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太妃今日起得比平时都要迟。
一是这两日不知为何, 总疲乏嗜睡,二是绫波竟一直没有叫醒她。
待她清醒过来,已日上三竿。
窗外明晃晃的日光穿透眼皮, 钻进涩酸的眼睛,崔太妃耳边好一阵嗡鸣, 扶着额头喘息良久,方扯着嗓子对外喊:“绫波, 绫波,死蹄子又去哪儿了!?”
她嫌底下伺候的小宫女笨手笨脚,夜里素来只要绫波这个跟了她多年的老人守夜。
除了绫波, 起身前谁也不许擅自入内, 惊动她休息。
许是听见内殿终于传出声音, 一个小宫女胆怯地跑了进来。
崔太妃认出她是跟在绫波身后的云儿,面色微沉,重重地呵斥道:“谁允许你进来的?绫波呢, 让她进来伺候哀家梳洗,哪儿来的那么大气性, 哀家不过昨日说了她两句, 她还摆起谱来了!”
她昨日心情烦躁, 映雪慈唤不来,恰好绫波又在眼前嘀嘀咕咕地说映雪慈如何不孝。
她心头火起, 伸手便拧上了绫波的胳膊。
绫波连忙跪下求饶, 哭得她心烦,便让绫波滚去了小佛堂盯着映雪慈。
这一去, 许久没有回来。
她头疼歇得早,当绫波夜里回来了,不想到这会儿都没瞧见人影。
云儿眼眶含着泪, 脸色惨白地道:“太妃娘娘,绫波姐姐她昨儿夜里投了御囿的湖,今早被人捞起来时,已经迟了!御囿的管事刚刚传了话来,奴婢们怕您还在休息不敢打搅。”
崔太妃脑中的昏沉瞬间惊醒大半,她猛然抬起浑浊两眼,不待云儿说下去,便先一巴掌打在她脸颊上,指着云儿的鼻尖低吼:“胡说八道!绫波不在,你们一个两个都想来诓骗哀家不成!”
云儿猝然挨了一巴掌,疼得哭出声。
她年纪小,藏不住心思,委屈地捂住脸颊哽咽。
“御囿管事的已经把绫波姐姐的尸首送回来了,就在院里摆着呢,道是云阳宫的人,他们不敢随意处置。让咱们先认人,待认过后再拖去烧了!娘娘不信,出去一瞧便知!”
“混账东西,哀家看你是失心疯了,若被哀家知道你撒谎,一会儿便让司狱的人拖了你去!”
崔太妃伸手推开云儿,顾不得未曾梳洗装扮,跌跌撞撞奔了出去。
庭中一具白布包裹的东西湿淋淋地放在地上,隐约能看出是个人。
云阳宫的宫人们从未见过这种场面,都脸色煞白,三三两两地捏着手,远远站着,谁也不敢上前。
崔太妃冲出来,待看清那白布里的那张脸,她喉咙里怨愤的咒骂戛然而止。
后脑勺像被人用棒槌狠狠敲进骨头。
一种说不出的恐惧和惶惑爬上了她颤抖的脊背。
崔太妃嘴唇哆嗦着,不住往后退去。
“绫波怎么会死,这是怎么回事!”
绫波是她从崔家带进宫的心腹,这么多年来跟着她,替她办了不少脏事。
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会说没就没了?
云儿跟她走了出来,像只鹌鹑蜷缩在崔太妃身后瑟瑟发抖。
“御囿管事的人说,许是夜里看不清路失足跌进湖里的,也有人在传,说是因为太妃娘娘您昨儿早上对绫波姐姐又打又骂,姐姐一气之下,才投的湖……”
“你胡说八道什么,绫波她怎么会——”
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下去了。
崔太妃面容惨白地立在庭院中。
正午的阳光照透她干瘪冰冷的身体,凌厉的光线宛如一把匕首,将她投射在地上的影子劈成两半。
她浑身止不住的发冷,两腿酸软地往地上坠去。
天贶节这一个月里,不可打杀奴才,是太祖爷留下的规矩。
若绫波当真因为被她打了才投湖,那她便是犯了祖制,要被拖进司狱的!
崔家有式微之态,纵容宠爱她的太宗表兄也早就死透,唯一能够傍身的亲子,亦于不久前过世。
谁还会保她,谁还会救她?
……更何况如今紫宸殿那位的生母,当年之死还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是失足,就是失足!”
崔太妃嗓音粗粝地像含着一口黄沙,艰涩地转动眼珠,扫过院中的宫人,咬牙吩咐道:“任何人问起来,只说是绫波夜里做绣活熬坏了眼睛,这才走夜路时失足跌进湖里,和哀家无关,听懂了没有!”
宫人低下头,唯唯诺诺地应了。
崔太妃麻木地转过身,拖着步子走回殿中。
才踏过门槛,整个人朝前栽去。
宫人们平日里畏惧她动辄发怒摔打的行径,除了绫波,谁都不敢近前伺候。
瞧见这一幕,慌忙走上前。
崔太妃却已两眼无神,牙关紧闭,重重摔了下去。
“怎么?”
一个宫女迈进殿中,附在谢皇后耳边说了几句话。
得知崔太妃在自己宫里,被落水的宫女吓得摔了个鼻青脸肿,额角磕破出了不少血,这会儿还昏迷不醒。
谢皇后的嘴角挽起一道微妙的弧度,眼中淡淡透出讽刺,“本宫知道了,退下吧,这是活该,早该遭报应了。”
后半句话,是她放在心里说的,没让皇帝和映雪慈听见。
她也不打算让他们现在就知道。
省得溶溶好不容易来一趟,急匆匆又要去伺候她那疯婆母。
这里是南宫,她的地界,没有她的允许,谁也不能带走溶溶。
宫女退下,映雪慈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着极淡的藤萝紫。
那颜色挑人,也压人,不留神就要被暗沉沉的颜色比下去。
但她生得白皙,袖里探出的一截皓腕清瘦细腻。
颈白,脸也白,掩在紫色里,柔雅轻淡,像夜里盛开的一株白昙。
谢皇后知道她生得白,小时候两个人一块儿沐浴,映雪慈就是浑身雪白,在水里幽幽泛着光。
如今神情憔悴,弱不胜衣的模样,更添两分病态的苍白。
谢皇后心里疼的不行,碍于皇帝在这儿,她只能简短地问上一句:“溶溶,怎么脸色这么差?”
映雪慈低着头轻轻地道:“回皇后娘娘的话,臣妾昨日夜里没睡好,并无大碍。”
谢皇后心想,这就是有外人的坏处。
放在平日里,她早就握着溶溶的手让她坐下慢慢说,皇帝在这儿,溶溶还得客客气气地尊称她为皇后娘娘。
映雪慈又向皇帝行礼。
皇帝叫起,四平八稳地坐着,眉头都没抬一下,谢皇后微微松了口气。
她记得皇帝不喜溶溶……
但毕竟是两年的事,谁还会记得那么深?
当初先帝和她只是动了这个念头,也没真的给映家下聘。
皇帝,当时的卫王,瞧着淡淡的,一如既往地沉着冷静,更不曾像有对溶溶动过念的样子。
想必更不会因此记恨溶溶了。
谢皇后和皇帝、映雪慈都说得来话,但三个人聚在一起,便静默地过分。
谢皇后命宫女给映雪慈看座,笑着道:“溶溶,我和陛下正说到你呢。”
映雪慈愣了愣,抬起柔软的黑睫,“提及臣妾,是为何事?”
她方才进来时有几分把握,如今便有几分狼狈。
坐在谢皇后命人特地准备的软绸坐垫上,背脊僵硬,脚尖悄然紧绷,足弓拱起弯月的形状,鼻尖浅浅溢出凉淡的气息。
袖中的手,不自觉攥紧。
她不知慕容怿为何会在这里。
阿姐说过,他二十日才会来南宫探望一次嘉乐,可离他上回来还不满十日,他怎么又来了?
还恰好是她急着来寻阿姐,商议出宫之事的时候……
她昨夜没有休息,脑子里混沌不堪。
听得谢皇后的说话声,才勉强抬睫看去,却不期然对上一双漆黑深邃的眼睛。
纯黑的,不带有一丝杂质,深浓地像要把人吃进去。
明明视线静默,却好似有浓墨翻涌。
在昨日下午,他正是用这样的眼睛,充满情欲地逼迫她和他对视,指引她低下头,亲眼目睹他和她无耻难分的样子。
映雪慈呼吸一颤,狼狈地偏过头去,待抚平心头涌动的情绪,她强自镇定地再去看他。
那人已收回目光。
侧颜矜严尊贵,英眉微挑,挺拔的鼻梁和薄唇构成一道极为分明好看的线条。
他坐在上位,哪怕侧着头,一样可以拥有俯瞰殿中一切的视角。
谢皇后微笑道:“是我,恰好陛下今日有几件关于天贶节的事来同我商议,工部不是觉得佛堂需要修缮?我想到你住的那含凉殿也破败不堪,年久失修,便顺嘴同陛下说起,想为你换一处宫殿居住,陛下也已同意了。”
映雪慈知道她居住的含凉殿偏僻破败,一直是谢皇后记挂在心里的事。
她后悔当初没能抢先崔太妃一步,把她送去蕊珠殿,那里富丽堂皇,住起来十分舒适。
只是她很快就要离开了,眼瞧着不过十来日的事,犯不着再换来换去。
思索了一下便道:“臣妾的含凉殿虽然不比其他宫殿华美,但胜在幽静清雅,臣妾在那里住的很好,多谢陛下和娘娘记挂,臣妾一时……还不想换。”
谢皇后听了她的话,面露遗憾。
但她向来尊重映雪慈的意思,她若不想换,那便不换了。
“你什么时候想换了,只管来阿姐说。”
一时四下又寂静。
皇帝搭着眼皮阖目养神,并不插手谢皇后处理宫务,映雪慈也一味低垂小脸,安静不语。
谢皇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怕皇帝周身的压迫感让映雪慈觉得不舒服,也怕映雪慈以为皇帝不说话,是对她不满。
犹豫了下,柔声打趣道:“溶溶,你不要怕陛下,他是昨儿用膳时还在看折子,不留神咬坏了自己的嘴唇,伤口还没好,不便多言,这才不大说话的。”
横竖他们都是一家人,若在民间,都住在一个屋檐下。
她是操持家务的大嫂,底下一个撑起顶梁柱的弟弟,一个柔弱温柔的幼弟弟妹。
本就该互相扶持着生活。
无非因为在宫里,才多了这许多规矩,将人和人之间的距离拉远了。
不亲近,反显得疏离陌生。
溶溶以后是要在宫里过日子的,谢皇后希望她和皇帝的关系能温和些,才不会被宫里攀高踩低的欺辱。
映雪慈垂眼,鸦睫浓密地覆在眼前,遮掩眼中的失神。
她的手指顺着茶盏的边沿,无意识地轻蹭。
这个打发时间的动作,却在听到谢皇后的话后——
指尖一颤,打翻了茶盏。
他嘴上的伤处是怎么来的,没有人比她更清楚了。
淡淡的血腥味仿佛还在舌尖萦绕,他控制着含血的舌头纠缠追逐,灵活又强势。
她一点点涣散目光,被他扶着脖子抬起。
温热的茶水全部泼上映雪慈的衣裳。
她的衣襟和衣袖以极快的速度被濡湿,映出里面隐约的青色抹胸,和细瘦的腕子。
谢皇后忙道:“这是怎么了,秋君,秋君,快进来带王妃去更衣。”
这算是御前失仪,映雪慈用两只手遮住衣襟,脸色苍白地起身,“臣妾失态了,请容臣妾这就去更衣。”
等皇帝颔首,她转身匆匆离去,窈窕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皇帝徐徐收回视线,薄唇微抿,“朕出去瞧瞧嘉乐。”
“王妃,更换的衣裳,奴婢帮您放在这儿了。”
秋君带映雪慈去了无人的偏殿,将更换的衣物送进屏风,便走了出去。
这是王妃要求的,她不喜有人替她更换衣物,让她们都先出去。
待宫人都退了出去,映雪慈才缓缓松了口气,垂下微颤的眼帘,小心翼翼地解开腰间裙带,任覆盖肌肤的衣物落在脚边。
她不允许有人进来伺候,是怕被人瞧见身上会有可疑的痕迹。
后颈或者耳垂,昨日慕容怿都在这几处流连了很久。
她对着镜子拨开头发,也瞧不清全貌。
除了外头的衣裳,里面的抹胸也湿透了。
秋君给她送来的是一件新的抱腹。
和抹胸不同的是,抱腹需得在颈后用两根细细的红色带子打结方能穿。
她换好了衣裙,可怎么也摸不着颈后的带子,只能微微挺起胸脯,扬起修长的颈子,将手探到身后轻轻的摸寻。
这个姿势极为不便。
摩挲了半天,只摸到一根衣带,倒是出了半身汗。
她捏住那根可怜的衣带,咬唇犹豫是否要叫秋君进来帮忙时,她细细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
那是一只宽阔冷白的大手,覆住她轻颤的指尖,取出她紧捏的衣带,轻易就打好了那个让她微喘吁吁的结带。
打好了结,他仍不离开,带有薄茧的指腹像微凉的利刃,贴上她背上光滑温凉的肌肤,缓慢而优雅,不带情欲。
仿佛在细细摩挲着一枚心爱的印章,或美丽无比的玉瓷瓶。
映雪慈的身子忽然颤动的大了,她紧紧咬住鲜红的唇瓣,不敢漏出一丝声音。
能悄无声息地进入她更衣的偏殿,如此傲慢又轻柔地和她肌肤相贴的,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陛下。”她很小声地唤,哀怜柔软,不知他要做什么。
慕容怿拨开她的长发,手掌握住她两片薄肩,从她的身后环住了她。
冰凉的鼻尖埋入她香馥馥的颈窝里。
不知用的什么香,清甜不腻,像刚破开流出汁水的嫩黄鹅梨,让人喉结忍不住跟着滑动吞咽。
又像有兰花的幽意,绵绵不绝地笼上他的鬓角。
不知不觉地,整张脸都俯了进去,唇慢慢摩挲她柔嫩的软肉。
伤口处因不断的摩擦,生出细微的痛意,让他撩起了唇角,打量着她颤颤的锁骨,考虑是否也要让她也这般痛一痛。
“明日搬去南薰殿。”慕容怿沉声道:“朕已命人将那儿打点好了,不会比南宫差。”
映雪慈心头一惊。
南薰殿,那是内宫的范围,六宫之一,离皇帝所在的紫宸殿极近。
以她的身份住到那里,和他的内宠无异。
“臣妾不要。”映雪慈掐紧指尖,“臣妾在含凉殿住的很好,无需……”
“那里不方便。”
慕容怿打断她,全然没有商量的意思,目光深刻而幽直,“朕夜里过来,不便。”
第22章 22 亲兄弟。
映雪慈眼睫低垂, “……不要。”
脸颊一丝丝的漫上热意,饶是拒绝,嗓音也带着一贯的温软。
宫中嫔妃侍寝, 需由彤史女官记载,敬事监将人抬入紫宸殿, 其中的规矩流程不甚繁琐。
更何况她还是他的弟妹。
夜里,他想来, 便能来吗?
