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传来叹息。
“轮回千转, 缘法终至。"
“香火已燃,坛城已备。”
“我听见了……是飞蛾扑向烈火的声音。”
两人的脊背抵死了墙。
黑暗有形,它挤进七窍,灌满胸腔, 在舌根留下腐甜的味道, 再由口鼻被喷吐出来, 舔舐他们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像无数冰凉的口器般钻进鞋底, 丝丝缕缕向下拉扯, 攫取着生气。
项廷踢起一枚金属扣。
坠落。
咕噜。像是掉进了一锅煮得极烂的肉粥里, 甚至像什么东西被喂食的声音。
项廷心里读着秒, 这高度至少二十米。
项廷擦亮一根镁条, 白炽光惊叫在指尖炸亮, 火种丢进脚下的油槽。
轰!火舌沿环形槽道狂奔,如狂龙首尾相衔,瞬间一道百米直径的金红光环在虚空中闭合了, 将两人的面庞映成殉道者的颜色。
脚下的深渊先被点亮。
那是他们自酿的血海。
他们炸断了魔女的四肢,也就是四个分流泵站, 毁了她的循环系统。积攒了几十年的营养液、防腐剂、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提取物……全都往这儿流。
一场盛大的内出血。
在这一片翻腾的孽海之上, 唯有一条生路。
悬挂在半空中的传送链条,大腿粗细,像是一根从魔女体内扯出来正在搏动的主动脉。
好像屠宰场的流水线。链条下方每隔几米垂着一个肉钩,钩上挂着黑袋, 有的还在滴水,散发生鲜的腥气。
火光前推,寸寸照彻。
亮如白昼,汇聚中心。
一轮血红的太阳。
一座人肉转经筒拔地而起, 数百根透明立柱组成这巨大的轮状结构。每根柱子里都塞满了赤丨裸的少年少女,头脚相连,浸泡在淡黄色的导电液里,四肢被迫蜷缩成胎藏界婴儿在母体中的姿势,像大挂大挂的灌肠。线圈转动,千万信徒日夜无休摇转经轮。
这一圈极尽奢靡的供养轮中央,耸立着一座偌大的血肉坛城。
那密宗曼达拉,重彩秾丽,结构精严,它自中心向外无限增殖,层层绽放。斗拱飞檐层叠如蜂穴,金柱朱甍,浮雕着八吉祥与七政宝,爬满了密咒藤蔓般的真言种子。飞天供养天女衣带当风,琵琶、箜篌、宝镜、香花、果盘,裙裾如虹,璎珞缀满砗磲、玛瑙、曼陀罗花,珊珊、青金、绿松石被碾碎、被挥洒,铺就云气。图式繁丽得近乎癫狂,每一寸都密不透风地填满了纹样,它凝聚了宇宙间所有的光明与庄严。
而那庄严太过浓烈,以至于暴虐。
它美得令人绝望,叫人作呕。
鲜红湿润的肌肉束为砖紧密垒砌,自然阴刻吉祥花纹;洁白的指骨打磨钻孔连缀拼镶出连珠纹,珊珊轻叩;那蜜蜡般的人体大网膜脂肪填补抹平了缝隙;那城门是胛骨对合而成;那天女曳地三尺的长发是抛光的肠线,泛着幽婉的油光。众生永恒地燃烧,筑成神的宝座。
而那象征着智慧火焰的最外圈,则是由上百张人皮拼接缝合而成的,乳丨晕与肚脐清晰可辨,那情人的名讳、信仰与誓言、花卉与猛虎,死者生前的刺青仍旧鲜艳如昨,剥下、硝制、绷平,神明的裙边,在火光下静静呼吸。
坛城核心,本尊主神之位,供奉着一具被彻底“启开”的人身。
他被固定成了一朵盛开的肉身莲花。所有脏器被拉出体外,肝、脾、肺、肾,按照密宗脉轮图谱各归其位排列于躯体四周,像挂果实一树。红白相绞的纠缠肠道被理顺了,一圈一圈盘绕在胯丨下,恰如莲台承托佛身。他的脸皮被整张揭取,露出石榴般的牙床和眼轮匝肌,框不住那两颗凸出的眼球,它们没有眼睑,无法闭合,向上翻起,只能永恒地凝视着极乐的虚无,盛满了狂喜。
就在这时,“那朵花”缓缓转了过来。
花的阴面,寄生着一个东西。
住持就像一只风干了的人面蜘蛛,他把自己嵌入了一个复杂的维生基座里。
各种管子像是饥饿的旱蚂蟥,插满了他干瘪的躯壳。有些插口处已经病变,增生出一簇簇粉嫩的肉芽组织,一鼓一缩。那些管子舞动起来,仿佛海葵触须一样的肉质长须。它们在空气中缓慢地摆动、摇曳、探索,时不时还会吸附在他皱缩皮肤上,蠕动着,摩挲着,好像在寻找着下一个方便钻入的孔洞……
一袋血肉被涡流甩上地面。
“救……救我……”看得出仅存的上半身白谟玺想完成某种壮举,但风火轮一样滚进了血海的他,只激起一圈不值一提的波纹,然后便成为养分,成为循环。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
爸,他唤了一声。
他的父亲,白韦德,或称洛第嘉措。
盘踞在网中央的那个存在,仿佛刚刚结束一场漫长的冥想,深深地排空了肺腑中的黑气业障。随着这口气细、慢、长,绵延不绝地呼出,腹部凹陷下去,几乎要贴上脊椎,那是一种只有长期修习密宗宝瓶气的宗师才能掌控的吐纳节奏。九节佛风流传,以意念驱动三千世界的风息在五脏轮间盘旋,在体内模拟宇宙的运转。
吐尽浊气,他睁开眼。
他开口了,他宣告:“愚不可及的人子啊,太阳从来只有一个。”
项廷的枪在这一刹那举起,电光灼照:
“龙多嘉措。”
龙多嘉措与洛第嘉措,一对孪生子,一张脸,一副嗓。一个至今在人间坐拥荣华,而另一个,本该多年前埋骨康巴雪原。
侠客的公案里,改邪归正是假。
假死方是真。
“想用一颗子弹终结神明?”不像发自喉舌的声音,像是从一口深井里传上来的回响。
他抬起手掌,按在胸膛。
“你听到了吗?”
噗通。噗通。噗通。
"这是此间罗刹神殿的脉搏。我已不再是肉体凡胎,我就是这座海底设施的中枢神经,我的心电信号每秒钟向三千六百个终端发送确认码,一旦这串生物电信号归零……"
像看着一只闯入蛛网的虫子,他又笑起来:“五海里内的海床将化作喷发的火山口。所有的名单数据,连同你们两个人,只需要十秒……只要十秒,都会变成一锅连骨头都找不到的鱼食。你瞄准的不是我,是你自己!”
项廷的枪口纹丝不动,扳机预压到底,空程完全消除,二道火被压到了击发临界点。
但他的左眼植入的镜片已经激活扫描那根横亘血海之上的独木桥,析出一片蓝色网格。
这头轮处于在深海高压中,结构非常微妙。中央的经轮、坛城以及莲花座,和外围的舱壁之间,靠这根独木桥刚性承重梁支撑。
它不仅是物理上的脊椎,更是数据的血管。
冷战年代,彼时高带宽无线传输尚是痴人说梦。这根桥应是包裹着成千上万根光纤和铜缆的数据汇流排,龙多嘉措正在进行最后的数据解析。所有的核心数据都必须通过这条物理线路,传输到他身上的存储器以及逃生舱里。
一旦切断,数据传输中断,甚至可能导致核心数据库物理损坏。龙多嘉措毕生经营,将付诸东流。
龙多嘉措投鼠忌器,在进度条跑满100%之前,他绝不敢炸毁这座桥。他比项廷更怕这座桥断。
而项廷,必须在数据传完之前杀过去,逆流而上!
龙多嘉措也如是发出了邀请:“别无他途了,你得走过来。像拆除一颗炸弹那样,把我从这个子宫里挖出来,一根管子一根管子地拔。你得直视我的面孔,倾听我的声音,嗅闻我血肉的气息,缓慢地、精确地……”
“完成这场献祭。”
他不像待戮者却像等待加冕:“你敢吗?”
项廷把昏迷不醒的蓝珀伏到背上,作战带捆紧了,两人紧密得像血和肉揉在了一起。
项廷踏上了那条百米不归路。
管道并不安分,它随着底下泵机的节奏搏动,天花板滴下来的黏液更如同尸油。泡沫浑浊翻涌,偶尔冒上来点东西:泡得发白的断指、缠着电线的头颅、成形的死胎。青绿荧光色的烟雾一股异香,熏得人眼睛发痛,它的蒸气一直进入他们的腹中,像被人强行灌了一口又一口温热的尸水。
【警告:“自卫”程序启动。】
【清除模式:绞杀。】
六枚碟状的高碳钢环形骨锯高速旋切而来,边缘因极速转动而模糊成一圈死亡的光晕。横切咽喉,竖剖天灵,毫无死角处刑阵列。
脚下只有这一根管子,宽度不到半米,这里不是大展拳脚的地方,任何大幅度的闪避都是自杀。
项廷反手摸出一枚闪光弹,拔销,盲抛。
碟刃的光学追踪探头出现了一瞬间的致盲与偏移。
嗤——!落空的锯刃切进了半空悬挂的裹尸袋,稍微一晃,掉进那锅尸体汤里,盛放一池的曼珠沙华。
这只是开始。龙多嘉措按下了另一个开关:“你以为你能走到我的面前?你可知道,有多少人把白骨留在了这条路上?”
