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
苏杳和张其会合,坐到窗边的位置。
这家餐厅私密性很高,座位与座位之间是由古朴的木栏隔开的。
可尽管如此,苏杳似乎还是能感受到林澳港的气息。
他也进来了,去找黎助理。
黎助理不是来相亲,黎助理有工作要和他的老板在这里汇报。
她也不是来相亲的,苏杳想,她之所以那么问,是因为她在网上搜索这家餐厅,发现很多测评博主说是相亲胜地。
张其轻咳了声,苏杳回神,把她无关的思绪清空,只落在她和张其的谈话上。
她听到张其问她刚才和她一起过来的是不是林浥。
苏杳点头,没有就着这个话题多聊。
她问张其是一直在延陵吗。
“去年来的。”张其说,“前几年在老家。”
张其问:“你呢?”
苏杳答:“我一直在这,大学也在这读。”
张其说:“我知道。”
听到这个答案的苏杳不经意和张其对上视线,她后知后觉想起毕业那晚的场景,有些后悔今天过来。
她或许无意中又做了不合适的事。
张其喝了口温水,再看向对面的女孩时,把表情调整到自然,跟她说:“苏苏,我不瞒你,我高中的时候很喜欢你,但是。”
停了几秒,张其笑说:“我知道你现在没有结婚的想法,我也没有。”
他说:“结婚多麻烦啊,能拖一年是一年,能晚一天是一天。”
似乎觉得气氛落入莫名尴尬,找补道:“你千万别有压力,我真没有其它意思。”
听到对方这么讲的苏杳并没有放松,她想了想,把自己的想法又重复一遍,女孩语气真诚,告诉他:“张其,我是真的不打算结婚,不是目前不打算,是。”
稍许停顿,她说:“是一直不打算。”
不等张其有反应,女孩又开口,她说:“我可以问你个问题吗?假如方便回答的话。”
张其说:“你问。”
“你有谈过恋爱吗?”她问。
停顿片刻,苏杳看到对面的男生点了点头,给她肯定的答复。
女孩笑了下说:“我没有。”
苏杳怕对方误会,很快便解释:“我不谈恋爱是因为我有个喜欢的人,喜欢他的那几年,我连和男生过度接触都觉得是一种背叛。”
她说:“我没有任何其它意思,我能理解所有行为,我觉得人是流动的,时间是流动的,情感也是流动的。不是从一而终一心一意才值得赞美。”
“这世间本来就有很多种情感的形态和表达方式,它们都很珍贵。”
“我只是尊重我自己的心理感受。”
“我对情感的洁癖超乎我的想象,所以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一条路。”
她说:“张其,不出意外,我会一直不结婚,不是因为我还喜欢谁,是因为我曾经很喜欢谁。”
“我喜欢他的这件事,或者说那段漫长的时光,是无法消灭和忽视的。我带着那段时光走进一段新的感情或者一个家庭,我总觉得对对方会很不公平。”
“所以你看,我一点也不好,我很执拗,我对我妈妈看起来很孝顺,很听她的话,但其实我在阳奉阴违,我还没勇气告诉她我的决定。”
“我不知道未来我的想法会不会更改,但目前我是这么想的,我不想虚与委蛇,我很抱歉张其。”
“我觉得你很好很优秀,是我思想偏激。”
“对不起。”
说完这番冗杂的言论,女孩就去了洗手间,张其坐在座位上,把面前的温水一口气喝干净,他好像忽然就释怀了。
释怀不是不再喜欢她。
释怀是他觉得自己配不上她,这个世界上没几个人能配得上她。
他还喜欢她,可以说从高中到现在一直喜欢,但他谈过三个女朋友。
尽管在他看来,他从未出轨,在不是单身的那段时间,他没有想念过她找过她,可他又着实抗拒不了现实的灯红酒绿和处处布满的诱惑,他是个俗气的凡人。
可苏杳不是。
张其在想:我的眼光怎么能那么好,初恋,假如第一个喜欢的姑娘能叫初恋的话,我一下子就在芸芸众生x中锁定到一个仙子。
等苏杳回来,张其已经调整好了心态,他端起一杯温开水,示意苏杳也端起来,他说:“苏苏,我懂得了你的意思。你就算一个人生活,也会活得很好。”
“多谢你。”苏杳举起杯子跟张其碰了下,想了想,她跟他说,“那我也祝你活得很好。”
张其:“借你吉言。”
两人把白水喝干净,相视笑了笑。
张其说:“我再讲一句话,我们就结束这个情感话题。”
“好,你说。”苏杳等他的下文。
良久沉寂,他似乎是在斟酌词汇,等他斟酌完毕,苏杳看见他开口,他说:“这个世界上听力最差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视力最差的是谁。”
对上女孩疑惑的目光,张其解释:“你喜欢那个啊,视力差死了,那么大一只仙女,看不到。”
“……”
张其:“表面上看人模狗样,实际上年纪轻轻眼睛就已经瞎了。”
“……”
黎宋听到坐自己对面的老板连续打了两个喷嚏,问他是不是感冒了。
男人摇头,说有点过敏。
黎宋:“你又去看没想好了?”
林澳港:“嗯。”
黎宋:“你没吃过敏药?”
林澳港:“吃了。”
黎宋叹口气说:“老大,你不能离没想好那么近,这几年,光我知道的,因为你近距离接触它,吃了多少药,打了多少针,跑了多少趟医院。”
林澳港把桌上的餐前面包推到对面,试图堵上对方的嘴。他发现他的这个助理很有两面性,活泼时很活泼,沉稳时很沉稳,他其实在思考他身上是不是有切换人格的开关。
对上老板打量的视线,黎宋识趣把嘴巴闭上。他把眼前的面包吃完,跟老板说去趟洗手间,往外走。
黎宋去临近的药店买了过敏药,刚才他看到老板的手臂上全是红斑,估计症状又加重了。
等他折回时,目光无意扫过大堂,看到在窗边安静吃饭的苏小姐。
苏小姐对面还坐着个男人,穿得很正式,模样气质看起来跟他差不多,和他老板,肯定是没法比。
那个男人看苏小姐的目光太温和了,黎宋内心警铃敲响,他迅速回包厢,把药膏递给老板,跟老板说:“你猜我刚在外面看到了谁。”
林澳港:“苏杳。”
黎宋疑惑:“你知道?”
“嗯。”林澳港把那管药拆开,往胳膊上涂了一些。
他想到当时在车上,苏杳告诉他,她不是来相亲。
黎宋:“苏小姐都和人约会了,老大,你怎么坐得住啊?”
“不是约会。”黎宋听见老板语气认真,纠正他说,“是同学叙旧。”
黎宋:“……”
好的老大。
但愿你以后不会因为你的话后悔。
苏杳把杯子里的水喝干净,跟张其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去?”
张其:“好,我送你。”
苏杳:“不用了。”
苏杳提前买过单,张其知道后叹了口气:“苏苏,你是不是太客气了?”
苏杳:“我在延陵待的时间更久,应该我请你吃饭的。”
张其:“那下次你让我请回来。”
苏杳点头,暂时和张其达成这个成年人口中遥遥无期的下次约定。
张其把之前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还是我送你吧,这会儿不好打车。”
“不用不用。”
说这四个字的是黎助理,苏杳看到黎助理和他老板一起走出餐厅,到他们面前。
黎助理今天似乎有些不一样,虽然仍然喊她苏小姐,但表情没有之前严肃。
他说:“苏小姐,我给你当司机吧,感谢你为我们设计办公室。”
“……”苏杳没率先回应黎助理的话,她给三个人各自做介绍,而后说,“我朋友刚刚帮我把车开过来了,我自己回去,多谢大家。”
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传来车子解锁的声音。
林澳港看着女孩远去的背影,弯了下唇。
等女孩把车子开出车位,驶向宽阔的马路,确认路两侧的光能为她把前路照亮,林澳港把目光收回。
“林浥?”
林澳港听见站在对面的人喊他,对他颔首。
张其说:“好久不见。”
男人礼貌回应:“好久不见。”
话音落地,林澳港对张其说他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就先走了。
等两人上车,黎宋迫不及待评价:“老板,你刚才好帅。”
林澳港:“?”