映雪慈微微咬牙,她别的事都可以哄着他,唯独这件事不行。
眼看出宫的日子将近, 她绝不要因搬迁住处再生什么事端……
肩膀上那两只大掌蓦地收紧, 好像要把她削薄的身体合进掌心里。
气氛一时沉寂下来, 谁也不开口。
慕容怿意味深长的目光穿透闷滞的空气,无声地打量她。
她对外示人的一面向来温柔似水,极少会如此态度坚决, 就为了一处宫殿?
那个含凉殿有什么好,让她住得几次三番生病, 也不舍得离开。
他的目光不禁移上她背后两片瘦出来的小骨头, 形状美好, 秀丽的像水中山峦的倒影。
她昨日仰头承受的时候,这里也紧绷着。
他忍不住想咬上去, 被她用手撑住, 柔声细语地告诉他不可以,会被人发现的。
说话时眼中满是楚楚可怜的怯意, 他眉头一动,迎上她的美人计。
此刻,指尖再流连上去, 抚摸到的却不完全是她的柔软。
他轻哂着想,身体再软,骨头也是硬的。
并不一味的承受,逼得狠了,也会反抗。
只是这反抗于他,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慕容怿垂下眼帘,遮掩住眼中的深意,抬起手,替她拢好衣裳。
他不大会系女子的衣带,也从未做过这样的事。
指尖隔着夏日单薄的衣衫,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频频擦过她白玉冰凉的手肘。
烫的可怕。
映雪慈忍受了一会儿他毫无章法的摆弄,实在是被他弄地受不住了。
手掌轻轻覆在他修长的手背上,想推开他,轻柔吐息,低低地催促道:“臣妾自己来。”
再等下去,外面的人都要进来了。
慕容怿一顿,松开了手,低头看她削葱般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玉色的袍子里。
眸子微深。
待整具身体都被面料包裹的瞬间,带来的安全感让映雪慈松了口气。
她摸了摸鬓发,慕容怿却道:“不曾乱。”
映雪慈微愣,抬起头看见他目光黑沉。
两个人的身体相贴,却衣冠整齐,说着貌似斯文的话,空气仿佛都在此刻黏连在一起。
慕容怿忽然上前一步,高大的身体俯低。
映雪慈以为他要来吻她,下意识抬起手腕去捂他的嘴唇,被他轻易捏住腕子,翻折过来。
他看着她惶惑的眼睛,低头吻上她的手指,大手包住她整个手腕和手背,吻她指尖小小的漩涡。
沉默却深浓的气息流淌进她手心里,痒痒的,映雪慈睁大眼睛,不解地看着慕容怿。
她不明白她的手有什么可吻的,这让她想起了慕容恪。
慕容恪也爱极她这双手。
曾经粗暴又痴缠地吻,更过分的会用牙齿在她指节上留下深深的咬痕。
推开他,他又咄咄逼人地追上来。
只是吻手而已,却因为他微红的眼睛,失控的气息,仿佛在做什么格外淫靡的事。
当指腹传来和记忆中相同的疼意,映雪慈蹙眉咬住了唇瓣。
她之前从不觉得慕容怿和慕容恪有任何相似之处,但此刻,她无比清楚地认知到,他们是亲兄弟。
连癖性,都同样恶劣。
嘉乐跑进来时,偏殿中安静极了,仿佛空无一人,她抱着纸鸢,满头都是贪玩跑出来的汗水。
秋君姑姑说,小婶婶就是在这里更衣,她特地进来等她,可为什么这里好像没有人。
嘉乐孩子心性,原本就想偷偷吓唬映雪慈一下。
她蹑手蹑脚钻过几重纱缦,最后在一座硕大的屏风前,看见了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影子。
里面的人好像在说话,她听到了小婶婶的声音,细细的,有几分痛苦。
嘉乐有些不敢进去,她捏紧裙边,犹豫了一下,才怯生生地喊:“小婶婶,你在里面吗?”
很快,她看到映雪慈脸色苍白地走了出来,“嘉乐,你怎么进来了?”
她嘴角的笑容有些倦意。
嘉乐被她抱起来,小婶婶的身上散发着好闻的香味,轻轻拍着她的背,将她抱出了偏殿。
嘉乐趴在她的肩上,抓住她一缕香气飘摇的发丝攥在手里,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想哭。
她总有一种,小婶婶好像要被别人夺走的感觉。
四岁的嘉乐无法解释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她恹恹地抱紧映雪慈的脖子,忍不住抬起头朝她走出来的那堵屏风看去。
一抹玄色的曳撒露出屏风外。
嘉乐不禁微微睁大了眼睛。
她这次看清了。
那是皇叔的衣袍。
上面有龙纹。
正殿中,谢皇后得知皇帝回禁中的消息,点了点头,“陛下日理万机,听闻几日都不曾好好休息,让太医署备些清热解暑的宁神补汤送去紫宸殿。”
宫里如今也没个管事的人,她这个做嫂嫂的难免要操心几分,却也不敢逾矩。
这些事交代给下人,下面的人自会办好。
她看向坐在殿中,换了一身衣裳的映雪慈,目光一片柔和。
映雪慈正搂着嘉乐给她喂酥饼,她耐心又体贴,一手用帕子接着残渣,一手捏着酥饼。
待嘉乐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才擦拭她的嘴角继续喂。
对别人的女儿都这般上心,日后若自己生了女儿,不知该怎么放在手心里呵护呢。
谢皇后想着,忽然一愣,哂笑着摇了摇头。
她都在想什么。
礼王过世,本朝从未有王妃改嫁的先例,能逃过殉葬都算捡回一条命了,如何还能有属于自己的孩子?
这样也好,就一辈子做姑娘吧,她这个做姐姐的自会疼着护着。
“溶溶。”谢皇后轻声唤,“你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陛下已经离开了,你只管告诉我便是。”
她看得出映雪慈今日过来,就装着心事。
得知皇帝在此,她当时小脸便白了一层。
谢皇后当时不便问,这会儿走下台阶,坐到映雪慈的身边,“来人,先带公主下去。”
待保母把嘉乐抱走,殿中只剩下她们二人,映雪慈终于慢慢变了神色。
她站起身,敛衽跪在谢皇后的面前,双手叠在额前,在谢皇后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深深拜了下去。
“阿姐,求你帮帮我。”
“我想出宫。”
映雪慈离开后半个时辰,谢皇后还坐在椅子上,怔怔地回忆着她方才说的话。
额角微痛。
溶溶说,她想离宫。
她知道她心里素来是个有主见的,不想居然早已筹谋好了一切,连假死药都去寻了。
只可惜没能寻回来,不得已,才想跟随六月十九的女冠出宫。
宫里的日子不好过,何况还有崔太妃那样的婆母对她虎视眈眈。
谢皇后不是一个迂腐古板的人,她能够理解映雪慈所有说出口,和未曾说出口的不容易。
“罢了。”
谢皇后喃喃道:“我这个做姐姐的,怎么能眼睁睁瞧着她在这宫里受罪,我出不去了,溶溶不能被困在这里。”
她才十七岁。
还有那么长的一生。
谢皇后缓缓站了起来。
映雪慈求她帮忙的无非两件事。
一是买通太医制造她感染时疫的假象,二是说服女冠答应带她出宫。
这两件事都不难办,如今崔太妃病了,恐也无力纠缠查探。
“秋君,你替我传话给太医署的张太医,让他来南宫一趟,我有些事,要交给他做。”
秋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嘉乐就跑了进来。
她人小机灵,遗传了先帝的温和聪颖,常常能把保母和婢女骗住,自个儿溜出来。
其实大人哪能轻易被一个四岁的娃娃糊弄住,都暗地里悄悄跟着她。
见她跑进谢皇后的正殿,也就不追了。
“母后!”
嘉乐爬上映雪慈方才坐过的椅子,乌黑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谢皇后柔和的面庞。
她伸手过去,拽了拽谢皇后的衣袖,“母后,嘉乐有话想问你。”
谢皇后道:“你想问什么?”
嘉乐仰起头,天真地道:“卫王皇叔的妻子,也是小婶婶吗?”
谢皇后心中想着如何助映雪慈出宫,一时没有听清嘉乐的话。
只当她问得是:皇帝的妻子,她是否也要唤作婶婶,便低声道:“自然是。”
“哦。”嘉乐轻轻地道:“难怪。”
谢皇后不禁低下头,看着她人小鬼大的样子,忍不住笑,“你又难怪什么?”
嘉乐钻进她的怀里,用毛茸茸的小脑袋抵着她柔软的腹部,努力回忆方才在屏风前瞧见的一幕。
“我看见卫王皇叔抱住了小婶婶,在偏殿的屏风那里,母后,卫王皇叔也是小婶婶的丈夫,那他们为何不住在一起?”
嘉乐好奇地道:“就像父皇和母后那样,父皇还在的时候,咱们三个人不也住在一起吗?”
头顶久久没有传来任何的声音。
母后从来对她有问必答的,嘉乐半天等不到回答,沮丧地抬起头。
望见谢皇后错愕地睁着双眼,仿佛听见了什么骇人听闻的事。
映雪慈回到禁中,方才得知崔太妃受到惊吓摔破了头。
崔太妃昏迷不醒,云阳宫如今没人主事,绫波的尸首还放在庭中。
映雪慈不得不亲自过去料理事务,命人将绫波送出宫去火化,又听太医细说崔太妃的病况。
云阳宫的宫人过去在宫里作威作福惯了,没什么规矩,遇上事便如鸟兽散。
映雪慈厘清他们就用了不少时间,待夜里回到含凉殿,已是亥时一刻。
蕙姑迎上来,轻轻握住她的手,目光在烛火的映衬下明亮温暖,“张太医来了,是皇后殿下命她过来的。”
映雪慈点了点头。
她今日出门时便同蕙姑说了,她会去请阿姐帮忙。
这个张太医,想必就是会替她诊出“疫病”之人。
蕙姑在殿外把守,映雪慈步入殿中。
张太医连忙站起身行礼,目不敢直视:“卑职见过王妃。”
“张太医请起。”映雪慈站在离他几步之遥的烛光下,身影单薄如纸,“皇后娘娘应该都同你说了吧?”
张太医点头称是。
他从药箱中取出一瓶软木塞的黑色瓷瓶,放在了桌上。
“到时候仅臣一人诊断无用,宫里发生疫病是大事,若有人感染疫病,两位太医署令也得亲自诊断确凿才能下定论。此药是臣家中秘方,可使人体温发热的同时,脉象紊乱不清,到时臣再想想法子显出其他症状,便是两位署令大人也分辨不清。”
映雪慈接过药瓶,却听张太医迟疑了一下。
“为使服用后体温发热,和疫病相似,其中掺有大量的药酒,王妃体弱,不知能否受住这药性……还需王妃饮下后再观察判断。”
“药性约摸两个时辰,为免到时露出破绽,王妃现在服下,明早臣再来为您诊脉,便知药性如何,臣好加以改良。”
第23章 23 失控。
映雪慈握紧手中的药, 目光沉静地看向张太医,烛光下的面容轮廓柔和清晰。
她轻声道:“张太医,你确定此药有用。”
张太医一愣, 连忙敛衽下跪,郑重地道:“万请王妃放心, 臣能以性命担保,此药服下后的症状和感染疫病无异, 两个时辰后症状全无,且不会损害王妃玉体半分,否则谢家和皇后殿下第一个不会放过卑职。”
张太医为谢家办差, 是可信之人。
映雪慈道:“好。”
她再不迟疑, 拔去软塞将瓶中药一饮而尽。
舌尖弥漫开浓郁的苦味, 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雀跃的微甜。
映雪慈弯起眼睛,因心有期待,唇边自然而然露出一抹微笑, 仿佛透过憧憧的烛光,瞧见了少时闺阁小楼的白琼花。
一样的盛丽。
时值春四月, 她抱着梅花琴在琼花中拨弹, 阿姐在旁吟唱她谱的无名小调。
母亲和蕙姑低头拾花, 低声商量夜里给她们烙琼花饼子吃。
琼花簌簌落在她们身上,美丽又悠闲。
可是, 母亲不在了。
阿姐一辈子都会留在宫里。
她的梅花琴出嫁时落在家里, 她后来想找回,却被兄长亲手折断了。
那药劲果然很大, 不过饮药片刻,映雪慈的身体便微微发热,眼前一阵阵晕眩。
张太医连忙请来蕙姑, 叮嘱她今夜一定守在映雪慈床前,好生照顾,便离开了。
蕙姑和柔罗一起将她扶上床榻,让她在床边坐好。
柔罗替她解发髻,蕙姑替她脱鞋。
服药后的映雪慈气息微浓,凑近了能听到她鼻尖呼哧呼哧小声喘气的声音。
雪腮也乖巧地抿起两个浅浅的梨涡。
蕙姑道:“溶溶,抬脚。”
她便听话地翘起脚尖,两只手自然地撑住床沿,眼睛水汪汪地望着蹲在她面前的蕙姑,软软地道:“抬起来啦。”
蕙姑给她脱去缎鞋,抬起头,就瞧见她在烛光里歪着头,温柔得不像话。
见蕙姑看她,她眉眼弯弯,安静地笑了。
手伸过去,要蕙姑握她。
蕙姑的心里顿时软的不像话,握住她的手摇头道:“这什么药,竟还掺了酒,把人都喂醉了。”
柔罗那边解开了发髻,取来一把小玉篦给映雪慈篦发。
王妃的头发又密又黑,摸上去柔软光滑,篦子一气儿梳到了底。
“王妃不能饮酒么?”
