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一个来自末世的人, 黎笑笑虽然来这个世界已经五年了,但是她骨子里的危机意识只是在潜伏着,并没有消失。
对于危机与杀气, 她的直觉是最准的。
卢珂要杀她。
他浑身的气势都在告诉她这个信息,让她不得不警惕。
从她成为东宫护卫的第一天就向她下战帖, 分明是有意为之, 他想借这个机会除掉她?但她跟卢珂未曾有过任何的交集。
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了建安帝,以及今天一起出现的李承曜身上。
或许, 真正想杀她的,是这两个人, 正准确的说,应该是李承曜。
她是太子最大的一招杀棋, 李承曜在她身上吃了这辈子最大的亏,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要除掉她, 她不意外。
但建安帝默许他这样做了,或许甚至还提供了帮助, 让卢珂假借比武之名要把她杀死在擂台之上。
军令状已立,她若真的死在这里, 众目睽睽之下, 就连太子也没办法给她报仇。
意识到这一点,她才坚持要卢珂也签下军令状,鹿死谁手, 尤未可知。
她是什么可以随随便便就可以欺负的人吗?
如今军令状已立, 她再无后顾之忧。
她的腿微微分开, 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整个人的气势已经完全变了,一股浓重的杀气从她身上漫延开来, 强烈到卢珂都不由得退后了一步。
能爬到禁军统领这个位置上,卢珂手里也有不少的人命,可他从未见过一个人的身上会有如此浓重得让他也忍不住胆战的杀气。
黎笑笑脸上再不见原来的云淡风轻,而是像一枝蓄势待发的箭,她盯着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誓在必得的猎物。
卢珂压下心底那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与慌乱,强迫自己摆出迎战的姿势。
黎笑笑率先发动进攻,手里的长鞭朝他卷了过来。
卢珂见状马上拔出了腰间的大刀,一刀朝她劈了过去。
刀是好刀,虎虎生风,无论是力量和速度,都是黎笑笑在大武朝遇到过的最强悍的对手了。
长鞭卷住了卢珂的身体,只用力一扯卢珂的身体就飞上了半空,但身处半空的他没有丝毫的慌乱,直接挥刀向下,一刀就斩断了缠在自己腰间的鞭子,牛皮鞭登时断成了两截
战斗经验丰富的卢珂在身体还未落下的情况下便又向失去武器的黎笑笑劈下了一刀。
场下一阵躁动,孟观棋的心几乎吊到了嗓子眼,刚交手就已经被毁掉了武器,笑笑该怎么办?这么强悍的敌人,笑笑会是他的对手吗?要不要主动认输?
反正输给他也不算意外,丢脸总好过把命丢了吧?
孟观棋决定如果黎笑笑如果真的挡不住了,她不认输,他也要跳出来让她认输的。
眼看刀已经近在眼前,黎笑笑右手扔掉了里的鞭子,左手握住腰间的短剑,顺势迎了上去。
短剑与长刀激烈地碰撞在了一起,卢珂是贲起之势,居高临下,黎笑笑是知强而上,在下方强硬阻拦,谁都没有后退一步。
卢珂自认手上的刀纵然做不到削铁如泥,但也鲜少有兵器敢跟他硬碰硬,但没想到黎笑笑竟然用一根不到二尺长的小短剑挡住了,两人兵器交接之下,他只觉得一股庞大的力量从对方身上传了过来,那柄不起眼的短剑竟然一下就把他顶开了。
卢珂连退两步,再难保持冷静,这女人的力气真的是太大了,而且她完全没有给他反应的机会,提着剑又冲了上来。
她的招式完全没有章法,但一招一式都冲着他的要害直击,卢珂本想先发制人速战速决,但手里的长刀与她每一次相接都要耗费几倍的力气才能勉强挡住,对击了十多招,他已经出现力有不继之象,但她的实力却像广袤无边的湖水一般依旧深不可测,完全没有降低攻击的速度。
卢珂不得已与她硬碰硬交战了二十几回合,到最后竟然连躲避都变得艰难起来。
他越战越心惊,心存的那一点侥幸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接到的密令是要当众把她杀死在擂台上,让太子无从追究,现在好像反过来了,要杀人的变成了她,她每一招都冲着他的要害来的,完全没有要掩饰的意思。
卢珂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会这么强烈地要求他签生死状,这是打定主意要把他杀死在这擂台上呀!
如今他别说想完成任务,怎么在她完全无责的情况下保住自己的命才是最要紧的事!
想到这里,他出了一身的冷汗,手里的刀轻轻地晃了一下,被黎笑笑察觉,她手里的剑瞬间刺向他的喉咙,卢珂一惊,忙提刀格挡,下路却空了出来,黎笑笑直接飞起一脚,狠狠地踹中了他的胸膛。
卢珂只觉得胸前一股巨痛传来,还未反应过来身体已经飞了起来,直接撞断了擂台上的柱子,整个人飞出了擂台外。
建安帝的手猛地抓住了轮椅,竟然惊得单腿站了起来,而坐在他旁边的人更是全部起立,震惊地看着卢珂飞出去后倒地不起,禁军一股脑地朝卢珂飞奔过去,嘴里大叫着:“将军!”“统领!”
有人把卢珂的身体托起,卢珂咳嗽了一声,猛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直接昏迷过去。
“太医!快叫太医!”禁军乱了,七嘴八舌地大叫起来,有小太监马上朝太医院飞奔而去。
黎笑笑慢条斯理地收起了短剑,还把断成两截的鞭子捡了起来,好整以暇地看着这一幕。
有禁军回首怒目相视,她面不改色地拍了拍身上的铠甲,直视前方。
怎么样?生气吧?愤怒吧?你上来咬我呀!
黎笑笑冷冷一笑,傲然立在擂台中央,等着裁判公布结果。
但裁判哪里还有心思管这边?所有人都围着生死不知的卢珂,就连已经获胜的东宫护卫营都不敢大声喧哗。
太猛了,竟然一脚就把三品的禁军统领踢成了重伤,她之前是一直在隐藏自己的实力吗?
鲁彪更是冷汗直冒,想起自己半个时辰之前还口出狂言,让她自行跳下擂台认输,跟她交手的时候她也是随意地就放过了他,若她真的拿出跟卢珂对恃这股劲儿来对付他,只怕现在躺在那里的就不只是卢珂一个了。
太医很快就拿着药箱飞奔而来,因为听说卢珂被踢中了胸膛还吐了血,建安帝又在现场,肖医正携手外科圣手刘太医一起来了,围着卢珂的禁军连忙让开,肖医正一把握住了卢珂的手,才一听脉,脸色就变得分外凝重。
他放下卢珂的手,让给刘太医。
刘太医生先是听了脉,然后解开卢珂的战甲跟衣服,伸手在里面细细地检查了一下,脸色没比肖医正好看多少。
建安帝脸上看不情绪:“太医,卢珂的伤怎么样了?”
刘太医道:“启禀陛下,卢将军胸骨碎裂,两侧肋骨折了八根,而且伤及了心肺,需要马上抬到太医院急救,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建安帝道:“他只是被踢了一脚,竟然伤重至此吗?”
刘太医垂下头:“是。”
建安帝转身肖医正:“你也是这样诊断的?”
肖医正道:“回禀陛下,刘太医是骨伤科圣手,臣骨科的医术虽不能与刘太医比,但诊断出来的结果却是与刘太医相似。”
建安帝木然道:“人救得回来吗?”
肖医正与刘太医互看一眼,谨慎道:“臣必当尽力而为。”
建安帝大怒,猛地一拍扶手:“朕要听实话,什么尽力而为?朕在问你们,卢珂能否救得回来!别给朕打马虎眼!”
肖医正沉吟了一下,拱手道:“卢将军的性命应该无虞,臣等可以救下。”
建安帝松了一口气,能救回来就好,但见两位太医脸色不见好,不禁又道:“还有什么没有说完的话?一次说清楚,别一时冒一个新状况出来,朕还有什么不能听的?”
肖医正跟刘太医又互看了一眼,刘太医上前一步,不得不如实回复:“卢将军的性命臣等能尽力救下,只是他的骨伤太严重,就算是恢复以后也只能保证如常人一般直立行走,再也不能担抬重物,也不能再动武了。”
一个三品武将,禁军统领,救回来后不能动武,那救他回来还有何用?
整个现场鸦雀无声。
黎笑笑的一脚废掉了一个三品武官。
建安帝回头,冷冷地看着在擂台上孤伶伶地站着的黎笑笑,眼里闪烁着意味不明的光:“你,很好。”
旁边的太子上前一步,若有似无地挡住了建安帝看向黎笑笑的目光:“多谢父皇夸奖,黎笑笑第一天到东宫当差便被下了战帖,想来是有人看她不顺眼想借机打压,儿臣索性让她放手一博,在擂台上用拳头告诉外人她并非浪得虚名,以后才可在东宫立足。事实证明她也没有辜负儿臣所托,她是有个实力站上这个位置的。”
他把黎笑笑的行为都揽到了自己的头上。
建安帝脸色微变:“是你让她这样干的?”
太子淡定从容:“这场比试并不是她挑起来的,她只是应战,而且上擂台前大家都签了生死状,性命攸关之下她力道重了些许也算情有可原了。”
所以就算是卢珂上场又如何?这场比赛是禁军提出来的,她如今把他废掉,在全场文武的见证下,不服气的也只能憋着。
太子微微一笑:“太医还是马上把卢统领带下去救治吧,免得耽搁了时间……只是这本来只是禁军与东宫护卫之间的一个小小比试,不知是何人建议卢统领上台的,害得卢统领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实在是让人痛心。”
一旁的六皇子脸色苍白,神情闪烁,宽袖下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卢珂竟然被废了,这是他完全没有想到的结果。
是他撺掇着建安帝同意让卢珂上场,这是光明正大除掉黎笑笑最好的机会。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卢珂竟然不是黎笑笑的对手,还被她废掉了。
这比杀了他更让他被动。
卢珂本不是自愿应战的,就如之前太子所言,这本是侍卫之间的战争,他一个禁军统领非要掺和进去,赢了不光彩,输了更丢脸,是他借着建安帝的由头说服了他,让他以为除掉黎笑笑是建安帝给他传的密令。
等他苏醒后发现是上了他的当,他如何会放过他?