“对待情敌就应该是这种态度,”黎宋斟酌出一句自以为很精准的话,他说,“一句顶一万句。”
林澳港:“……”
他是真的有很多工作要做,他在想什么。
苏杳回到家,把手机里狗狗的照片发给素素,然后选了一张发朋友圈。
配字:没想好。
不到十分钟,评论区便涌满留言。
有朋友问:苏苏,什么没想好?你说出来,我帮你想。
rain:……是狗狗的名字叫没想好。
有客户评价:好可爱的狗,苏苏这是你养的吗?
rain:不是噢,朋友养的。
小盏也很快留言:姨姨,我是荔枝,你去看没想好了吗?你有没有觉得它现在有点胖,我使好大力气都拖不动它。但是它太可爱啦,它能拖动我。
苏杳给荔枝回复:你们俩个都好可爱。
花了五分钟把所有留言都回一遍,听到客厅有动静。
“苏苏。”
“你回来啦。”
看见室友,苏杳把刚才在楼下买的蛋糕拿出来给她,感谢她今天给自己送车。
“小事,本来我就是要去那边的。”吴冉没跟苏杳客气,她坐在餐桌前,把蛋糕拆开,吃了一口,问苏杳怎么没打车回,还方便。
苏杳把今天去见老同学的事转述给室友。
室友听完给她竖大拇指:“不愧是我们苏苏噢,情商一流。”
吴冉说:“我学会了,以后我也用这招对待相亲对象。”
停了几秒,吴冉说:“那我得首先买个车啊。”
“不行,我还吃什么蛋糕,我要加班奋斗,努力赚钱。”
话音落地,她就,她就从餐厅跑到客厅,把电视机打开,继续追她的乒乒球比赛。
苏杳:“……”
好可爱。
苏杳回房间,处理她今天堆积的工作,等把工作处理好,点开手机,发现又多了很多留言。
一一给留言做回复,回复完成,打算退出微信,这时,有新消息提示。
她点开,看到没想好的主人给她的动态点了一个赞。
苏杳盯着那个赞看了会儿,把手机熄灭。
第37章 咫尺
37
十一月到来的第一件事是搬家。
章宁茹特意去寺庙找大师算了时间,把时间发给苏杳,交代说一定要在这天搬,刮台风下冰雹世界末日也得在这天搬。
rain:……好的妈妈,收到。
给章宁茹回完信息,苏杳去和上司请假,那天赶到周六,她们公司周六要正常打卡上班。
上司告诉苏杳没问题,让她直接在系统提交申请:“我派几个人给你帮忙。”
苏杳说不用的,朋友会过来。
“行,那你有需要,记得随时提。”
“好。”
离开上司办公室,苏杳去楼梯间给素素和李航打电话。
素素说:“终于。”
李航说:“终于终于。”
苏杳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就算是很好的朋友和家人。
这次喊素素和小航是因为三个人很久没聚,很想念大家。
苏杳提前一天收拾起行李,记得刚毕业时自己一个箱子一个书包可以装下所有家当,但现在,打包了一个又一个,仍不见底。
室友边帮苏杳封箱子,边跟她说:“苏苏,你还记得我们上次搬家吗?”
苏杳说记得。
上次搬家是因为房东突然要卖房,她和室友几乎是连夜被赶出来的。
两人先在酒店暂住,又急匆匆在每天下班后去找下一个落脚点。
那天一口气跟中介看了十套房,看完房,和妈妈打电话时她哭了。
她忽然觉得自己是没家的人,她的飘零感在那一刻达到顶峰。她觉得生活好难,她想回到小时候,想回学校。
爸爸在翌日往她银行卡里一口气转了三十万,她不知道爸爸在哪找的钱,明明这几年,他们过得不算富裕。
爸爸说:“小雨,你用这钱去买房,首付不够我再给你凑,爸爸能赚钱,用不着你四处奔波受苦。”
后来她坚持没用那笔钱,但因此有了买房计划。
她觉得自己是应该有个家,不需要很大,但能让她觉得安全,能给她一些庇护,能让爸妈不为她操心。
室友说:“恭喜你苏苏,以后不会再漂泊了。”
紧接着,室友说:“苏苏,这几年能和你住一起,我觉得很荣幸。”
吴冉比苏杳大两岁,但她一直觉得自己是被照顾的x那个。苏苏做饭时会做两人份,每次出差都带礼物给她,苏苏会修灯泡修水管,马桶热水器出问题也能解决。在她眼里,苏苏是无所不能的苏苏。
苏杳告诉室友:“我也是。”
她从毕业就和吴冉生活在一起,两人从最初的陌生,到后来熟悉,很熟悉。吴冉会每晚给她留灯,让她在深夜加班回去时觉得没那么孤单。吴冉也会在她失眠的时候喊她一起睡,她说‘苏苏你试试身边多一个人,会不会入睡简单些’。
苏杳没换过室友,她的长期主义和对事物的执着体现在各个维度。
她之前就想,假如和吴冉分开,她不会再找新的人合租,会自己生活。
如今真的到了分开的时刻,她很舍不得,很难过,很不适应。
吴冉帮苏杳把最后一个箱子封好,安抚眼前的女孩:“不行,我们不能那么伤感,以后又不是不见了,大家还在一个城市,随时想见随时能见。等我空一些,我去找你蹭饭。”
苏杳点头应好,抱了抱吴冉。
她把整理出来的一些还能继续使用的厨具和家电留给吴冉。
翌日,吴冉去公司加班,杨素素和李航来帮苏杳搬家。
提前约好的搬家师傅帮忙把最后一个箱子放在货架上,苏杳又在这个面积不大的房子转一圈,她好似在这个瞬间看到了过去的自己,刚进入社会的那个自己。
她毕业后租的第一间卧室没有窗户,临街。
到了夜晚,噪音很大加上牙疼,总睡不着,从床上坐起,把电脑打开,进入公司的资料池拓展新客户。
她就那么在一个不通风不透光的房间生活了一年,那一年偷偷掉了很多眼泪,哭完第二天洗把脸继续按时上班。
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社会给他们上的第一课就是,每一分钱都难赚,付出和回报并不对等,学校是象牙塔,社会才是你真实要度过的漫长人生。
李航坐到搬家车上说他得看着箱子,苏杳则把自己的车往新家开,素素照旧坐在副驾驶。
一个小时的车程结束,三个人和师傅一同一趟一趟往楼上运东西。
跑了四五个来回,总算了解这项工程。
“我们直接收拾了吧。”素素说,“一鼓作气。”
李航赞成:“对啊苏苏,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今天把你的新家收拾好,明天请你俩去酒吧看我唱歌。”
小航白天在医院上班,到了晚上,结束这份大众眼中体面的工作,他会到酒吧驻唱。
苏杳看过小航在酒吧唱歌的样子,戴长长的假发,化浓妆,穿高跟鞋。他很漂亮很有魅力,活得很随性。
苏杳为他开心,离开小城后,议论的声音变少,审视的目光变少,他可以洒脱地做他自己。
苏杳点头说好,三个人分工,开始整理房间。
卫生提前找阿姨做过,还算干净,主要的内容就是归置一些琐碎的生活用品,三个人用了四个小时把东西彻底打理好,在新家吃了第一顿饭。
苏杳下厨,做了六菜一汤。她喜欢给她的朋友们做好吃的,看他们吃得开心,自己也开心。
那晚的最后,素素和小航是捂着肚子离开的,素素说以后不能再这么吃,吃一顿胖三斤。
把两人送到车上,看着车影消失,苏杳折回。她按电梯上楼,出电梯时又看到了带客户来看房的中介。
那套售价一千万的房子还是没找到买主,苏杳猜测,大概率是找不到了。
能一口气拿出一千万的人可以直接找个平层住,这里空间太小。
苏杳再次把屋子卫生打扫一遍,往家庭群里发视频,告诉爸妈和弟弟她已经搬好家。
rain:没人给我转搬家红包吗?