她在王妃身旁待了一年多,没见过王妃喝酒。
她平时饮的吃的,都较为清淡,不爱浓茶烈酒。
蕙姑道:“可不是么。”
从前府里过中秋,溶溶和谢皇后还小,偷吃夫人杯中的酒,吃得小脸通红。
谢皇后当场要吟诗三百首,溶溶乖乖地跟在姐姐后面,低垂小脸,迷迷糊糊站着打盹。
醉地找不着北了,但每当谢皇后吟完一首,她还知道拍手,细声细气地夸,阿姐可真厉害。
本来性子就柔的人,喝醉了就更温柔,旁人同她说什么她都道好呀。
蕙姑操碎了心,怕自己一不留神,让她被谁骗了去。
便一直不许她饮酒。
映雪慈自己也不贪这个,她身体弱,从来承受不住太激烈的东西。
待收拾好,蕙姑扶她躺下休息。
掖好被子,映雪慈忽然用小指缠住了蕙姑的手心,低声道:“等一等,蕙姑,柔罗,不要走。”
两个人都低下头看她,蕙姑安慰她:“溶溶,阿姆不走。”
映雪慈依偎在玉枕上,眼里浮动着清亮的水光。
她舔了舔嘴角,人发热了,便觉得有点渴。
“我今日……请阿姐帮忙……”
“只等六月十九……咱们便出宫,到时候……咱们一起走,谁也不留下。”
她好像想到了什么值得骄傲的事,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就说我会有办法的……阿姆,溶溶厉害?”
蕙姑叹息,心又酸又胀,轻拍她身上的被子,“溶溶厉害。”
映雪慈心满意足地低低嗯了声,头一歪,靠在枕头上睡着了。
蕙姑摸了摸她的额头,都烫手,便知这药吃下去一定会让人很不舒服。
她也不知道说出来,把脸埋在被子里,悄悄承受。
这是她破釜沉舟换来的药,怎么能觉得痛呢?
忍过去,就可以离开了。
迷迷糊糊的,她好像想起有个人对她说过,夜里会在小佛堂等她。
在那堵屏风后,嘉乐的声音怯生生地传进来,他终于松开她,却捉住了她的衣袖。
隔着衣袖,指腹抵在她手腕处薄薄的淡青色血管上,稍一用力就能将她揉碎。
他低垂的眼睫在她脸颊边密密地蹭着,像威胁又像眷恋地同她道:“朕夜里在小佛堂等你。”
却被她不小心忘记了。
药劲太大,她无力再起身,一阵阵的睡意涌上心头,她很快失去了意识。
夜里映雪慈体温反复,身子发了热又发冷,蕙姑给她多盖了一床被子也无用。
含凉殿临水,夏日里住着是很清凉,但耐不住湿意重,帕子能拧出水来。
映雪慈体弱,不能经风受潮。
前阵子感染的风寒,便因为这个缘故病情加重,拖了好几日才痊愈。
之前是因为崔太妃的缘故,她没法子住到别处去,
现在是因为即将离宫,不愿再去内宫的樊笼里被困住。
到了夜半,含凉殿更是雾水缭绕,吹到殿中的风都透着冰意。
映雪慈身子还是冷得厉害。
蕙姑把四处的门窗都合拢了,又让柔罗生起薰笼放在床边。
折腾半夜,待两个时辰的药效成过,映雪慈才终于带着一身冷汗半昏过去。
翌日张太医来诊脉,映雪慈还没醒过来。
蕙姑仔仔细细地将她昨夜的情况描述了一遍,张太医道:“卑职明白了,这便回去改。”
蕙姑道:“且慢。”
她瞧了一眼里间熟睡的映雪慈,怕吵醒了她,压低声音说:“敢问大人,难道就没有别的痛苦少些的药么?”
昨夜溶溶那般不适,让她心如刀割。
张太医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叫姑姑知道,太医署两位署令都是历经三朝的老人,什么疑难杂症不曾见过?不真的疼成那样,望闻问切的望一关,王妃都过不了。卑职祖上做过巫医,才能传下来这旁门左道的东西,但姑姑千万放心,此药卑职也是试过的,痛过便就好了,绝不会伤身。”
蕙姑心中发涩:“……也罢,那就有劳张太医。”
她走回去看映雪慈睡得可否踏实,却见她已经醒了过来,身体还残存着几分惫倦,眼眸濛濛地半睁着。
听见蕙姑的脚步声,她轻转下颌,从床幔后露出半张惺忪美丽的雪面。
蕙姑下意识放轻脚步,拢起纱缦,坐着来摸她额头的温度。
摸到一手温凉凉的,她舒了口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
映雪慈温声道:“快巳时了,该去小佛堂抄经了。”
蕙姑道:“不急,有惠能大师在,就算你不抄经替他超度,他还能死而复生回来兴风作浪不成?”
想到慕容恪,蕙姑扭头狠狠啐了口。
映雪慈垂下纤长的黑睫,“我并不是想替他抄经,只是咱们就快出宫了,这时候还是安安静静的好,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只求不出乱子被人察觉出端倪。”
她是失去丈夫的礼王妃,便扮演一个每日在佛堂抄经茹素,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孀妇,众人才不会起疑。
蕙姑还是放心不下,道:“今日我陪你去吧。”
映雪慈点点头,没说什么。
待穿戴整齐去小佛堂的路上,映雪慈心不在焉地望着脚底鹅卵石,忽然想起昨夜被她忘记的事,脸色一变。
“溶溶,怎么了?”蕙姑见她忽然不走,便问,“有什么落在含凉殿了?”
“……没有。”映雪慈的心尖像被重物碾过,寒意一下从头顶窜到了足尖。
慕容怿道他会在小佛堂等她的时候,她是怎么回答的?
当时嘉乐就在外面,她怕嘉乐随时会进来,手又被他捏住,不得已含糊地应了一声。
她说:“好。”
她答应了,却食言了。
慕容怿昨夜真的来小佛堂等她了吗,等了多久?
他看到小佛堂里没有人,应当便明白她不会来。
他是皇帝,怎么会纡尊降贵等一个人很久。
想到这儿,映雪慈不禁松了口气,她安慰自己,慕容怿一定早早地便离开,兴许都没有来。
阿姐说,他日理万机,很忙,吃饭时都要看折子。
况且夜里宫中处处有门禁,他这个身份去哪里都惹眼,怎么会轻易来离紫宸殿很远的小佛堂?
映雪慈安慰自己一路,可离小佛堂越来越近,看见竹影中冒出尖边的佛堂檐子时。
她的心还是不可控制地慌乱成一团。
她犹豫了一下,轻轻推开门,缩回手,屏息走了进去。
佛堂幽静。
空无一人。
她一下便松开了紧绷的身子,回眸对蕙姑道:“蕙姑,咱们去那边的桌子那里,你替我研墨吧。”
蕙姑说好,替她去床边的桌子前铺纸研墨,映雪慈不时地看向窗外,眼含惶意,低头以作遮掩。
待酉时一过,妙清来了,取走了她抄写的佛经。
一日过去,都没有见到那个人来,映雪慈不知不觉地放松下来。
想来她猜对了,慕容怿没有等她太久。
她和妙清对视一眼,妙清忽然拉住她的衣袖,咬唇低声道:“王妃,我师姐都告诉我了,说皇后殿下有吩咐。”
说的自然是映雪慈随女冠出宫的事。
她递过来一个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件合身的女冠衣袍,妙清道:“六月十九,我会来接王妃,王妃换上这身衣裳,咱们从建礼门走。”
映雪慈接过,不胜感激地道:“多谢。”
妙清摆摆手。
待妙清离开,映雪慈将衣袍叠好卷起,压在蕙姑带来的点心食盒的底部,上面铺了一层用油纸隔开的点心。
虽然不会有人刻意为难她,但她还是不想再出任何意外,映雪慈道:“我们回去吧,蕙姑。”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拍门声,映雪慈心里一惊,打开见是柔罗。
她惊讶地看着柔罗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连白脸的小脸都沾上了焦炭的粉末,“这是怎么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柔罗哭着道:“不好了,王妃,含凉殿走水了,奴婢在膳房熬粥,不知怎么殿里就烧起来了,奴婢赶去的时候,火势大得扑都扑不灭,连忙出来找您!”
映雪慈面色一白。
含凉殿走水,她还有不少东西放在箱笼里,母亲的遗物也在那里。
顾不得再多问,颤声捏住柔罗的腕子,“回去,我们即刻回去!”
三人急急忙忙赶回含凉殿时,火光冲天。
禁军来来去去地奔走,从太液池提水浇进去,可火势太大,杯水车薪。
这座从前朝时便屹立在太液池畔的宫殿,在一声不堪重的啸叫中轰然倒塌,火星飞溅。
宫殿周围的草木和相邻的古旧建筑,一起湮灭在大火里。
映雪慈浑身冰凉,她强撑着身子,余光掠过一旁地面的隐蔽处。
却瞧见了格外熟悉的……她的箱笼。
她带进宫的箱笼,还有她妆奁里的香粉、口脂、步摇,连窗台边那盆清瘦瘦的茉莉花都在,静悄悄地在暗处热得垂了头。
映雪慈耳边嗡鸣,一时想不明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柔罗说她跑进殿里时,火势大的都不能进人了。
她所有的东西,不该那时候就被烧了个干净?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王妃回来了,王妃受惊了,含凉殿走水实在令人意外,奴才已命人速速前来灭火,可火势还大,只怕这处是保不住了……”
梁青棣不知何时立在她的身后,仿佛在清点东西,说着露出一抹无比和蔼的微笑来。
“不过陛下恰好经过御院,及时命奴才们将王妃的体己之物厘了出来,这就搬到南薰殿去,那儿宽阔、敞亮,庭中种满了鲜花嘉木,夏日里芬芳宜人,正适合王妃住呢。”
他一挥手,“飞英,去给王妃抬箱笼,切记轻拿轻放,不可损坏了王妃的东西。”
映雪慈的心脏一阵阵发紧,忽然觉得呼吸艰涩,她听懂了。
梁青棣说,是厘出,而非救出。
意味着,或许早在起火之前,她的东西便被人厘好,小心翼翼送了出去。
含凉殿,是在那之后才被付之一炬的。
黄昏落日,火光映着半边天空,残阳如血。
映雪慈微微仰起头,越过众人匆匆的身影,瞧向那人坐在銮仪上的背影。
他背对着她,睥睨火中化为乌有的含凉殿,不紧不慢抚过箭袖上的宗彝纹。
像她入宫时第一回见他那样,神情淡漠,高不可攀,徐徐地纵观着这场大火。
察觉她的目光,慕容怿眼帘俯低,那双漆黑的眸子在灼灼的火光下冷冷地注视着她,“礼王妃。”
他意味不明地道:“你让朕好等啊。”——
作者有话说:明天上夹子不更~
第24章 24 ……脏。
映雪慈的嘴唇一瞬抿紧。
心中隐秘的慌乱、胆怯和迷茫, 像水一样蔓延的到处都是。
所以,他真的等了她?
昨夜在小佛堂里,等了多久, 才会发这样大的火。
她还残留着服药后的头重脚轻,骤然遭到这样猛烈的冲击, 眼里迸出两分水意。
她不想待在这里了,只觉慕容怿不可理喻。
转身攥住蕙姑的衣袖, 嗓音发颤:“蕙姑,我们去南宫,我们去找阿姐……”
蕙姑紧紧抱着她, 三人转身欲走, 梁青棣如有预知般上前一步, 拦住了她们的去路,温和地道:“王妃,路错了。”
他让开一步, 恭敬地指向和南宫截然不同的方位:“南薰殿,应当从这儿走——奴才送您?”
映雪慈的目光, 顺着他所指的地方望去, 南薰殿精美的阙檐在黄昏中镀上一层柔美的光辉, 那是慕容怿要她去的地方。
她忽然前所未有的感到无力。
去找阿姐又能如何?
阿姐不也得倚仗他的鼻息而活吗?
她那么不容易才求来六月十九出宫的机会,若是就此和他翻脸, 那就功亏一篑了, 还有几日?
十三日……十二日,她也有点记不清了, 脑子混沌空白。
不必回头,她也知道慕容怿在看着她。
看不清他的面容,情绪莫辨, 绛红纱袍华贵细腻,在火势掀起的热风中,仅扬了扬衣角。
都不必纡尊降贵亲自来为难她,抬抬手指,就有的是人拦住她,“求”她回来。
这次是烧了含凉殿,下回是什么?
她不敢想。
崔太妃都能拿蕙姑和柔罗威胁她,慕容怿呢?
他是皇帝,固然不会拿这么下作的手段放在明面上胁迫她,他有的是手段让她自己过来。
空中弥漫着难闻的焦味,她揪紧帕子掖住唇瓣,止不住的咳嗽,身体抖得像一匹飘在风里的白绢。
她含泪唤:“阿姆……”
嗓音说不出的委屈。
忽然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地倒了下去。
南薰殿。
何太医松开那只从帐中垂出,覆着帕子的雪腕,片刻不敢多留。
皇帝坐在床边,淡淡低下目光:“如何?”
“王妃体弱,又受惊吓,这才昏了过去,臣这就去开两帖安神的汤药给王妃服用,只是万万不能再受惊了。”
他不知这隐晦的话能让皇帝明白多少,毕竟为震慑一人就焚烧宫殿的帝王亘古罕之。
莫说王妃,就连他这个男子听了都忍不住睁大眼睛,后颈凉嗖嗖地直往外冒汗。
皇帝沉吟了一会儿,“体弱就没法子可医了吗?”