而且太子这话一出,立刻便引来了在场众位高官的认同,兵部尚书武修文更是眉头直皱,毫不客气道:“不成体统,堂堂一个三品武将,不是折在保家卫国和沙场之上,竟然折在一场侍卫之间的比试里,真真是让人无语至极。”
六皇子马上道:“的确如此,这本是一场切磋比试,谁能想到这黎笑笑竟然这么残暴,一脚就把卢统领打成残废,她第一场对鲁彪的时候和风细雨,怎么第二场对上卢统领的时候就下了死手呢?莫非是有意为之?”
太子心下一凛,刚要反驳,武修文已经毫不客气道:“他卢珂是三岁小儿吗?上场前签的生死状不当一回事吗?明明就是技不如人,输了还能赖别人武艺高强?再说了,我们都有眼睛看的,卢珂可一招没让,明明就是实力不济才输的,现在是怎么回事,反怪人家赢了的太狠?”
六皇子没想到武修文会直接反驳他,他挑拨离计不成,脸涨成了猪肝色。
武修文正色道:“陛下,眼下卢珂已是不中用了,禁军不能无人统领,陛下还是早做决定,尽快选出下一任统领的人选才好,皇城的安危可全靠禁军,丝毫马虎不得。”
至于人选,肯定要经过内阁同意了,虽然禁军直接听命于建安帝,但兵部也是有权推荐合适的人选的。
在场众人的注意力马上就转到了这个新任统领到底是谁上,卢珂也早被太医抬走医治,无人再理会适才发言的六皇子,个个都暗自存了看热闹的心思,有意向人选的官员也开始斟酌如何把自己手里的人推上去。
毕竟是三品武将,平时挪位极其困难,如今正好空缺,谁不想自己的人上位呢?
建安帝脸色也很难看,一语未发,梁其声上前道:“陛下,眼下日头渐盛,各位大人有事不如回太极殿商议吧,仔细晒坏了身子。”
众人这才觉得现场的确是有点太晒了,纷纷拿袖子挡着太阳,建安帝只觉得已经许久未发作过的头疼又发作了,沉声道:“回宫,其他人都散了吧。”
梁其声马上安排早已侯在一旁的轿子上前,把建安帝扶上去,一大群人浩浩荡荡地回了宫。
演武场的擂台上只剩下了禁军和东宫护卫营的人。
黎笑笑从擂台上跳了下来,略有些遗憾道:“都没挥旗宣布我赢了,这裁判做得一点都不称职。”
参将还没有离开,闻言嘴角抽搐。
这位大姐,你都把人打成这样了,打得兵部尚书恨不得当场就要重新选一个禁军统领上任了,还不算赢吗?
见禁军们都对她怒目而视,黎笑笑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泼妇骂街的驾势:“看什么看?对我有意见?怎么了?我不能赢你们的统领大人吗?”
一个禁军忍不住道:“谁说不能让你赢了?但你至于把我们统领打成这样吗?”
“就是!”
一脚就把他踢废了,这是多么重的力度才能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啊。
黎笑笑竖起眉头:“哇,真是涨见识了,你们禁军是姓赖的吗?这么输不起?你们刚刚是没看到一刀刀的要致我于死地吗?我若不尽全力,现在被太医院抬走的就是我了。若不是他对我起了杀心,我至于这么拼命吗?这都拼起命来了,哪还有什么轻重?不然你们问问鲁彪,我跟他对战的时候可曾想杀他来着?”
禁军们都看向了鲁彪,鲁彪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
两人对招都是正常切磋,黎笑笑明明拿住了他的要害却没有伤害他,而是让他自觉认输也就让他下台了。
但卢珂对黎笑笑是尽了全力,起了杀意,他是感受到了的,不仅是他,相信认真看过这场比试的人也都感受到了。
双方都用尽全力比拼,那凭什么要求别人对你手下留情?一个不慎,说不定死的伤的就是自己了,所以他们没有立场怪黎笑笑。
黎笑笑冷哼:“你们与其在这里瞪我,不如去太医院里问一问你们那个卢统领,是谁撺掇着他来跟我比试的?如果不是此人多此一举,咱们这场比试就只是几个护卫之间的小比赛,哪里能惊动那么多人来观赛?他也不会有这么一劫了,要怪,就怪那个非要让他上场的人,此人欠卢统领的人情可欠大了,把人一辈子的前程都赔进去了……”
她可不承认把卢珂打成这样是她的错,要怪就怪那个非要他上场的人吧。
想杀她的人被她反杀,难道不可以吗?
禁军一听,可不是这个理?按说卢统领是没必要非要上场比赛的,现在被人断了前程,不应该去找那个人吗?他们围着黎笑笑干什么呢?
禁军们一哄而散,看热闹的回营了,跟卢珂关系好的都往太医院去了。
鲁彪神色复杂地站在黎笑笑的面前:“你五叔还让我对你手下留情,他应该也不知道你有这种实力吧?”
黎笑笑又拍拍铠甲上的灰尘:“其实我除了力气大一点,也没什么实力……”
鲁彪嘴角抽搐,黎笑笑叹息:“看,我说真话你们又不相信,我们庞将军总是说我不上进,武艺学得乱七八糟的,毫无章法可言。”
所以乱拳打死老师傅,是这个意思吗?
鲁彪苦笑一声,想说什么,终于还是叹息一声,低头走了。
若不是朱思杰一直拉着孟观棋,他根本一点都不想走,他只想拉着黎笑笑一起离开,但众目睽睽之下,东宫护卫营那么多人看着,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只能等到晚上回家才能仔细问清楚了。
直到出了演武场看不见黎笑笑人影,朱思杰才惊道:“孟兄,看不出来,你的夫人竟然如此身手不凡!敢问她师从何人?”
孟观棋矢口否认:“她只是力气大一些而已,平日里也从不武刀弄枪,更别说拜在什么名师座下。”
朱思杰一副“你骗鬼呢”的神情:“孟兄真是太谦虚了,尊夫人一脚就废了一个三品武官,不出两天,不,不用一天的时间,满京城里都会是她的传说你信不信?”
孟观棋心下一沉,黎笑笑这一战传出去后,想再低调只怕也不可能了。
禁军离开后,黎笑笑跳下来,除了庞适外,东宫护卫营的其他护卫忍不住后退了一步,脸上害怕比兴奋多。
庞适喝道:“怕什么?如今是我们东宫的护卫赢了,给老子打起精神来,日后见到禁军,把胸膛挺起来,别一个个跟孙子似的以为欠了他们什么似的,都立了军令状才打的仗,输了难道他们还敢来寻仇?”
东宫的护卫这才放心,齐声道:“是!”
庞适上前拍了拍黎笑笑的肩膀:“好样的,还以为你会战得很艰难呢,我曾经跟卢珂比试过两回,回回都不敌他那把大刀……”
他叹息道:“一力降十会,今日亲眼看到你的力量把卢珂压得喘不过气来,我才知道在足够大的力量面前,什么招式技巧都没用,光是想着要如何化解你的力量就已经用掉了所有的精力,根本就提不起劲来反抗。”
黎笑笑不置可否,庞适左右看了看,拉着她走开几步,低声道:“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可以当场杀掉他?”
黎笑笑警惕地看了他一眼。
庞适道:“你不告诉我也没关系,等会儿殿下回来了一样会问你,你想好怎么回答了吗?”
黎笑笑想了想,轻轻点了点头:“是他想杀我在先,我先察觉到了他的杀气……我自问跟卢珂没有任何的交集,他为什么上来就要杀我?肯定是背后有人搞事情,想借着这个擂台光明正大地让卢珂干掉我而不必负责任,那我为什么不能反过来,让他自食苦果?”
说到这里,她冷哼一声:“但我又想,如果卢珂这么轻易就死掉了的话,背后撺掇他的人岂非全无后顾之忧?而他能做到三品武将的官职,家世应该也不简单吧?所以我才没把他打死,直接打残,让他直接断送职业生涯,他若能活下去,心里岂会不恨那个指使他上台的人?这人这么想杀我,必定是太子的敌人,让他们狗咬狗,对我们百利无一害。”
那么紧张的情况下她竟然还能想到这一茬,庞适不由地对她竖起大拇指,按照她这样的说法,打残了卢珂可比直接打死他有用多了。
黎笑笑低声对庞适道:“如今卢珂去了太医院抢救,你得派人盯着,可千万别让人找机会弄死了他嫁祸到我的头上,两位太医都说过能救活他的命,他若死在了宫里,可就变成我打死的了。”
庞适心下一凛,眼神坚定:“你放心,我这就叫人盯紧太医院,也会禀告殿下知道的。”
第162章
黎笑笑回到东宫没多久, 太子也很快就回来了。
一见到黎笑笑,太子就快速道:“父皇的头疾犯了,请了太医, 内阁没来得及讨论新任禁军统领的事便直接散了,孤就先回来了。”
他深深地看了黎笑笑一眼, 忍不住赞道:“你今天立了一个大功, 想要什么东西?孤赏你。”
在卢珂跳上擂台前,太子都不知道李承曜设了这样一个局, 才刚出来就搞事情想要杀掉黎笑笑,偏偏建安帝还站在了他的那一边, 他虽然对黎笑笑的武艺有信心,但卢珂可是禁军统领, 甚至连庞适也是他的手下败将,他一度以为黎笑笑会败在他的刀下。
可是没想到黎笑笑居然一脚就把卢珂打残了, 卢珂可是建安帝培养了多年的心腹,负责整个皇城的治安还有建安帝的安危, 如今他倒下了,光是这个继任者就足够建安帝头痛了。
尤其是在他越来越多疑的时候, 他身边已经没有像卢珂这样一直跟着他, 完完全全忠诚于他的臣子了。
不是说没有,而是他已经不会轻易像相信卢珂那般信任别人了。
等他反应过来卢珂对他有多重要的时候,他晚上只怕连睡也睡不着。
把自己的安全交到一个陌生将领的手里, 即便这个将领也对他表现出忠心耿耿的态度, 他也不可能完全放下心来。
建安帝疑心日重, 但他就真的只疑心自己吗?表现出比自己恶毒百倍的李承曜呢?