【检测到入侵者持续逼近。启动“护法”程序。】
“别怕,”一步,又一步,项廷背着爱人,声音稳定得不像正在悬空索道上作战。
"好身手,"就在这命悬一线的厮杀中,龙多嘉措的笑声像受惊的蝙蝠群糊脸,“但这只是□□的苦难,太过浅薄。”
一边在刀尖上跳舞,一边听魔鬼布道,这才是精神凌迟的无上折磨。
十面埋伏,八方绞杀,看着项廷在刀锋与机关间辗转挪腾,龙多嘉措忽然叹了口气,于是说:“那我便为你们讲一个故事吧,就当是我赐予你们的入梦曲。”
他像个先知,口吻又是那么推心置腹:“一个关于……我是怎么一步步登临神位的故事。”
“你要走慢一点,听仔细了,因为……这个故事讲完,你们也就该上路了。”
他的声音如退潮般厚重地向远方卷去,开始了漫长的迁徙。
世界开始无节制地膨大。大地舒张,泥土隆起,河川向着低处滑坠。天穹不断向上挣脱,星星被挤向了两边。那些早已灰飞烟灭的往事,都在乌云的绞拧中再度聚首、盘旋。世界好像被一只攥成一粒微尘,被一只巨手逆着时间的裂隙轻轻一弹。
炽白的蒸汽淹没双目,又在刹那间凝冻,化为高原上如粉如沙的雪粒。而那大海之底机械群的轰鸣,竟似百支法号同时吹响,荡过连绵的草甸和青稞田,一头垂死的牦牛就在那里昂首哀鸣。
“1950年,昌都。”
声音落定之处,大地翻了一个面。
千米海水退去,太平洋的洋流倒卷,大陆架的断崖折叠成了喜马拉雅的脊背,一座重檐金顶的古刹从云层里浮了出来……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子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头牦牛,三千二百个差巴和堆穷,我出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胸怀慨然有削平天下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巴匍匐在地,用舌头舔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水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巴,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头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子,他人流血流泪是为了我一瞬的欢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长夜。你可相信?现在你眼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胸前吮丨乳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物睁大双眼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马鞭子抽它。”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口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道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巴的子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精的汉子,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出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胸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交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十月的一个霜浓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巴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奴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巴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下。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高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头。”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巴所有的土司头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精壮的汉子。我亲自披甲带头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色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下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头都跳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干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道漫长的缝隙。
“一个照面,就散了。”
他闭上眼,仿佛再次跌回那片乱石滩。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马上挑下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下马。我摔在乱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根,血把冻土泡软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高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巴汉子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下我的头挂在马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但我逃了。我丢下我的人,丢下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进了山里。”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巴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头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两个月,天就换了。”
“解放军是根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进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进拉萨,像走进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管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出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物都拿不出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毛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美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屁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奴主,没有农奴,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抽过、打过、剥过皮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口水了。但你知道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奴想用石头砸我,想用我那条人皮鞭子抽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处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关进一间土房子。房子很干净,地上铺着新的毡子。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下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奴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做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口一样,做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奴,不,那些翻身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套灰色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器,他让我穿上那套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干,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出来:“我和我抽过的、打过的、操过的那些贱骨头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子。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子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姐,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身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水、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身女奴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头都不点。”
“她是气死的。生孩子那天,难产,大出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奴。她来了,可她不紧不慢的,该做的都做了,可就是不紧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口血没吐出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口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子,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巴,长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子。就是这个孩子。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牛还是那群牦牛,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吹过来,吹得我的袍子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做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巴拉塌下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眼看见,神是怎么一点一点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做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高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配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交叉射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阳光下,”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阴沟里的鬼!”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下不同。山下的寺庙插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头临产的母牛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进它的身体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牛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我和牦牛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水,我的身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奶,学会了捡牛粪,学会了把牛粪糊在墙上晒干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头,我用烧红的石头烙,滋滋响,肉一焦,脓就不流了。”
“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每天晚上,我躺在牛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种杀他的办法。刀劈、下毒、咒杀、降头……”
“但我知道,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子,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所以我等。”
“我像一头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道,收起爪牙,猎物越大,越急不得。”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色哈达一样盖了下来,埋了三十多头牦牛,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出了牛,挖出了人,冻成了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们没有挖到我。”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道,是大山要翻身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下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然后我杀了一个流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下了悬崖。”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马,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根,我把自己的皮带煮了,嚼了三天。"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道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头狼临走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眼神。”
“它认出我了。它知道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子,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出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头,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套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花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项廷的拳头攥紧了。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下的小洋楼,出门有警卫,进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下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户,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点,她会在院子练嗓子,练完嗓子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子。下午四点,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下来给你打拍子,然后摸着你的头说,我儿子真棒,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下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点,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头顶,转三圈,他把那顶大檐帽摘下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顶上,帽子太大,把你的眼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蛋!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眼睛里也有。炉子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父亲宽厚的肩膀,母亲温柔的怀抱,他人生中最柔软的部分,都被涂上了阴森的鬼影。
攻心的话语无孔不入。杀意和屈辱同时涌上来,冲得项廷眼前发黑。
一台伪装成通风口的自动防卫炮突然翻转!
死神没有预告,一个飞吻,差点亲掉他的半个脑袋。
“这就分心了?” 龙多嘉措遗憾地摇了摇头,“小将军,定力不够啊。看来你的将军爹没教过你,打仗的时候,别听鬼故事。”
项廷抹掉太阳穴上的血,继续向前。
龙多嘉措更加放肆地说了下去。
“本来我想得简单。一把最好的剔骨刀,趁着月黑风高翻进去,先捅小的,再勒死大的。把你的头割下来摆在桌上,让你爹回来看看,他救下的那匹中山狼,是怎么咬死他老婆孩子的。”
“人算不如天算,老天爷给我送来了一把更好的刀。”
“文□大□命。”
“红□□、大□□、批□□,满街都是戴红袖章的小将,见人就喊打倒。你爹的老战友一个接一个地倒了,今天这个是叛徒,明天那个是特务。风声越来越紧,你妈坐不住了,她要带你回娘家躲一躲。”
“我看着她收拾行李,看着她把你裹得严严实实的,看着她没走大门……”
“我跟上去了。”
“火车站人山人海。到处都是大串联的学生,红旗招展,语录歌响得很。你妈抱着你挤上了南下的火车,硬座车厢,人挨着人,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我就在你们对面,一张《人民日报》后面。”
龙多嘉措比划着那个距离,不到两米。
“火车哐当哐当的,她把你搂在怀里,你睡着了,她一直低着头,不敢看人,手里攥着一个包袱。她比照片上老多了,瘦多了,满脸锅底灰。但昂着下巴,抿着嘴,首长夫人,气性不一样。我就那么看着,看你们母子俩相依为命的样子,心里头那个美啊。”
“车过衡阳的时候,天快黑了。车厢里有人开始唱歌,唱什么造丨反有理,唱得热血沸腾。我把报纸放下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
龙多嘉措真的清了清嗓子,发出了当年一模一样的语调:“同志们!快看呐!我认识她!那是个反□□!那是大军阀的走丨资丨派老婆!项家的将军夫人!她要逃跑!她要叛逃!”
“就这一嗓子,就像这样——!”龙多嘉措猛地按下操纵杆。滋——!侧面一台用来切割钢板的高压水刀突然启动,极细的水流如同隐形的利刃,唰地切断固定带,让蓝珀险些落了下去,“你妈吓得魂都没了!她那时的神情就和你现在一模一样!”
“抓一个反□□,就是立功,就是表忠心,就是革命。他们喊打喊杀,把整个车厢都掀翻了。”
“你妈抱着你就往车门跑。火车正好进站,减速了,她一咬牙,闭眼一跳。”
“我也跳了。”
“外面是一片庄稼地,高粱秆子干枯了,硬得像刀片,刮得她脸上、手上全是血口子。你妈跑得很快,兵没白当。我在后面跟着,不紧不慢,就像草原上的狼追兔子,等它自己趴窝。”
“她跑了大概二里地,滚进红薯田。你哭了,哭声在夜里传得很远。她停下来哄你,把你藏在红薯藤底下,自己回过身来,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把剪刀。她大概是认出我了。”
龙多嘉措咂咂嘴,回味那个眼神的滋味。
“是我,龙多嘉措,等了八年,追了两千里地,专门来取她的命。”
“那些红□□他们不敢杀人,他们只是小孩子,发泄一下就会走。可我是来真的。”
“她太累了,跑了那么远,抱着孩子,早就没力气了。剪刀掉在地上。我从河滩捡了块石头,掂了掂,趁手……”
“想听脑壳开花什么声音吗?”
一根液压活塞带着数吨的动能砸来,在项廷左边的墙上砸出一个深坑,碎石飞溅,擦破了项廷的脸颊。咚!
“就是这种声音!一下,又一下!直到红汤白渣糊一地,她才不嗷嗷叫着求我饶了你!”
项廷目眦欲裂怒号:“畜生!!!”
“为什么动无名火?我没动你。你那时候还太小,杀了不解恨。我要等你长大,等你成材,等你活成你爹的样子,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毁掉你。”
他继续说。
“第一下,她后脑陷了个坑。你过过洋人的万圣节吧,有点像给南瓜瓢子挖了个窗。”
“如果你去过藏地,你就会明白,我们是一个弱小、信教但有仇必报的民族。那片土地规定了,像我这样的人必须为自己和亲人复仇。可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他们在逃亡的路上,在遥远的他乡,他们满脑子都是仇恨。可当他们真的来到仇家面前,反倒恨不动了。眼睛对着眼睛,会想起仇人也有老阿妈,也有光脚丫乱跑的孩子,也有等他回家的女人。佛总说,放下吧,慈悲吧。他们就真的忘记了那个不共戴天、气壮山河的毒誓。草长草枯,头发白完,等死的时候,偶尔会想起年轻时候的事,叹一口气,说一句都过去了,是时也,是命也。”
“我不信命。”
“我一点都不觉得可怜!不觉得残忍!不觉得罪恶!砸这一下的那瞬间,我不是变得平静,我想起我的央金!我反倒更加痛恨你的父亲,我的仇恨千百倍地增长!”