何太医不敢说没法子,小心翼翼捡了折衷的话来说:“这是王妃打娘胎里落下的病症,能平平安安的就很不容易——”
察觉皇帝的目光由温变冷,何太医拭了拭鬓角,立时改口道:“但也不是全无办法,恕臣先回太医署,和两位署令大人一同商议出个补身的方子。”
两位署令历经三朝,虽是古稀之年,但仍精神矍铄,老当益壮,日日风雨无阻地来太医署上差。
故而让他们制定补身的方子,也比何太医这个年轻的小辈更可信。
皇帝没再说什么,道:“退下吧。”
何太医忙退了出去,不忘将门带上。
殿中恢复静谧,皇帝在床边略坐了一会儿,抬手撩起床幔,看卧在里面的女人。
素白的一张小脸,泪痕斑驳地埋在臂弯里,不知怎地竟爱趴着睡。
一只手腕垂出来,另一只手搭在玉枕上,绸缎般光滑的黑发散在背后,塌下一截弧度柔软的腰肢。
身体随着胸口柔弱的呼吸,浅浅的一起一伏。
他垂眼看了一会儿,伸手替她把长发掠到耳后。
她的头发太软,刚梳上去,就像帘子一样自己散下来。
他于是不厌其烦地再别上去。
弄了几回,她漂亮的眉尖终于不耐烦地蹙起。
眼睛还闭着,浓密的睫毛在灯烛下根根分明,像小扇子挠着他的心。
慕容怿顿了顿,“醒了就起来吧。”
映雪慈睁开眼,下半张脸埋在衣袖里,看了他一眼,就将脸转了过去。
慕容怿听见眼泪啪嗒一下,掉在枕头上的声音。
伴随压地低低的抽泣,可怜的不行了。
“不过是一处宫殿。”慕容怿抚上她的肩膀,她就在他的手心里颤栗,让人情不自禁地想握得更紧。
“朕赔给你一处更好的。”
南薰殿毗邻紫宸殿,是太祖当年为心爱的小宛国和亲公主打造。
殿内随处可见来自西域的珠宝器皿。
映雪慈此刻躺着的宝床都是玛瑙做的,帐顶悬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
夏日触肌生凉,冬日铺满白貂裘,她在上面打滚都不会掉下来。
想到那个画面,慕容怿忽然一顿。
以她的性子,她应当不会在上面打滚,顶多枕着看看书。
夜里等他等得困了,和衣睡得迷迷糊糊,待他批完折子过来时,衾枕俱是她身上馥郁温热的梨花香,他们再一起躺下去。
南薰殿的地龙年前才翻新过,烧得很热,不着寸缕也不会冷着她。
何况他体热。
映雪慈慢慢偏过头,一双水光潋滟的鹿目哀婉地瞅着他,“如果我在里面呢?”
“我在里面,陛下也会放火吗?”
慕容怿目光微沉,“说什么傻话?”
看她又要把脸埋回去,他抬手压制住她乱动的脑勺。
俯身穿过她的两腋,把她抱进怀里,让她坐在他曳撒的龙纹上。
慕容怿一下一下抚着她的背,低声道:“你在里面,朕还怎么放火?朕要你的人,不是要你的命。”
两情相悦的事,被她说的嗜血又残暴。
他纵然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但也不至于对心爱的女人痛下杀手。
若真有那一天,除非是慕容恪死而复生,她不管不顾要跟着慕容恪走——
那他就先杀死慕容恪,再来收拾她。
说着,他低头去贴她的小脸,真是冷,像雪做的一样,怎么就捂不热?
“还怕么?”
映雪慈无动于衷地垂着眼,连抬指的力气都没有。
更分不清楚他到底是贪恋一时新鲜刺激,还是贪图她的皮囊。
只知道,他还不想让她死。
她低低地道:“现在不怕了……”
她说不怕时,腮上还有一颗泪珠在晃动。
慕容怿心里软的不行,垂眸去吻她的眼泪。
舌尖碰到她的肌肤就一发不可收,含住她娇嫩的脸颊,沿着她的泪痕,一丝也不放过。
吻到她尖尖的下颌时,眼泪忽然变得多了。
慕容怿抬起头,望见她抿着唇,眼尾上挑的狐狸眼耷成了可怜的下垂状。
眼泪从她又弯又翘的眼睫里涌出。
她抬手搂他的脖子,小声诉说心里的恐惧:“陛下,臣妾方才真的很害怕……臣妾不想死。慕容恪的属官要杀了臣妾,臣妾差一点就见不到陛下了。”
她呜咽着凑过来吻他。
吻得不深,浅浅地啄他的唇瓣,像只会舔舐的小动物,舔得他指尖发痒。
眼泪沿着唇缝渗入他的嘴里,凉而涩。
慕容怿的脸色沉下来,握住她的手腕,低声问:“谁要杀你?慕容恪的长史、亲随?”
映雪慈不说话,仰头咬上他的唇珠。
慕容怿抿紧嘴唇,凝视她献吻的姿态。
还是哀戚的模样,却不流泪了,柔柔的像春风拂面,眼中藏着细碎的光晕。
察觉他的注视,她怯怯地和他分开,舔了舔嘴角,带着鼻音道:“陛下会一直陪着臣妾吗?哪怕没有名分,臣妾只要能够常伴陛下左右,就心满意足了。”
她眼中流转着楚楚动人的光华,跪坐在他身上。
两只纤细小巧的手包住他的大掌,声婉如雀,仰头满脸希冀地看着他。
好像慕容怿就是她的全部。
慕容怿眸子一暗,摩挲着她柔软的脸颊,哑声道:“不会无名无分。”
映雪慈微愣,他浓重的气息笼罩上来,捏住她下颌,堵了上来,“朕不会让你无名无分。”
映雪慈被他忽然抱起,勾出舌尖吮吻。
这次的吻比上次更漫长激烈,他一手掌着她的脑勺,一手箍住她的腰,抱她来到桌前。
那儿堆着两盘冰湃过的葡萄和荔枝。
这些昂贵又新鲜的果子,哪怕她做王妃时也不多见。
偶然尝过几颗而已,很甜蜜。
慕容怿捻来一颗荔枝给她。
映雪慈靠在他肩头,只当他要吃,便指尖翻飞替他剥了一颗。
喂到他唇边,他却道:“你吃。”
她不明所以地咬进嘴里,霎时被冰凉清甜的汁水甜地眯起了眼。
指尖忘了收回,还搭在唇瓣上,慢慢地含着剩下的半颗。
荔枝馥郁的甜香浸润她饱满的唇瓣,她吃东西时不爱说话,只垂眼安静地咬着。
雪腮微微鼓起,不断有荔枝的清香溢出,萦绕在他鼻尖。
慕容怿看着她吃,从唇角顶开她的齿关吻进去,卷走她来不及吞咽的半颗荔枝,和她的蜜津一起吞下。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
她素来爱净,旁人动过的食物,哪怕筷子碰一碰,没放进嘴里也不会再吃。
更何况是嘴里的。
被他的举止惊到,她微喘着捻紧眉尖,“——脏。”
“不脏。”
慕容怿蹭她的嘴角,像吃不够,浓密的眼睫下,一双眸子深邃沉暗:“溶溶不脏。”
第25章 25 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烛火汇聚的光带在殿中飘浮, 支摘窗外似有若无地拂进玫瑰栀子的馨香。
映雪慈夜深了仍睡不着,大抵是习惯了枕着太液池淙淙的流水声入睡,忽地这般安静, 竟有几分难眠。
盘中的荔枝空了一半。
她方才吃的太多,虽然大半都进了慕容怿腹中, 但还是撑得难受,便拿手掌搭在腹上轻揉。
蕙姑听见动静, 走进来道:“我来吧。”
“……阿姆。”
映雪慈睁开双眼,茫茫的视线在对上蕙姑的刹那,变得温柔而细碎。
蕙姑看着她, 心中发酸。
方才殿中传来的动静她不是没有听到, 和当初在王府里头有什么区别?
她以为来了宫里, 姑娘好歹能过上清清净净的日子,不想皇帝是这样的人,还未出孝期的弟妹也要强占!
果然是亲兄弟, 哪怕不是从一个肚子里出来的,也是一模一样的劣性!
映雪慈挽住她的胳膊, 阖目像小时候那样依偎着她。
她心知这回再也不可能瞒住蕙姑。
慕容怿越发不满足于和她的亲近, 蕙姑身为她身边人, 迟早会知道。
蕙姑没有多问,她只是心疼, 轻抚映雪慈的长发道:“他有没有……有没有伤了你?”
映雪慈体弱, 出嫁时大夫就嘱咐过,日后行房, 需得丈夫万分体贴。
那时众人都当她以后的夫君会是个性情温和的寒门儒生,有幸能娶贵妻,自当好生对待。
哪怕溶溶不愿同房, 对方也不敢逼迫。
待调理几年身子,再怀身孕,届时不论生男生女,只要溶溶的母家在,姑爷都得一辈子做小伏低。
没成想先遇上了礼王。
礼王年轻莽撞,对溶溶就像鹰见了兔子不撒口。
洞房那日,蕙姑眼皮子狂跳,唯恐他不知轻重弄出个孩子来让溶溶受罪。
直到次日溶溶起身,眼皮微肿地告诉她那件事,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如今溶溶十七,生得比从前更艳,落进了皇帝手里。
礼王不中用,皇帝却未必不中用。
他的身量瞧着比礼王更傲岸挺拔,早年又是守塞领兵的主,驰骋沙场惯了的,他若是要溶溶,溶溶能受得住吗?
若是不留神又有了孩子……
这个孩子一定不会被允许生下来,可堕了,岂不是要去了溶溶半条命?
蕙姑方寸大乱。
她不愿想这些,但夫人去得早,溶溶身边连个能教导她的人都没有。
男人一旦疯起来就不知轻重,她是溶溶的阿姆,必须一切为溶溶的身体着想。
想到这儿,她果断起身,从箱笼中翻出了一只黑檀木匣子,低声道:“若是他下回再来,你一定,一定要让他用上,若不戴,绝不能让他碰你,知道了吗?”
映雪慈低眸往匣中看去,眼睫忽颤——是鱼鳔。
王公大臣的妻子们一旦有了子女傍身,不愿再怀有子嗣耽误事务和身体,又没法避免和丈夫行房时,便用这个避孕。
她迟疑了下,还是从匣子中取出一枚,攥在了掌心里。
慕容怿越发缠她,男人一贯是这样,给了甜头便不知足想要更多。
若接下来的十三日里,慕容怿忽然动了念想要她,她能做到的便是尽可能的保护自己。
然后,不要怀上他的孩子。
轻轻合上匣子,映雪慈握住蕙姑发颤的手,目光坚定而温柔,“阿姆,我明白,你放心,我绝不会做傻事。”
翌日清早,她还在梳妆,外头忽然有人说话。
柔罗走进来道:“王妃,是钟美人和秦美人。”
映雪慈入宫以来,除了天贶节那日,还未曾和嫔妃们见过面。
稍微思索便道:“请她们进来吧。”
秦美人唤秦香宜,就是之前在天贶节那日,冒昧询问映雪慈,皇帝在御前同她说了什么的女子。
后来映雪慈为她解围,她一直感激在心。
听闻含凉殿烧毁,映雪慈不得已搬入内宫暂居。
她一大清早便备薄礼而来,没想到在门外碰上了钟姒。
两人浅浅打了个招呼,彼此都不熟悉,尴尬地被柔罗请了进去。
“王妃。”
秦香宜一见到映雪慈,便露出笑容。
她是个没什么心机的女子,在家中备受父母宠爱,反而是入宫后一直未见天颜,和同批的秀女们也并不亲近,颇为寂寥落寞。
“我听闻你之前住的宫殿走水了,陛下恰好经过,让你搬入了内宫,那真是好事,以后咱们多亲近走动,好互相照应。”秦香宜笑着道。
映雪慈并不讨厌她。
她这样的性子,也极少讨厌别人,对谁都能温温柔柔说上两句话。
她柔声道谢,让蕙姑盛荷花羹给她。
指尖轻轻搭上秦香宜的手背,既带有两分亲近,又不算过分唐突。
“我也没什么好送你的,这是我亲手做的荷花羹,我瞧你眼角泛红,许是心火重,喝这个压一压火,也好让身体舒服几分。”
秦香宜没想到她观察入微,顿觉不好意思地抚了抚眼睛,“让王妃见笑了。”
“怎么会?”
映雪慈摇头轻笑,细碎的流光从眼睫间溢出,“谁都有不舒服的时候,你常来,我替你做玫瑰莲子粥喝,那也是降火的,恰好我这里种了玫瑰。”
她说着瞧向殿外。
南薰殿鲜花围绕,珠帘玉缀。
在此之前,宫里众人还在猜测,日后什么样的宠妃能住进南薰殿这样华美精致的宫所。
秦香宜说不嫉妒是假的。
可真当来了这儿,瞧见映雪慈身影单薄,眉眼柔和地坐在这儿,未施粉黛也美得惊心,心里那股嫉妒就成了羡慕和亲近。
她下意识离映雪慈坐得近了点,只觉她衣袖上淡淡的兰香,都是别处没有的好闻。
一旁,钟姒扬着下颌,自进来后便是骄矜傲慢的姿态。
瞧见秦香宜那副受宠若惊的模样,她不屑地别开脸,“听说我母亲之前在崔太妃面前说了你的不是,害得崔太妃对你发了好大一通火,我替她向你道声不是。她因舅父的死一直对映家不满,并非针对你一人。”
映雪慈一怔,不知钟姒为何要说这些。
福宁公主是性情傲慢偏执之人。
她尚未出嫁时,便常常听年轻沉不住气的兄长说公主是个疯女人,来日定要联合同僚狠狠参上一本,杀杀她的气焰。
她为畏罪投井的弟弟,恨上了所有当年经手韩王案的官员,包括先帝。
更是对映家死咬不放,多次指使驸马和门客蓄意刁难。
祖父那时恰好经过,对兄长的话十分生气。
罚他在书房门前跪下,并告诉兄长,公主有罪,自有法度律之,若为公事,朝堂上怎么参都可以。
但若因己私心生不满才诋毁弹劾,便有违御史公正道义,和玩弄权术的卑劣之人有何差别?