他几乎可以肯定,卢珂之所以会亲自上擂台,十有八九是李承曜的主意, 只有他对黎笑笑有非杀不可的理由。
李承曜春风得意的日子结束了,他一出手就损失了建安帝的一个重要心腹,在百官面前诋毁黎笑笑也被当场打脸,还得罪了卢珂背后的家族,光是这些后果就足够他喝一壶的了。
更何况如今禁军统领的位置空了出来,建安帝反应过来后肯定会严格筛选继任者,这个人绝对不可能是太子的人,也不可能是李承曜的人,更不可能是其他几个皇子的人,只能是建安帝认为的绝对忠诚于自己的人。
不过这也无妨,新禁军统领就算完全忠诚于建安帝,但只要他一上任,肯定会想办法把自己的人手安插进去,原来卢珂的心腹就不可能原地不动,人手变动一多,太子就有机会往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黎笑笑这意外的一脚真是太关键了,简直打乱了建安帝一直稳定不动的后方安防,让它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缺口,而这一切的变动都是有利于东宫的。
所以他才会这么高兴,要赏黎笑笑。
黎笑笑虽然挺缺钱的,但也知道这种时候的封赏不能拿:“殿下此时不但不能赏我,明面上还要训斥我一通,最好还是罚点俸禄什么的以作训诫,否则别人看了还以为东宫是故意想杀掉卢统领呢,竟然在人家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进行封赏,也太不合时宜了。”
她马上就接口道:“当然了,明面上可以这样做,但扣了我的钱要私下还给我才行,我们家孟观棋赚得很少,我的钱都要拿回去养家的,可别真给我扣了。”
太子脸色古怪地看着她,最终悠悠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他至今都跟不上黎笑笑的脑回路。
她似乎总是奇怪地把注意力放在一些鸡毛蒜皮般的小事上,但对于打伤了卢珂导致引发了朝廷震荡的事却毫不在意,也不过问他接下来会怎么办,仿佛自己是局外人一般淡定自如,只盯着自己的一日三餐。
他好像有些理解孟观棋曾经对他说过的话了,说什么她的目标就是混无忧无虑地过种地打猎的生活,若不是危及性命,她今天也不会对卢珂重拳出击吧?
太子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惋惜,庆幸这么一个身手超绝的人是天然站在他这一边的,惋惜的是她如此不思进取,明明一身本领却只关心些吃喝拉撒的小事,好像他会亏待她似的。
他挥挥手:“好了,孤知道了,孤会悄悄地赏你,不会让人知道,也不会让你连家都养不起的……”
他啧了一声,皱眉道:“孟观棋也不会一直赚这么少的,你不要到处去跟人家说这种话,显得他很无能你知道吗?他也算是孤的谋臣,孤明面上不好给他发俸禄,但也会私下里给他赏赐,不会让他一直领一个月三两的工钱……”
黎笑笑大喜:“多谢殿下补贴,如此我就放心多了。对了,殿下,前两天跟您说过,我婆婆和瑞瑞过几天就要离开京城回泌阳县了,明天阿泽休沐,他今天就要出宫跟我一起回家去睡一晚再玩一天,您没意见吧?”
太子一顿,今天发生了这么大的事,黎笑笑竟然还想着要带恪儿去她家做客?
他真的有些佩服她如此豁达的心胸了,天大的事,转眼就忘记了。
但转念一想,今日之战传出去,还有谁敢去惹黎笑笑?
他微一沉吟,点头道:“可以,让万全跟在他身边伺候,在你家玩一天,明天晚上再带回来。”
让万全跟了去,可见还是不太放心了,不过黎笑笑也觉得没关系,愿意跟着就跟着吧,于是,傍晚的时候她就直接带着阿泽一起回家了,身后跟着万全以及东宫跟来的十几个护卫。
护卫没进黎府,而是直接就守卫在了黎府的四周,万全陪着阿泽进去,与阿泽一起见了刘氏,受到了热烈的欢迎,阿泽马上就甩开万全跟瑞瑞抱了在了一起,两个小家伙手拉手直接跑进内院里玩了。
万全留在外院和赵坚、阿生一起谈天说地,喝茶聊天,偶尔进内院看一看世子有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没有,完全没有,他跟瑞瑞两个人玩得浑身是泥巴,旁边有一个小丫头在一旁盯着,黎笑笑和孟观棋夫妇就在不远处的屋子里说话。
万全放心了,全身都放松下来,完全没有了东宫首领太监的架子。每次来黎府,他都觉得很轻松,这个家里除了孟观棋,全家人凑不出来半个心眼子,都是实诚人,不会曲意逢迎也没有勾心斗角,万全半辈子都在深宫,看惯了臭事脏事,反而极其向往这种简单的日子。
两个孩子在院子里疯玩,而悬心了一天的孟观棋终于见到黎笑笑了。
他站起来,把她紧紧地拥抱在怀里,头埋在她的发间,声音闷闷的:“抱歉,今天出现这种状况,我什么忙都帮不上……”
黎笑笑扑哧一声笑了,知道他担心她的安全:“放心好了,就怕他来阴的防不胜防,这种明着来的我就算是打不过也能全身而退。”
孟观棋拉着黎笑笑在桌前坐下:“你打败卢珂这件事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只怕皇上也会对你起了忌惮之意,太子可有想出什么对策?”
黎笑笑道:“我让太子盯着卢珂,得确保他能活过来,可千万别在宫里让人弄死了,到时算到我的头上。”
孟观棋点了点头,这算是防守,但太子不能总是一直防守,他需要进攻:“卢珂这个三品禁军统领的位置空出来了,太子得想办法往里面安插自己的人手才行,你这次让李承曜吃亏应该是他没想到的,太子要想办法跟卢家的人联系上,把这件事闹大,让李承曜麻烦不断,自顾不暇,才没有时间出来害人。”
黎笑笑道:“就怕皇帝又站在他那边为他撑腰,把这事给他平息过去了。”
孟观棋在屋子里踱着步,思索着太子下一步应该怎么走。
他忽然站住脚步:“你说你出宫之前,太子曾说过皇上的头疾又犯了?”
黎笑笑点了点头。
孟观棋分析道:“皇上的头疾为什么会犯了?最直接的原因只能是卢珂的重伤在他的意料之外,而他手里可能没有适合继任禁军统领的人选,他一下就着急了,所以头疾犯了。”
不得不说,孟观棋还是很敏锐的,就算没跟太子碰头,也把皇帝的行为猜了个十之八九。
他皱眉继续道:“但禁军统领不可能一直空缺,皇城的安全关系到他个人的安危,他一定需要很快就决定下一任的人选。”
黎笑笑道:“太子说了,皇帝不会用跟东宫,甚至跟任何皇子有关联的人选的,他打算等人挑好后,往他的手下里安插自己的人手。”
孟观棋摇头:“不,太子不能等,他要把这趟水搅得越浑越好,我们都清楚皇上是不可能用东宫推荐的人的,但太子一定要推荐,一个不行就两个,两个不行就三个四个,要让皇上眼花缭乱不说,还能扰乱他的判断,让他以为太子推荐的人都跟太子有联系。你想想看,太子都主动推人选出来了,那别的皇子还沉得住气吗?就连李承曜在内,也会忍不住开始推荐自己的人,这样一来,太子还能趁机打探清楚朝中到底有些人在暗地里支持李承曜,当然其中少不了有掩人耳目的对象,但必定也有他真心想推举的对象,东宫宁愿抱着杀错莫放过的决心,也要从这里打开一个口子来,免得李承曜就跟那千年王八似的,只要缩起来了就下不了嘴。”
太子查了那么久都没能查到李承曜背后的势力,只能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消息,但孟观棋知道与其一直蛰伏防御,不如主动出击,只要天平向太子这边靠拢,他不相信李承曜身后的人还能忍得住不动。
如今太子兵强马壮,文有顾贺年孟观棋相助,武有黎笑笑庞适相托,他们的背后还有顾氏和孟氏的势力威胁,只要那股势力动起来,他就有把握能抓住其把柄,把这个隐藏在背后的人一把揪出来。
黎笑笑震惊,可仔细想想,不正是这个道理吗?她马上应允:“明日我进宫一趟,跟他说这个事。”——
作者有话说:没有存稿了,今天只有一章[合十]
第163章
梁其声脚步放得极轻, 但他一进入寝殿建安帝还是迅速睁开了眼睛,凌厉的目光看向他:“什么事?”
他的头疾发作,肖医正已经给他施过针了, 但他还是只能躺在床上不动,一动就抽痛, 而且因为头疼, 他的听力变得非常敏锐,寝殿里只要发出一点点声音都会引起他的头一抽一抽的疼, 他的脾气也因此变得极大。
梁其声忙低头道:“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建安帝闭了下眼睛, 等脑袋里那股抽痛缓了一点才冷冷道:“让她进来吧。”
梁其声应了声,放轻脚步退了下去, 不一会儿,寝殿外响起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还有皇后低声的吩咐:“陛下需要安静,你们都在门外等着本宫。”
建安帝紧皱着的眉头就松了些, 还是皇后细心啊,这么多年了, 也只有她最了解他了。
皇后亲手端着一盅补汤进来了:“陛下, 臣妾吩咐人煮了参汤,您喝一点吧。”
她在床前坐下,伸手想把建安帝扶起来, 建安帝忙道:“不必, 不要动朕, 一动朕就头疼。”
皇后不敢再动他,只好把参汤放在一旁的茶几上:“陛下请肖医正来施过针了,头痛依然不见好吗?”
建安帝半闭上眼睛:“朕需要安静地休养几天, 不能动,也不能思考……朕年纪大了,受了这么严重的伤,能救回来一条命就算不错了,落下了这个头疾也算是过一天算一天了,哪能指望它马上就好了?”
皇后听完后眼里闪过一丝黯然,但想起今天来的目的,还是不得不说出口:“皇上,午后卢家的太夫人还有卢夫人都进宫来了,她们恳求把卢珂接回府里养伤,但太医说卢珂此时伤势未稳,不宜挪动,还危险得很,让观察几天脱离生命危险了再让移走,卢老夫人和卢夫人哭得晕过去几次,臣妾都不知要如何安慰她们。”
建安帝一听,觉得头又开始发胀了:“女人家就是经不住事,总喜欢哭哭啼啼的。”
皇后叹息道:“卢珂早上从家里出发的时候还全须全尾的,结果中午就传回了这种噩耗,他是卢家的顶梁柱,也是他们全家的希望,毫无预兆地倒下了,卢家的女眷又如何能不哭?偏偏他不是倒在了可以建功立业的沙场,而是卷入了一场自降身份的侍卫争斗里,连朝廷的抚恤都拿不到,抬回去后也不过是苟延残喘地吊着一条命,好好的一个三品武官之家瞬间就倒了,若臣妾是卢老夫人,也是要哭着让人抬回去的。”
建安帝越听越烦躁,忍不住厉声打断皇后的话:“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来找朕就是来说卢珂的惨状的吗?”