不一会儿,她就收到了三笔转账。
她最近在试着向她的家人提需求,她发现需求提出的那刻,接收到的人是无比愉悦的。
或许我早应该换个态度来生活,我的处处懂事对我的家人来说未尝不是一种另类伤害。
她在摸索着往前走,她想一步一步慢慢来。
翌日上午,苏杳约了客户去量房。
组员新签的单子有时候是她帮忙跟,手里的资源分散出去之后,她拥有一些可自己支配的时间。
带师傅和客户一起量好房,三个人回公司,负责客户房子设计的那位老师刚好也在,由他接手客户,苏杳则处理其它工作。
苏杳把过去的老客户回访了一遍,征集他们在居住过程中遇到的问题。把这些问题记录下来,看到回访表最后一栏是万盛的那间办公室。
上个月月底,黎助理告诉她他们已经陆续在搬,或许今天下午可以抽个时间去看一下。
这么想着,苏杳在公司解决完午饭,下午开车去万盛。
祁阳那边的工作人员已经搬进去了,苏杳转了三层楼,看到工位上都放着东西。
黎助理到楼下打印资料,遇到苏杳,和她打招呼:“苏小姐,你来啦。”
苏杳如今完全适应了黎助理一本正经的称呼,点头应是。
黎宋暂时搁置手中的文件,带苏杳参观起公司,他说这两天公休所以工位上没人,停顿须臾又说:“但是我们老大在。”
苏杳不意外林澳港在,小荔枝说过林总很忙,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六十天都在忙工作。
苏杳跟黎助理一起上楼,打算把她的客户回访表上最后一位给拜访掉。
到那间办公室是下午四点,她走到门口,看到里面坐着的男人正对着电脑在开视频会。
他工作时是完全专注的,发言的频率不高,但很精准。苏杳在黎助理的盛情邀请下,被迫围观着。
她看到男人把常穿的西服外套脱掉,里面是件藏青色衬衣,衬衣下有隐约可见的肌肉,觉得不礼貌,苏杳迅速把目光转向一旁。
办公室如今被布置得很温馨,应该是小荔枝的功劳,小荔枝送来的玩偶就摆在那张黑色办公桌,让在桌前办公的人表情呈现出温和。
鱼缸里金色的小鱼正在吐泡泡,她捕捉到,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
按键按下那刹,办公室里的男人目光扫过来,苏杳冲他摆手,看到他似乎弯了下唇,转瞬即逝。
视频会收尾,林澳港对着屏幕说:“今天先这样,辛苦大家。”
把电脑关上,往办公室外走。
“苏杳。”他喊她的名字。
被喊到的人应声。
女孩表明来意,告诉他她今天主要来做回访,问他在使用过程中有没有遇到什么问题。
苏杳问:“水电?地板?漆墙?或者哪里你觉得可以调整的,都能提。”
“都很好。”苏杳听见男人语气郑重跟她说,“没什么需要调整。”
苏杳同他确定:“真的吗?”
林澳港颔首:“嗯。”
第一次遇到这么没要求的甲方,苏杳有些开心。
坦诚说,她确实不太喜欢自己的作品被一遍遍打回。
再三确认他没有意见,苏杳说:“那我就先走了。”
“……”听到这句话的男人陷入沉默。
“……”男人身边的助理也陷入沉默。
黎宋心道:老大,真有你的,这么好的交流机会,就这么顺畅的被你丢掉。
苏杳看二人都没回应,自己给自己答复。
“再见。”她说。
林澳港:“苏杳。”
“怎么了?”才走了两步的苏杳回身,目光疑惑。
“晚上有事吗?”她听见林总忽而问她。
苏杳以为他是想起要调整的地方,跟他说她有时间:“不过我一会儿要去看小航唱歌。”
她怕林总对不上号,跟他解释:“小航就是李航,高中那两年跟你坐同桌的人。”
林澳港:“他在延陵?”
苏杳点头,对上男人并不虚浮的目光。
他还是记得大家的,她现在可以确定。
“我可以去吗?”男人黝沉的目光落在女孩身上,低声问,“假如方便的话。”
苏杳想了想,跟他说:“那你等我一下。”
女孩拿着手机去一旁打电话,林澳港追随着她的身影,直到消失。
他有一段时间没见她,他发现他的工作和她鲜少有交集,而他的生活,思索片刻,他想到他没有生活。
苏杳很快打电话回来,对林总说可以:“小航的表演时间在晚上七点半,你可以先忙自己的事,不耽误。”
黎宋听到这话,在老板开口前开口x:“苏小姐,我们老大今天的工作已经做完了。”
黎宋问:“对了苏小姐,你开车了吗?”
苏杳点头,听见黎助理问她,“那可以麻烦你让我们老大蹭个车吗?我一会儿有事,得把老大那辆车开走。”
苏杳:“……”
地位有点高的助理。
而且她怎么忽然觉得黎助理性格有些变了。
说好的寡言呢。
半个小时后,苏杳和需要蹭车的林总一起到楼下。
她的车子在路边的临时车位,解锁后,跟身边的男人打预防针:“我的车有点小,空间很有限。”
林澳港回说没关系。
苏杳率先走到驾驶座,等副驾驶的门被打开,观察着他上车,她看到男人那双过长的腿在些许逼仄的空间显得无处安放,停顿几秒,跟他说调整座椅的按钮在座位下。
怕他找不到,苏杳侧身,去下方摸按钮,她伸手的瞬间,身体无意触碰到他的。
被触碰到的男人喉结轻滚,他一上车就发现,这个空间私密性很高,车子的主人应该好好布置过它,座位上是柔软的靠枕和垫子,摆台上是各种各样的玩偶,车内的香气不算浓郁,但足够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林澳港对这清淡的香有印象,在小城那两年,每次无意中和她有触碰,他都能闻到这种味道,茉莉、栀子、桂花……又或者其它。
他的嗅觉不算敏感,只除了对她。
苏杳给林澳港指好按钮的具体位置,就把身体收回,她无意侧眸看了他一眼,发现他耳朵有点红,以为是车内温度高,苏杳把空调温度调低了些。
看到男人系好安全带,女孩启动车。
李航驻场的酒吧离这里不远,三十分钟的车程后,驶达目的地。
两人一起下去,苏杳引着男人往小巷深处走。
说是酒吧,其实更像清吧,社会人士不多,多的反而是学生。附近有几所大学,今天周日,闲下来的大学生们都有时间泡吧。
两人进门的时候素素已经在了。
杨素素提前来和大家抢座,看到不远处的苏杳和苏杳身边的男人,先拿出手机拍照。
“也只有林总能勉强配得上我们小雨。”盯着那张照片,素素这么评价。
两人的身影越来越近,素素招手:“小雨,这儿。”
苏杳看到素素,唇角绽出弧度。
三人会合,杨素素把凳子拉开,示意苏杳坐她身边,林总则坐在对面位置。
素素上下打量林总,发出评价:“林总,你真的没想过进娱乐圈吗?你这张脸,就算不进娱乐圈也应该吃软饭啊,干嘛要自己奋斗。”
“……”
林澳港今晚穿黑色大衣,大衣剪裁干净利落,精致无暇的五官在酒吧氤氲灯光的扫射下呈出冷白。那张清冷英俊的面容,从进门开始,就在不断吸收周围的目光。
杨素素想过他没变丑,但没想过他又变帅了啊,她的男同学们都臃肿秃顶了,怎么他——他是给造物主送礼了吗。
林澳港对杨素素摇头,说他没计划。
非常一本正经的语气,逗笑了在场的两个女孩。
杨素素再次发出评价,她说:“以前我都不知道,林总还有这么可爱的一面。”
素素喊他林总,语气自然。苏杳发现,素素的态度就是对正常朋友的态度。
她可以先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久不和大家联系,又关心他这几年在哪里生活过得这么样,最后总结,原来霸道总裁就在我身边。
素素所有的言论都是真诚的不加掩饰的,她却做不到这样。
她心里曾住着的那只鬼,明明早已消失。
苏杳抿了口素素给自己点的果酒,把目光再次放置在对面的男人身上。
她想到方才他说他的联系方式换了,他说他过得还算顺利,他说抱歉。不是故意和大家不联系。
然后,再次落入沉默。
察觉到女孩的目光,林澳港望向她。
他以为她也有问题要问,但他看到她对自己摇了摇头,再次喝了一口酒。
林澳港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的喝酒,转念想,她如今的工作大概率需要她具备这项技能。
李航在上场前先跑过来和三人打招呼,他看着林澳港跟他说:“好久不见林浥,我们都很想你。”
“抱歉。”苏杳听到男人再次这么回应。
苏杳能听出他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带着歉意说这句话,他是没想到大家会想念他吗,怎么可能呢,他那么好的人,每个和他接触过的朋友都会想念他的。
墙上的钟表指向七点半,李航上台。
苏杳看到李航今天没化妆,一张干净的脸出现在灯光下。
李航说:“接下来这首歌,我要先送给我的朋友们。”
小航唱了首民谣,他最近一年喜欢上一个叫陈粒的歌手,常常在这家酒吧唱她的歌。
悠扬的声音很快浮现在众人耳边,苏杳听到小航唱《虚拟》。
/固执美丽的意义
/固执空洞的美丽
/飘飘然然空中遇见你
/你是我未曾拥有无法捕捉的亲昵
/我却有你的吻你的魂你的心
/载着我飞呀飞呀飞越过了意义
是首知名度很高的歌,到了高潮部分,在酒吧坐着的人们开始自发合唱。
氤氲旖旎的光线透过灯具洒落,落到众人脸上。顺势着,也把对面女孩精致的五官沾上几分红晕。林澳港无声打量她,不知道她是有些喝醉还是温度过高产生热。女孩望着舞台的眼神动也不动,她没加入合唱,但她好像很喜欢这首歌。
男人把左手触向大衣口袋,又很快收回。
他最近在尝试戒烟,但似乎效果不太明显。
他开始有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欲望。
停顿片刻,男人起身,决定暂时离开。
苏杳目光不自觉追随他,看他往外走,看他身影消失。
她把视线收回,在这首歌的末端跟台上人一起唱。
/你是我朝夕相伴触手可及的虚拟
/陪着我像纸笔像自己像雨滴
/看着我坠啊坠啊坠落到云里
第38章 咫尺
38
李航唱完三首歌从台上下来,没看到林澳港,问苏杳:“林哥呢?”