“第二下她就软了。”
“第三下、第四下、第五下……我在你妈身边放了一把苗银,成色很好,亮堂堂的。然后我翻开她的包袱,有身六五式军装,叠得板正,领章帽徽都在。大概是她想带着,想你爹的时候就拿出来看看。”
“我穿上了。”
“月光下,我对着水洼照了照自己。绿军装,红领章,五角星。嗬,人靠衣裳,嘿,真精神,比放羊的时候精神多了。”龙多嘉措说到这里打了声尖利的口哨,吹出了几丝唾沫。
“那一刻我就知道,这身衣裳,以后还有大用。”
项廷的脑海里黑洞洞的没有一点声息。
一股火辣辣的东西猛地顶上来,眼珠子顷刻间便烧满了血丝。
那恨意在他胸膛里左冲右突,找不到出口只好乱撞,骨头都在响。
猛地一个踉跄,踩空了。他往前一栽。
这个时候,蓝珀好像醒了。
蓝珀尽量把自己缩成一团,不碍着他的动作,不愿成为一点点负担。像一只躲雨的雏鸟,一扇很乖的大贝壳,滑溜溜凉沁沁的。
但两人还是碰了额头,挨了脸颊。
涧里最细的一脉水,刚从雪山上化下来。
项廷再一睁目,连眼睛都是凉的。
“你以为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狗,我就让你们全家被狗咬。”
“项戎山让我变成了鬼,我就让你们永远活在鬼打墙里。”
“项戎山说我是人,我就让你们知道,人能做出比鬼还恶毒一万倍的事。”
“几年后,西藏解丨放了,牧民们都开了化,没人再愿意把女儿送给我做明妃,我的极乐法门,缺了那味药引子,断了根……”
“我带着几十个弟子上路,都是当年随我出逃的喇丨嘛。从青海出发,一路向南。那年月到处武斗,今天这派打那派,明天又翻过来,死个人跟死只鸡没两样,谁管呢。我们穿上绿军装,就是你妈包袱里那套,我改了改,又照着样子缝了几套,戴上红五星帽子,背上枪。走到哪儿都是同志,都是自己人。”
“走了几个月,翻雪山,过草地,一头扎进云贵的大山里。”
“那地方,真是穷啊。”
他追忆着,神情恍惚,像一具风干了千年的蝉蜕在回想它还是虫子时的事。
“山连着山,路叠着路,有些寨子进去一趟要走三天,出来又要三天。那里没有报纸,没有广播,红丨小丨将们都懒得去,太远了,太穷了,不值当。寨子散落在山坳里,一个寨子十几户人家,住芭蕉叶棚、茅草房,穷得连盐都吃不起。”
他笑了。
“但女人好看。”
“苗家的女人,从小就学刺绣,学蜡染,手巧,眼睛亮,皮肤白,戴着银饰,走起路来叮当响,山歌也好听。”
“我一眼就相中了。”
“这就是我要的。干净,蒙昧,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晓得什么叫反抗。在她们眼里,穿军装的就是官,是天,说什么就是什么。”
“头一个寨子有二十三户人家,藏在两座大山中间的一道缝里,外面的人根本找不到。我们是跟着一个挑货郎进去的,那货郎走村串寨卖针头线脑,熟悉每一条小路。”
“进寨子的时候是黄昏,太阳卡在两座山之间,家家户户都在烧火做饭,炊烟挺好闻,弯弯的。不像我们那儿,呛嗓子,直通通往天上冲。”
“多么温顺的烟火气啊,湿漉漉、蓝幽幽的,像女人一样。根本飘不上去,和山里的瘴气混在一起。整个寨子都在一口大锅里慢慢炖着似的。”
“寨子里的人看见我们,先是愣了,解丨放军来了,解丨放军到我们这穷山沟来了。老人们端出苞谷酒,女人们杀鸡煮肉,小孩子围着我们转圈圈,摸我们的帽徽,摸我们的枪。有个小姑娘跑过来往我手里塞了一把炒蚕豆……”
龙多嘉措学着老阿婆的腔调,殷切道:“哎哟,解丨放丨军同志来了!快进来坐,快进来坐!”
“天黑透了以后,寨老把我们请进了他家的堂屋。可我一直在观察。我看见堂屋的供桌上摆着香烛,墙上挂着一套崭新的银饰盛装,银项圈、银耳坠、银手镯,还有一把磨得锃亮的长刀。我问寨老这是做什么的,他说过两天是大祀典,寨子里要办喜事。”
“我问什么喜事。他说要办大祀,送圣女去侍神。”
“圣女。”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含在嘴里,像含住一颗泡得厉害肥美的枣儿,唇齿之间都有了一种特别震颤的感觉。
“我一听这两个字,心里就知道,来对地方了。”
“寨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倌,他们那一片都姓蓝,辈分高,全寨子的人都叫他……”
“阿公……!”蓝珀的身体猛一颤。
在那一瞬间,过去的一切都复活过来了。所有的错位都归位了。
“对,阿公把屋梁上的熏肉全解了下来,拉着我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感谢共产党,感谢解放军,说要不是你们,我们还在给土司当牛做马。”
“我笑着点头,喝他的酒,吃他的肉。”
“夜深了,我让弟子们动手。”
“先封路。只有一条出山的小道,两个人守住。然后挨家挨户敲门,说是上级有紧急通知,让所有人到晒谷场集合。”
“他们真的来了。穿着单衣,披着棉袄,有的还抱着孩子,打着哈欠。月亮很亮,照着他们的脸。”
“我站在晒谷场中央,手里举着一把火。”
“我说:‘乡亲们,告诉你们一个消息。你们寨子里出了反□□。’”
“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反□□是什么意思。”
“我说:‘反□□就是坏人,就是害虫,就是要杀光的东西。’”
“然后我把火把往地上一插,喊了一声:‘动手!’”
“我的弟子们早就等不及了。他们从西藏跟我出来,几个月没有沾过女人,憋得眼睛都红了。他们冲进人群,把男人和女人分开。”
“男人被赶到寨子边上的悬崖旁。阿公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问我为什么?为什么?我们做错了什么?”
“我说:‘你们没做错什么。是项将军做错了。他杀了我的人,我就杀他的人。他毁了我的家,我就毁千家万户。你们去了阴间,记得找他算账。’”
“阿公听不懂。他到死都没听懂。”
“我让弟子们把男人一个一个推下悬崖。老的、少的、壮的、病的,二十三户人家的男丁,四十七个,一个不留。悬崖下面是条河,水很急,尸体冲下去,两天就能冲到几十里外,等人发现,骨头都啃光了。”
龙多嘉措的眼睛亮了一下。
“女人留下来。”
“不要说了——"蓝珀泪如泉涌,“我求求你!你行行好不要再说了——!”
这又何尝不是在割项廷的心肉,他痛惜到宁愿这周围所有的机关、所有的刀锯全部砍在自己身上:“让你闭嘴!”
三发点射成品字形狂啸而去。
然而,神的御座早有准备。子弹撞击在特种合金上,好像三颗被抛上屋顶的乳牙,叮叮当清脆可听。
硝烟散去,龙多嘉措毫发无伤,身躯在机械臂的簇拥下显得巍峨而不可撼动。
项廷停下来抱住蓝珀,捂住他的耳朵。
蓝珀双手撑住膝头,怕冷似的抖动几下以后,却说:“我没事……不要管我,我受得住,我要听他说,我偏要听!往前走,往前走!”
“我让弟子们先从老的开始。那些三四十岁的,皮糙肉厚,就当练手了。我坐在晒谷场边上,喝着苞谷酒,看着我的弟子们轮流上阵,一边念经,一边行乐。我不打算跟你描述那些细节。那是修行,是仪轨,不是你们这些俗人能理解的。”
“到了后半夜,那些用过的女人,我让弟子们处理了。刀太费事,就用绳子。子弹金贵,不能浪费在他们身上。我一边看着她们的腿在空中蹬,一边给她们念往生咒。我是真心希望她们能往生极乐,下辈子投个好胎。有些人躲进了吊脚楼里,我们就放火,把整排整排的房子点着了。火烧起来的时候,里面的人就往外跑,跑出来一个,我们就杀一个。”
“有个老阿婆,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婴儿,跪在我面前磕头。她说长官要了她的命,只求饶了她的孙儿吧。我让人把孩子接过来,看了一眼,是个没用的男婴。然后我把他递还给阿婆,说你抱好了,别摔着。她千恩万谢地接过去,刚站起来,我身后的弟子就一枪崩了她的后脑勺。她倒下去的时候,孩子摔死了。”
“火烧了一整天,浓烟滚滚的,方圆几十里都能看见。我站在山坡上,看着那些吊脚楼一间间地塌下去,心里很平静。等灭了以后,我进去收尸,把骨头挑出来。”
四周的散热排风口突然逆转,工业废气如火喷涌,将项廷逼入死角。
“热吗?是不是烧焦了?当年那些苗人,就是这样变成焦炭的!”
“走之前,我在寨子口的老枫树上挂了一块牌子:项家军到此,血债血偿。”
老手艺匠人般的满足,他做事向来周全:“我还留了一个活口。那个送我蚕豆的小姑娘,我砍掉了她的舌头和双手,让她活着,让她爬出去,让她把这件事传出去。我要让方圆百里都知道,项崇山是什么人,项家军能干出什么事,得罪项家的下场,就是这样,这些人的血,全流在他项家的账上。”
“后来我们又去了八个寨子。都是一样的法子:穿着军装进去,说是剿匪,杀光男人,带走女人。每到一处,我都会对着那些吓傻了的苗人喊:‘是项将军派我来的!项将军要给夫人报仇!’”