皇后看着他:“卢珂下场插手侍卫间的比试,是陛下的旨意吗?这场针对黎笑笑的比试,也是陛下的主意吗?”
建安帝脸色铁青,没有答话。
皇后眼里闪过一抹沉痛:“臣妾果然没有猜错,这不是你的意思,你身为帝王,不可能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非要取黎笑笑的性命。所以借假你的名义让卢珂下场的是承曜是吗?你是后来才知道的,但是你也没有反对,臣妾说的对吗?”
建安帝冷冷道:“如今说这个还有什么意思?太子该得意了吧?他寻到的这员猛将可真是厉害,一脚就把朕的禁军统领给废了,有朝一日太子看朕不顺眼了,也让她对着朕来这么一下,朕可没有卢珂的幸运,还能扛到现在。”
皇后忧伤地看着他,眼里流出泪来,她整理了一下衣襟,直接跪在了建安帝的面前,伏首下拜。
建安帝一愣:“你这是干什么?为何行此大礼?”
皇后颤声道:“请皇上赐死承铭吧。”
建安帝双目圆睁,失声道:“你,你在说什么鬼话?你疯了?”让他赐死太子?他为什么要赐死自己的儿子?皇后是得了失心疯了吗?
皇后没有抬头:“臣妾没有疯,臣妾不忍心见到承铭一直在痛苦里挣扎,无论做什么都被猜忌,被怀疑,被针对,皇上不如赐死了他,从此以后就可以顺心如意了。”
建安帝气疯了:“你胡说八道什么?朕怎么可能这样对承铭?他可是储君,是未来的天子!”
皇后猛地抬头,直视着建安帝:“皇上也知道承铭是未来的储君?那为何要任由他们两兄弟缠斗至此?承曜年纪这么小,自幼养在了深宫之中,但十二岁就知道用毒石去害承铭的孩子,他也几乎要成功了,不用几年,整个东宫都将烟消云散。是老天有眼,是祖宗保佑,他遇到了黎笑笑,他才有命活到今天。皇上若是想扶持承曜做太子,那就跟朝臣直言,下旨废了承铭,把他圈禁起来,或者把他流放出去,永世不得回京,臣妾见不到他,也不必像现在这般日日担忧他们兄弟相残,不知何日是个尽头……”
建安帝脖子上青筋暴起,咬牙道:“我没有想立承曜为太子!从来没有!”
皇后寸步不让:“那皇上为何不把他分封出去?为何要将他留在身边使出各种阴谋诡计来害承铭?今天牺牲了一个卢珂,明天他又准备牺牲谁?你若是不想封他做太子,又为什么要给他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要让他留在京城里,还给了他最尊贵的身份,还有违制的府邸?”
建安帝铁青着脸没有回答。
皇后泪水涟涟:“当日承铭在东宫揭穿承曜之时,因为担心承铭杀了他,所以我情急之下选择了站在承曜这边,只想保住他的性命,但后来的事我们都做错了,我们早就该把承曜送走的,送得远远的,让他这辈子都没有机会进京。两个孩子之间隔了三条人命,承铭怎么可能原谅承曜?承曜也早就想到了这一点,所以一直在利用你的疑心给自己找退路,可是手心手背都是肉啊,陛下,这是我们的亲儿子啊,你怎么忍心看着他们两个自相残杀,而你却躲在背后看热闹呢?”
皇后快要哭倒在建安帝面前了,她拉住建安帝的手,苦苦哀求:“陛下,眼下还有一个机会,承曜成亲在即,求你下旨,给他封一块远离京城的地吧,让他带着王妃离开,此生都不再入京,说不定承铭见不到他人后,会忘记两人之间的仇怨,你不能再这样任由他们斗下去了。”
建安帝久久都没有说话,任由皇后的泪水把他的手都打湿了。
最终,他开口了:“梁其声。”
一直站在门口的梁其声连忙走了进来:“陛下。”
建安帝道:“传令下去,皇后病了,需要在景和宫静养一段时日,谁都不见,知道了吗?”
皇后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建安帝闭上了眼睛。
梁其声暗自心惊,却不得不上前扶起皇后:“娘娘,奴才送您回宫吧。”
皇后颤声道:“为什么?陛下,你还要错下去吗?”
梁其声越发惊慌,生怕她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来,手上不自觉用了力气:“娘娘,奴才这就送您回宫了。”
皇后抽泣着,在最后被拉出去的一刻仍然希望建安帝能睁开眼看她一下,但没有,直到梁其声把她带出了寝殿,建安帝都没有睁开眼睛。
第二日一大早,黎笑笑专门入宫一趟,把孟观棋的建议告诉了太子,太子略一思忖便道:“孤知道了,孤会好好斟酌此事,你让他放心。”
荣四急步走了进来,见黎笑笑在屋里也没有避讳她,而是直接向太子汇报了一件事:“殿下,景和宫里的人悄悄过来传话,昨日皇后娘娘与陛下发生争执,陛下把娘娘软禁起来了,对外称娘娘身子不适,不见外人。”
太子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们是因为什么事吵起来的?父皇为何会把母后软禁起来?”
荣四摇了摇头:“奴才打听过了,当时内室里只有娘娘和陛下在,他们都守在门口,听不见里面说了什么?”也不排除景和宫的宫人们嘴巴很严,听到了也假装没听到。
太子的脸色沉了下来。
卢珂出事后皇后就被软禁起来了,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吗?
他见黎笑笑还在屋里,忍不住问道:“你怎么看?”
话一出口他又有点后悔了,这才想起她不是孟观棋,若是孟观棋在这里说不定还能帮他分析一下什么原因,但黎笑笑似乎不太喜欢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有时候她碰上了也会当没听见。
没想到黎笑笑还真说话了,但她是问荣四:“打听不到帝后说了什么,那六皇子有没有去帮皇后娘娘求情?这总能打听到吧?”
见太子和荣四都有些疑惑地看着她,黎笑笑道:“皇后娘娘又不是只有一个儿子,景和宫的人会给太子递消息,肯定也会给六皇子递消息呀,这都是昨日发生的事了,东宫今天才得到消息,但六皇子那边呢?”
荣四虽然是万全的干儿子,但论做事是没有万全想的周全的,闻言脸上发烫:“给奴才报信的小太监还没离开,奴才马上去问他。”
荣四急步离开了,太子看着黎笑笑:“你的意思是,母后跟父皇是因为六皇子的事发生的争执?”
黎笑笑道:“我也不知道,但我直觉这件事跟六皇子有关,殿下且听一听荣四回来后说什么就大概能知道了。”
荣四很快就回来了,他看了黎笑笑一眼,对太子道:“景和宫的人说,皇后娘娘是昨天傍晚被请回景和宫的,他们昨天就已经派人告知了六皇子,但六皇子那边没有动静。”
太子道:“父皇软禁了母后,母后宫里的人第一时间就去找了李承曜,却没有告诉孤……”他看向黎笑笑:“你猜对了,母后被软禁,必定是跟李承曜有关,所以景和宫的人才会马上去找他,因为事情是因他而起,如果由他出面去跟父皇求情,父皇说不定就会取消这个禁令,但他却没有去?”
他不由连连冷笑,皇后为了救李承曜的命罔顾东宫三条人命,结果现在被软禁了,李承曜竟然连面都不肯出?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他冷笑一声,站了起来:“既然已经知道了母后被软禁的消息,孤可不能像他一样装不知道,孤这就去找父皇给母后求情。”
太子忙碌得很,黎笑笑也没心思在东宫久留,今天休沐,她答应了阿泽和瑞瑞要带他们出去玩。
本来消耗孩子们精力最好的方式就是爬山,越高越好,但阿泽身边带着十几二十个护卫,还有万全这个东宫太监总管跟在身边,只怕他们想去哪里都会提前清场,影响百姓的出行,自己玩着也觉得没意思,所以黎笑笑想了想,问万全:“太子是不是有个皇庄在城南?那里有种瓜果蔬菜吗?有鱼塘吗?”
那肯定有,万全马上就让人提前去皇庄报信,让他们提前打扫干净屋舍,世子殿下要过去玩。
黎笑笑进宫找太子殿下,万全就带着阿泽和瑞瑞在宫门口等,两个小的在车里嬉戏打闹,热闹的声音惊动了路过的李怀,他把头从马车里探了出来。
等黎笑笑跟太子说完话从宫里出来,自家的马车外面已经停了一溜过去十来辆车,一群小萝卜头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看见她出来,李怀大声道:“我,我们也要一起去皇庄里玩!”
其他的小萝卜头也用力地点了点头,万全一脸的生无可恋,这些都是世子的同窗,也是至亲,小皇孙,个个都惹不起。
见黎笑笑没说话,李怀李慎慌了,万一她不让去可怎么办?他们不由地把求助的目光看向了阿泽。
阿泽忙道:“笑笑姐姐,他们知道弟弟就要回泌阳县了,也想送一送他,跟他好好玩一天。”
李怀跟李慎连忙点头,其他的小皇孙们见了也点头如捣蒜:“我们也要送送弟弟。”
“我也想跟弟弟玩!”
“我也是。”
好吧,瑞瑞转眼就成了所有人的弟弟。
黎笑笑捂了捂额头,行吧,带两个是带,带一群也是带,反正都到皇庄里了,地方应该会大点儿吧,她叮嘱道:“我们去田庄里玩可是会弄脏衣服的,你们有没有带换洗的衣裳?”
众皇孙立刻就看向自己身边的下人/奶娘,除了年纪最小的只有五岁的李瑾,因为经常吃东西会弄脏衣服,所以他的奶娘在车上给他备了两套换洗衣裳,其他六岁以上的小皇孙全都没有多带衣裳的习惯。
李瑾可骄傲了,小身子站得笔直,一脸的得意。
听到说没有多带衣裳可能不能跟去,小皇孙们立刻就有几个红了眼睛,快急哭了,黎笑笑叹了口气:“给你们半个时辰的时间,回去拿两套衣裳带身上,我们在城门口等你们过来,半个时辰后要是还没赶来的就不等了,这太阳升高了。”
阿泽立刻就意识到这样下去会耽误他跟瑞瑞去皇庄里玩,马上大声道:“我们的马车走慢点,你们赶紧想办法回家多拿两套衣裳,要是赶不过来的就不要去了,自己在家里玩吧!”
有一个小皇孙哇的一声大哭:“我家里住好远,半个时辰赶不回来。”
阿泽叹息:“笨!你难道不会跟住得近的亲戚借一下吗?干嘛非要眼巴巴地赶回家去拿?”