“好像出去处理工作了。”苏杳看见男人十分钟前留了信息给自己,说他出去一趟,会尽快回。
“好吧。”李航落座,把今天表演的照片发朋友圈,想了想,又把桌上搁置的四个杯子拍下来,发给杨一宁。
几乎是同一时间,杨一宁打电话过来:“别告诉我另一个杯子是林哥的。”
李航没想到杨一宁那么敏锐,跟他说是,尚未来得及讲述具体情形,就听对面道,“啊啊啊啊啊。”
“……”
杨素素正在P照片,示意电话那端的人小声点,她吐槽:“我们一整个酒吧的声音加起来都没您一个人大。”
“你们还去酒吧了?”
“不可以吗?”
杨一宁沉默两秒,宣告他的决定:“我现在就开车去延陵,请你们务必务必要等我。”
三人:“?”
林澳港回来时看到在沙发坐着的三人正处于一种迷茫状态,他看向苏杳问怎么了。
苏杳解释:“杨一宁一会儿要来。不对,应该不是一会儿,他从老家往这里赶,估计会在凌晨到。”
苏杳起身往素素那边坐一些,给林澳港空出点区域,他刚才坐着的那个位置是单人座,现在是李航待在那。
林澳港颔首,自然地在女孩身边坐下。
杨素素修完照片,看了眼时间,跟大家说:“我们总不能这么干等着,明天三个打工人和一个总裁都得继续搬砖挣窝囊费。”
“……”
“我等他吧,你们回去休息。”苏杳听见身边的男人开口,他说,“麻烦给我个杨一宁的联系方式。”
杨素素提醒:“杨一宁估计得凌晨三点才能赶到,会很晚很晚。”
林澳港:“没关系。”
苏杳观察身侧说这话的男人,看到他神色依然很淡。
他额间的碎发有些湿,似乎是刚洗过脸,他真的很白,应该很难找到和他皮肤相融的粉底色号。
苏杳在轻咳一声后表示:“我也想等一会儿。”
她已经很久没见杨一宁了,上次见面还是过年,杨一宁毕业后就留在了老家,现在是在民政局上班。杨一宁说他的工作很轻松,尤其是他在结婚窗口,如今没几个想结婚的,他就每天在办公室喝喝茶斗斗地主给领导捧捧哏写写材料。
“真x的很闲,闲到发疯。”杨一宁曾这么评价。
当时她和素素都觉得他是在炫耀,但最近苏杳开始改变想法,她觉得杨一宁或许不喜欢他现在的生活。她看过他深夜发出又很快删除的朋友圈,他说他也想到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素素立刻表示:“那我和小雨一起等。”
李航果断举手:“我必然是不能缺席的。”
于是,四个人在喧闹的酒吧安静地等着好友的到来。
苏杳边观察头顶的天花板,边在想,江老师曾经说过,高中遇到的朋友不出意外就是你这一生最重要最珍贵的朋友。
江老师说得对,她后知后觉,她所有情感的源头好像都在高中。
素素有些困了,歪在沙发上打瞌睡,苏杳把自己的外套盖在素素身上,顺势,也歪到素素身边。
她今晚喝了一些酒,身旁又有很多让她觉得安全的人,没有依赖助眠产品,很快就入睡。
等睁开眼,是凌晨两点半,被一阵脚步声吵醒。
女孩意识还处于茫然,动作随之滞缓。
她下意识抱紧那件披盖在自己身上的黑色外衣,闻着外套上熟悉的气息,莫名难过。
她想起那些牙疼的深夜,想起她写过的那些日记。如今她写不了日记了,可是之前的内容仍在脑海中镌刻。
她会写:林浥,你还好吗?我最近有些不太好。
她会写:林浥,我很想念你。
她会写:我梦到你结婚了。梦里我很难过,我不想祝福你。
她很快自我更正:我收回上面的话,林浥,我希望你幸福,不管站在你身边的是谁,我都祝你快乐。
林澳港去酒吧外接杨一宁,回来看到抱着他衣服的女孩凝视着天花板在发呆,他刚才观察到她睡得并不安稳,睡梦中,女孩秀气的眉是微微蹙起的。
杨一宁看林澳港顿住脚,也随之停住。他跟着他的目光往里侧扫,很快扫到苏杳,开心说:“苏苏,你醒啦。”
杨一宁的这句话吵醒了窝在沙发上休息的三个人。
苏杳说:“你来啦。”
素素说:“妈呀,我竟然可以这么伟大,等你等到凌晨三点。”
李航说:“杨一宁,你可真有行动力。”
杨一宁收下所有问候,对大家嘿嘿笑。接着他把讨伐的目光对准身后的男人:“林哥,林浥,林澳港,你知道这几年我有多想你吗?”
苏杳看到杨一宁抱着林总,好像哭了。
“不至于啊不至于。”素素也捕捉到杨一宁的眼泪,跟他说,“林总这不是回来了吗?以后就不会再让大家找不到了。”
杨素素意有所指:“林总,对吧?”
苏杳还抱着男人的衣服,目光落在他身上,她看到他点头,攥着衣角的手指松了些。
时间已经太晚,杨一宁让大家各自回去休息,他说他今晚和林总住酒店,最近会在延陵待一段时间,反正他的工作能随意请假。
“我们随时约,辛苦大家等宁哥,宁哥很感动。”杨一宁这么说。
杨一宁开车送李航和素素,苏杳的车钥匙则被杨一宁交到林总手中。
杨一宁说:“苏苏,你今晚喝酒了,但是林哥没喝,他送你我放心。”
素素和杨一宁呛声:“用得着你放心吗?要放心也是我放心,小雨,你是我一个人的。”
“……”
两人再次斗嘴,苏杳看着他们斗嘴,觉得好幸福,她太久没有这种感受,高中毕业后,他们聚在一起的次数并不多。
杨一宁的车子消失在小巷尽头,苏杳和身边的男人往停车位去,她手里还抱着他的大衣,想了想再次把衣服递给他,她说:“我真的不冷,可是你穿得好薄。”
林澳港:“没关系,马上就上车了。”
他今晚好温柔,苏杳觉得他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温柔,刚才在酒吧,杨一宁抱他,他没有躲开,他的表情是温和的,他不抗拒不嫌弃,他真的把大家当朋友,尽管,他们失联了将近十年。
苏杳坐到副驾驶,把新家地址发到他手机,跟他说:“我昨天搬家了。”
林澳航问:“怎么忽然搬家?”
“原来的房子有噪音。”想了想,苏杳说,“现在住的这套房子是我自己买的,虽然面积不大,但让我觉得很安全。”
林澳港:“那就好。”
苏杳听见男人回应的声音轻而温和,把目光挪开,她不想在晚上有任何不理智的思想或者决定。
她告诉自己:我不要在同一条河流淌两次。
林澳港安静开车,路过红绿灯,侧眸望身侧的女孩,他看到她在观察窗外的风景。
赏景似乎是她的常态。
清空思绪后,苏杳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想了想,把车载音响打开,打算用音乐给深夜开车的司机提神。
她只记得提神,却忘记她的歌单从第一首到最后一首都是五月天。
阿信熟悉的嗓音在这个空间浮现,他在唱《温柔》。
/天边风光身边的我都不在你眼中
/你的眼中藏着什么我从来都不懂
苏杳手忙脚乱暂停歌曲,歌声止住那一刹,身侧的男人侧眸望她,他语气没有任何异样,问她怎么了。
是她做鬼心虚,还是他其实早就不喜欢五月天。
他听到阿信唱歌似乎没有丝毫的意外。
没有遇到同担的意外,也没有原来你也听五月天的意外。
这首歌并不小众,假如他真的是粉丝,他应该听过。
是如同他不叫林浥而叫林澳港那样吗,当时他的随口一句其实并不出自真心。
苏杳不喜欢这样的自己,不喜欢她的犹疑和不果断,不喜欢她的战兢和忐忑,也不喜欢她没来由却总忍不住的想试探。
女孩把所有杂乱的思绪赶走,只说:“好像有点吵。”
“那我把它关掉。”
苏杳看到男人修长的手指触在屏幕上,他应该能清晰看到她收藏夹里的每一首歌,但他的目光仍然没有波动。
车子驶到小区门口已经将近凌晨四点,苏杳下车:“你把我的车开回去吧,有时间让黎助理给我送来就好。”
“明天几点上班?我来接你,顺便给你送车。”
“不用。”
“你怎么了苏杳?”
