


    “没事……”陛下在他颈上轻柔亲了一下。


    “怪怪的。”


    陛下干涩出声:“你看……朕选谁当这个皇后好。”


    “这……我不敢妄议。”陆蓬舟小心说,“对了,我听小福子说,陛下曾、要封绿云为妃子,可有此事。”


    “朕那还不是为了让你早日从暖阁出来,编的嘛。”陛下心虚摸上他的手牵着,“朕关着你,成日里茶饭不思,哪还有心思封什么妃子。你不说,朕早忘了这么个人了。”


    陆蓬舟震惊着转过脸,“陛下忘了!没着人为难过她?”


    “为难她?朕当时光顾着想你,哪有空为难别人。”陛下坐起来一本正经,“再说了,朕要是把她怎样,你不得跟那个张泌一样,心心念念一辈子,白便宜了别人。”


    陆蓬舟有点不信,毕竟当初诬陷他爹时,陛下也是这样振振有词。


    “朕连你那个定过亲的女子都没怎么样,不必说这绿云了。”


    陆蓬舟迟疑许久,还是没将事情说出来,陛下在他这里没什么信誉可言。


    “你这吞吞咽咽的,是怎么了。”


    “没什么……陛下这么晚才回来,早些安寝。”


    陆蓬舟心事重重的合上眼。


    陛下自以为他是在吃醋,这又是皇后又是妃子的,若换做是他,这侍卫有妻有妾,他早要发一场疯了。


    这人侍奉他这么久,什么名分都没有,他凭何要给别人。


    何况陆家只有这么一个独子,陆蓬舟跟了他不也是断了陆家香火,比起来,是他贪念太多。


    他忽然想着,他不要立什么皇后了。


    不过几句闲言碎语,他抵得住。


    陛下畅然笑了声,俯身热切将人拥在怀里,温柔摸着他的后背,“安心睡吧。”


    没着落的事,不必和屋里的人说。这是他从小跟他的皇帝阿爷耳濡目染的,男人嘛,要在外头独当一面,报喜不报忧。


    陛下想着,等他压下这事,再来说。


    翌日一早陛下起的更早了,陆蓬舟睁眼醒过来,身边只有空荡荡的枕头,都不剩余温。


    陆蓬舟带着些许愧疚,起来到小书阁里磨石子,他将先前那块乌漆嘛黑的石头给扔了,重新选了一块乳白色的,光下不带一丝瑕疵。


    他低着头专心致志,一早上手掌磨得发红酸痛。


    小福子在旁边看着:“大人怎不用玉石,这石头又硬又不不起眼。”


    陆蓬舟摇着头,他对陛下的愧疚就这么一点点,用玉石倒显得他有多真心一样,他不要。


    临近万寿节,陛下一日比一日走的早,回来的晚。


    陆蓬舟连着两三日都不得见他的面,唯一能见到他的痕迹,就是他夜里睡下穿的整齐的衣裳,清早醒来就满床四散,好的时候也只是堪堪挂在身上。


    帐中的味道……他也不清楚陛下有没有做那回事,反正他身上不疼。


    那宫女来找过他一回,他胡编乱造的敷衍了几句。


    昨日陛下宣了旨意,选了魏美人和他一同登城楼。


    明日就是万寿节了,他得去找那宫女一回,想法子跟绿云说上话。


    他照旧去了池塘边坐着,那宫女不多时便到了他面前。


    那宫女低头一拜笑道:“主子得了陛下旨意,很是开心,不愧是陆大人的手笔。不过陛下这后位到底属意谁,陆大人可有准话。”


    陆蓬舟瞎猫撞上死耗子,捡了个功劳,得意笑了笑,“绿云呢……我得见她。”


    “陆大人跟奴婢来。”


    陆蓬舟跟着她一路前去,停在那间破院子门前站着,那宫女独自进去将绿云搀扶出了屋门。


    “陆大人……”绿云远远看着他,眸中泛泪,身形瘦弱,脸面不见血色。但比起先前所见,好上不少。


    陆蓬舟惭愧盯着她看了一眼。


    宫女扶着绿云一步步走出来,“绿云姑娘,有话和陆大人说,奴婢在里面等。”


    见这宫女这么好心,陆蓬舟谨慎的朝四周看了看。


    “绿云……是我害你受苦了。”


    绿云摇着头:“魏娘娘和阿桃对我很照顾,是魏娘娘救了我,奴婢没受什么苦。”


    “她们都是在利用你,你记着,明日晚上……我带你出宫。”


    “出宫?”绿云高兴笑了笑,“陆大人带我走么。”


    陆蓬舟点着头:“嗯,这事你谁都不能说、不然就走不了。”


    绿云:“阿桃也不能说吗?这些日子她幸亏有她细心照料我,她救了我的命。”


    “不能……她是骗你的,你得信我。”


    绿云眼神温柔看着他,“好。”


    说过话后,陆蓬舟匆匆回了殿中。


    绿云说魏美人待她很好,看她说话的样子不像是虚言,可若不是陛下,暗中害绿云的人不就是魏美人么。


    恶人也能装菩萨装这么像?何况只有绿云和阿桃在,有何装的必要。


    他心中隐隐不安,思忖片刻,到了殿后找许楼。


    许楼一见到他的面,便直言道:“有什么事,我愿意帮忙。”


    陆蓬舟略微震惊了一下:“许侍卫……怎知道。”


    许楼:“相识一场,我看的出来。”


    陆蓬舟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许楼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陆蓬舟还想说什么,被殿中陛下的一声唤打断,慌张回了殿中拜见。


    “陛下今儿、怎这么早回来。”他揣着心事,说话有些紧张。


    陛下眉开眼笑,捧起他的脸捏了捏,声音都带着欢快,“朕的事忙完,这不回来看你,想朕了没。”


    “想……”


    “听小福子说你给朕做生辰礼,手掌都磨破了,给朕瞧瞧。”


    陆蓬舟干笑笑:“他言重。”


    陛下握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掌摊开,心疼啧了一声,“你用心朕高兴,但别弄伤了自己。”


    “这点小伤,我没那么弱不禁风。”


    陛下笑着将他搂进怀中,二人在明媚的日光下抱了很久。


    第二日百官朝贺,一直到陛下牵着魏美人的手登上城楼,城下百姓俯首叩拜,灯火辉煌,万人齐呼,场面浩荡。


    陆蓬舟在城楼下随着众人叩拜,几个太监簇拥着他起身,“陆大人,这人多咱们回去吧。”


    “回陆园吧……陛下昨夜允了我的。”他脸不红心不跳的撒了个谎。


    太监们自是没怀疑。


    进了园,灌了他们几盏酒,几人瘫倒在案边倒下。


    “舟儿一定小心,娘给绿云姑娘备好了车马,就在城东。”


    陆夫人千盼万盼见到了儿子,摸着他的脸,满脸的不舍。


    “娘放心。”陆蓬舟眼含热泪抱了下陆夫人,而后出门翻墙出了陆园。


    一切都相当顺利,许楼帮着他进了那破院子,将阿桃打昏,将绿云扮成太监被他带了出来。


    宫门口的守卫还少了几个人,他带着绿云出宫门一看,城楼那边漫天的火光,亮如白昼。


    他忙拉住一个路人着急问,“那边出什么事了。”


    那人大声又急促的喊着:“失火了,这是老天爷降下了‘天火’,是大凶之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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