都是龙子凤孙,家里亲戚遍地都是,跟他们同龄的表哥表姐堂哥堂姐都不知道有多少,难道就不能就近找一个借两身衣服吗?
阿泽傲然道:“笑笑姐姐可是答应了今天要带我跟瑞瑞下池塘抓鱼吃的,你们要是耽误了时间,等到太阳太辣了她不让我们出去晒,我下次再也不带你们玩了。”
小皇孙们听了更着急了,马上一窝蜂似地想办法去拿衣服了。
阿泽也不管,让阿生驾着车慢慢地往城门外走,黎笑笑道:“你们是提前约好的吗?怎么昨天没听你说过?”
阿泽道:“才没有,是李怀路过听到我跟瑞瑞说话,他就上前来问了一句,然后这个大嘴巴就回去带了一群人过来了……”
黎笑笑叹息,只遇见了一个人就带了一大群人过来,这个李怀还真是大嘴巴。
不过她马上反应过来了:“你们今天休沐,他怎么会这么早就出现在宫门口呀?”
阿泽道:“他是专程送他父王来上工的,每次休沐都这样,他父王感动了,就会多赏他一点银子,他就有钱花了。”
黎笑笑瞪眼:“真是生财有道啊,小小年纪就知道要这样赚钱了。”
阿生的马车驶得很慢,到了城门口等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小皇孙们的马车就争先恐后地赶上来了,黎笑笑下来点人数,发现人没少不说,还多了几辆马车。
她整个人都麻了:“这是怎么回事?”
李怀忙道:“多出来这几位是我们的表弟,听说要去皇庄玩,他们也跟来了……”
都是六七岁的小孩子,哪里有不喜欢玩的,一听说要去太子的皇庄,还有大人看着,立刻撒泼打滚地要跟来。
这几位也是龙子凤孙,两位是公主的孙子,两位是郡王爷的孙子,年纪都跟李瑾差不多,看见黎笑笑望过来,都一脸紧张地拉住了身边人的手,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她,生怕她把他们赶回去。
他们跟来的时候已经被李怀他们警告过,所有人都要听黎笑笑指挥,否则就不带他们了。
所以在他们的初印象里,这个姐姐很可怕,什么都是由她说了算。
黎笑笑揉了揉眉头,一只羊是放,一群羊也是放,来都来了,那就走吧。
阿生的马鞭一扬,一马当先地走在了最前面,后面跟着一溜十一辆马车,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往城南的皇庄去。
第164章
进了皇庄, 庄头早带着一众下人在等候,只是他得到的消息是世子殿下要来,他也只准备了足够招待世子的东西, 结果却接到了十几个皇孙。
庄头哭丧着脸,不时地瞪一眼给他报信的小太监, 这么多小皇孙, 万一看顾不周,磕着碰着了可怎么办?
也不知道他们身边的人看不看得住他们。
他躬着身子唯唯诺诺道:“世子殿下, 万公公,小的已经把屋舍打扫干净, 换上了新编的席子,各位小主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吧, 要不要先进卧房休息一下?”
他们大老远跑这来难道是来睡觉的吗?阿泽一听就不高兴了,黎笑笑左右看了看:“庄头, 这个季节可有什么瓜果成熟了?”
庄头忙道:“有有有,地里有一批甜瓜熟了, 半坡上也有几棵李子和石榴可以摘了,奴才已经摘了许多泡在井水里, 这就拿上来给小主子们吃……”
他转身就要去井里拿, 黎笑笑连忙阻止他:“等等,不要摘好的,我们要自己去摘。”
自己去摘?可是现在地里可晒了, 而且李子石榴都长在树上的, 要爬树去摘。
他刚想开口阻止, 黎笑笑已经回头对着一群小萝卜头道:“把自己身上的衣服全都换成轻便的,咱们等会儿要去摘李子和石榴,那些叮叮当当的佩饰全都摘下来, 一个都不许戴。”
要亲自去摘李子和石榴!小皇孙们乐疯了,都不用她催,一个个喜笑颜开地马上拉了自己身边人给自己换上轻便的衣裳,然后跟着黎笑笑出了门就往皇庄的山坡上去。
黎笑笑带着他们亲自动手摘了李子和石榴,装在竹篮里带回来,又去了瓜地里摘了一圈甜瓜,让庄头帮忙挑几个甜的出来,回去的时候带给家里人吃,小皇孙们忙得像小蜜蜂一般,可着劲地把看中的瓜往自己的车上抱,生怕抱少了。
这么一圈下来,一个时辰前还干净白皙又斯文的小皇孙瞬间变成了脏兮兮的泥猴子,脸脏了手脚脏了,衣服被树枝勾得一丝丝的,但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一个比一个大,一个比一个高兴,随侍的人终于明白黎笑笑为什么非要他们回去带两身衣服了,玩成这副样子不梳洗干净了再回家,他们也不敢带回去……
到了午食的时候,小皇孙们饿得狠了,就着田庄里产出的瓜菜萝卜狠狠地扒着饭,就连昌平公主家那个最挑食的小孙子也吃下了满满的一碗饭,吃完了还想再添半勺。
怕他不消化,随侍宫女没敢再让他吃,心里又是担忧又是高兴,怕他肚子痛不消食,又高兴他终于有胃口吃饭了。
吃完午食后,小皇孙们一个个不停地揉眼睛,随侍宫人们帮他们换上干净的衣服,擦干净手脚,放在炕上睡了一觉。
本以为睡醒后就可以回京了,结果黎笑笑下午又带他们去捕鱼,皇庄里挑出几个青壮拉网,一尾尾活蹦乱跳的鱼被困在了网里被拉到了岸边,黎笑笑让他们亲自动手把网里的鱼抓到桶里来,小皇孙们哪里玩过这个?又怂又怕又想抓,尖叫声快把拉网青年的耳朵都叫聋了,但他们一个个争先恐后,乐此不疲。
最后捉上来四大桶鱼,黎笑笑折了岸边的蒲草穿了鱼腮,一人分了两条:“带回去孝敬你们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就说是你们抓的。”
就连最小的李瑾都拖着那两条串好的鱼不肯松手,非要亲自送到祖父祖母面前孝敬他们。
服侍的宫人麻了,午休时才换好的干净衣服全脏得不能看,而且这回加上泥跟水,还有鱼鳞鱼腥味,宫人们欲哭无泪,这得洗多久?
难怪黎笑笑非要让他们备两套衣裳,原来第二套是这个时候用的……
夕阳渐渐西斜,忙碌又充实的一天终于要过去了,小皇孙们一个个依依不舍地皇庄的庄头告别,并表示他们有机会的话还会再来的。
庄头笑得脸都僵了,心想着这些小皇孙们也不是那么难伺候了,摘个果子捉条鱼就已经高兴成这样。
阿泽也要跟着万全回宫了,这么多玩伴在身侧,他一整天都玩得非常高兴,直到快分别了才想起来,瑞瑞过两天就要回泌阳县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搂着瑞瑞舍不得放手,恨不得马车能走得慢一点。
他认真地叮嘱瑞瑞:“你回去后就要启蒙了,到时你识了字,记得给我写信,我也会给你写信的。”
瑞瑞也认真地点了点头:“写信,给哥哥写信。”
阿泽突然抱住他的头,喃喃道:“如果你是我的亲弟弟就好了,如果我们家小三还在,他也跟你差不多大,也肯定会喜欢跟你一起玩的。”
黎笑笑听着心里一酸,伸出手摸了摸阿泽的头。
阿泽抬起满是忧郁的眼睛:“笑笑姐姐,瑞瑞什么时候会再回京城?是不是要等孟县令回京他才能回来?”
黎笑笑点了点头,轻声道:“县令三年为一任,我公公去年才续的任期,最快也还要两年的时间。”
阿泽眼里闪过一抹坚定:“两年后,瑞瑞五岁了,我一定求父王把孟县令调回京城任职,到时我就能经常见到瑞瑞了。”
黎笑笑没有接话,两年的时间对于成年人来说并不长,但对于孩子来说却是一段相当长的时间。
两年的时间足够让阿泽成长,他的身边会出现越来越多的玩伴,越来越多的同龄人,这些人会讨好他、逢迎他,他的“缺失感”会越来越弱,直到消失不见。
黎笑笑不知道他现在跟瑞瑞的感情是否是因为他以前的人生里一直有着一个弟弟存在,而当他失去他的时候,瑞瑞刚好上来补了这个缺,所以阿泽一直表现得非常喜欢瑞瑞,简直把他当成亲弟弟一样疼爱。
但现实的情况却是时间越久,痛苦的回忆是会淡忘的,而且瑞瑞不仅远在千里之外,还跟他有着五岁的年龄差,他不一定还会记得他。
黎笑笑希望他记得,因为此时的阿泽还有着一片赤诚的心,她希望他能一直保留着这份赤诚跟纯真,而不是被逐渐淹没在皇权的争斗里。
再不舍也是时候分开了,阿泽眼眶通红,抱着瑞瑞道:“你回到泌阳县要好好听你爹的话,赶快认识字,知道吗?”
瑞瑞也扁着嘴:“好。”
阿泽让万全从马车里拿出一大包东西:“这都是我最喜欢的玩具,我全都拿出来送给你了,你玩的时候就当作我陪在你身边一起玩吧,好吗?”
瑞瑞努力抱着快比他还要高的包袱,黎笑笑帮他拿他还不让。
阿泽转头落下一滴泪:“两年很快就会过去的,你要努力吃饭,努力长高,当然我也会努力的,到时你们如果还是坐船到天津卫的话,我派人去接你。”
他迅速跳上了马车,留给瑞瑞一个背影:“我走啦,等你回来。”
马车嘚嘚地走远,瑞瑞追着他的背影大哭。
这两个小的,搞得跟恋人分离似的。
有一瞬间,黎笑笑甚至想把瑞瑞留下来算了,可转念一想,她跟孟观棋都要上班,瑞瑞留在这里谁给他启蒙呢?他还是得回泌阳县跟在孟县令的身边,只是两年后要想办法调到京城来一家团聚才行。
黎笑笑跟瑞瑞回到家天已经快黑了,但奇怪的是孟观棋还没回来。
她问赵坚:“去哪里了?”大武朝夏日向来都是申正散衙,现在都快酉正了,人还没回来。
赵坚道:“老宅来人了,把公子接走了。”
老宅来人?她登时想起之前孟观棋对孟茂说的话,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孟老尚书终于有回应了?这事跟她打伤卢珂有关吗?