“有一个大寨,九个寨的人都聚在祭坛这儿,穿着最好的衣裳,戴着最亮的银饰。有个少女被几个男人牵着,转了三圈。神婆拿银碗盛了清水,顺着她的头发一点点浇下来。她身后站着她爹,族长,手里举着那把我眼熟的长刀。”
“很静。”
“我们就是那个时候动手的。”
“啊……!”阿爸、阿妈,别把我一个人留在这个世界上!求求你们了……蓝珀悲痛欲绝。
龙多嘉措感谢他恰逢其时的配乐,但说:“你没有听过几千人同时开始哭喊是什么声音。”
“我要让项戎山的名字,变成这片大山里的诅咒。”
“我要让那些侥幸活下来的人,世世代代都记得:是项家杀了他们的父母,是项家毁了他们的家园,是项家把他们的女儿掳走,做了牲口一样的玩意儿。”
“这就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他们做梦都会梦见项戎山的脸。他们的孩子的孩子,都会被教导:汉人不可信,军人都是杀人的魔鬼,尤其是姓项的,见了就要跑,跑不掉就要拼命。”
“这就是我种下的种子。种在苗疆的每一座山里,每一条河里,每一代人的血脉里。”
“你爹毁了我一个人的神格,我就毁掉他在千万人心里的神格。”
蓝珀的耳边好像叭的响了一声。就像斧头劈进树干发出来的声音一样,会把他那脑袋从中劈开一样。
又好像咚的一声。
是锤是斧,宁愿是一把磨得飞快、使着顺手的好镰。他感到自己的灵魂已被割除了,却还听到肉身像从高处跌落粉身碎骨的声音。
原来,他的这辈子,都在演别人写的剧本。
他的脸血色褪尽。
独木桥已行至中段,他们尚看不到龙多嘉措的真容,龙多嘉措却已经盯清了蓝珀。
他喜洋洋、活泼泼地打着颤,两只眸子仿佛从笼子里放出来撒欢的兔子!
他说:“就是这个眼神!很好,很好。你终于全都想起来了,是不是?”
“当年你跪在尸体堆里,在你的父母手足旁边,你就那么直愣愣地跪着,眼神就是现在这样。”
“旁边那些姑娘,有的在哭,有的在叫,只有你,一声不吭。”
“我走过去,蹲在你面前,托起你的下巴,看了很久。火光把你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你满脸青紫的烂疮。”
“可我看见了。”
“我看见一块上上等的料子。我见过恒河沙数的明妃。贵族家的小姐,牧民家的姑娘,从尼泊尔买来的雏妓,从印度拐来的舞女。百卉千葩,没有一个比得上你。”
龙多嘉措回味那个瞬间。
“世人有眼却未见,那样漂亮的人几百年才出一个。上天怎么会让你下界?”
“可你那时候已经傻了。”
“可这正是我要的。”
“我把你抱起来,你轻得像一捆柴火。我跟你说,别怕,我是来救你的。我是云游至此的活佛,我能帮你洗清罪孽,让你重新做人。我带你去了西藏。一路上我给你讲佛法,讲轮回,讲因果报应,讲释迦摩尼的故事。我告诉你,你之所以使得全族遭受这一切,是因为前世今生的罪孽。”
“你听得很认真。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你愿意相信。你太需要一个解释了,太需要有人告诉你为什么会发生这一切。一个从小被当祭品养大的孩子,他只需要换一个主人而已。从那一天起,你就是我的了。”
“到了西藏,我先给你治脸。我找了最好的藏医,配了最贵的药,每天亲自给你敷,我像给瓷补釉。”他口吻如个慈父。
“你的脸一天比一天干净。青斑褪了,紫印消了,真容和玉质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等你的脸彻底好了,我把你领到铜镜前。我站在你身后,看着镜子里的你。我说,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佛祖把你的美藏在丑陋底下,就是为了等我来发现你。”
“然后我开始教你。教你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看人。教你怎么穿衣服,怎么戴首饰,怎么把自己打扮得像一件艺术品、奢侈品。我把你调教成了最完美的明妃。你起码精通五种语言,粗通六七种语言,会弹琵琶,会跳金刚舞,会用三十六种姿势取悦男人,连骂人的时候,声音里却也很有些妩媚的味道了。”
“可我没有马上动你。你是我的本钱,我舍不得糟蹋。我让你帮我做别的事。”
“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做生意了。在边境倒腾货物,给那些想偷渡的人带路,替那些见不得光的交易牵线搭桥。可我需要一个能见人的门面,一个能让那些客人放下戒心的诱饵。”
“你就是那个诱饵。你往那儿一坐,不用说话,不用做任何事,男人们便神不守舍。他们盯着你看,心里的防线就会松动。他们会觉得,能养得起这样的人的主人,一定是可以信任的。”
“后来的事,你应该记得了吧?”
“你想起来那个下雪的晚上了。你想起来你是怎么跪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学会了如何侍奉神明。你的骨头在响,你的仇恨在烧,你想把我的喉咙咬断,想喝我的血,吃我的肉,对不对!”
龙多嘉措张开双臂,像在迎接一只迷途知返的羔羊:“来啊!让他放下你,自己爬过来!这是你我的因果,不需要外人插手。小圣女,让上师再好好看看你!”
这些话像鞭子狠狠抽在脊梁上,蓝珀一阵过电抽搐,无法遏制席卷全身,他在项廷背上疯狂挣动。
“放开我!”蓝珀猛地推开他,“放开我!让我下去!我要杀了他!让我杀了他!你是聋子吗?”
项廷不得不猛地单膝跪砸在管壁上,一只手掌撑着管道,另一只手反剪过来制着蓝珀。
蓝珀瞳孔涣散,陷在噩梦的泥沼里,还是不断重复着同一句话:“让我下去……让我杀了他……我去同归于尽……龙多嘉措,我和你拼了!”
项廷的肩膀上全是蓝珀抓出来的血痕,和之前被锯片划开的伤口混在一起,整条手臂血淋淋的。
龙多嘉措看着这一幕,大笑:“看看你,小圣女,多少年了,你还是那个听话的小东西。我一句话,你就疯了。你以为你恨我?你只是怕我。你怕得要命。你每一次看见我,每一次想起我,你的骨头都在发软。你以为你逃出去了,你以为你自由了……”
项廷说:“你给我冷静!别听他的!别听鬼话!他想逼疯你。你疯了,我们才真会死在这儿,不就如了他的意吗?”
"看着我。"项廷又说。
蓝珀没动。
“蓝珀,看着我。”
在那片尸山血海的红光倒影中,蓝珀看见了项廷的眼睛。末法时代劫浊见浊众生浊,他却专注、滚烫,而不可动摇。
“我会亲手杀了他。”项廷一字一句问,他的额头重重地抵住蓝珀的额头,把他们熔铸在了一起,“你信不信我?”
蓝珀慢慢点了点头。
掐在项廷肩上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了,转而颤抖着环住了项廷的脖子。
“多感人啊。”龙多嘉措讥诮。
“你真以为你能保护他?你真以为他是爱你?他只是喜欢你是个傻乎乎没见过世面的家伙,他需要一个依靠,借着你好假装自己还是个正常人!”
“你知不知道他在我身边的时候是什么浪丨荡样子?他会千方百计撒娇讨我欢心,那样子你在梦里都见不到!”
“你以为你得到的是一块美玉?你得到的,只是千千万万人玩剩下的一只破鞋。他身体里的每一个洞都被我开发过,都被我的信徒填满过。你现在背着的,是一具装满了男人精丨液的容器!”
项廷什么也没说。他只是稳稳站起身,将背上的人向上托了托,一步一步,踩碎那些污言秽语,
向前走去。
“你不恨吗?”龙多嘉措的用心不是一般地狠了,”我告诉你他是个又脏又臭的婊丨子,你不恨?”
“他不是,他是被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被这个世道造出来的受害者,"项廷坚定地说,"他是我心底里最干净的东西。”
蓝珀想解释,可他不想骗项廷,最后只能支离破碎地说:“对不起!他说的都是真的……求你了,别让我觉得更恶心了,把我扔下去吧……”
“放屁,”项廷说放屁,“你给我听好了。是你替我受了这么多年的罪,是你家替项家担了这么多年的债,这才是真的!”
“我……项廷,对不起……”
项廷就像士兵大声回答长官问话那样:“你什么你?什么对不起?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没本事,我老婆被人欺负的时候,我他妈上哪去了?我他妈还是个人啊?我让你一个人苦了那么久,我让你等了十几年!我真是个孬种,真他妈懦夫啊!”
“你是英雄,你不是……”
“那你也不是。你不是脏东西,你不是婊丨子,你不是任何人嘴里的那些放屁话。你是蓝珀。你是我的。”
“项廷……你别看我了,你别碰我,你不该沾我这个!”
项廷从暴怒渐渐也哽咽了,作为一个本该为妻子顶天立地遮风避雨的男人,他不知道该怎样更加痛悔!他望着蓝珀说:“我不仅要看看你,碰碰你,还要给你磕头、给你下跪、伺候你、服侍你,作牛作马做你的狗,我和我全家欠你的!只要你还要我这条命,我这一辈子做梦都不敢求你原谅我!”