见映雪慈久久地不说话,钟姒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不认识我吧?我唤作钟姒,我的母亲便是福宁长公主,你可别以为我跟你道歉是为了示弱,我只是不想让你觉得我们钟家的人不讲道理,刻薄蛮横。”
“我认识的。”
映雪慈柔柔出声。
待钟姒吃惊地看过来,她眉眼弯弯地道:“我认识你的。”
她肯定地唤,“钟姒。”
她自幼记性很好,记得十三岁那年,福宁公主入府一同而来的少女。
钟姒隔着纱幕,悄悄听了很久她指法生涩的琴声,既没有取笑,也没有不耐烦。
琼花瓣子打着旋儿落在梅花琴的琴弦上,被她指尖拨去。
那时她想,她再弹一曲。
若钟姒还愿意听,她就鼓足勇气抱着琴,去栏杆边问她,以后要不要常来听。
十七岁的映雪慈和十三岁时没什么不同,一样的洁白若雪,不染尘埃,软软凝望着一个人的时候,让人心里发软、发酥。
钟姒忍不住想,真是造化弄人。
她攥紧手指,咬唇冷冷地道:“少这么看着我,我可不吃这套!”
她可不会像秦香宜一样,对她露出傻笑。
映雪慈无奈道:“无妨,来客皆是客,阿姆,也替钟美人盛一碗荷花羹吧。”
云阳宫。
福宁公主得知崔太妃生病,特地入宫前来探望。
隔着纱幕瞧见崔太妃青灰色的病容,福宁淡淡地收回目光,既没有扑进去哭两声,也没有仔细询问她的病情。
就像来时一样,轻飘飘的来,轻飘飘的走了。
踏出云阳宫,福宁问:“崔家的夫人们不曾入宫探望吗?”
婢女答:“不曾,病了两三日了,崔家那儿一点动静也没有。”
以往崔太妃若是病了,哪怕咳嗽两声,也会借此下诏,命崔家的嫂嫂弟媳和侄女们入宫陪伴。
阵仗颇大。
如今病成这副模样,崔家也没见有哪位夫人被准许入宫探望她的。
瘦瘦一个人躺在那儿,奄奄一息,哪里还瞧得出昔日荣宠加身的模样?
福宁扯了扯嘴角,“如今看来,崔家是真不行了——幸好我儿中选入宫,日后若能为陛下生个一男半女,也就再无后顾之忧。”
婢女扶着她走下台阶,“咱们姑娘是个有福的,亦是个拎得清的,长主放心,您一会儿和姑娘好生说一说,她定会明白您的苦心。”
二人路过南薰殿,福宁无意瞥了一眼,见往常总是寂静的南薰殿突然有了灯火,还传出说笑声。
她不禁拧起眉梢,“南薰殿进人了?”
“听说礼王妃住进来了,昨日她居住的含凉殿走水,陛下便准她挪进南薰殿暂住。”
“简直荒唐!”福宁猛地睁大眼睛,不可置信地捏紧了手掌。
婢女被她捏得痛呼一声,“长主……”
“她一个还在守孝的寡妇,陛下让她住进内宫,也不怕晦气!含凉殿邻水,建造了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事,怎么她一住进来,便走水了?我看她分明就是个灾星,才引来了这场大火!”
福宁公主咬紧牙关,冷眼望着这座奢靡华丽的宫殿。
要知道,这可是当年她的父皇为小宛国来的那个妖妃打造。
妖妃霸占宠爱数十年,让父皇到死都念念不忘。
而她的母妃,就连生辰那日都未能得到父皇垂怜一见,就被遗忘在了深宫。
凭什么?
那妖妃凭什么,映雪慈又凭什么?
“长主,咱们还是走吧。”婢女不敢在此处久留。
这里是内宫,宫外的人无命不能逗留,何况今日福宁公主为了探望崔太妃,已经花了太长时间。
福宁冷冷扫了她一眼,狠狠推开她,走到了南薰殿紧闭的宫门前,嘴角划过一丝讥诮的弧度:“走什么走?我就是在宫里长大的,回自己家难不成还要看人脸色吗?”
她用力拍了拍门,没有人应,便低头往门缝里瞧去。
她非要看看映雪慈在做什么不可!
陛下准她住,她还真敢住了?也不怕给禁中带来灾祸。
待她回去,便让门客参她映家一本,养出的什么好女儿,竟是如此的不知规矩!
南薰殿的大门忽然从里面被人顶开,映雪慈、钟姒和秦香宜联袂而出。
二人正要同映雪慈道别,忽然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纷纷低头看去。
福宁公主面色铁青,跌坐在地,她的额头上,赫然多出一个鼓包。
开门的柔罗一脸无措地站在门后,瑟瑟发抖。
她哪里知道,门外还偷偷摸摸站了个人,这个偷看的人居然还是……福宁公主!
“母亲?”
钟姒脸色一变,走上前将福宁搀扶了起来,“你怎么会在这儿?”
还是在映雪慈宫外。
福宁公主浑身颤抖,撑着女儿的手臂站起。
她阴狠的目光狠狠掠过映雪慈,面上挂不住地低吼道:“你怎么会和她混在一起!”
钟姒脸色一变,“母亲……”
“跟我走!”
福宁一刻都不想在这儿待下去,她自出嫁以后,还从未有过这般丢人丢份的时候!
她和映雪慈,果真八字不合!
将钟姒拽回宫中,合上门,钟姒上前一步想要解释,“母亲,映雪慈她并非你想的那般,她……”
“你给我闭嘴!”
福宁转身,一巴掌打在女儿娇嫩的脸上。
望见钟姒不可置信的眼神,她粗喘着捏住女儿单薄的肩膀。
“你都忘记你韩王舅舅受的苦了?那都是映家害的,若不是映雪慈的祖父,你舅舅便不会死!你如今竟还帮她说话,母亲养你这么大,难道是为了让你和映家女示好的吗!?”
房中很快传出一阵低微的啜泣声。
钟姒捂住红肿的脸颊,眼泪断了线的往下掉。
“母亲,我知道错了,我以后不敢了。”
“你糊涂!”
福宁看她流泪,心里何尝不痛,这是她放在手里呵护的明珠,可弟弟的死,更让她痛彻心扉,永世铭记。
“以后不要再做这样的傻事了。”
她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塞进钟姒手中,重重吸了口气:“母亲今日入宫,是有别的事要交代给你,这件事,你一定要做好,事关你父亲未来的仕途。就当母亲求你,无论如何,一定要成。”
一炷香后,钟姒呆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殿中,回忆着母亲不久前交代她的话。
陛下手段强势,远胜先帝,崔家式微。
父亲靠不住崔家这棵大树,必须换个主子投诚。
若她能早日侍寝,怀上龙胎,便是对家族最有力的襄助。
钟姒低下头,鲜妍娇丽的面庞不知何时生出细汗,泪水濛濛。
她轻轻捏住掌中母亲塞给她的东西。
陛下迟迟不曾召幸嫔妃,她必须要尽快寻一个时机用掉它。
母亲说,父亲的处境不妙,等不及了。
若能因此一跃成为宠妃,或怀上龙胎,在宫中拥有一席之地,钟家才能跟着沾光。
陛下或许会开恩,宽恕爹爹之前效忠崔家的事。
自小佛堂回来,已是傍晚。
映雪慈晚膳素来用得少,蕙姑便只备了莲子粥。
不想梁青棣踏着落日余晖,迈进了南薰殿,眉眼带笑地对映雪慈道:“王妃,陛下一会儿来您这儿用膳,怕王妃未曾备膳,奴才特地命御膳司做了好酒好菜布上,王妃无需操劳,略等待一会儿便是,陛下还有两本折子,看完了就来。”
第26章 26 欲念。
莲子粥太烫, 映雪慈本想等放凉了喝,这下也喝不成了。
她坐在槛窗下的竹榻上吹风。
半边身子软软地歪在窗前,傍晚的黄昏笼在她身上, 肌肤像灯下的玉髓,细看能看出一种清润的釉质。
一双眼半低着, 长睫如黑色的羽尖,身上幽香绵绵, 润物细无声地扩过来。
片刻才颔首,“我知道了。”
梁青棣松了口气,笑道:“那奴才这就让人上膳。”
映雪慈没说话, 仰脸看天边的落日, 身段又轻又柔, 像风中的一段烟霞。
梁青棣收回目光,招手叫御膳司的人进来。
众人动作利索,不一会儿就弄好了, 小心翼翼退了出去。
梁青棣上前一步,呵着腰道:“王妃, 奴才就先走了, 要劳您再等一等。”
映雪慈轻声:“阿公留步。”
梁青棣忙回头:“王妃还有什么吩咐?”
如今这位是陛下心尖子上的人, 他哪里敢怠慢。
别宫的娘娘为见一次天颜,恨不得拜佛求神, 从御前的人求到敬事监。
到了映雪慈这儿, 御前的人万般小心才能进她的宫门。
映雪慈顿了顿,才道:“阿公是陛下跟前的老人, 身份贵重,频频出入我这里,只怕被人瞧见不好。”
她及时打住, 没有再说下去。
梁青棣听她的话头,就知道她在担心什么,心里直叹气。
这么温柔的人,被无意冒犯了也不会拿乔端架,下人脸子,反而柔声细语的想把误会给说开。
梁青棣哎哟一声。
“是奴才想的不周到,光顾着给陛下传口谕了。王妃放心,奴才来时走的是宫中暗道,御膳司的人对外也只说是奉谢皇后殿下的命,来给王妃送素膳,奴才能以项上人头担保,除了王妃宫里和御前的人,绝不会有第二个知道,今夜陛下来了您这里。”
映雪慈一愣,“暗道?”
“是,早年太祖勤政,回回折子批到深夜,宫门下钥后再来又怕吵醒住在这儿的小宛公主,便命人修了条暗道。都是往年的事儿了,不值当说,王妃只管放心便是。”
紫宸殿离南薰殿本就近,绕两个弯便到了,修个暗道小路也不用大费周章。
映雪慈忽然就明白,慕容怿为何一定要她住来这里。
他道去含凉殿夜里不便,她那时还不明白,南薰殿有什么方便之处。
不一样要从宫道里走,要等她开门么?
原来是这样的方便。
映雪慈气息微乱,捏着帕子才没有失态,蹙眉让人离开。
她坐在窗前透了好一阵风,脸颊还烫的没边。
那日说他无耻还是说轻了,他岂止无耻。
幸好他心思还在朝政上,若他铁了心要做一位暴政荒淫之君,前朝因奢淫亡国的老前辈都得给他让一让位。
转眼天擦黑,南薰殿点上灯烛,明丽华美异常。
听闻这儿的墙壁和地毯在建造时都洒上了扶南国的郁金苏合香,馥郁馨香,灯烛也旺。
远远瞧着,寂静威严的宫阙间,南薰殿像昼夜中生辉的宝珠,明光流淌。
宫门快下钥的时辰,慕容怿才来。
换做别宫,陛下御临是头等大事,早早就在门外唱礼了,嫔妃梳妆打扮迎接皇帝。
在南薰殿,没人敢出声。
皇帝弃了銮仪不用,所以慕容怿来时,映雪慈并不知道。
她蜷在竹榻上玩九连环消磨时间。
长发笼着清丽的小脸,细指擎着青玉环,指尖翘起好看的弧度。
偶尔碰到解不开的时候,雪腮微鼓,轻轻嘟囔一声。
窗外的荼靡花开满了窗台,白皑皑的,簇拥着她纤瘦的背影。
慕容怿看得有些出神。
恍惚这里不是禁中大内,是她在钱塘王府的卧房。
他不是皇帝,只是卫王,只能隔着墙檐这般幽深地注视她。
看她等到夜晚回家的丈夫,被丈夫抱紧香软的身子步上床榻。
在帐幔后咬紧红唇,溢出可怜的泣音。
指尖无力揪住柔软的纱缦,绷紧到极致,再一点一点滑下去。
慕容怿的眼神逐渐变得阴沉。
他垂眸撩起玄端服的下摆,手背的青筋微微凸起,仿佛不是在捏衣摆,而是在捏她挣扎的腕子。
不会再有这样的事发生。
这里是大内,他是这里的主人。
以后,他才是能名正言顺拥有她的人。
映雪慈刚解开一环,来不及露出梨涡,九连环便被人夺走。
一只手背宽大、骨节分明的大掌取代九连环嵌了进来,严丝合缝地包裹住她小小的手掌。
映雪慈微微睁大眼睛,仰头对上一双漆沉的眼眸:“陛下何时来的?”
说话的时候,她被人打横抱了起来。
慕容怿一手圈着她的腰,一手捏住她纤细的脚踝,把她从东梢的竹榻抱进了用膳的桌前。
慕容怿道:“方才。”
映雪慈挣扎着要下来,被他握得更紧。
她察觉得出,慕容怿今日似乎有心事,来时便寒着脸。
她迟疑了下,小心翼翼在他腿上坐好,“陛下若政务繁忙,不必日日来探望臣妾,臣妾在这儿住得很好。”
慕容怿低眸看她,“朕不忙,可是等朕等的太久了?朕下回早些来。”
映雪慈抿唇。
她固然不是这个意思。
慕容怿今日捏着她脚踝的手微冷,带有薄茧的指腹,一下一下地拂在她脚背上。
和之前对待她的力道都不一样,无声的侵略性抵着皮肉渗入过来。
映雪慈被他揉得有点痛,背脊不着痕迹地绷紧。
两只手防御般压在小腹前。
慕容恪以往也会这样。
男人不说话的时候,往往更凶狠。
弄痛了她,急急忙忙凑过来哄她,舔她的眼泪,吻她的睫毛,狼吞虎咽,却更重。
当慕容怿的指骨往上延伸时,映雪慈抓住了他的指尖,她气息轻颤:“……先用膳。”
慕容怿抽出手,搭在了桌上。
映雪慈瞧见了那只让她惧怕的手。
修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骨节微微凸出,能看到青色的脉络。
她体会过这只手贴上肌肤产生的粗粝摩挲感,此刻恨不得他拿得远一点,再远一点。
索性扭头,不再去看。
她夜里不怎么吃东西,奈何坐在他腿上,哪儿都去不了,只能依偎着他的胸膛发愣。
慕容怿在军中几年,用膳还是随了皇室子弟那套斯文。
他挟来一块嫩笋喂她。
映雪慈下意识张开唇瓣吃了。
慕容怿又挟来雪白的山药,映雪慈咬了一小口,摇头把他的筷子推开,“不吃这个。”
慕容怿低低地笑了下,不知是取笑她还是怎么,蹙眉道:“挑食,你和嘉乐一样吗?难怪这样瘦。”
说着,将她咬过的山药吃了下去。
映雪慈移开目光,还是不大适应他这个举动。
待用完膳,慕容怿还不肯放她下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抚着她的背。
映雪慈饶是再迟钝,也察觉的出他在有意拖延时间,轻轻推了推他。
“陛下,夜深了,该回宫了。”
烛花爆了爆,明灭一瞬,沉闷的空气仿佛不会流动。
映雪慈听见他淡淡道:“不急。”
身后,梁青棣低头过来奉茶。
他走到皇帝边上,刚要把茶盏放下,却不知怎么,手一歪。
温凉的茶水尽数泼在了皇帝的身上。
映雪慈一愣,诧异地看向梁青棣。
他是皇帝跟前的老人了,奉茶都奉过不下千趟,怎么会这么鲁莽,把茶泼在皇帝身上?