苏杳看到男人还是从车上下来,语气温和,这么问她。
他那么温柔细心,她忽如的情绪让她觉得自愧。
她不应该这么做,明明早已过去,为什么要迁怒无关的人。
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干,却这样被她对待,一点也不公平。
女孩调整好呼吸,再开口时神色自然,声音也自然,她跟他说:“我上班没有开车的习惯,所以不着急用。先放在你那里,等空了再给我送,可以吗?”
林澳港:“好。”
苏杳察觉出男人声音沙哑,以为他还是被冻到了,她让他赶紧回去,告诉她小区安保很好,她的单元楼离门口很久。
她对他笑:“不要再送我了,杨一宁还在酒店等你。”
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收到女孩安全到家的消息,林澳港开车离开。
他最近开始讨厌他对情绪的不敏锐,他曾经倚仗他的钝感力活着,只有那样,他才能生活的轻松。
他现在后悔了。
假如今晚开车的是杨一宁李航或者高中时那个叫杨振的,他们应该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她的情绪,给她最有效的安抚,他却做不到。
他缺失这些东西,他从不向任何人表露情感或者提供情绪价值。
他的冷感是从骨子里生长的,他想把那些冷感剔掉,但他还没找到最精准的刀。
林澳港把车停在路边,站在黎明的朝阳里,抽了半根烟。
烟灰燃尽,重新上车,回酒店。
杨一宁的房间在隔壁,林澳港上楼后,去敲杨一宁的门。
杨一宁:“你回来啦林哥?”
林澳港对杨一宁点头,看了眼墙上挂着的钟表跟他说:“你先在酒店休息,休息好可以去公司找我,我把地址给你。”
“好。”
杨一宁看着房门关上,神情疑惑,他林哥怎么送一趟人,还给自己送抑郁了。
当然了,抑郁是他的自我脑补,霸总是不会喜形于色的,杨一宁躺在酒店顶层的总统套房里这么告诉自己。
林澳港回房间收拾好自己睡了两个小时,两个小时后,给朋友打了通电话。
言铮在公司看到林澳港的时候绕着他先转了三圈,再三确定:“我的视力没出错吧,我那把我遗忘在大明湖畔的发小忽然就诈尸了?”
林澳港:“……”
林澳港在言铮办公室的会客沙发落座,接过他助理泡的咖啡,喝了一口后,淡声评价:“手艺比你好。”
“一百年不见,你就是特意来挖苦我的?”言铮睨了他一x眼道,“没品位。”
须臾,两人端起咖啡杯碰了碰,言铮说:“欢迎我们小澳重回延陵。”
林澳港:“……”
幼儿园的外号记到现在,真是辛苦他。
还有一堆工作要处理,因而林澳港没有闲聊耽搁,他跟言铮说:“我发个小区给你,你帮我找套房子。”
言铮问:“你要买房?”
林澳港点头,没有多解释。
“先不说整个延陵有多少楼盘是你们集团开发的,就单论你名下的房产,随便哪个不能住?”言铮不解问,“干嘛还要再找。”
林澳港没接发小的问题,径直把地址发到他手机:“我先走了,改天约,辛苦。”
言铮:“?”
所以他到底为什么觉得他会听他的话。
好吧,事实证明,他确实会听他的话,毕竟他这发小是好不容易才决定回来的。
言铮打开林澳港发来的位置看了眼,发现是一个他没听过的楼盘,在四环开外。他把名字发给秘书,让秘书搁置手里的工作,把重点放在找房上。
林澳港趁中午吃饭的时间又去了趟迟于公司。
他去的时候,小荔枝也在。
看到林总,小荔枝眨巴着一双大眼睛,惊喜喊舅舅:“舅舅,我一想你你就出现在我面前了。”
林澳港揉揉小姑娘的脑袋,把她从地面抱起。
“你怎么会来啊舅舅?”荔枝好奇。
他告诉荔枝:“找你爸有点事。”
“噢,什么事呢?”荔枝问,“是我一个小朋友可以知道吗?”
“……可以。”
林澳港跟荔枝说他想来借几本书。
荔枝想了想问:“是机器人的书吗?”
荔枝看到舅舅摇头。
“管理类的书?”
荔枝看到舅舅摇头。
“那我猜不到了呀,”荔枝坐在男人腿上,撒娇说,“我虽然很聪明,但我还没有读心术。”
“……”
听完女儿最后的总结,迟于从外面进来,咳了一声道:“虽然小丫头猜不到,但小丫头的爸爸能猜到。”
“真的假的?”荔枝不太信,跟她爸爸说,“你不会新研究了会读心术的机器人吧爸爸?”
“这样会不会犯法?我不想你犯法。”
迟于:“……”
真的是他亲女儿,时刻督促他坚守法律底线。
他先告诉他的宝宝这世上没有人会读心术,然后把书架上翻阅频率最高的那几本书拿下来。
荔枝凑上前,看到书名是这样的。
《情商课》
《如何提高情绪感知力》
《如何成为一个能给另一半提供情绪价值的人》——
作者有话说:林总:试试题海战术
荔枝爸妈的文是《公主和我》,已经完结的
第39章 咫尺
39
翌日,苏杳在公司遇到了来签合同的樊烟,从上京回来,她和烟姐的助理又联系过几次,基本确定好设计方案。
樊烟看到苏杳和她打招呼:“苏苏,你不是去我那套别墅看过吗,我家隔壁那套你有印象吗?”
苏杳问是不是小盏的房子。
樊烟:“你知道啦?”
苏杳点头。
樊烟:“那我们今天把两套房的装修合同都签了。”
樊烟告诉苏杳她带了委托书过来,这几天小盏出差,没有时间来公司:“小盏让我和你说一声,等她忙完联系你。至于房子的设计,她相信你的审美,你可以全权负责。”
苏杳被小盏提前打过预防针,因而没推脱。她应好,带着烟姐去经理办公室。
烟姐的别墅面积大,预算高,合同签订需要老板那边同步。苏杳把提前准备的资料拿给他们,把办公室的投影仪打开,跟樊烟讲有需要随时叫她。
樊烟:“会的,你快去忙。”
苏杳回自己工位,写这个月的业绩规划,规划写到一半,秦至霖来找她。
“苏苏。”
“怎么了?”
秦至霖跟苏杳说在公司系统上看到别墅合同已经签订成功,百分之八十的业绩都归他:“下班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饭。”
苏杳明白秦至霖的意思,他想感谢她。
她跟秦至霖说这是他应得的,当时在上京,因为迟迟见不到客户,一起去的同事觉得浪费时间,影响他们拓展新客源,所以提前放弃,只有秦至霖坚守在那:“我只是帮你打辅助,而且你的这单提成我也能抽掉一部分。”
苏杳告诉秦至霖心意她收到了,但是他们团队不用讲究这些。
转管理岗第一天苏杳就告诉自己,她要像洋总带她那样带她的组员。
最初进公司她什么都不懂,不会筛选资源,不会维护客户,不懂逼单,也不喜欢逼单。
入职第一个月,她的业绩是零。
是洋总保下她,一步步带她成长,洋总会针对她的销售理念给她制订适合她的推销方案。
洋总说:“我不能保证你一个月赚多少钱,按照你的销售逻辑,连跟客户沟通时把产品效果放大你都觉得是一种欺骗,我也不认为你一个月能赚很多钱。”
“但是苏苏。”洋总说,“我会让你在这个城市吃饱饭。”
洋总告诉她,真诚的人应该吃饱饭。
做销售前,苏杳对它的刻板印象很多:没门槛,靠嘴过活,欺骗性高,销售说的话十句有九句不能信……能赚钱。
她是因为能赚钱选择做销售的,当时她处在一种极其矛盾的的状态中,她需要靠这个工作来维持生活,可她又不想使用任何虚假的夸大的带有欺骗性的话术。
她差点就放弃,是洋总和客户促使她改变对这个职业的看法。
客户并不会因为她嘴拙拒绝和她沟通,洋总也不会因为她书生气太重江湖气太少没有业绩劝退她。还有她的同事,不是所有人都只奔着签单,签完单之后就变脸的。
在上个公司留下的阴影,在这里一天天消退。
时间过得又快又慢,如今四年过去,她也逐渐变得可以像洋总那样,能给她的组员一些庇护。
她很荣幸,也很幸福。
樊烟临走前到苏杳工位,跟她说有时间一起吃饭。停几秒,看这个空间没有其他人在,烟姐若有其事眨眨眼睛:“苏苏,有兴趣跳槽吗?我那边有非常适合你的岗位,不管你在这个公司能赚多少,我都可以再加一倍。”
苏杳:“……”
苏杳没把烟姐的话放在心上,当烟姐是一种客套。
听到类似消息是在周六晚上,那晚杨一宁在群里呼唤大家,说他很快就得回去当牛马。
一个办结婚证的:就算我的工作是摆设,但我的领导也是不允许我这个摆设一直在外流浪哒。
一个办结婚证的:朋友们,快约一下,再不约你宁哥就又离你们远去了。
杨一宁在来延陵的隔日就拉了微信群,群名是:谁先退群谁是狗。
素素吐槽:……你还没有三岁半的小孩成熟。
小航表示:……好的知道了。
被拉到群里的林总一直没发言,苏杳好几天没见他,甚至她的车还在他手里。
幸好我家附近有地铁,不然我会很不方便。
这么想着,苏杳打下班卡。
她今天不准备加班,要去赴杨一宁的约。
杨一宁把地点定在郊区的一家私房菜馆,说前几天黎助理带他去吃过。
“我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吃的菜,不愧是大城市。”杨一宁同学在群里发小视频,把他的话和他的脸都录进去,他边咀嚼食物边冲身旁人道,“黎助理,我可以留下来给你当助理吗?”