魔鬼又道:“海誓山盟又有何用?看看,他马上就要疯了。”
项廷把这话原原本本地还给了龙多嘉措:“你以为你是神,可以随意摆弄别人的命运。但你不是。你才只是一个疯子,一个被自己的仇恨吞噬了的疯子。”
接着他说:“你把他毁了,你把那些苗民毁了,你把我妈毁了,你把无数人的人生都毁了,你甚至早就已经毁掉你自己。”
“可你毁不了我。”
“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不值得。”
“我不会为你疯狂,不会为你失控,不会让你看到你想看的表情。你花了四十年布这个局,等这一刻,可你永远也等不到你想要的结果。”
“你想让我崩溃?你想让我在仇恨里迷失?你要失望了,那不是我。”
“我今天来,就是杀你。干干净净,利利索索。”
“然后我会带他回家。”
他背着他,继续向前走。
距离终点,还有二十米。
“1980年,我又死了一次。”
“那年北京下了一道文件,要清理藏□分子。我的名字上了名单,不是龙多嘉措这个名字,是我后来用的那个化名。风声很紧,到处都在抓人,我知道,该走了。”
“但我不能一个人走。我需要一张脸,一个身份,一条可以随时切换的退路。”
“我想起了我的哥哥。”
“洛第嘉措,我们从一个胎里出来的,他比我早出生一炷香的时间。阿妈给我们穿不同颜色的衣裳,要不然她自己都认不出谁是谁。”
“但我们不一样。”
“他生来就是个蠢货。心软,胆小,没有野心。土改的时候,他跪在台上哭着认罪,说他愿意改造,愿意做新人。他把家里的金银财宝全交了出去,换来一顶开明人士的帽子,在拉萨开了一家小卖铺,娶了一个农奴的女儿当老婆。”
“我看不起他。一个活佛的后代,沦落到和牲口通婚,简直是侮辱了我们的血脉。”
“但蠢货有蠢货的用处。”
十五米。
“1981年冬天,我找到了他。他住在拉萨郊外的一间土房子里,老婆死了,儿子跑了,孤零零一个人,穷得叮当响。我站在他门口,摘下帽子,他看见我的脸,吓得瘫在地上,以为见了鬼。”
“弟弟?你不是……你不是死了吗?”
“我说:我死了,但我又活了。佛法无边,轮回不灭。”
“他信了。他是个蠢货,什么都信。我告诉他,我在雪山里修行了二十多年,证得了不死虹身,如今要出山弘法,需要他的帮助。”
“我在他的土房子里住了三天。三天里,我教他怎么走路,怎么说话,怎么在人前摆出一副高僧大德的样子。他学得很慢,但没关系,他只需要学会最基本的东西——其余的,有我在背后操控。”
“第四天,我给他剃了度,给他穿上我的袈裟,给他戴上我的念珠。我告诉他:‘从今往后,你不再是洛第嘉措。你是转世活佛,是即将普度众生的大成就者。’”
“那弟弟你呢?他问我。”
“我?我笑了笑,你是台前的佛,我是幕后的神。”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以真面目示人。我总是蒙着面,只露出两只眼睛。我改变了声音,改变了步态,改变了一切能被辨认的东西。世人都以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跪在我面前,叫我仁波切。”
“风声越来越紧,北京果然把他当成了我,设下了天罗地网。我让白韦德带着他的弟子和财产,逃去了英国。伦敦,那是个好地方,洋人对东方的神秘主义着了迷,白韦德在那边扎下了根,开了道场,收了一批贵族弟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
八米。
前路多艰。管道亮起了荧光。一道道乱花迷眼的激光网,将不到半米宽的桥面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方格。
就在项廷准备硬抗着伤害冲过去时,蓝珀看了看方格的排列,游魂一般地说:“‘步步生莲步’。”
“怎么走?”
“我拍你的左肩出左脚,拍右肩出右脚。重拍是踩实,轻拍是虚步……项廷,轮到你了,信不信我?”
这个回合意味深长啊。这种舞步是龙多嘉措曾经专门为蓝珀编织的,地上铺满了烧红的炭火,只有特定的砖块是凉的。他必须蒙着眼,跳错一步,脚心就会被烫烂,跳慢一步,鞭子就会抽上来。
小圣女!看看你!现在趴在男人的背上跳舞,是不是觉得更刺激了?你应该感到羞耻!你应该发抖!你应该把他推下去!
他坚信这是蓝珀的一根麻筋,一点就灵。
然而,他期待的崩溃并没有发生。两人竟然配合得天衣无缝,眨眼之间又近数米,像一只双头阿修罗朝他逼来。
他只好又讲他的故事:“而我,去了美国。”
“旧金山,共丨济丨会的西海岸总部。我是被人引荐进去的,他们说,你这样的人才,不应该埋没在雪域高原上。”
“共丨济丨会在全世界布下了一张网,网里养着各种各样的鱼。”
“他们给我安排了一个任务:去日本,接管一座岛。”
“那座岛在太平洋上,离日本本土很远,没有航线经过,地图上连个名字都没有。岛下有一座废弃的军事基地,是冷战时期美国人建的,用来监听苏联的潜艇。人体实验,精神控制,意识转移。他们想知道人脑的极限在哪里,想知道灵魂是不是真的存在。我看见了他们的设备。最顶尖的技术,最先进的机器。我好学敏求,颇见功夫,自性顿成,不到一年就出了师。”
“冷战结束了,基地荒废了,就被共丨济丨会的人买了下来。”
“他们把岛屿改造成了一座乐园。专门招待那些有钱有势、口味特殊的客人。需要一个人来管理这里的服务业。”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地方。”
“孤悬海外,与世隔绝,没有法律,没有道德,没有任何人能管得着。在这里,我可以建造我的极乐净土,我的坛城,我的罗刹神殿。”
“我成了这座岛的住持。”
龙多嘉措的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在呢喃一段经文。
“但是,我的身体出了问题。项戎山曾经那一枪,打在我的脊椎旁边。子弹取出来了,伤口也长好了,可子弹碎片留在里面,一点一点地侵蚀我的神经。那年冬天,我的左腿开始失去知觉。第二年春天,右腿也不行了。很快,我的下半身完全瘫痪了。”
“医生说是迟发性脊髓损伤。他们说得很委婉,可意思我听懂了。我会慢慢烂掉,从腿开始,然后是躯干,最后是内脏。三年,最多五年。”
“你爹没能在战场上杀死我,却让我在三十年后一点一点地死去。这就是他给我的一条生路。”
“你们知道仰卧的魔女吗?”
“整个西藏的地形,是一个仰卧的女魔。头在东边,脚在西边,心脏的位置就是拉萨。一千三百年了。她被钉在那里,动弹不得。可她没有死。她只是在沉睡。”
龙多嘉措眼中闪出狂热的光芒,脸上顿时红光闪闪。
“我在喂养她。”
“我要唤醒她。”
“我把这座基地改建成了魔女的形状。每一条走廊都是她的血管,每一个舱室都是她的器官,每一个活人祭品都是她的养分,血肉坛城就是她的子宫,孕育着新的生命。”
“我用这些机器维持自己的生命,不是为了苟活,是为了等待。等她醒来的那一天。等我能骑在她背上,从海底升起,回到雪域高原,把那些镇魔寺一座一座地拆掉,把大昭寺里的佛像砸烂,把共产党的红旗烧成灰烬。”
“我要让西藏回到它本来的样子。农奴还是农奴,神还是神,差巴们重新跪在贵族脚下,活佛重新坐在莲花座上接受万民朝拜。”
“那才是我的西藏。那才是真正的西藏。”
后知后觉,蓝珀想起来了。
1989年的那场舞会,那一天被自己称作老公爵的“白韦德”,他的手很冷,像是蛇皮一样。那一双眼睛不断溜到他身上,绝不是平常那个只会点头哈腰的洛第嘉措所能拥有的眼神。
那就是龙多嘉措本人。龙多嘉措披着兄长的皮囊,贴着他的耳廓,说,你尚有未完成的使命。
彼时美国军方与共丨济丨会意图清理这个失控的代理人,在大厦里埋下了炸弹。而龙多嘉措将计就计,借着那场爆炸,顺水推舟地让“日莲宗住持”这个身份从世间湮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成劫灰之时,这个死人带着满身的秘密潜入深海,将自己“安装”进了这套维生系统,坐上了他亲手打造的神座。
龙多嘉措正说着他那影子哥哥:“我那蠢货哥哥洛第嘉措,正愁着怎么巴结英国皇室,他给我写了一封信,说他在伦敦的道场里收了一批新弟子,其中有几个是王室的边缘成员。他说,这些洋人对藏密很着迷,尤其是无上瑜伽那一套,愿意和他一起摒弃尘世、谋求道法,他们愿意出大价钱,只求能亲证空乐。”
“我回了信。我说那全是假的,那些白人要的不是佛法,是刺激,是猎奇。那一件来自东方的礼物,保证能帮他打开局面。”
“那就是你。”
“他照做了。”
“洛第嘉措把你带进了伦敦的沙龙。你的头发披在肩上,脸上画着金粉。腰肢柔软,眼神空洞,你那天跳错了不少动作,发辫上系着用以表达哀思的白羊毛。”
“那些洋人却看呆了。他们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东方的、神秘的、禁忌的、却可以被占有的。”
“有个伯爵,六十多岁了,他第一次见到我们雪域的圣女,他看了你很久,伸手把你的扣子像花朵一样摘开,然后问:‘这个,怎么卖?’”