她刚想叫赵坚派人去把孟观棋接回来,巷子里就响起了马车的声音,孟观棋回来了。
看见她已经回来了,孟观棋拉住她的手:“你跟我来。”
他把黎笑笑拉回房:“祖父今天把我叫回去,问了很多关于六皇子的事,还问了你跟卢珂比试的细节,虽然没有马上表态,但我感觉他心里已经做出了取舍,不会再跟王家结亲了。”
黎笑笑扬眉:“卢珂还躺在太医院里没回家呢,你祖父消息怎么会这么灵通?”
孟观棋道:“应该是太子的手笔,卢珂虽然还没有回家,但他家里已经开始传他是被人陷害,当了替死鬼的消息了。”
而这一切的苗头都隐隐指向了六皇子。
既然苗头已经指向了六皇子,那上赶着跟王家结亲不是自找麻烦吗?而且孟观棋跟黎笑笑显然是太子这边的,孟老尚书再迟钝也该反应过来了。
孟观棋笑道:“对了,跟你说一件好笑的事。我今天回去的时候祖母还遣人来问,说你怎么没跟着一起回,还问我娘和瑞瑞什么时候回泌阳县,她要送仪程。”
黎笑笑一脸惊悚:“真的假的?她怎么突然会这样?”
孟观棋眨眨眼睛:“你这惊天一脚已经飞出了宫墙,几乎整个京城的达官贵人都知道了,五叔还被鲁彪敲了好大一笔酒钱,说他那天上门明面上求情,实则挑衅,还说他三分实力都没使出来就让你打败了,很没面子……”
黎笑笑哈哈大笑,指节捏得咔咔作响:“看来你们老家的人都有受虐体质,非要我用武力镇压才会乖乖学做人。”
孟观棋想了想,好像还真是这样,孟老尚书当初反对他们成亲的时候差点对他动家法,对黎笑笑更是百般嘲讽讥笑她的身份,结果她一脚就差点把书房拆了,成功吓住了他,此后再也不敢多说一句话。
夫妻两人笑了一通,黎笑笑又想起荣四今天说的事:“皇上不知为何把皇后软禁起来了,你听说这件事了吗?景和宫的太监先是求助了六皇子,六皇子竟然没去求情,今天早上太子才知道,太子去求皇上了,也不知皇上见他没有。”
孟观棋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太子已派人跟我说了,皇上对外称皇后身体不适,不宜见人,连太子也不让见,太子还没有打听到帝后因为什么事发生了争执。”
黎笑笑奇道:“我听说帝后感情一向和睦,皇后更是出了名的贤惠,她会因为什么事跟皇上吵起来呢?”
孟观棋目中闪过一丝光芒:“太子虽然没能查出他们吵架的原因,但却打听到了皇后昨日见过卢太夫人和卢夫人,后来景和宫里还传了太医,想来是两位夫人忧伤过度犯了病,最后皇后专门派了轿辇送两位夫人出去,没过多久皇后就去找皇上了。”
然后皇后就被软禁起来了,黎笑笑不解:“所以他们是因为卢珂吵起来了?”
孟观棋道:“卢珂应该只是导火索,皇后可能知道是李承曜利用了卢珂害他致残的事了,但她会因为这个事跟皇上怄起气来,闹到皇上要把她软禁起来的地步吗?景和宫的宫人明明说没听到屋里帝后大声争吵的声音……而且更奇怪的是六皇子听到这个消息后竟然没有去向皇上求情?这就让人想不通了,帝后到底说了什么话,让他连做儿子最基本的孝道都不顾了?”
不但他想不通,太子也想不通,去求见建安帝,梁其声直接把他拦在了门外,去景和宫想探望皇后,外面的守卫竟然还把他拦了下来。
连他也敢拦,可见这是建安帝的旨意了,太子接连去了太极殿和景和宫都吃了闭门羹,也只好回了东宫。
孟观棋喃喃道:“六皇子七月二十八就要成亲了,只剩下不到十天的时间而已,皇上还在这种时候把皇后软禁起来,这又是为什么呢?”
黎笑笑道:“难道是皇后突然反对六皇子成亲?”但转念一想这也不可能,要反对早该在圣旨之前反对了,没道理都快成亲了才反对的。
黎笑笑觉得目前知道的信息太少了,他们在这里猜半天也没用:“不必着急,虽然是把皇后软禁起来了,但六皇子不是就要成亲了吗?皇后是他的亲娘,到时要亲自出来受礼参拜的,总不能一直关着吧?”
孟观棋转念一想也对,虽然他们都觉得此时皇帝把皇后软禁起来有异,但应该也关不了几天就会放出来了,这件事到底对他们的影响不大,他们想不出合适的理由来也就抛到一边了。
王府。
王六娘身着一身粉色丝绸睡衣,是用皇帝御赐的贡品新裁的,摸上去如流水般丝滑,穿在身上更是显得曲线玲珑,引人暇想。
明日她就要嫁入信王府,成为信王妃了,这是整个王家的荣耀,她很快就是整个王府最尊贵的女人了。
她的屋子里摆满了扎着大红绸结的箱笼,里面放满了御赐的东西,每一件看起来都又尊贵又讲究。
王夫人的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嫁妆,柔声道:“嫁妆单子都已经交给了你身边的陪嫁嬷嬷了,下人的身契全都放在这边的箱子里,钥匙我会叫盈袖收好,你仔细想想,还有什么缺的吗?”
王六娘的目光在这些箱子里逡巡,忽然道:“我的皮鞭呢?”
王夫人握住她的手:“六娘,你以后就是信王妃了,不再是当女儿家的时候了,就算要教训人,你也只管开口就是,多的是帮你动手的护卫跟下人,不需要你亲自动手了。”
王六娘冷冷一笑:“娘,我的皮鞭要跟着我的嫁妆走,我已经说过不止一次了,您是当听不见吗?”
王夫人道:“信王是皇后娘娘的嫡幼子,除了太子殿下外,他是天下第二尊贵的人了,你嫁过去后要想着怎么讨夫君的喜欢,把他留在你的屋里,早日生下嫡长子才好。还有,信王出身皇室,不可能没有侧妃妾侍的,你千万不可学那些小家子气容不得人的妒妇,要记住,你是陛下亲自赐婚的正妃,真心侍奉皇上皇后和王爷即可,那些女人不过镜花水月,威胁不到你的位置的……”
王六娘捂住耳朵尖叫:“我要鞭子,我要鞭子你听到了吗?这些话你已经车轱辘一样说了快一个月了,我的耳朵都要长茧子了,我不要再听了,我要鞭子!”
她的尖叫声穿破夜空传出很远,把王夫人吓了一大跳,她慌慌张张地去捂王六娘的嘴:“你这么大声做什么?娘嘱咐你的话全都白说了吗?都说你以后就是信王妃了,要打杀人只要张张嘴抬抬手就可以了,你难道还想自降身份亲自动手吗?”
王六娘根本不听,不拿鞭子给她,她竟然动手就要砸屋里的嫁妆,把王夫人吓得半死也气得半死,不得不命人把她的鞭子找了出来。
王六娘郑重地给鞭子也绑上了一块红绸,珍而重之地单独放进一个藤箱里:“它也是我的嫁妆,我最重要的东西。”
王夫人无力地靠在榻上,手撑住额头,气得不轻。
王六娘拿到鞭子后心情却好了许多,竟然缓过神来坐到了王夫人的身边,忽然开口道:“娘,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把鞭子带在身边吗?”
王夫人没有抬头。
王六娘眼中精光闪烁:“因为我不放心啊娘,你们把我推入了龙潭虎穴里,还要把我唯一的牙齿拔掉,我害怕啊……”
王夫人大声道:“什么龙潭虎穴?你在胡说八道什么?那是信王府,信王是陛下的嫡幼子,他还未成亲就已经被封了信王,赐了府邸在京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会跟着他到封地外面去,不用去西边吃土,到东边吹风,到北边受冻,到南边被虫咬!你知道为了能留在京城里,别的皇子都要付出什么样的努力跟代价吗?你怎么能这么不知足?”
王六娘紧紧地盯着她:“娘,你真的觉得这是门好亲事?那我问你,为什么孟月娘跟二哥的亲事说得好好的,明明已经快下小定了,忽然就推掉了?明明之前孟夫人那么心急,恨不得贴上来白送一个女儿,结果竟然说推就推掉了?”
在她的眼里,聂氏最是虚荣不过,如果信王真的是热灶,她怎么会突然熄火?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只可惜她出不去,王侍郎和王夫人以她要待嫁为由,除了皇家的召唤,她根本连门都出不去,想去向孟月娘亲自打听都没法子。
王夫人脸色又青又白,这的确是她万万没想到的事,王六娘被赐婚六皇子后,聂氏的态度变得很谄媚,恨不得马上就能敲定孟月娘跟王二郎的亲事,是她想摆摆当信王丈母娘的架子,所以几次在她问下定日期的时候含糊其词糊弄了过去,看见她眼底失望却不得不强颜欢笑继续奉承她的样子,王夫人得意得不得了。
谁能想到王六娘出嫁在即,她信王丈母娘身份要坐实的前顷,聂氏突然就冷下来了,她疑惑,派了心腹嬷嬷去打听消息,才得知孟氏不准备与她家结亲了。
王夫人气狠了,偏偏几次三番拿乔的是她,如今亲事真黄了,她反而不好跟王侍郎交待了!
是的,王侍郎知道这件事后把她痛骂了一顿,让她马上上门赔礼道歉并把王二郎的庚帖给聂氏送去,她不得不腆着脸上门求和,拿出王二郎的庚帖,竟然再一次被聂氏明确回绝了。
王侍郎因为这件事好几天都没跟她说话了,如今王六娘竟然再次提起,她只觉得脸上像被狠狠扇了一巴掌般难受。
王六娘盯着王夫人:“娘,皇后宣我进宫的时候我听你的话,用重金买通了她宫里的一个宫女,那个宫女偷偷给我传消息,说皇后娘娘被皇上软禁在景和宫里出不来,我跟信王就要成亲了,到底有什么大事非要在这个时候软禁皇后呢?而皇后被软禁后没两天,孟家就拒绝了跟二哥的婚事,你说这两件事有没有什么关联?怎么就这么巧呢?”