黎助理不知道同意了没,杨一宁那天的视频在这里暂停。
想着这件事,电梯抵达一楼,苏杳打算叫车过去,但在司机接单前,先看见了立在门口正打工作电话的林澳港。
苏杳慢慢走近。
她听不懂他说的那些专业术语,捕捉到的词汇都离她的工作和生活很远。
她看到男人今天穿西服套装搭配黑色平底皮鞋。
当时正流行厚底的鞋子,杨一宁来延陵穿的就是五公分高的板鞋。
可他没有。
他确实也用不上,苏杳想,假如杨一宁同学的那双鞋换给他,他吸氧估计会更困难。
女孩思绪乱飞,那个夜晚在车上的情绪经过这几天忙碌的工作也已然淡掉。
又过去一分钟,不远处的男人看见她。
苏杳看男人挂断电话,按灭手机,往自己的方向来。
“给你送车,顺便接你。”男人走到她面前,注视着她的眼睛这么跟她说。
苏杳点头,接过对方递来的钥匙。
“今天开我那辆?”林澳港离身边的女孩近一步,望她的发顶,“吃完饭我送你回家。”
林澳港没有和苏杳长久对x视,几天不见,他发现他的情绪并没有变淡。反而,面对她时,他变得愈发不可自控。
他有些想像对待荔枝那样对待她,帮她把没扣到最后一颗的大衣纽扣扣上,或者帮她把垂在额角的头发别到耳后。
什么都不做也行,他很想离她近一点。
苏杳应好,今天大概率要喝酒,车子开多了不方便。
苏杳和林澳港一起上车,照旧坐在副驾驶。
一路无言。
一个半小时的车程,苏杳都拿着手机在假装处理工作。
她真的把情绪消化干净了吗,那她现在是在做什么。
她到底为什么怪他,她难纠其源。
林澳港见女孩在忙碌便没有打扰,他最近看的那几本书,理论知识都进入了他的身体,但实践于他来讲,依然是一片空白。
他或许应该学习荔枝的爸爸,去报班,去上课,去重塑。
杨一宁正在院子里喂鱼,这家私房菜馆环境很好,不仅有鱼塘有凉亭连球场都有。
素素评价:“一个古今结合中西合璧的院子。”
几人在院内站了会儿,侍者通知菜品准备得差不多,大家往屋里走。
苏杳被素素拉着在长沙发落座,剩下的三个男人坐对面的硬凳。
杨一宁说:“吃完这顿饭我就得回去,不过以后我会经常来,大家要多聚。”
他说他回去后不准备再混日子了,打算考证。
杨一宁大学学的会计,很多证没考,知识也忘得差不多:“等宁哥学成,就来投奔你们。”
在延陵待的这个星期,杨一宁看到了他的朋友们为生活努力的模样,每个人都很辛苦,包括在罗马出生的林总。
他算过林总的休息时间,一天不足五小时,林总每天五点半起床,健完身吃完早饭就开始工作。
“妈呀,那我看的那些小说没太取决生活啊。”素素感叹,“就我最近新看的那本,霸总是不需要去公司的,每天待在家陪女主角就行,反正他的钱几百辈子都花不完。”
“……”杨一宁无语凝噎,“你都奔三的人了,天天还看霸道总裁爱上我。”
“那怎么了,知识不分贵贱。”杨素素说,“等我们小说妹变成小说奶,躺在病床上拔管前,也是要把作者新更新的那章给看完的。”
“……”杨一宁不懂杨素素同学的世界,但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他看向苏杳跟她说:“苏苏,你想过换个行业吗?”
他说他舅舅有个朋友在延陵开传媒公司,发展很不错。那家公司最近正招聘编剧,给出的薪资有将近六位数。
“月薪?”李航问。
杨一宁点头:“就这还不包括年终奖和各种补助。”
“我当时就觉得这个工作很适合你,苏苏,你文笔好,你写的那些文章我现在都历历在目。大学毕业你没从事相关工作,我很为你遗憾,但现在有机会了,你要不要试试?”
杨一宁的话很真诚,苏杳不想敷衍他。可是有很多事她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口,报喜不报忧是她长期以来的处事风格,思考片刻她说:“我很喜欢我现在的工作,暂时没有转行的打算。谢谢你杨一宁。”
女孩说完这番话,端起面前的温水喝了一口。
素素也把自己身前的杯子端起来,跟杨一宁说:“祝你考证成功噢,早日来延陵跟我们会合。”
“你怎么忽然会说人话了?”杨一宁纳闷。
杨素素:“……我一直都会说,是你耳聋。”
杨一宁:“你才耳聋。”
两人开始斗嘴,林澳港的注意力不在斗嘴的人身上,他在看苏杳。
他确定女孩的情绪是不对的,只是不知道哪里不对。
话题就此被转走,没有人再提工作的事,苏杳见饭吃得差不多,起身去洗手间。
她站在水池前,让冷水没过她整张脸,等情绪变淡些,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苏杳,为什么还是不行呢。
提一下都不行吗。
她问自己。
那顿饭在十点结束。
林澳港提前叫司机和助理过来帮忙开车。
大家都喝了些酒,带着些醉意。
杨一宁把自己的车钥匙给黎助理,跟他说先送杨素素和李航。
杨一宁指着杨素素跟黎宋讲:“那个就是杨素素,是不是长得很漂亮。”
“……”
杨一宁的思绪似乎有些混乱,想到哪说到哪,不顾周围人的阻拦,他说:“我一直觉得她很漂亮,可是,可是这话我说不出来,我跟她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她的世界又大又鲜活,而我的世界,我的世界好小。”
“我只有一亩三分地,我不上进,我买不起大别墅,我连个能赚钱的工作都没有,我请不起保姆和管家,我没有上亿资产,我没法成为霸道总裁,她也不会爱上我……”
杨一宁说了很多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晰。
苏杳扶着酒意浓重的素素在一旁,看到素素的眼泪落下来,给她擦眼泪。
高中毕业到现在,杨一宁和素素都憋着一口气,谁都不主动找谁,谁都不提谁的名字,更别说主动提及对彼此的心意。
苏杳曾以为杨一宁这辈子都开不了窍,替素素伤心过。
但如今柳暗花明。
苏杳把素素扶到车上,李航也把杨一宁架上去。
苏杳说:“小航你和我们一起吧。”
林澳港走过来,交代黎宋:“等他们聊好你再上去。”
黎宋:“……”
他今晚还能上去吗,他对此持怀疑态度。
林澳港说:“明天不用去公司,你休假,想休几天都可以。”
“好的老板。”黎宋立刻表示,他可以永远不上车。
林澳港坐在副驾驶,把李航发在群里的位置转给司机,把电脑打开,处理工作。
苏杳则缩在座椅上发呆。
她刚刚收到素素的消息,素素说她酒醒了。
素素:杨一宁这货睡过去了,他是不是有病啊,我现在好想一脚踹飞他。
“……”想到这,苏杳不自觉弯唇,她的朋友们都好可爱,但是,假如杨一宁一觉睡醒断片失忆的话,她会把他踢出可爱范畴。他要真那样,她就悄悄诅咒他,诅咒他永远单身。
凌晨一点,李航到小区。
林澳港从副驾驶到后排,苏杳闻到熟悉的味道抬头打量身前的男人。
“你来啦。”她说。
林澳港:“嗯。”
说了嗯的人目光放置在女孩漂亮的眼睛上,他跟她对视,觉得她好像有些醉。
他把置物柜里的水取出来拧开递给她,看她喝了一小口,表情温柔。
林澳港:“不舒服?”