“陛下饶命,奴才该死,方才不知怎么脚下打滑,竟没端住!”
梁青棣利索地跪了下来,头抵在地上哭喊着认错。
慕容怿皱了皱眉,“自己下去领罚。”
哭喊声霎时止住,梁青棣一抹脸,退了出去。
映雪慈还在发愣,被慕容怿屈指叩了叩额角,牵起手,“过来帮朕更衣。”
他就这么堂而皇之地进了她的卧房,衣裳被浇湿一大片,水珠沿着衣袖往下滴落。
宫人送衣裳进来,放下便出去了。
映雪慈不知怎么,就想到不久前在南宫的那日。
她打翻了茶盏,他步入屏风替她系衣带。
嘉乐无意间打搅,他才不得已松开桎梏她的双手。
如今一切又仿佛重演,区别只在于,湿了衣裳的人是他。
映雪慈被他握着手腕带去解腰上的玉带钩,忽然意识到什么,轻咬贝齿,“陛下是故意的?”
慕容怿漫不经心地“唔”了一声。
拇指轻顶,束腰的玉带钩从二人指尖滑落。
他低声道:“是又如何?”
说话间,慕容怿握着她的手,摸上胸前的玉扣。
根本不用她动手。
他的手指已先行一步,利落地解开了那几颗玉扣,露出里面白色的中衣。
天边忽然传来一声闷雷。
淅淅沥沥的雨声从天而降,由疏到密,淹没了外面所有的声音。
慕容怿沉沉地注视着她含泪的眼睛,不想再等。
他已和她像夫妻般接过吻,亲近过,尝过了她的甘美和馥郁,就更想彻底体会,如何做她真正的丈夫。
先是和她用一顿貌似温馨的膳食,说说话。
之后便该沐浴,然后宽衣解带,同榻而眠,行周公之礼。
这件事,早该在两年前便该做了。
若是那时他比崔氏更无耻地将她掠来,他们的孩子如今是否都会走路了?
咿呀学语,一边唤他爹爹,一边唤她娘亲。
欲念是什么时候起的?
慕容怿也分不清了。
是在皇嫂宫中第一回见到她,还是在慕容恪和她的婚礼上,望见她被慕容恪箍得发白的腕子?
那样柔软,软得好像没有骨头。
她被大红色的凤冠遮着面,柔弱美丽地行过他的面前。
因看不清前面的路,走得小心翼翼,步伐轻晃。
她连她面前的路都看不清……
就更看不清她的丈夫了。
若他把慕容恪灌醉,换上新郎的服饰,步进她的洞房,将她推倒在绣有百子千孙的锦衾上。
在她掀开凤冠之前,先一步捂住她的眼睛。
待到翌日,她又要怎么办?
是红着眼眶瑟瑟发抖说他无耻,还是怕事情败露,软声央求他不要将此事说出,从而答应背着慕容恪和他交欢。
为某一日腹中突然多出的孩子担惊受怕,分不清孩子的生父到底是丈夫还是奸夫?
光想一想,他都觉得受不了。
更不知两年前他是如何克制忍耐地捱过那一夜的。
她一定不会知道,在她洞房花烛的时候,她丈夫的兄长,坐在宾客散尽的宴厅中,肖想此刻和她欢爱的人是他。
慕容怿低下漆黑的眼睛,无意识地摩挲映雪慈微微发颤的肩膀。
因为不想让她伤心,理智尚存,所以那时没有那么做。
但人不可能永远让理智占据上风。
偶尔,也会有失控的时候。
他是皇帝,不是圣人。
慕容怿控着她的手,摸向了中衣的衣带,嗓音低哑。
“溶溶,朕今晚想留下,不走了。”——
作者有话说:文中没有违规的地方,请审核重新审一下……
第27章 27 母凭子贵。
夏日雨水丰沛, 密集的雨珠匆匆打过芭蕉,几个呼吸的时间便止住。
只余宫檐上的水珠凝成一线,有序地往下坠去。
映雪慈错愕地抬起头, 珍珠耳坠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恰好掩盖住激烈的心跳。
这会儿冷静下来, 隐约还能听到窗外的回廊上,宫人走动时, 衣摆曳地的声音,草丛间的虫鸣次第复苏。
恰到好处的聒杂,遮住了殿中二人暧昧的低语。
映雪慈轻轻松开慕容怿的衣带, 小脸埋入他前襟里。
龙涎沉稳又柔润的味道, 像绢面的绒絮包裹住她的脸。
只是她用惯了清甜淡雅的香, 龙涎对她还是太过浑重。
柔弱的鼻腔难以吞咽,一时有种无法呼吸的感觉。
她带着鼻音,轻轻地问:“今夜就要吗?”
她早就猜到他不会守诺的。
衣袖轻颤, 她没有忘记她藏了鱼鳔。
映雪慈不知该胆怯还是庆幸。
起码她提前做好了准备,若真的发生些什么, 她起码不会让这局面变得太差。
慕容怿目光沉沉, 沉默高大的身躯压了过来, 先是唇。
她生得白,耳廓一圈能透出光的轻薄, 被他舌尖舔舐地充胀、发红。
好像能滴出血。
映雪慈捏住衣袖, 眼睫颤成好看的弧度,声音听上去有一丝委屈:“红烛也没有吗……”
慕容怿顿了顿, 低头看她。
映雪慈仰起脸,饱满的唇微张,露出红润濡湿的舌头。
她的唇一张一合, 泫然欲泣:“臣妾虽然不是初次嫁人,可私心早已将陛下视为夫君,没有凤冠霞帔便罢了,臣妾二嫁之身,不敢求陛下良多……可是,连洞房夜的花烛也没有吗?”
她的眼泪嵌在眼眶里,晶莹剔透,在朦胧的光线中摇摇欲坠。
“陛下对臣妾这般随意,是不是,一点也不在意臣妾?”
梁青棣被匆忙传召入殿,将一对龙凤红烛小心翼翼摆上桌。
正要点燃,里间传来映雪慈轻柔的嗓音:“不必了,一会儿我来点。”
梁青棣道是,忽然又听她道:“阿公,蕙姑可在门外候着?烦请您告诉她,今夜无需她守夜,请她先回去休息,不必守在殿外了。”
梁青棣心里一提,便知今夜主殿里不会歇息的那么早。
他伺候皇帝这么久,从王府到大内,后院里一个女主子都没有,也没见过皇帝幸谁,故而从未经手过女人的事。
只知夜里净房那儿要时刻备水,皇帝和王妃随时要用。
别的事儿,他真弄不明白。
此事属敬事监的苗得贵最精通,但此人嘴上没个把门的。
要是这会儿把他叫来伺候,明儿个宫中便能传出皇帝临幸礼王遗孀的丑闻。
只能先从尚寝局调来一名可信的女官,将今夜对付过去。
明日一早,王妃被宠幸后起身,身边再安排几个知事的姑姑提点,以后陛下留宿,就方便得多了。
梁青棣忙不迭退了出去,“是,奴才这就去同蕙姑说。”
出去前,他又瞟了那龙凤烛一眼。
这种东西在民间常见,上铺子里一买就是了,宫里却实在难寻。
因着,宫里能用上花烛的,唯有皇后一人。
陛下没有太子,皇室也没有待成亲的皇子、亲王。
所以宫中库房里备着的花烛,是为了皇帝大婚那日,摆在皇后的昭阳宫里燃烧到天明的。
如今却被这么不明不白的取出来,送进礼王妃宫中。
内库的人十分诧异,一个劲追问,被他生生按了下去。
现在想来,真有几分心惊肉跳之感。
透过那尚未点燃的红烛,他瞧见了年少美丽的礼王妃,身上不知何时换了松散的寝衣,坐在皇帝身上。
肤光胜雪,乌发红唇,细细的腰被男人的手掌擒住,低头去捧烛台。
烛台中的焰火随着她的手,飘到了她眼前的龙凤烛上。
她模糊的眉目倏地被照清,美艳得令人心惊,几乎忘却呼吸。
察觉有人在看,她含哀带怨地看来一眼。
不等看清门外的人,就被皇帝掌住后颈,压入了深深帐幔之中。
门被轻轻带上,里间似哭似喘的声音隔着一扇门,听不真切。
梁青棣拭了拭额角的冷汗,走下台阶,轻叹一声。
当年造化弄人,本该做卫王妃的映雪慈成了礼王妃。
这几年陛下虽未曾放在明面上,但血气方刚的年纪,未曾纳过人,近过女色,难说是不是还惦记着。
礼王妃刚入宫那会儿,他瞧着王妃备受崔太妃欺凌,于心不忍,才在御前进言几句。
却没想到这才多久,皇帝就把人弄进了内宫。
新帝登基,没宠幸新纳的妃嫔,反而宠幸了刚丧夫的弟妹。
此事若传出去,百年以后,必然落得个史官批判的丑名。
此事,绝不能传出去。
今夜南薰殿伺候的所有宫人,都必须把嘴巴紧严实喽。
他摇摇头,走到蕙姑跟前,张嘴正要劝她回去。
忽然听见殿门大开,皇帝大步走出,沉声喝道:“传太医!”
何太医在太医署值班,正困得昏昏欲睡,忽然御前伺候的飞英跑了进来,不由分说要拽他走。
他只当陛下龙体抱恙,忙提着药箱匆匆跟去。
却没想到去的不是紫宸殿,而是礼王妃暂住的南薰殿。
南薰殿中烛火煌煌,不仅御前的梁掌印在,连皇帝也坐在床边,一双眼压着阴沉。
他立时打了个寒颤,低头行礼:“微臣参见陛下!”
皇帝身上的曳撒不知去了哪儿,只穿着一身白色中衣,坐在王妃的床榻边,宛若刚从榻上起身。
王妃被罗帐掩住的身子,好像亦只穿了单薄的亵衣。
伸出罗帐的瘦白指尖,被皇帝握在掌中,眉尖若蹙,睡得很不安稳。
之前为礼王妃看诊都是白日,王妃衣着端庄,眉眼柔和,一副楚楚动人的柔弱风姿。
皇帝在这儿,还略微算得上是一位探望弟妹的兄长。
可这会儿都深夜了,各宫早已下钥就寝,皇帝一副刚起身的模样。
他断然不会是从紫宸殿衣衫不整的赶来……何太医全然不敢想,他刚刚是从哪张榻,哪个人身旁起来的。
得知王妃是同房前忽然昏厥了过去,何太医两鬓的冷汗直往外冒,只恨今夜没有告病在家,躲开这事。
陛下不过登基半年,一直勤于政事,从未听闻召幸过哪个嫔妃,礼王妃入宫还不足一月,怎么就……
何太医不敢再想下去,战战兢兢给映雪慈把完脉,低声道:“陛下,王妃体内并无病症,按理来说,不该无端昏厥才是。”
“可是之前受惊尚未痊愈?”皇帝皱了皱眉。
“可王妃脉象平稳……”何太医犹豫了片刻,“臣本不该多嘴,但臣方才进来时,似乎嗅到了一缕药香附在王妃身上,王妃就寝前,可曾饮过什么?”
梁青棣想了想,“王妃晚上素来不进什么,就寝前道嘴里渴,让蕙姑伺候,服了一盏玫瑰香露。”
“那玫瑰香露可还有留?”
“这……”
梁青棣摇头,“已让蕙姑收拾洗净了。”
蕙姑服侍王妃向来殷勤,王妃用过的东西立刻洗净,也没有什么可疑的,他们自然不会阻拦。
皇帝坐在床边,面容平静至极,细看方能看出长睫下目光阴鸷,他淡淡地刮了何太医一眼。
“你想说什么?说出来。”
何太医跪了下来。
“微臣死罪,可也不敢欺瞒圣上。微臣闻那药香不对,只怕王妃是先行服用了药性激烈的药物,才致使突然昏厥,只是不知是何意图,还望陛下明鉴。”
何家世代御医,食宫中俸禄,何太医更是年轻一辈太医中的翘楚,医术仅在两位署令之下。
殿中的药味虽淡,但瞒不过他的鼻子。
他依稀闻出几味熟悉的药物,联想到它们的药性,心中一凛。
不敢隐瞒天子,只得将实话说出。
他敢说出来,便是有八九成的把握。
至于是何意图——
在同房前恰好昏厥,自然是为了避开和皇帝同房。
殿中忽然极静,落针可闻。
御前伺候的人隆着背,躬着腰,如影子般,无声无息地立在灯烛柔和释放的阴影中。
梁青棣的脸上溢出冷汗,他不敢用衣袖擦去,任由汗液流淌过鼻尖,深深瞧了床上沉睡的王妃一眼。
这样瘦弱的人,腰都没有陛下一掌宽,不知哪里来的胆量,竟敢欺君。
慕容怿面无表情地坐在床边,平静无波的眼中看不出情绪。
他捏着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拇指下压,掌背收紧。
直攥到没有一丝血色,他才缓缓松开,将她柔弱的指尖放回被中,头也不抬地道:“都滚出去。”
众人连忙都退了出去,桌上红烛幽幽地燃。
映雪慈侧着身,脸颊还残留几分病态的苍白,瞧着的确很能唬人。
但一想到这苍白和柔弱都是故意服药后的伪装,慕容怿便觉得分外可笑。
他早该猜到的。
分明和他连面都没见过几回,回回都是被迫从命,百般不愿的样子,又怎么会忽然改了主意,答应和他欢好?