关键是这些事都发生在黎笑笑一脚把卢珂废掉后,当时她亲眼所见,六皇子的脸色一下就苍白得可怕,就像那一脚是踢中了他的胸口一般。
王六娘的脑子跟她的脾气差不多,都不是很好,但她有着女人天然的直觉——第六感。
黎笑笑与卢珂比试的当天她也在场,她能感觉到太子跟六皇子的关系非常怪异,她有五个哥哥,每个哥哥性格都不一样,有的爱静有的爱动,也会吵嘴闹别扭,但没有一个人的态度像太子和六皇子这般。
她直觉就是这两个嫡亲兄弟的关系不好。
太子可是未来的君王,他跟六皇子的关系不好,那谁知道她嫁进去后的命运会如何?
她几乎是瞬间就相信了自己的直觉,这个信王绝对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
而天真的王夫人还想骗她说信王府有多好?
自从她欺骗她可以嫁给孟观棋后,她就不再相信王侍郎和王夫人了,她唯一能信的就只有自己,而能保护她的也只有那根鞭子而已。
只要她勤练、苦练,练成像黎笑笑那般能让鞭子随着自己心意变化的鞭法,她是不是就能保护好自己了?——
作者有话说:别急,老登快下线了[加油]
第165章
明日就是信王李承曜成婚分府的大喜之日了, 经过了近十天休养的建安帝的头疾终于好了,他也终于网开一面,在李承曜成婚的前一天把软禁皇后的禁令解除了。
皇后憔悴了很多, 夫妻二人相对而坐,半天都没说一句话。
建安帝终于道:“朕把你放出来, 是因为明日承曜成婚, 你我二人皆要出席,你不但是国母, 更是承曜的母后,他都要成亲了你难道还要像现在这般拉着个脸不说话吗?”
皇后木然道:“臣妾还以为, 陛下不打算把臣妾放出来了。”
建安帝皱眉:“你说什么傻话呢?还没有想通吗?馨娘,你以前最是识大体, 怎么就不了解朕的苦衷呢?”
皇后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抑住眼里的泪水, 看向建安帝:“臣妾自幼与陛下结发为夫妻,又如何能不了解陛下的心思?只是手心手背都是肉, 臣妾不希望他们两个斗成这个样子。”
建安帝道:“朕这样做不过是为了保持平衡,两个儿子, 无论谁独大都是不利于朝中安稳的, 他们需要强有力的对手来督促提醒自己的不足。你放心,一切都在朕的掌控之下。”
皇后的目光怔怔地看向了窗外,仿佛那里有无限美丽的景色:“承曜成婚后, 陛下打算给他安排什么差事呢?既然成了亲, 分了府, 内务府虽然有供养他的份例,但陛下总不会让他就这样当一个闲散无职的王爷吧?”
建安帝脸上浮现一丝微笑:“吏部尚书王济民年纪不小了,好些事都力有不逮, 朕打算让承曜去吏部历练一下,也学一学怎么用人。”
吏部是朝廷六部中除了户部外最重要也是最核心的部门了,关系着朝中百官的仕途升迁,若李承曜到了吏部任职,太子只怕连觉都睡不着。
建安帝从不让东宫的人插手吏部的事,怕的就是东宫过早地接触人事任免,难免会培养自己的势力,但他却让李承曜去吏部任职……
皇后低下了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半晌后终于艰涩道:“皇上英明,承曜能去吏部就职,极好。”
建安帝很满意她的识趣。
他走后,皇后在窗前坐了许久,手里一瓣一瓣地撕着窗台上的芍药花。
大宫女冬雪一眼看见,皇后娘娘竟然把最心爱的芍药给撕了,忍不住轻呼一声:“娘娘!”
皇后转过头,冬雪清晰地看见两行清泪挂在皇后的脸颊上。
冬雪心里一酸,也落下泪来:“娘娘,陛下好不容易解了您的禁,您要高兴才是,明日又是六皇子的大喜之日,可不兴哭啊。”
皇后怔怔道:“我知道,哭完这一次,我不会再哭了。”
良久,她终于缓过来,拿出手帕擦干眼泪:“你找人去叫太子过来吧。”
冬雪应了声是,出门吩咐小太监找太子去了。
亲弟弟大婚,太子就算再不情愿也是要出席的,万全给他献上了明日要穿的吉服,他心里正烦,忽然听到了皇后的传唤,登时愣了一下。
对了,母后的软禁应该已经解了,他也有十来天没见到皇后了,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孤知道了,这就去见母后。”
太子走进景和宫,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窗台边上不动的皇后,她瘦了很多。
太子看了心里很不是滋味,上前行礼:“母后。”
皇后回过神来,微微一笑:“承铭来了,坐吧。”
太子在椅子上坐下,眼神复杂地看着皇后:“母后清减了许多,可是饭用得不香?”
皇后心里一暖,柔声道:“母后没事,只是这些日子苦夏,没什么胃口,过段时间就好了。”
太子拿起茶盅喝了一口,缓缓放下:“怕母后为难,儿臣就不问父皇为何要软禁母后了,只是如今已经出来了,六弟又成亲在即,母后还是放宽心注意自己的身子要紧。”
皇后一笑:“本宫没有女儿,没想到承铭却能像女儿一样关心本宫的身体。既然如此,承铭不如留下来陪母后用晚饭怎么样?”
太子微微一怔,但也没有多想,点头应了下来。
皇后很高兴,吩咐厨房做了很多太子喜欢吃的菜,自己吃得不多,但吃饭之间还不停地给太子夹菜,似乎很珍惜这顿来之不易的晚餐。
自从李承曜的事被揭穿之后,母子二人已经很久很久没能像今天这样安静地坐下来吃一顿饭了,太子有心结,皇后对太子有愧,两人见了面就像隔了一层纱,都在努力地维持表面上的平和,实则这层纱下掩盖着累累伤痕和满心愧疚,两个人都不知要如何纾解。
一时饭毕,皇后似乎有很多话想说,但太子却未必想听,他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时候不早了,儿臣该回宫了,母后也早些歇息吧。”
皇后明日还要主持李承曜的婚礼,要起个大早。
太子转身就往外走,皇后站了起来:“承铭,你等一等。”
太子回头,皇后走过来,拉住他的手把他按坐在椅子上,回头道:“你们都出去,在门外守着,任何人都不许进来。”
屋里服侍的人鱼贯着退了下去,太子不解地看着皇后:“母后可有什么话要说?”
皇后唇角翕翕,眼里渐渐泛出泪来,终于艰难道:“承铭,你答应我,不要杀你弟弟,好吗?母后知道他做错了事,不可原谅,但母后还是请求你,恳求你,放他一条生路,好吗?”
太子的脸一寸寸地冷了下来,他的声音没有任何的温度:“母后说反了吧?六弟有父皇和母后牢牢地护在怀里,应该是我要反过来求他不要杀我,放我一条生路才是,母后这是在嘲笑我的无能吗?”
皇后突然冲上去,像他小时候那样抱住了他,太子身材高大健壮,瘦弱的皇后用尽全力也只勉强攀住了他的肩膀,太子身体僵硬,不知道她这是什么意思。
皇后哭泣道:“承铭,对不起,母后不知道要怎么样才能对得起你……但你要相信,你也是我的儿子,在母后的心里,你跟承曜是一样重要的……”
皇后浑身都在颤抖,低低在他耳旁道:“母后不敢祈求你原谅承曜,只想请求你,登基之后放他一条生路,给他指一处偏远的封地,让他带着家眷一起离开,你可以派兵监视他,可以命他永世不能入京,但母后求你,留他一条命,好吗?”
太子满心的疑惑,眉头皱得死紧,一时搞不清楚皇后为什么会说这样的话。
但皇后一味只给李承曜求情,却丝毫不提他的痛,让他产生了逆反的心理,他挣开她的怀抱,忍不住大声道:“为何只是一味地要求我,恳求我?那李承曜呢?母后为什么不去要求他?他害死了我三个孩子,东宫更是只剩下了恪儿和愉儿,愉儿一身是病,也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太医更是说我这辈子可能再也无法生育了,可李承耀知道错了吗?父皇甚至只关了他不到一年就把他放了出来,母后为什么不想想我,我也是你的儿子,这对我公平吗?”
太子的眼泪也刷地一下流了下来。
如果建安帝和皇后能直接把李承曜迁到宫外圈禁起来,说不定过个几年他等伤痛平复了,还能看在皇后的份上,留他一条命,把他发配到偏远的封地去,一辈子都不再相见。但还不到一年啊,只有区区十个月,建安帝就迫不及待地把他放了出来,这让他如何接受?
皇后一边流泪一边伸出手给他擦眼泪,喃喃道:“他会受到惩罚的,我和你父皇也都会有惩罚的,只是你记住母后今天的请求,这是母后唯一的心愿了。”
太子沮丧地推开皇后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皇后缓缓地坐倒在地上,掩面痛哭。
太子和皇后的争执很快就有人报给建安帝知道了。
建安帝皱眉:“明日就是承曜成亲的大喜之日了,太子跟皇后吵什么?”
报信的太监道:“皇后娘娘把奴才们都遣出去了,依稀能听到皇后娘娘似乎在跟太子求情,说什么让他放过信王殿下的话。”
建安帝冷哼一声:“太子没答应吧?”
太监没回话。
建安帝闭上眼睛:“知道了,你下去吧。”
太监退出去后,梁其声上来奉茶,建安帝忽然开口道:“皇后竟然还想着让承铭跟承曜和好呢,只是两个儿子已经不是小孩子,还有谁会听她的话呢?”