"洛第嘉措按照我教他的话说,一个字也不敢改:‘先生,这不是买卖的问题。这是缘分。’"
“伯爵当场就开了一张十万英镑的支票。”
“洛第嘉措没收那张支票。他收了五十万。”
“一个月后,老公爵又差人送了一张支票,还有一封推荐信,把你介绍给了他的朋友们。”
“从那以后,你就在那些个贵人的府邸之间流转。今天是这个伯爵,明天是那个主教,后天又充作某位部长的私人秘书,形影不离。被人传来传去,被人摩挲、把玩、使用,然后放回架子上,等待下一个主人。你的价格越来越高,名声越传越远……”
“你恨不恨我?当然恨。可你能怎么办?没有身份,没有护照,不会说英语,英语还不流利,你逃不掉的。你只能笑着,把自己一点一点卖掉。”
“我一直在远处看着你。”
“洛第嘉措定期给我写信,汇报你的情况。你瘦了还是胖了,你的皮肤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白,你的嘴唇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红,你的眼睛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空。他是个蠢货,但这种事他做得很尽心,每封信都写得很详细,连你身上的每个地方添了几道伤疤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他在信里说:‘好像有点不对劲。他开始反抗了,把一位王子的手咬出了血。’"
“我回信给他:这是好事。璞玉要磨,才能成器。”
五米。
嘶,嘶。头顶斜上方一个喷嘴探了出来。高浓度的氟昂酸雾化喷射器,能瞬间溶解眼球和呼吸道软组织的“化尸水”!
距离太近,闪避不及。而且喷嘴会自动追踪热源,无论怎么躲都会被喷一脸。
项廷:“别动!”
蓝珀却在他身上挠痒似的,半晌,摸出块蓝莓糖,吃了。
嘎嘣,嘎嘣,蓝珀趴在项廷肩头,把糖咬碎。
喷嘴蓄能完毕,指示灯转红,眼看就要喷射。
啐!
蓝珀轻盈地朝天上一口吐去,高浓度的糖浆在遇到喷嘴口预热的高温时,瞬间焦化、凝固,变成了一层封住洞口的生物胶水。
酸液无法喷出,内部压力过大,憋爆了后端的输送管,喷嘴垂头丧气地缩了回去。
蓝珀把嘴里的糖渣吐到项廷脸上:“愣着干什么,走呀!”
几百万美金的设备,让一颗五毛钱的糖给报废了。龙多嘉措露出吃了苍蝇的表情。
“……又过几度春秋,我给洛第嘉措写了一封信,让他把你送到日本来。我说:‘磨得差不多了。是时候送到炉子里去烧一烧了。’”
“他用一艘货船把你运过来,关在船舱的最底层,和老鼠、蟑螂待在一起,整整七天七夜。等你到岸的时候,已经瘦得皮包骨头。”
“我去码头接你。”
“我还是蒙着面,站在栈桥上等你。你被两个人架着走下船,你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不是恨,不是怕,不是绝望,是虚空。彻彻底底的虚空。”
“我知道,你成了。”
“你看到那些泡在罐子里的人了吗?看到那座人肉转经轮了吗?看到那些被剥了皮、抽了筋、剜了心的供品了吗?”
“那都是我花了十年时间,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而你,是我要放在最中央的那一颗明珠。”
三米。
“可是,你太不让人省心了。你一边陪那些人上床,一边从他们嘴里套话。他记下每一个客人的名字、身份、弱点、秘密。你学会了怎么看股票,怎么读财报,怎么在逢场作戏之间听出真正有价值的信息。”
“你什么都学。客人送你的书,你一本不落地读完。有个对冲基金的经理觉得你有趣,教了你几个期权定价模型;有个做并购的律师喜欢炫耀,你就让他炫耀,然后把每一个案例都记在心里。你让他们觉得自己是老师,是救世主,是在拯救一个可怜的东方男孩。”
“后来你居然说服了一个剑桥的校董。你中间休学了四次,但你还是拿到了学位。一等荣誉学位。”
“那些客人以为他们在玩弄你,其实是你在玩弄他们。你用身体换来的不只是钱,还有人脉、情报、和一张越织越大的网。”
“你跑了。就在我眼皮底下,你跑了。”
两米。
“你用那些年攒下的钱和关系,给自己弄了一个新身份,香港的银行家帮你开了离岸账户,东京的政客帮你搞定了护照。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你已经在华尔街找到了一份工作。”
“一个投资银行的分析师,在曼哈顿租了一间小公寓。很快从分析师做到了副总裁,又用了几年,成了合伙人。”
“没有报警,没有报复,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去的事。一条蛇悄无声息地蜕掉了旧皮,长出了新的鳞片。哪怕曾经是一条被拔掉了毒牙、只能听从笛声起舞的蛇。一个注定成为传奇的人,居然装作一个正常人,每日拜佛念经自己心安,打算这样过完这失败的一生。”
项廷道:“他在地狱里走了一遭,没有变成魔鬼。你以为你是他的造物主,你只是一场大病,他扛过来了,还活得比你好得多。龙多嘉措,这是你最大的失败!”
一米。
最后一步。
杀手锏当然要留到最后了。
龙多嘉措的双眼像夜行性动物一样闪闪放光,笑声像狼的长嚎回荡:“那么成功的你,你成功的姐姐呢?”
项廷眼神中的怒光,这一刻疯狂地咬开了。
“项将军的儿子,你知道项将军的女儿项青云,为什么非要嫁给一件被反复转手、被榨干价值的性工具吗?一个烂货?”
“因为她不得不嫁。因为我手里有一个人。”
“陆峥,他是你姐姐的青梅竹马,他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本来他们应该结婚的,对不对?可惜他犯了事,被关进了我的地盘。”
“我给你姐姐写了一封信。我告诉她,想把她的情郎从雪城监狱里救出来,就得乖乖听话。”
“我要让你们项家最骄傲的长女,哪怕心里恶心到想吐,也得跟一个被我玩烂了的男妓拜堂成亲。”
“项家的族谱上,永远印着这个耻辱。”
“你想想你敬爱的姐姐,每天对着这张自以为杀母仇人的脸,该有多么咬牙切齿?而你,爱上了你名义上的姐夫,爱上了真正杀母仇人不要的玩物……这就是我给你们编排的命运。父债子偿,姐债弟偿。你们一家人,谁也别想痛痛快快地活着!”
“哈哈哈哈哈!”
伴随着龙多嘉措癫狂的笑声,两侧的维修挡板在龙多嘉措的操控下缓缓合拢,企图将项廷像夹核桃一样夹在中间:“我就是这样,一点一点,把项青云的尊严、项青云的骄傲,全部挤碎!直到她跪在地上求我!”
项廷别无选择,只能背着蓝珀发起亡命冲刺。
重重踏上连接平台前最后一段圆形的金属板。
糟了。
蝴蝶阀!
阀门水平放置,这就是路;一旦气压改变或液压解锁,阀门就会旋转开启。
冲刺的动能打破了蝴蝶阀的平衡,路立刻像硬币一样翻了个面。
同时触发上方的翻斗机关,七百多盏长明灯一起倒下来,黑色的脂肪像瀑布一样泼一身,火苗燎上来,人马上变成了一根蜡烛!
战术扣崩开。项廷腰腹猛地一折,无视了淋在手臂上的滚油,双手托住背上的蓝珀,狠狠推了上去!
蓝珀滚落在坛城的足下。
而项廷跌下深渊。
在距离血海液面仅剩不到三米的地方,项廷扣住了一根从废墟中横支出来的排污管。
气泡溅在他的靴底,滋滋,腐蚀声。
只要手一滑,便是尸骨无存。
“咳……咳咳……”
项廷想要向上攀爬,但他太累了,透支了极限。被碟刃划开的肩膀、被液压臂震裂的肋骨、被高压水刀切开的皮肉,都在这一刻同时发作,在他的身体上来回锯割。他的手指全是汗水和血水,在那根油腻的管子上一点点往下滑。
极度疼痛的时候人会分泌大量肾上腺素,一种像吃了鸦片飘飘然的感觉,项廷竟有些不知身在何处……
三厘米,离血海的距离。
魔鬼的诱惑又出现了。
“松手吧,下面很暖和,那是你母亲去过的地方!”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夜。你们汉人不是讲究祭灶吗?你妈是想带你回外婆家过年。她脑浆溅了一地,手还在往前爬,往你藏着的那片红薯地爬。还睁着眼睛看了我一眼。你知道她在想什么吗?她在想你,想她那个没用的小儿子,以后要怎么活下去。”
“下去吧,告诉她,是谁送你来的!”
妈……!这时候,项廷在心里痛苦地叫喊他最亲的亲人,妈啊!他不敢去想母亲那合不上的双眼……
他的肌肉在颤抖,他的骨头在嘎吱作响,他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要他放手。
项廷的手指又滑了一寸。
“项廷!”
蓝珀的声音从上方凄厉地传来,膝盖和手掌被扎得鲜血淋漓,半个身子探出来,拼命地向下伸出手:“抓住我!”
太远了,蓝珀的指尖连项廷的头发都碰不到。
他说:“你的妈妈在天上看着你长大,看着你穿上爸爸的军装,看着你一步一步走到今天。她知道你来干什么的,她在等你给她报仇!项廷!”
蓝珀一着急:“枉你祖上是梁山好汉,你太没有出息了!”
经过蓝珀的禳解,项廷大口喘着粗气,向着魔鬼暴吼一声:“狗东西!你妈才喊你下去过年!”
龙多嘉措的手指在控制台上一划,启动除垢震荡模式,打开了上方的高压喷淋头。
他傲视在俗世之上,阴恻恻的又道:“小将军,你现在穿着这身军装,是不是感觉特别贴身?特别沉?是不是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趴在你背上,冰凉凉、湿漉漉的,正在往下拽你?”
“那是苗寨的冤魂。几千个,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他们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了一个姓项的。”
“你听见了吗?他们在叫你。项家的种,下来陪我们……”
项廷当然早就知道,这一身是干干净净的。
可他姓项。
他穿着军装。
那些冤魂分得清吗?