嘴里说着,哪怕没有名分也可以,只要能常伴他左右,便甘之如饴。
身子也是。
方才蜷缩在他的怀里,被撩拨得小脸透红,咬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在他手里决堤,连脚趾都蜷得紧紧的。
却还咬着他的手指不放。
那么乖。
乖得让他心颤。
原来是早就喝了能致使昏厥的烈药,防备他再进一步。
映雪慈的小臂被他握住,衣袖里忽然滑落出一个东西。
慕容怿眯眼看去。
透过红烛微茫的光线,看清那是一枚鱼鳔。
宫中从不用这种东西,后妃盼着能承恩泽雨露早早怀上龙胎,母凭子贵,又岂会舍了机会不要。
只有她会不要。
怎么,是怕身为孀妇,却偷偷大了肚子,被严厉的婆母和苛刻的夫家发现吗?
慕容怿的神情,忽然变得格外讥讽。
他拿了起来。
小而薄,连他的拇指都套不住。
不知该讥讽她的愚蠢还是天真,怎么会认为凭借这个小的可怜的东西,就能抵挡一个男人对她的欲望。
还是慕容恪用惯了,让她误以为,他也会这般好打发?
黑暗中,慕容怿轻声笑了。
目光触及她亵衣下雪白的一片,他想到了她方才漉漉的泪眼,衣襟也是这样散乱着。
他埋了进去,唇轻轻擦过,她啜泣得拼命摇头。
慕容怿无声地扯了扯嘴角,伸手替她拢好松散的衣襟,低头吻上她的嘴角,漆黑的眼睛暗沉的可怕。
第28章 28 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吻一下一下落在眼皮上。
手臂也被抬了起来。
那人的薄唇沿着手腕处细细的青色脉络, 一路吻到了泛着淡粉色的手肘。
最后回到手掌,轻轻咬住了她的指尖。
映雪慈冷汗涔涔地惊醒,望着烟青色的帐顶, 双目涣散,张开唇瓣吐息。
窗外尚未破晓, 仍是黑沉沉的一片。
透过昏暗的光线,她隐约瞧见一个修长挺拔的人影立在床前, 俯下身体,拨开她额前湿黏的黑发。
她尚有几分迷糊,仿佛还在钱塘礼王府中。
慕容恪总是深夜醉酒而归, 也不允许她睡一个好觉, 整个下半夜都在折腾她, 待天明方搂着她沉沉睡去。
她厌恶那些浸染酒气的夜晚,更厌恶慕容恪那双猩红的,宛若饿狼盯着猎物的眼睛。
可他是她名正言顺的丈夫……
而慕容恪又是那样的疯子。
哪怕她狠狠甩他一巴掌, 也无法阻止他的逼近,只会让他兴奋地箍紧她, 喃喃让她再打一次。
远在京城的崔太妃, 那时恐怕还不知道她如珠似宝的儿子, 竟是那样的疯子吧。
只当慕容恪又醉酒回来了,她还在做礼王妃, 疲于应付丈夫的映雪慈闭上了眼。
长发遮住巴掌大的小脸, 颈子仰起时,松散的衣襟被微鼓撑起, 露出半片雪腻的薄肩。
她低低地唤:“慕容恪——阿恪,别闹了。”
慕容恪爱听她用亲昵的称呼唤他,时而夫君, 时而阿恪,他说阿恪是他的乳名。
唤阿恪时,他会收敛一些。
大抵是让他想起了京城的少年时光,先帝和崔太妃也会这样唤他,他便能安生地松开她,伏在她腿上安安静静地睡一会儿。
替她拨开长发的那只手,在听到她的呼唤后顿了顿。
映雪慈阖着眼眸,只当起了作用,想他尽快安静下来,不要再折腾她。
轻轻握住那只大掌的小指,嗓音微弱:“夫君,求你。”
若在以往,慕容恪便是醉了,也该收敛几分,乖乖地躺下伴她休息一会儿。
可今日他却依然故我地划动指尖。
坚硬的手指划过她的锁骨和玉颈,拇指压在她颈部淡青色的静脉上。
察觉她身体传来的细微颤栗,他目光阴沉。
慕容恪就是这么享用她的?
不分昼夜,不分场合。
她竟也默默承受了。
慕容恪都死了多久了,她还念念不忘,躺在他的怀里还在唤着亡夫的名字。
是思念太深,才连亡夫和亡夫的兄长都分不清,还是想将错就错,只有将他当做慕容恪,心里的抵触才会少几分?
无论哪一种,都可怜又可恨。
慕容怿捏住她的下颌,低沉的气息拂过她脆弱的眼睫,贴到她耳边道:“溶溶,你再唤一遍,我是谁?”
映雪慈豁然睁开双眼,浑身像浸泡进冰水里。
俯在她身上的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有着和慕容恪截然不符的冷静和漠然。
这不是慕容恪。
她想起来了。
慕容恪已经死了,这里是皇宫,她身为礼王遗孀,和皇帝有了苟且。
而她方才,在昏昏沉沉之际,将皇帝当做了慕容恪。
“陛下,臣妾不是有意的,臣妾……”
慕容怿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拇指按入她的唇缝,用两根手指搅弄出的津液,取代了她可怜但无用的歉意。
“昨夜忽然昏厥,现在身体舒服些了吗?”
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黑发。
明知她说不出话,只能发出短促的音节,却还是无视她摇头的动作,低沉地替她回答:“不曾?”
他微冷的手掌钻入她的衣角,贴上了她被冷汗濡湿的小腹,手臂缓缓箍紧。
对上映雪慈仓惶的美眸,慕容怿的鼻尖抵上她的鼻尖,眯眼道:“那朕帮帮你。”
天边破晓时,映雪慈终于跌倒在床上,苍白的脸颊随着急促的呼吸,反常地透出血色。
不断绷直又蜷缩的脚尖,软软地从男人肩头滑下来。
男人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最薄弱的地带,透过晨曦透进来的微光,她能瞧见他喉结微动。
她哆嗦着咬紧指尖,身体软成一滩烂泥。
慕容怿修长的身体覆过来,拨开她的手指吻她。
都是她自己的味道。
像白梨,又像荔枝……分不清,甜得发腻。
映雪慈的眼前模糊一片,眼泪透过睫毛掉下来,方才失控的触感还历历在目。
她记得她挣扎时,慕容怿深幽的,居高临下的眼神。
他扣住她的手腕,在她狼狈的哭求声中摁住了她。
而今再看到他伏在身上吻她,她只觉得恐惧和不可思议。
她不明白九五之尊的天子,为什么会喜欢压着她做这种事。
慕容怿松开她,恰好看见她一滴眼泪掉下来,连哭出声都不敢。
怯生生地看着他,仿佛是懵了。
梁青棣进来给皇帝更衣时,床帐深深得掩着,隐约能瞧见里面的人蜷缩在锦被里。
想是礼王妃还在休息,他将动作放得轻了些,连给皇帝束玉带时,都刻意用手掌托着,以免发出玉器撞击声,惊扰了里面那位主。
待更过衣,还有些时辰,梁青棣正犹豫昨夜不曾叫水的事,就见皇帝漫不经心地指了指净房:“水备了吗?”
梁青棣松了口气,忙道:“时时备着,陛下现下就要沐浴?”
“朕不用。”皇帝无意和他解释什么,在梁青棣诧异的眼神中,抬手挥了挥,“都先退下。”
无人敢忤逆他的话,殿中的人不一会儿便空了。
映雪慈正抵着软枕休息,忽然被他抱了起来,下意识攥紧他的衣袖,“陛下。”
亵衣方才被拿来垫在身下,她身上只穿着一件薄薄的抱腹,抱腹也皱了。
对上她微红的眼睛,看清其中的楚楚可怜,慕容怿抬手压制住她企图推开他的动作,目光沉沉:“朕抱你去沐浴。”
第29章 29 不择手段。
半个时辰后, 水声沥沥的净房终于有了动静。
梁青棣长舒一口气,忙不迭入内伺候,却见皇帝衣袍微湿, 眉眼从容地立在床前,淡淡道了句:“再去取一身新的袍子来, 替朕更衣。”
梁青棣一愣,透过朦胧的垂幔, 皇帝虽背对着众人,他还是一眼就瞧见了陛下袍子上微微濡湿的痕迹。
那块痕迹的位置也奇怪,恰好印在下摆正中的团龙纹上, 乍一看格外醒目。
眼瞧着早朝的时辰就要到了, 梁青棣来不及多想, 连忙招呼人去取新衣给皇帝换上。
“陛下,奴才调来了一名尚寝局的女官,是可用可信之人, 日后替王妃抄记彤史。”
临幸孀居的弟妹,此事说出来不光彩, 放在寻常人家恨不得捂得严严实实一辈子不能让人知晓。
但这毕竟是天家。
天家子嗣金贵, 一子一女都是龙子龙孙, 天潢贵胄。
尤其当今大魏的君主,妃妾稀少, 子嗣也少。
太祖爷还有四子一女, 到了陛下的父亲太宗那儿,便只得了三个儿子。
先帝爷独独一个女儿, 还不如民间百姓家子嗣繁多。
陛下至今膝下无所出,有先帝的前车之鉴,大臣们实在心慌。
前不久, 由孙阁老出面上奏,请立国母,望尽快诞下嫡子以安民心。
可嫡子哪儿能这么容易有?
先不说皇后的人选如今还没着落,待大婚结束,皇后有孕生产,多则三五年,少也要一二年。
在那之前,还不如指望后宫的娘娘们先诞下龙胎来。
可皇帝现在一门心思扑在南薰殿,明摆着只想宠幸这一位,也没让人送来避子汤,便是准许有孕的意思。
若王妃不小心怀上龙胎,到时还要彤史记载的时间作为依据。
“彤史?”
皇帝挑了挑眉,极具压迫感的目光掠过梁青棣身后的女官,冷淡地收了回去,薄唇吐出几个字:“不必了。”
梁青棣愣了愣,不知道这不必,是没有临幸,还是没弄进去,或是不愿留下任何关乎王妃的记载……
还想问明白,皇帝已然迈出了南薰殿,面色沉静,让人难以琢磨他的心思。
慕容怿离开后许久,映雪慈才被人从净房搀出来。
她太过疲倦,依在浴桶的桶壁上睡着了。
缎子般的黑发在水中轻柔的浮动,面容素净白皙,温热的水浸泡得皮肤莹白泛粉。
被蕙姑抱出来时,映雪慈的眼皮挣动了下,嗅到她身上熟悉的令人安心的香味,乖巧地蜷缩在她怀里不动了。
蕙姑小心翼翼地替她擦干头发和身体,剥下湿透的抱腹,换上干净的衣物。
床榻被人清理过了,蕙姑把她抱回床上,仔仔细细地掖好被子。
映雪慈抓住她的衣袖,“……阿姆。”
蕙姑摸了摸她的头,低下身子道:“溶溶,怎么了?”
“他没能碰我。”映雪慈低声道:“咱们骗过他了。”
蕙姑心中一酸,抱住她道:“阿姆对不住你,阿姆什么都帮不到你。”
昨夜听闻皇帝要留宿,她慌得六神无主,却被溶溶叫进了殿中。
溶溶说口干,让她去热一盏玫瑰香露来。
说话间神情温柔,未有不妥。
她便依言弄来了玫瑰香露,看着溶溶指尖轻抖,在香露里加入了粉末,毫不犹豫地喝了下去。
她这才知道,原来谢皇后派来的太医不光给了溶溶能装发热的药酒,还给了她能致人昏厥的药粉……
她抖得手都稳不住,溶溶微凉的小手附过来,稳稳裹住了她的。
柔声说阿姆,别怕。
她一向如此,虽然年纪小,人柔弱,却从来是个有主见的孩子。
蕙姑浑浑噩噩地被她推了出去。
夜半听闻殿中要红烛,梁掌印急匆匆地去了,半天才找回来。
又过了不久……太医来了。
她便知道事成了。
所谓的红烛,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待药物发作。
她在殿外等得浑身僵硬,生怕太医查出什么,好在那何太医没说什么,那溶溶呢?
她一个人在里面,她害不害怕?
蕙姑不敢想,一想便要流泪。
先帝当初有意为溶溶和卫王指婚的事,她也有所耳闻,只是不想那卫王这样能忍。
忍到做皇帝,忍到亲弟弟去世,不择手段地将溶溶掠来。
又想到礼王过世不久前,曾有一名自称卫王府的门客前来钱塘,为卫王送来寒食节节礼,在府中小住了几日。
他离开后不久,礼王便染上急病过世了。
当初事发突然,并未将两件事联想起来,如今想来,蕙姑忽然不寒而栗。
应当、应当只是她想多了罢。
同蕙姑说完话,映雪慈便有几分体力不支。
蕙姑只当她又像上回那般,服了药身子不适。
映雪慈并未解释什么,轻声道想自己一个人休息片刻。
她不想让蕙姑担心,更羞于启齿关于昨夜慕容怿的恶劣。
以及,方才在净房中,他故作好心地替她擦拭,却将她抱在膝上,骨节分明的大手捂住她的嘴,将溢出来的尽数抹在她的腿根处。
他的袍子不可避免地被溅上,洇开了一大片。
仅仅想到,映雪慈就连眼皮都烫起来,手掌还残留着炙热,她委屈地将脸埋入被中。
他怎么能这么对她?