苏杳:“没有。”
林澳港:“要是不舒服,告诉我。”
苏杳:“好。”
林澳港:“有任何需求跟我说。”
苏杳:“好。”
他问什么。女孩都答得很快,林澳港其实最想问她现在有喜欢的人吗,他想问她和那个叫杨振的还有没有联系。高中的时候,他看到过他们互相传信,他无意窥探信件内容,是最近才发现,当时他对那个叫杨振的是有敌意的。
苏杳不知道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在想什么,也没有多余心思去询问,她的大脑现在有些乱,她先回到了高中,把林澳港当成林浥。
她又想起素素和杨一宁,想到他们现在同一辆车。
最后她回忆起杨一宁问她要不要换工作。
她没法换工作,因为她不会写东西了。她连日记都写不了,每次打开文档就会吐。
她的生理反应和心理反应都很强烈,她觉得写作是件离她很远的事。
最后她想到她的偶像,想到再过三天就是偶像的忌日,她准备请假去上京,她要去给偶像送花。
那晚的苏杳醉意不算浓,可情绪很浓。
她到家后在群里发消息报平安,发完消息就睡了过去。
她好累。
三天后苏杳调休去上京。
她去偶像的墓地,给他送他最爱的百合。
苏杳到时已经有同担在那。
苏杳说:“你来得好早。”
因为事情已经过去很久,记得他的人不再像之前那么多,苏杳每年都来,眼前的女孩也是。
“对,我昨天到的。”女孩说,“不过十分钟后就要走了,不然赶不上车。”
“苏苏你和他聊天吧,我已经和他聊了很多。”女孩告诉苏杳,“他会很开心我们来看他。”
苏杳把花放在墓碑前,坐下来和偶像聊天。
她想到她的偶像是四年前因为一场车祸意外去世的。
当时看到这个消息她以为是谣言,粉丝群里的人都催他出来辟谣,但x收到的是经纪公司发的讣告。
“我最近依然不敢听你的歌,你会不会怪我?”
她说她勇气很小,她怕听到他的声音会好难过。
“对了,我有事要和你分享。”苏杳说,“前几个月你有首歌火了,很火很火,各大音乐榜单第一名,街头巷尾都在放。”
“那首歌我十年前就在听,为什么大家现在才发现呢?”
苏杳说:“你看,我当时没有骗你吧,我说的都是真心话,你就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的人,总有一天会被全世界看到。”
“你在天上收到这个消息了吗?假如收到的话,你是会开心还是会遗憾。”
“你去世前在小号发的最后一条微博说你要转行了,你说你得生活。”
“你还说这辈子你就不是搞音乐的料。你发的那条长文我前两年才真正看懂。看懂后我好心疼你。”
苏杳告诉偶像,她遇到了同样的问题,她无法再写作了,她觉得自己没有天分,她厌弃自己。
“我们唯一的不同是我是真的不可以,而你是怀才不遇。”
“阿姨用你的小号发了动态,她发你工作的环境,发你住在一个逼仄的小屋里,你在那个狭小的天地做音乐,你的音乐梦从那里启航,又破碎。开始你还愿意和大家分享你的状态,后来你不再袒露任何,是因为觉得我们无法理解你和你共情吗,还是你觉得实在太累了。连倾诉都变成一种累。”
“我打算回去后开始重新听你的歌了,就算难过也没关系。”
“那些歌陪我度过最艰难的时光,这是你的功劳。”
“因为你,我努力好好生活,我现在过得还不错,最艰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女孩用郑重的语气说:“我会一直记得你的,只要我记得你,你就存在。”
从上京回去,苏杳病了一场。
她躺在床上,做了个漫长的梦。
梦里是高中的场景,她站在讲台上读作文,她的同学们在台下为她鼓掌。
“苏苏,你写得真的好好,我都听哭了。”
“我要做你一辈子的读者,你能一直写作吗?”
那些鼓励的话,她曾经信以为真,她以为自己真的有些天赋。
可事实是我没有。
我没有。
我没有天赋。
女孩猛然间从梦中惊醒,额头渗满冷汗。
床头柜的手机一直在震动,她缓了会儿情绪,把手机拿起来。
这是拽她出噩梦的井绳,她感谢它。
是一个陌生号码。
停顿须臾,苏杳接起。
“你好。”她声音很轻。
“苏杳。”
她听见一道低沉的男声从听筒里传出,他先喊她苏杳,然后问她身体是不是不舒服。
苏杳点头,想起对方看不到,轻咳一声后她发出声音,告诉他有些感冒。
“方便把房间号告诉我吗?”苏杳听见男人语气带着安抚跟她说,“我在你家楼下。”
她好几天没看到他了,但刚才他也入了那场梦。
她想到那节晚自习,想到少年写的那张纸条。
看完她所有作文后,写给她的纸条。
“林澳港。”女孩似是梦呓,叫他的名字。
“嗯?”
她忽然想问他:你的那些话是不是也只是鼓励。
其实我。
其实我在写作上,从来都是失败者。
第40章 咫尺
40
林澳港抱着荔枝上楼,走进电梯,忽然想起言铮帮他在这个小区找到的那套房,好像就是这个单元。
他当时没有多问,把重新装修的事全权托付给言铮。
荔枝看舅舅在发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舅舅。”
“嗯?”
“姨姨身体不舒服吗?”
林澳港告诉荔枝:“姨姨感冒了。”
“那她一个人待在家,会不会很难过?”荔枝说,“妈妈告诉我生病的人都会很脆弱的。”
林澳港揉揉荔枝的脑袋跟她说不知道。
“……”荔枝觉得她的舅舅智商不太高,这都不知道。
但荔枝不怪舅舅,她说:“舅舅,我会努力哄姨姨开心的。”姨姨开心,舅舅开心,我也开心。
苏杳去浴室洗脸,洗完脸把身上的睡裙换成长袖长裤。
衣服刚换好,门铃声响,苏杳去开门。
“姨姨我好想你。”小荔枝被男人抱在怀里,看到漂亮姨姨的身影,奶声奶气道,“好想好想。”
“我也想你。”苏杳把荔枝接过来,让男人进屋。
因为并没有感冒,便没有做自我隔离。
苏杳打开鞋柜看了眼里面的拖鞋,发现既没有合适他的也没有合适小荔枝的。
她告诉两人不用换鞋。
林澳港嗯了声,在女孩的引领下,往客厅走。
他看到这个房子面积不算大,但很温馨,暖色调的装修:木地板,白窗帘,米杏沙发,童趣味十足的挂画。
荔枝见自己送给姨姨的玩偶摆在沙发,兴奋道:“我今天又给你带玩偶了姨姨,这次是饼饼,超级可爱。”
话落,小姑娘想起她的礼物落在车上,看向她舅舅,她记忆力超然的舅舅也才想起来。
林澳港:“……我现在下去拿。”
“没关系。”苏杳正准备说不着急,话语未出,刚进门的男人便已经又出门。
“让林总去吧姨姨。”荔枝拉着苏杳的手说,“林总带的礼物也忘记了。”
荔枝说:“姨姨,我让舅舅带我去你公司找你,因为我太想你了。但是你们公司的前台姐姐告诉我你请假了,所以我又让舅舅带我来你家。我给你发微信,你一直没回。”
苏杳跟小荔枝道歉,说她上午不太舒服吃完药不小心睡着了。
“你现在还有不舒服吗?”
“没有噢,已经好了。”
苏杳告诉小荔枝她一看见她就好了。
一个暖心的宝贝带她挣脱出那场梦魇。
“姨姨我是你的药吗?”
“……是的。”
“你不骗人?”
“不骗。”
荔枝这才放心,问苏杳可不可以参观她的房子。
“当然。”
一大一小绕着这个九十平的空间里外转一圈,荔枝评价:“我喜欢这。”
“那你晚上要不要住这?”
“可以吗?”
“可以,但是你要先经过妈妈的同意。”
荔枝想了想说她还是先不住了,她和青青约好明天一起上钢琴课:“我今晚得和青青一起睡。”
苏杳揉揉小姑娘的脑袋,半个小时过去,下楼取礼物的林总归来。
他手里提着好多东西,有玩偶,有绿植,有花,还有一个白色购物袋,里面好像是做饭用的食材。
“方便用下厨房吗?”苏杳听到男人声音温和,这么问。
苏杳点头,带男人往厨房走,她给他介绍厨具的摆放位置和使用方法,问他要不要帮忙。
林澳港:“我自己来就好。”
“嗯。”苏杳以为他是要给荔枝做饭,没有同他客气。小姑娘好像有固定的食谱,上次在老宅她无意中发现的。
厨房的玻璃门被关上,把客厅的声音隔绝在外,林澳港把刚才在楼下买的菜拿出来,一点点清洗。
在电话里苏杳说她感冒了,他打算做粥给她喝。
把米粥煮上,把青菜拿到案板。
他开始感谢自己拥有这项技能,小时候爸妈常不在家,妹妹挑食严重,他学着给妹妹做饭。他自认为厨艺还不错,尽管次数有限。
厨房门被打开是五十分钟后,苏杳看到男人端着两碗米粥出来。
他的西服外套被脱掉,里面是件白衬衣,衣袖被他叠了几截拢上去,露出一小截手臂,小臂青筋微显,线条流畅,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瓷碗边缘,微微泛白。
可以去做手模。
苏杳捕捉到男人右手无名指的那颗黑痣,在想,还可以去拍钻戒广告。
林澳港:“还有一个菜,马上就好。”
男人低淡的声音把苏杳的思绪拽回,苏杳和荔枝一同到餐桌前,发现他炒了四个菜。
苏杳很难形容当时的感受。
男人穿规板的衬衫和西裤,手上戴价值六位数的腕表,在她狭小的厨房里花了近一个小时为她们做了一顿晚餐。
她后知后觉,不再坚持认为他是要为荔枝做饭,荔枝爱吃米饭,但生病的人适宜喝粥。
三人面前各自摆着一碗白粥。
荔枝坐在高高的木凳上给身边的两个漂亮人类说:“林总,姨姨,我们可以开始动筷了吗?”