他们仿佛真的化作了实质的重量,坠在他的腰上。
项廷的手指,松开了一根。
就在这时,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滴落在他那张被污泥糊满的脸上。
一滴,又一滴,圣水一般洗刷着他。
是眼泪。
蓝珀的眼泪从高处落下,好似洗礼:“我阿爸阿妈知道了。”
他说:“他们知道不是你爸爸干的,就在刚才,在这里,我替他们听到了。他们死了十几年,冤了十几年,连投胎都投不了,就因为他们不相信真的是你爸爸干的,冤有头债有主,都在找阎王爷讨要个说法呢!他们看着你一路杀进来,看着你走过独木桥,看着你背着我穿过刀山火海。他们不仅不会怪你,他们还会保佑你的。你不是来还债的。你是来讨债的。你是替他们来讨债的!”
蓝珀伸出手,虽然够不到项廷,却捕捉萤火虫一样在空中收集那些游荡的灵魂:“没有人拽你,我们大家都托着你!上来!上来!如果你掉下去了,我的阿爸阿妈才是枉死了!他们等了几十年的公道,就差这最后一步了!你不能让他们再等下去了!”
龙多嘉措:“下面很热吧,就像苗寨的大火……!”
项廷大骂:“你天凉了多盖点土吧!”
龙多嘉措念咒一样:“你姐姐!她那样心高气傲的女人,却被迫嫁给一个千人骑的婊丨子!她恨你,她恨这个家,她恨……”
“她不恨!”
蓝珀截断他:“她从来没有恨过我,她也从来没有恶心过我。她知道我的过去,所有的,全部的,她都知道。可她从来没有用那种眼神看过我。”
这次蓝珀眼神飘得很,边想着边说:“她教过我读书写字,琥珀的珀,很漂亮的字,是风起之地,不是烂泥之地。是她教我怎么在人前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你为什么要低头?她对我说,你不是你经历过的那些事,你是你选择成为的人。她是这世上第一个这样对我说话的人……”
蓝珀我、我了一会:“她嫁给我,因为她知道那是唯一能救陆峥的办法。她选择了牺牲自己,不是因为软弱,是因为她太爱那个人,爱到愿意毁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幸福去换他一条命。你的姐姐项青云是这世上最勇敢坚强的女人,她扛起了一个不是她造成的烂摊子,她照顾了一个和她没有血缘的可怜人。项廷,你是她的弟弟啊!你身上流着和她一样的血!你不能配不上这样的好姐姐!你要上来,报答你的姐姐!”
蓝珀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但他的声音越来越稳。
“你这个下贱的奴隶!”龙多嘉措忍无可忍。
高速钻头激射而出,蓝珀脸上顿时豁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血口。
龙多嘉措竟然发出一声痛惜的抽气声。
蓝珀却笑了,笑得比任何时候都更是他自己。
他的眼里再无恐惧,只有对这个可悲灵魂的俯视:“你花了四十年想要毁掉项家,其实是因为你自己知道,你永远无法战胜那个只用刀背就把你打败的项戎山!如果你真有种,你应该去刺杀项戎山,你去把解放军炸了呀!”
蓝珀任由脸上的血流淌,血珠从下巴滴落像一道红色的闪电雷落的瞬间:“你以为你在操控我们所有人,可你不懂你已经输得一败涂地,你不懂什么叫牺牲,不懂人可以为了家人和理想把自己的命都豁出去。项戎山懂。他为了解放西藏,九死一生。项青云懂。她为了救陆峥,甘愿嫁给一个不男不女的婊丨子。项廷懂。他为了给妈妈报仇,一个人杀进了地狱。你以为你赢了。你只是一个孤魂野鬼,靠吸别人的血活着,你只敢躲在这个不见天日的海底,用这些破铜烂铁来给自己壮胆!”
“对一个巨人来说,没有一条河流是蹚不过去的。而对于一个小人来说,哪怕是一道浅浅的小溪,也是你这辈子都游不过去的苦海!哪怕只是被绊了一跤,都成了你毁灭世界的理由!你不仅是小人还是小人里的小孩子,明明是个不断想要关注的孩子,却没有家人,没有朋友,没有任何人真心对你好过!”
“你这一辈子,都是一个人。哪怕以成神逃避做人,你却沦为最非人的怪物!”
“住口!!”龙多嘉措的脸扭曲了,手指在操作台上扭动就像一个舞蹈症患者,“有意思!你敢这么对上师说话,这真的有意思!”
“上师,像你这么下流的人死了以后,我赌你会变成一缕孤魂,永远飘在这深渊里,永远出不去。”
“这就是上师的下场!”
“我说了让你住口!”
“龙多嘉措,你敢不敢跟我赌?”蓝珀高声道。
“我跟你赌。”
项廷的声音。
那么近。
龙多嘉措觉得自己被某种煞气重重打倒在地,然后,才听见惊心动魄的一声响亮。
好像雄狮发怒的吼声,一股旋风从悬崖卷了上来!
这一切快得稍微有点跳帧!
当龙多嘉措看到那双眼睛的时候,项廷已经拔枪站在他的面前了。
那一双眼睛叫你相信,他可以用意志来折断头颅折断身躯。
咫尺深渊,项廷用手背抹掉嘴角的鲜血:“我赌你龙多嘉措,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故事讲完了,”枪口对准眉心。
“现在,该算总账了。”
龙多嘉措的身体无法移动,但身下的机械莲花骤然苏醒。
伺服电机咆哮,几千度的焊枪从莲花底部弹出,项廷反手一刀,刀锋切入了机械臂关节处的液压软管,腾起一阵白烟,机械臂就像一个肚子疼的人似的翻滚。
"不错。"龙多嘉措在护盾后冷眼旁观,"可惜,不够。"
莲台四周的盖板全部炸开,章鱼的触手一样向项廷扑来。
趁着项廷打杀,眼看防御系统即将崩盘,龙多嘉措当机立断按下了那个最终决胜的按钮。
【启动“感官剥夺”程序。】
穹顶的又一朵莲花绽开,数百组高功率军用氙气爆闪灯同时过载炸亮!灯阵以每秒二十次的频率抖动!
对普通人来说还称不上光武器,但对006感官超敏者就像烙铁按进了眼球,这一刻项廷直接得了光敏性癫痫!
天赋,也是致命的后门。
“呃——!”
项廷跪倒在地,双手捂着脑袋,鲜血从指缝间涌出。
眼睛、耳朵、鼻子、嘴巴,七窍同时涌出鲜血,所有武器都掉在了地上。
"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实验体。”龙多嘉措狰狞而快意地笑,“美国人的紧箍咒。”
“项廷……!”蓝珀捧着项廷那张被鲜血糊满的脸,“我该怎么办,告诉我……”
项廷从地上摸到手枪,塞进蓝珀手里。
“打……打掉……中间……发射器……打爆它……”
在龙多嘉措身后的莲花核心处,有一个闪烁着蓝光的圆形装置,正是致命光波的来源。
蓝珀笨拙地举起枪,准星在哪里,不知道。
手在抖,枪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枪响了。
没有奇迹发生。
那颗承载最后希望的子弹,飞到中途就像鸟粪一样掉下来,装置未见擦伤。
龙多嘉措笑得前仰后合:“这是什么?这就是你们最后的反击?”
枪在蓝珀手里跟木头梆子有什么区别呢?蓝珀绝望地扔掉了枪。
“我没用……我没用……”蓝珀伤伤心心的哭了,心如刀绞,“对不起……它会动…我打不中…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能掏出那块手帕,一遍一遍地擦拭项廷脸上的血。手帕很快就被血浸透了,只能把它翻了个面。
项廷的眼睛被手帕蒙住了一瞬。
黑暗。
在那一瞬间的黑暗里,痛苦反而减轻了几分。
项廷猛地抓住蓝珀的手腕:“别动!”
透过这层被血浸透的织物,项廷那个即将崩溃的视觉世界,突然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底层的棉布吸饱了血液,变成了深红色的滤光片,挡住了那些足以致盲的强光。
青丝入绣,痴心相许,少女的头发混着极韧生丝绣成的繁复鸟羽,因为极强的拒水性,保留了无数道银黑色而干燥的微小缝隙。
就像是……
一道天然的光学栅格!
狂乱的散射光被过滤了,只剩下一点热源光,透过脊宇鸟翅膀间的针孔,清晰无比地投射在项廷的视网膜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清醒:“蒙上。”
蓝珀愣住了:“什么?”
“把手帕蒙在我眼睛上。”项廷说,“系紧。”
项廷在一片血色的视野中,举起枪来,潇洒得就像佐罗。
他看不见,但他不需要看见。他记得每一个机关的位置,每一根管子的走向,每一个发射器的角度。
枪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焰。
脊宇鸟振翅高飞,千里的雷声万里的闪,那光像剑一样把人刺穿。
一发盲射。
一发即中。
蓝光熄灭了,超声波停止了。
灯阵熄灭,黑暗却变得稀薄了。
龙多嘉措盯着步步紧逼的项廷,他指了指自己的心脏:“收起那点可怜的杀意吧,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不再是凡人的血肉,我的每一次心跳,都是这座海底神殿存在的倒计时,只要我一死,这里立刻就会变成核爆中心、一颗绚烂的超新星!”
项廷的动作滞了一瞬。
“你以为你是手持利剑来斩杀恶龙的勇者?”龙多嘉措还在怜悯着他,“多么傲慢,又多么天真。你,是被我召唤来的。你从踏入常世之国的第一步,便在替我献祭。黑龙会的硬盘,你带来了。我这边的密钥,早就准备好了。如果没有你,我又要如何与魔女圆满相融?”
电脑屏幕上一行绿色的字符正在闪烁。
【数据上船完成:100%】
龙多嘉措讥笑着项廷 ,只会听故事,却不知那是他的缓兵之计!