慕容家的人都一样,都是坏种。
天生的,坏东西。
疯子。
休息了半日,映雪慈还是强撑着起身去了小佛堂。
抄经静心,可今日她却如何静不下心来。
许是出宫的日子愈近,她心中愈发紧张迫切,又想到今夜若慕容怿再来,她该如何应对。
抄了大半日,连平日一半的字都不足。
妙清照常来收她抄的经文,又带给她一个消息。
“方才我从云阳宫过来时,瞧见崔太妃似乎苏醒了,正派人找你呢。”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云儿拍门的动静,“王妃,王妃您在里面吗?奴婢是云阳宫伺候崔太妃娘娘的云儿,太妃娘娘醒了,让您过去一趟,许是有话和您说。”
崔太妃醒了,实在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唤她过去,只怕更没什么好事。
蕙姑脸色微变,映雪慈拿帕子掖了掖鼻尖,未曾流露出任何失望或不满的情绪。
她依然神态娴雅地将妙清送了出去,站在廊下,温柔地对云儿道:“母妃醒了?真是菩萨庇佑,我这就随你过去。”
云儿霎时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方才崔太妃醒来后,怒气冲冲地让她来找映雪慈,她提心吊胆地来了。
她才来云阳宫当差不久,没见过王妃几回,只知道太妃对王妃很不好。
来的时候心里直哆嗦,害怕王妃会因为崔太妃的传召发火迁怒她。
毕竟崔太妃总是这样,动辄发火打人。
没想到王妃不仅没有发火,还轻言细语地和她说话,身上飘来淡淡的香味,眉目如画,笑起来如沐春风,好看的不得了。
看她年纪小,让身后的姑姑拿点心给她吃。
云儿进宫这么久,宫里的娘娘也见过几个,崔太妃年轻时亦是首屈一指的美人。
可她觉得都没有王妃美丽。
王妃是不一样的。
云儿偷偷看了她好几眼,脸颊微红。
她要是能去王妃宫里当差就好了。
能跟着王妃这样的主子,就不会成日挨打挨罚了吧?
云阳宫。
映雪慈来时,梁青棣还没走。
他身为御前之人,走到哪儿都带着陛下的意思。
先前礼王去世,崔太妃闹成那样,皇帝都不曾问过一句,这会儿却派人专门来探望。
映雪慈不知他和崔太妃在里面说了什么,只能透过珠帘,瞧见梁青棣满面笑容。
却不是对着她的那种和煦温善的笑,而是一种看似谦卑,实则傲慢的轻笑。
映雪慈的心轻轻悬了起来,后背不知为何突然发热,生出薄汗,腻腻地敷着衣裳。
她如今还是崔太妃的儿媳,昨夜却和慕容怿做了那样的事,这儿还有一个同样知道昨夜之事的知情者……
羞耻感从脚尖像潮水般涌上身体,她轻咬唇瓣,狼狈地低下头去,不明白这到底是无意间,还是慕容怿对她的警告?
警告不要告诉崔太妃,还是警告她休想再安心做崔太妃的儿媳,别想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在宫中的每一步,都好像在被他用指尖拨着走,走到他满意的位置为止——
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忽然发出激烈的敲钟声,弹跳出的陶瓷人偶机械地挥舞手臂。
映雪慈薄汗加身,听见里面传来梁青棣的笑声。
“那奴才就不多留了,崔太妃好生歇息,何时得了空,奴才再来瞧您。哎哟,这不是王妃吗?王妃何时来的,让您久等了,太妃娘娘正等着你呢。”
梁青棣拨开珠帘走了出来,看见她在这儿,露出故作惊讶的表情。
“王妃这几日在南薰殿住得可还好?陛下体恤您身子骨弱,特地拨了内宫最暖和的南薰殿给您住,别怪奴才多嘴,陛下是真心待您和谢皇后殿下的,先帝爷和礼王虽说都不在了,但只要陛下在,就是您二位的靠山,断不会让咱们皇室的女眷被人看轻了去。您晚些时候若得空,还是上御书房谢个恩吧!”
第30章 30 想。
崔太妃自打病后, 便一直有气无力,这会儿更是被梁青棣气的唇打哆嗦。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紫宸殿那位是在给映雪慈撑腰?
她才病了多久?映雪慈好大的能耐, 连那位都惊动了。
这里面只怕少不得南宫谢氏的手笔。
定是她在皇帝跟前搬弄了什么是非,说她如何苛待了映雪慈!
梁青棣是慕容怿的人, 而慕容怿不是宽和仁善的先帝,他手握兵权, 以往便不是个好惹的,登基后更是逼得崔家步步退让。
崔太妃心里再恼恨这个阉人,面上还得拧出虚伪的薄笑来, 咬牙道:“难为陛下还记得我这么个人, 特地派你来探望我, 替我多谢陛下的好意。”
她冷冷看向映雪慈。
今日唤映氏过来,便是想着有阵子不曾顾得上她,怕她得意忘形, 想叫她来立立规矩。
没成想梁青棣来这么一出,倒是坏了她的打算。
眼瞧着外头已近黄昏,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 心里再不想放人, 迫于压力也只能松口:“母妃这儿没什么事,无非是想瞧瞧你, 既然梁公公让你去谢恩, 你便赶紧去吧。”
映雪慈自入宫以来,还不曾见过崔太妃这般忍气吞声的模样。
她抿了抿唇, 低眸任由长睫掩盖深深的情绪,俯身行礼道:“儿媳这便去。”
待映雪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崔太妃看似温和的面庞霎时沉了下来。
她面无表情地靠坐在床榻上, 冷冷看了走进来的云儿一眼:“我让你送的书信,可送去西山了?”
云儿怯怯道:“按照太妃娘娘的吩咐,已经让人快马加鞭送去西山了。”
崔太妃噙着冷笑,收回视线。
映雪慈拿皇帝做靠山又如何?
皇帝头上,也压着一个孝字。
远在西山荣养的太皇太后也姓崔,只要她老人家一日不死,崔家便倒不了。
何况太皇太后素来疼爱恪儿,她注重礼法,若知道恪儿就这么孤零零的去了,他的王妃却苟且偷生,定然不会坐视不理。
映雪慈克死了她的恪儿,那她也要偿命!
“王妃,陛下和几位阁老正商议政事,您在这儿稍等一等。”
梁青棣将映雪慈带入御书房的暖阁。
这儿墙上挂着几副字画,窗下设有一张小榻,布置简单,是皇帝平日批折子批乏了,小憩用的。
冬日烧着地龙,门窗紧闭,十分暖和。
这会儿六月正是闷热的时候,地龙自是不用,窗户半开,对着一片婆娑的竹林,凉风习习,也算舒服。
把映雪慈领进来,梁青棣就退了出去。
御书房作为皇帝平日休憩的地方,颇为隐秘。
加上陛下勤政,这半年来宿在御书房的时间,比宿在紫宸殿还多,常常夜里批完折子,在暖阁略憩两个时辰,便起身早朝了。
平日除了宫人洒扫,任何人都不得入内。
若不是陛下传口谕时,点明了要将礼王妃领进暖阁,梁青棣也没这个胆子带她进来。
这些事,映雪慈自是不知道的。
她昨夜被慕容怿那样摩挲和开拓,又奔波于小佛堂和云阳宫之间,双腿早已软得站不住。
暖阁里没有其他可以坐下的地方,犹豫了下,她拎起裙摆,小心翼翼坐在了那张小榻上。
小榻比她想象的要硬许多。
她低头瞧了瞧,发觉上面仅仅铺了层软衾,枕头也是玉石做的。
只怕睡在上面,身子或者颈子轻轻翻动,便能被这种坚硬抵得醒过来。
她从前听祖父说过,有勤奋好学,不愿浪费光阴的古人便用这法子避免贪睡怠惰,警醒自身。
慕容怿是天子,天子也要这般吗?
映雪慈抿了抿唇,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除了腿软,她腰也隐隐发酸。
这里没有软枕,她只能拿那玉枕垫在腰后,身子侧着,手肘撑着玉枕坐,这样或许会好些。
可刚搬开玉枕,她便愣住了。
玉枕下面,压着两簇用红绳绑在一起的头发。
乍一看,像极了新婚夫妇的结发。
那红绳还很新,编织的纹路似曾相识,是不久前才编出的。
两簇头发,一簇柔软纤细,一簇更黑更硬,一看便是男人的。
指尖抚过,白嫩的指腹都被刺得微微发痛。
她未必认得更黑的那一簇,却一眼认出了柔柔细细的那簇是她的。
这分明、分明是不久前天贶节法会上,智空小师傅让她剪下来,和经文一起焚烧给慕容恪超度的那簇头发!
为何没有被焚掉,反而出现在这里?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心猛地一沉,指尖颤抖地捻起那两簇长发。
外头传来一道年迈的声音。
“陛下登基已过半载,朝局稳固,百姓安定,当务之急该尽快立后,诞下嫡子以安民心才是。”
说话的是孙阁老,他是三朝老臣,为官清正,颇得先帝重用。
如今慕容怿登基,他亦一心一意辅佐慕容怿,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前朝便有因皇帝无后,引发朝局动荡,诸王争权,闹得民不聊生的先例。
先帝亦是成亲八年,膝下只得了一位嘉乐公主。
如今陛下虽还年轻,但毕竟弱冠两年之久。
潜邸不曾有个一儿半女也就罢了,如今登基半载,后宫也未曾传出嫔妃有孕的喜讯,以孙阁老为首的保皇派愁得夜夜难寐。
御书房的暖阁,是用槅扇隔出来的。
映雪慈方才未曾发觉,听见声音才意识到,这近在咫尺的隔扇后就是慕容怿的书房。
她走到槅扇前,透过朦朦的白纱,依稀能瞧见几位大臣的身影。
慕容怿坐在御桌后,看不清神情,良久才淡淡问道:“那依孙阁老看,可有堪当皇后的人选?”
孙阁老沉吟了一会儿,“依臣之见,秦国公之女,和兵部尚书之女,幼承庭训,贤淑聪慧,可堪皇后之位。”
秦国公和兵部尚书,一个是当年跟着太祖打天下的老臣勋贵,一个是近年来的肱股之臣。
都是朝中重臣,家风严谨。
无论选了谁家的女儿做皇后,都只有益处。
一旁年纪稍轻的陈阁老道:“左都御史映廷敬的侄女亦可,映家是清流之首,或可以此拉拢朝中清流之势。”
映廷敬。
听到父亲的名讳,映雪慈愣了愣。
孙阁老轻咳了一声,“陈阁老莫不是忘了?映廷敬之女已是礼王正妃,和崔家多少占着层姻亲的关系,他的侄女怎可再为皇后?”
他下意识看向皇帝。
他是先帝看重的大臣,自然知晓先帝曾意欲将映廷敬的嫡女映雪慈,许配给当今陛下。
只是后来没成,映家女不知为何嫁给了礼王,先帝也不曾言明过原由。
如果不是这一宗,映家女的确是最合皇后的人选。
映氏和朝中大臣素无干系,也就不怕皇后的母家结党营私,生出二心。
陈阁老被他这一点,也想起了这桩旧事,顿时恨不得自掌嘴巴,尴尬地轻声道:“确是忘了,该罚、该罚。”
御书房一时沉寂下来。
内阁四位大学士,除崔阁老称病,其余孙、陈、李三位阁老都在,就皇后的人选一事,迟迟未能商议出个结果。
皇帝淡淡翻着手中折子,哪怕孙阁老频频看来,他的面容也未曾出现过一丝变化,“既连几位阁老都定夺不出人选,朕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此事延后再议。”
他既发了话,三人只能告退。
映雪慈怔怔地立在槅扇前出神,未曾发觉慕容怿起身走了出去,穿过回廊迈进了暖阁。
暖阁虽小,但胜在玲珑。
映雪慈原本不觉得有什么,可慕容怿一进来,这儿霎时被衬得狭小逼仄。
她回过头,视线被一片金线绣的龙纹所笼罩,立时仰起头,露出甜美的笑靥。
指尖轻轻抚上慕容怿的衣襟,柔声道:“陛下方才不是说还有前线军机的折子要批?”
慕容怿挑了挑眉,“什么军机能等到他们长篇大论作罢才批?朕诓他们,他们心中未必不清楚。”
映雪慈一愣,便被慕容怿圈在怀中,抱上了小榻。
小榻仅能容纳一人,她坐在慕容怿的腿上,比坐在硬邦邦的小榻上舒服,只是烫的厉害。
映雪慈不敢乱动,搭在他身上的小腿连着脚尖都微微紧绷,睫毛软软地歇落在眼窝里。
慕容怿低头来寻她的唇,她瑟缩了一下,鼻尖呼出温热的鼻息。
苍白的面庞上,只有唇瓣红的娇艳欲滴。
黑发散落下来,笼着小小的脸,衣扣也开了。
映雪慈扶着他的肩膀,被他咬着唇瓣问:“方才都听见了?”
听见……什么?
他要立后的事吗?
“朕若立了皇后,你当如何?”
映雪慈低低喘息,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迷离,不明白他立后和她有什么关系。
慕容怿的手掌穿过衣襟,握住那端。
映雪慈挣扎了下,被握得更紧,鹿眸霎时泪水漉漉。
“陛下,不能在这里……”
这里连着御书房,随时会有人进来,那群大臣还未走远,她甚至能听到窗外竹林婆娑的沙沙声。
但凡有一人折回,便会发现皇帝不在御书房中。
而一墙之隔的暖阁,传出礼王妃压抑的泣声。
慕容怿垂眼,漫不经心用指腹划过:“皇后掌管六宫,朕那时若还日日出入你的宫中,只怕不出三日就会被皇后察觉。”
他忽然俯下身体。
映雪慈被他喷洒出的热意,烫的身子发软,面颊微微泛起红晕。
她透过泪水模糊地看着慕容怿,他的手指也跟了过来,让她除了抽泣,发不出别的声音。
晨间还能含住手指,现在半点都难。
她抱着膝盖,在他漆黑低垂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靡艳的倒影。
像一朵半开的芍药,在昼夜的露水中沉浮。
慕容怿粗粝的拇指指腹,重重覆在了她最害怕的地方,“不如就住进朕的紫宸殿,夜夜和朕同榻而眠,朕实在想你,一日都不能不见你。”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一日都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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