“可以呀。”苏杳把荔枝爱吃的菜往她面前挪一些,跟她说够不到就告诉她。
“好哒。”
小姑娘闷头吃饭,苏杳抬眸看向对面的男人。
她跟他说:“谢谢。”
他回复她:“小事。”
他用轻松的语气说小事,苏杳一时梗住。
她已经两天没怎么吃东西,x胃是空的,昨天下午她吐了一下午,早上称体重,发现又快要到历史最低。
苏杳把碗中的米粥喝干净,又吃了很多菜,她发现林澳港厨艺很好,并不逊色于她吃过的任何一家餐厅。
有他不会的吗?苏杳不禁好奇。
三个人吃完四盘菜,小荔枝捂着肚子说她好饱:“姨姨,我们一会可以去楼下散步吗?我想消化一下。”
“好呀。”
苏杳把餐具收拾到厨房,跟打算洗碗的男人说等散步回来她自己做:“有洗碗机,放进去就好。”
“林澳港,我真的已经很感谢你了。”
林澳港听到女孩这么说,停住手,但没有接她的话。
他不需要她的感谢,什么都不需要,他只想着她生病了可以吃上一顿热饭,他想着她不要再情绪低落,今天电话被接通,女孩难过的声音从听筒传出,他的心脏忽而骤疼。
苏杳去卧室换了身衣服,从衣柜里找出一条围巾,她把围巾围在荔枝脖子里,跟她说晚上温度低。
苏杳问她面前可爱的宝贝:“你喜欢这条围巾吗?”
“喜欢,好漂亮啊。”荔枝看着那条粉色的围巾,把头埋进去,反馈说,“好香好温暖。”
苏杳:“那它就是你的啦。”
这条围巾原本就是苏杳给小姑娘织的,刚织好,还没找到机会给她。
“姨姨我好爱你。”小荔枝凑到苏杳身前,得到允许后亲了下她的脸。
林澳港看着一大一小亲密的样子,喉结微滑动。
迟于没骗他,这世上有很多幸福不能被金钱衡量不能被利益衡量只能由特定的人来提供。
他找到那个人了。
他希望自己有机会被那个人看到。
尽管他天生漠然。
但他会尽力把他漠然的特质剔除干净。
苏杳牵着荔枝的手出门。
三人一同等电梯,一同到楼下,一同去小区广场。
广场上有不少小朋友在玩,小荔枝看到后问苏杳她可以也去吗。
“那你要把衣服穿好。”
“好哒姨姨,出汗我也不会脱掉的。”
小姑娘很快跑走,苏杳在临近的木椅上坐下,一直沉默的男人也随之落座。
他们没怎么说话,目光投掷在同一个地方,小姑娘已经交到了自己的伙伴,她们在共同滑滑梯。
软糯的笑声时不时传过来,苏杳跟着弯唇。她曾经以为她不太喜欢小孩子,觉得有些吵闹,但荔枝不一样,她见荔枝第一面就发现她是天使,小姑娘有很多奇思妙想有很多温柔的话有甜甜的微笑,永远用最真挚的心去对待身边的人。
像她的妈妈和舅舅。
苏杳盯着荔枝看了会儿,确保她在安全的范围内,抬头望天。
今晚的月亮很圆,月光是白色,周围缀着几颗星。
苏杳把手掌伸出去,试图感受月光的温度,忽然,听身边的男人开口。
他问她:“好些了吗?”
明明是在问她的感冒,可苏杳却脑补出其它的,她想告诉她好了很多,但没有完全好。
她最近有很多想法很多感念很多想要表达的情感,但她组织不成句子,写不出来,她昨晚鼓起勇气试了一下,打开文档只写五个字,就去卫生间吐了。
她觉得自己在造垃圾。
为什么她只会造垃圾。
苏杳没敢侧身看男人的眼睛,她看着月亮跟他说:“感冒总得一段时间恢复。”
“但我已经好很多啦。不咳嗽,不发烧,明天就可以去上班。”
她是个需要过日子的成年人,没办法经常请假,她得去工作,去赚钱。
她捂着心口未结痂的疤要继续为她的前途忙碌。
荔枝玩了半个小时回到两人身边,苏杳跟小姑娘擦汗,把她带来的保温杯拧开给她喂水。
“姨姨,我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可以呀。”
“那我们说好喽。”
小姑娘坐在车子后排的安全座椅上依依不舍道:“姨姨我会想你的,下次见,晚安。”
“晚安。”
和小姑娘告别完,苏杳走到副驾驶旁跟开车的司机告别。
“谢谢。”她把今晚说过的话又重复一遍。
“嗯。”林澳港被迫收下女孩的感谢,跟她说,“回去注意安全。”
“你们也是,开车慢一些。”
苏杳单薄的身影消失在后视镜,林澳港把目光收回。
小丫头有些困了,上车不到一会儿就入梦,林澳港把车子临时停在路边,把后备箱的毛毯取出来盖在小朋友身上。
“舅舅。”小荔枝在梦里喊他。
“怎么了?”
“我爱你。”
他听见小姑娘说。
车子开进庭院,迟于听到动静从屋里走出。
同迟于打完招呼,林澳港把后排的车门打开,轻手轻脚把小姑娘从里面抱出来。
迟于:“睡了?”
林澳港:“嗯。”
迟于:“我来吧。”
林澳港:“还是我来。”
迟于:“……”
到底谁是亲爹呢。
想当爸爸,有本事就自己生一个。
但这话他只敢在心里吐槽,一个字都没有勇气往外露,毕竟他家宝宝是会无条件护着她舅的。
确认小丫头睡得安稳,林澳港走出卧室,他跟迟于说:“我回去了。”
“什么时候不住酒店?”迟于问。
车子往外驶,快要驶出大门,驾驶座的窗户被降下,迟于好像听见车里的人说:“快了。”
*
苏杳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很忙,有几个新交房的楼盘,她得带着团队里的人去跑。
每天三点一线:公司、家、有潜在客源的小区。
发传单,打电话,加微信,网聊面聊……十多天后,勉强空出一些时间,打算自己做顿饭吃。
在楼下菜场把食材买好,按电梯上楼。
在家门口,看到一个大箱子放在那,箱子上贴了张便利贴。
【邻居你好,我是812业主的朋友。】
【房子最近在重新装修,动静会有些大,很抱歉打扰你,一点礼物不成敬意。】
苏杳打开箱子看了眼,差点吓到,里面装着一堆进口零食以及几瓶贵价护肤品。
价值得有小六位数。
这个世界上还真的有冤大头存在。
这么想着,苏杳把箱子抱起来,往新邻居家去,前几天听到对面有动静,以为是搬家。
有几个工人正在里面忙碌,看到苏杳进去,喊了一声言总。
言铮回头,眼神疑惑望向苏杳:“你是?”
苏杳把手里搬着的箱子放在地上跟言铮解释:“我住在808。”
“这些东西太贵重了,我不能收,我白天基本不在家,你们正常装修不会影响我的。”
言铮了然,笑了笑,对眼前长相气质都出众的女孩说:“不收白不收,反正有冤大头会报销。”
苏杳:“……”
言铮:“房子是帮我朋友买的,他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钱。”
见女孩仍然不为所动,言铮把箱子抱起来不由分说塞给她:“就这房子,卖一千万他都没还价,不会差你这几瓶护肤品的。”
言铮强调:“他钱多到几百辈子都花不完,你就当做好事。”
苏杳:“……”
苏杳抱着那个昂贵的纸箱往家走,进屋后,把东西放在置物柜上,脑海里忽然涌出两个念头。
第一个:好好的好事,她其实挺愿意的。
第二个:别让她们家素素知道这世上真有冤大头,她有点怕素素较真,会把楼下的垃圾桶吃掉——
作者有话说:素素:有没有人为我发声[吃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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