“看呐,这就是大圆满。双钥合璧,天门已开。你以为你杀穿了这十八层罗刹炼狱、斩尽了魑魅魍魉、踏碎了这一路尸山血海、甚至透支了所有的气数与命格,终于要弑神了?不,你只是在把自己献给神!”
日莲宗和黑龙会互相制衡,防备对方独吞黑料,设计了这整个海底基地的核心,即现在的头颅,本身就是一艘独立的、拥有核动力的深海逃生堡垒。没有两块硬盘合体,这艘船就锁死在海底,谁也无法带着数据库离开,谁也开不走。
现在点火成功。没有双钥合璧,这就是个死牢;一旦合璧,这就变成了诺亚方舟。
【控制权移交。】
【核心解锁。】
【逃生舱预热。】
【飞升程序:就绪。】
“灵魂的拓印已完成迁移,凡铁的枷锁也已崩解,这颗头颅剪断了它与海床相连的最后一段脐带。”
“看呐,仰卧的魔女睁开了双眼,早已死去的雪域将在深海的怒火中涅槃。”
“在这片注定毁灭的废墟之上,我将带走这世间唯一的真理与火种……”
砰!
回答他的,是一记毫不犹豫的枪声。
子弹极其刁钻地切断了龙多嘉措颈侧的一根输液管,营养液如红雨般当空炸开,淋了他一脸一身。
“你怎么敢……”胸口的起搏器报警,龙多嘉措像突然给人卡住了脖子似的喘起了粗气。
“我有什么不敢?”项廷看着这个怪物,“你的心跳?趁着你的头还在脑袋上,给我解释解释,你一个鬼,哪来的心跳?”
他的枪口指向龙多嘉措的反面,那朵盛开的血肉莲花,那个被彻底“打开”的人,那具被剥了皮、剜了心、内脏外翻挂在外面的活体祭品。
“这什么玩意?”项廷问,“我猜,是你自己。”
龙多嘉措病态地自恋:“那是神胎的遗蜕!”
项廷无情地拆穿了他的神话:“你把自己所有衰老的器官换了一遍,肝、肾、肺、肠子,全换成了年轻人的。换下来的舍不得扔,就做成了这朵莲花,当作你重获新生的纪念品?”
目光扫过:“可这上面没有心脏。”
龙多嘉措的脸色彻底变了,却依然拿腔拿调地托大:“你的子弹杀不死神,只会成为庆祝我新生的礼炮!”
“你的心脏老得不能再用了,又找不到备用的。所以你把你哥哥的儿子白谟玺骗到这里,你是想挖他的心。”
“我是为了净化!”
“但你刚刚操控门禁杀了他。”项廷冷冰冰道,“不是因为他真的没用了,是因为你太怕了。”
“你怕他的血。”
项廷说:“因为这套系统绑定的根本不是你的心跳,是你的血液信息。白谟玺的血里流着和你相似的基因。只要他活着,他随时可以接管这套系统。哪怕只是一只蝼蚁,也有可能篡夺你的神位。”
“所以你把他夹死在那道门里,不仅杀人,还要放干他的血,你想毁尸灭迹!”
“荒谬……简直是荒谬的臆想!”龙多嘉措眼角的肌肉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眼珠要从眼眶里凸出来,“就算白谟玺活着,你也拿不到完全匹配的血样!魔女只认我!只认唯一的真神!……”
这句话意思很明确,没有什么会引起误会的地方。
项廷却说:“你确定?”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一团医用棉球,上面的血已经发黑干涸。
皱巴巴,脏兮兮,像一张用过的擦鼻涕纸。
龙多嘉措那双一直高高在上的眼睛,那瞳孔缩成了针芒。
“HEALYS BLOOD.”
项廷轻声宣判。
小沙弥留下的摩斯电码,后半句,是blood。
白希利出冰室时被割伤了脚,何崇玉帮他擦血的棉球,没丢。
“白希利,你的亲生儿子。”
项廷捏着那团棉球,一步步走向总控台:“你说系统只认血样?那如果来了一个更年轻、更具活力的直系血亲?你觉得它会选一个风烛残年的老怪物,还是一个新生的宿主?”
神像碎了,露出了底下那个惊恐、丑陋而干瘦的老人,想要挣脱那些管子的束缚伸出枯树枝般的手,扯下颈上的一串佛珠:“不……不可能!不——你不能!不……你不明白!那是亵渎!那是我的!你不能碰我的神座!”
项廷把棉球按在造价上亿、精密无比的生物识别传感器上。
真跟擦鼻涕纸擦鼻子似的,随意、潦草,滑稽得有些令人发指。
抹了一把。
滴——
极轻的电子提示音。
【检测到高活性同源基因样本,生物识别完成。权限转移中……】
【权限转移完成。新宿主已确认。】
【维生系统重置。切断旧宿主供能。】
插在龙多嘉措身上的管子同时不再蠕动,然后像死蛇一样从他身体里脱落,他的头像断了颈骨一样垂在胸前,却还使劲用咳嗽扯自己的心肺。
“不……不!我是神!我是不死的!我的系统、我的魔女……”
“现在,都是我的了。”
项廷举起枪:“现在,这里归阎王管了。”
“你杀了我你会后悔的!”一副痛改前非、顺从甚至带着几分谄媚的面孔,暴扣在了龙多嘉措的脸上,“别……别开枪!小将军!项将军!我也是受害者啊!是你父亲说的!这不怪我,是出身的问题,是环境的问题!我也能改造好的!”
“我愿意接受改造!真的!就像当年你爹安排的那样,我可以去劳动,我可以去放羊,我可以去扫厕所!我有罪,但我还有救,对不对?政策是允许人改过自新的……给我一个机会,我想做个好人!我想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你做不到,”那是项廷的父亲从没有听到过的话,项廷在最后也做到了他的父亲没有做到的事,“我也不需要。”
“你不知道这座岛有多少秘密!那些名单,那些黑账,你需要我,我还有遗产!可以帮你,我可以做你的狗!”
“我嫌脏。”
“项将军!我要做人啊!项将军!我是个好人啊!”
“留着去地下跟我爹说吧,看他这次还会不会信你!”
他一开枪就收不住手了。头一枪的回声还没有消失,这一枪又响了。热闹得像年三十十二点后的那十分钟。一粒粒弹壳弹出来,在莲花座的肠子上铮铮跳荡。
“这一枪,是为了我妈。”
子弹穿透了龙多嘉措的右手手腕。一层皮肉连着断骨,晃荡着垂了下去。
“这一枪,是为了蓝珀。”
左手手腕,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声音,同样的粉碎性打击。
龙多嘉措被子弹的冲击力钉在案板上,几根残留的维生管还在顽固地为他输送着抗休克药物,这本是他为自己准备的不死药。此刻却成了最厉害的刑具,强迫他在极度的清醒中,体验身体被寸寸拆解。
“这一枪,是为了苗疆的父老乡亲。”
两枪连发,双膝粉碎。那双曾经逃过审判、妄图踩在众生头顶的双腿,从膝盖处彻底断裂。以后,他就只能像条蛆一样在地上爬。
“这一枪,是为了你害过的进藏队员。”
哐!哐!哐!哐!一共又是四声敲锣打鼓一样的巨响。
每一颗子弹都避开了要害,每一颗子弹都带走一块好肉。龙多嘉措已经发不出完整的声音了。他每惨叫一声,身上就裂开一道嘴一般的口子,流出黑血。
咔哒。空仓挂机。
项廷换了一个弹匣。他的枪里压满了子弹,马上就会把一阵弹雨倾泻在龙多嘉措头上,他要行使他的无限开火权。
但他忽然停下了。
他转过头,看着蓝珀。
蓝珀站在他身后,那双曾经总是蓄满泪水、总是躲闪游离的眼睛,红得像两颗血珠。
“捂住耳朵,”项廷轻轻道,“后面的声音不好听,你不要听。”
蓝珀却走上前,从项廷腰间抽出了他的军刀。昆吾切玉之劲铁,秋星为铓雪作镡,那刀锋足以把生肉片成透明的蝉翼。
他把那块血迹斑斑的手帕,重新覆在项廷的眼睛上。
“你不要看。”蓝珀说。
项廷的世界归于黑暗。
他竟然感觉到了一阵风。
燕子的尾羽剪开了柳叶,春蚕食叶,丝雨芭蕉。
因为太快,太薄,以至于听不见阻力,只剩下了风声。
坛城在那颤抖,是什么惊扰了他们的千年沉睡。而那神灵们的坐骑,遑论狮虎龙马,皆在昂首掀鼻之间闻到了下界涌来哀怨悲苦万家血泪的味道。
然而,一首清越的歌谣便乘风而起。它将一切不堪入耳的声音,统统淹没在自身的流淌之中。
阿哥吹芦笙,阿妹走山坡。
风吹枫树叶儿落,一片两片三四片……
风吹云彩散,风吹日头落。
吹得那个尘土归尘土,吹得那个恶鬼没处躲。
落一片,红一片。
落尽了,只剩一个白果果。
那阵风,它终于割断了那些久久缠绕在他灵魂上的噩梦。
歌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缓,一个疲惫的孩子在慢慢睡去。
一点温热战栗着贴上了项廷的侧脸。是蓝珀的手,正微微颤抖着,为他取下覆眼的手帕。
项廷便看到蓝珀的眼睛,它把所有的哀戚都抚平了,它把所有的哭泣都收拢了,里头只有无云的圣湖,芬芳的水气。
盘踞在网中央的庞然阴影,此刻已消融在空气里。
唯余一副历历可数的白骨,深海中轻晃,发出风铃般清细的声响。
项廷将他拥入怀中。蓝珀笑着,泪就落了下来。
歌声把一切都托住了,他续上了那未完的歌谣。
“风停了,雨住了。”
“阿哥阿妹回家了……”
【请收藏闻心小说 努力为你分享更多更好看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