梁其声低声道:“皇后娘娘一片慈母心肠,也可以理解。”
建安帝冷哼一声:“这么说来,朕这个当父亲的就不心疼儿子了?梁其声啊,你跟皇后都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储君哪有那么容易当的?太子还需要历练呢,等他学会把仇恨都从脸上化掉,心计都只藏于心底而非浮于表面,这才算有了独当一面的本事。”
梁其声不敢接话,而是上前轻轻给建安帝放下了帐子:“陛下,时间不早了,明日您跟皇后娘娘还要一起去信王府参加婚礼呢,早些歇了吧。”
建安帝也没意愿再说,闭上了眼睛。
皇帝与皇后的幼子,年纪轻轻的信王大婚,整个永宁坊都沸腾起来了,无数达官贵人的车马排着队等候入府,更有皇帝皇后亲自坐镇见证新人婚礼全程,太子、内阁诸臣皆有出席,其规模之大仅次于太子大婚。
阿泽悄悄跟黎笑笑道:“昨晚父皇母妃都睡不着,他们好像很不高兴。”
但再不高兴,太子与太子妃都必须盛妆且面带微笑出席婚礼,阿泽看了只觉得难受:“笑笑姐姐,我以后也会像父皇母妃一样吗?明明不高兴,却还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
黎笑笑想了想:“我希望你不用,你想笑就笑,想发脾气就发脾气,不高兴却要装出一副高兴的样子应该要别人来做,你不要做这种事。”
阿泽都已经是东宫世子了,还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吗?而且尤其他现在年纪还小,正是可以任性的时候,自然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不需要学大人虚伪的样子。
建安帝和皇后参加完了整个婚礼,直到戌末才离开,太子的车驾跟在圣驾后面一起入了宫,帝后往太极殿去,太子往东宫去。
建安帝今日尤其高兴,竟然还喝了一杯酒,还想多喝,被皇后表情温和地拦下了,给他上了一碗参茶。
即使不能多喝,建安帝也很高兴,坐在车上被夏日的凉风一吹,竟然还哼起了歌。
到了分岔路口,梁其声正要问是否需要先送皇后回去,皇后道:“陛下许久不曾喝酒了,如今又起了兴致,竟然在唱歌,可见是有些醉意了,不如到景和宫去歇息吧,臣妾给您煮碗解酒汤。”
建安帝心情极好,没有拒绝,梁其声便让车直接驶入了景和宫。
皇后亲自下去煮解酒汤,建安帝还跟梁其声道:“朕才喝了那么一杯酒,皇后就生怕朕醉了,竟然亲自去煮解酒汤,这种小事,随便叫哪个宫人不行?”
梁其声忙凑趣道:“皇后娘娘这是关心陛下的身子呢,旁人可没有这个殊荣。”
建安帝呵呵笑了几声,吩咐梁其声帮自己更衣。
景和宫里当然不缺建安帝的衣服,梁其声刚帮建安帝换好睡衣,又拿热毛巾擦了脸和手脚,皇后已经端着一碗醒酒汤过来了。
梁其声连忙去接,却被皇后轻轻避开:“梁公公今日也累了,不如先去外殿歇着吧,在门口留个小太监听使唤就好了,陛下这边有我呢。”
建安帝朝他挥挥手,梁其声躬身行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皇后拿着扇子,轻轻地给醒酒汤扇凉,又说起今天的婚礼,叹息道:“咱们也算是亲眼看到承曜成了亲,一眨眼,孩子都大了,分府封王,都离咱们远去了。”
建安帝半合着眼睛:“什么远去了,朕一声令下,他们跑到天边去也得乖乖地回来,你若是想儿子了,随时可以叫他回来在你膝下尽孝。”
皇后微微一笑:“也不知道这王家娘子能不能照顾好承曜,我听说她在闺阁中脾气极大呢。”
建安帝道:“她上头有五个哥哥,脾气大些不也正常吗?”
皇后轻声道:“是啊,兵部侍郎的女儿,娇惯些也是有的,承曜也娇惯,衣裳穿得比姑娘家还花哨,希望他以后也能随心所欲地穿花衣裳吧。”
建安帝哼哼道:“都成亲了,也要入宫当差了,最好还是穿官服合适,花里胡哨的让人看了不稳重。”
皇后轻轻道:“稳不稳重的,只怕我们看不到了……”
建安帝没听清楚,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你刚刚说什么?”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他好像在皇后的脸上看见了眼泪,等有些惊讶地睁大眼睛,皇后又垂下了头在扇那碗安神药,似乎是他的错觉。
女人家的,就喜欢哭哭啼啼的,儿子成个亲也能哭几声,还好他们没有女儿,若是生个女儿出来,嫁出去了她不得哭瞎眼睛?
皇后把解酒药扇凉了,端到建安帝身前坐下:“陛下,解酒汤可以喝了,您喝了再睡吧。”
建安帝有点迷迷糊糊:“朕现在就困了,只喝了一杯酒,就不必喝解酒汤了吧,睡一觉就好。”
皇后道:“陛下还是喝吧,万一明天酒醒,头又疼了可怎么办呢?”
听到可能会头痛,建安帝也怕了,连忙半撑起身体,就着皇后的手开始喝解酒汤。
才喝了一口,他脸上的神情就怪怪的:“解酒汤你放了什么?怎么一股怪味?”
皇后道:“臣妾还放了点安神茶进去,陛下喝了能睡个好觉。”
这个安神茶可能是放多了,建安帝喝着觉得极苦,喝了一半就放下了:“这茶苦得很,朕喝半碗就好了。”
皇后眼神温和,没有勉强他:“陛下睡一觉吧,剩下的茶臣妾喝。”
建安帝点了点头,闭上眼睛睡觉。
可是他合上眼睛没多久,忽然觉得一股火辣辣的痛从胃里直窜而起,迅速疾冲上他的胸腔、肺管、喉咙,这股剧痛来得猝不及防,让他猛地睁大眼睛,死死地握住自己的喉咙,想大声呼叫梁其声进来,却发现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了。
他的嗓子仿佛哑了一般,似乎有一只手已经把他的声带撕裂了,又仿佛有另外一只手在拼命地挤压着他胸腔的空气,让他出气多进气少。
他伸出一只手想去够皇后的衣服,想向她求救,皇后上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
建安帝脸色涨得通红,眼睛充血,里面全是惊恐,气音道:“救,救我,叫,叫太医……”
皇后轻轻地摇了摇头,眼神渐渐冰冷:“皇上,今天晚上不会有太医来的。”
她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呓语一般,听在建安帝的耳朵里,让他整个人都仿佛坠入了冰窟,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又盯着那碗他喝了一半的解酒汤:“你,你给朕,下毒?”
皇后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建安帝浑身都在颤抖:“为,为什么?”
皇后眼里的泪慢慢地凝结,一字字道:“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因为留恋权势,把自己的亲生儿子玩弄于股掌之中,再结成再不可解的死仇,我做不到。”
她伸手擦去泪水:“这一年来,我每每从梦里惊醒,总是对承铭心怀歉疚,救下承曜的命我不后悔,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死在我的面前,死在承铭的手里,所以当日在东宫的时候我跟你站在了一起,救下了他。”
她站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建安帝:“可你在干什么?你救下他的命,不是因为心疼他,想让他改邪归正,你利用他来打压承铭,不愿意承认自己衰老病弱,不愿正视自己已经无力朝政,想让两个儿子互相厮杀来满足自己的私欲跟贪念,你根本就不配当一个父亲!你在享受承铭的痛苦,你在鼓励承曜变坏,你还想把他安到吏部去?你安的什么心?”
她眼中怒火滔天:“你以为自己可以一手遮天吗?别天真了,如果承铭不是那么孝顺,如果承曜手里多一些权力,他们两个都会反了你,他们两兄弟也最终会走到不死不休的局面!你让我这个当母亲的,怎么面对这个局面?无论他们俩谁死,我都将痛不欲生,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儿子自相残杀,所以只能停止这场闹剧。”
建安帝的嘴角已经开始有鲜血溢出:“你,你这个毒妇!你,你就算是毒死了我,李承铭,他也不会放过承曜的。”
皇后却似成竹在胸:“我知道,所以我会让承铭答应我的,我把他送上宝座,唯一的要求,就是给承曜一块封地,让他永永远远地离开京城。”
这样,她的两个儿子都能保住了。
建安帝强忍着胸口一阵又一阵的痛,唇边不停地冒着血泡,他不停地挣扎着,恐惧、悔恨、不甘交织在一起,已经让他无从分辨自己的情绪,他断断续续道:“那,那朕,在你眼里,又算什么?咱们三十多载夫妻情分,你竟然舍得这样害我……”
皇后眼里闪过一丝忧伤,却很快就坚定了心志:“陛下,你不用怕,等我交待好一切,我会很快就去找你的,我要亲耳听到承铭答应放过承曜,要亲手为他扫除登基的障碍,那时臣妾就可以去找你了。”
建安帝绝望了,他已经觉得胸口喘不过气来了,剧烈的疼痛下,他的脚不由自主地胡乱地踢着,蹬着,想弄出动静来惊动外面的太监,但梁其声被皇后支开了,外面当值的小太监是皇后的人,他就算听到了动静也不会吭一声。
终于,建安帝的挣扎慢了下来,他狂吐几口鲜血,脖子一歪,眼睛瞪得很大,从胸腔里长长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终于气绝身亡。
皇后许久都没有动,一直到烛火渐灭,她终于站了起来,拿起剪子剪了一下烛心,烛火又重新亮了。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轻轻地伸手在建安帝的鼻子下探了一下,又摸了摸他颈部的动脉,确定他已经完全没有气息了,她才走到了殿门口,面无表情对守门的太监道:“去吧。”
小太监行了一礼,迅速消失在了夜色里。
夜已深,宫里除了值班的宫女太监和侍卫,所有人都已经睡了。
“咚,咚,咚”沉闷的钟声响起,在静谧的夜里传出了很远很远,一连响了九下,停止了。
太子从听到第一声钟声响起的时候就已经从床上弹了起来,脸色大变,凝神细听,细数着钟声的数量。
九下!这是皇帝驾崩的钟响!
第166章
太子衣裳都来不及穿就要往太极殿的方向冲。
结果才冲到门口就被同样护甲都没有穿好的庞适拦住了:“请殿下冷静, 如今形势不明,殿下万万不可一人独身前往太极殿。”
太子被庞适一拦,被热血冲昏了的头脑才稍微冷静了下来, 事发突然,他全凭着直觉行事了, 却没想到他贸然前往的后果。
丧钟九响是帝王崩逝之兆, 可是建安帝明明在几个时辰前还在信王府参加婚礼,整个晚上心情极好, 丝毫看不出有身体不适的样子,甚至是戌末才跟皇后一起离开的, 如果他身体不适,以他的小心谨慎, 早就回宫歇着了。
太子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屋里的更漏,如今不过二更左右, 也就是说他回宫还不到两个时辰就骤然薨逝了。
帝王的薨逝是非常严肃的大事,光是确认死亡就需要不少于三个太医下诊断, 而且关系着权力交替,内阁的大臣和皇帝身边最亲近的内务太监都要在场, 找到遗诏后确认下一任接班人完成皇位交接, 一步走错便极有可能血溅当场,等一切顺利交接完毕,再挑一下良辰吉日下葬, 最后才是敲响丧钟, 告知天下人皇帝薨逝了。
所以京城的百姓听到丧钟时皇帝早已逝去多时, 连日子都是错的,更别说是时辰了。
可是如今连他这个太子都没听到任何消息,宫里竟然就直接敲响了丧钟?是谁这么胆大包天?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到底是真是假?
太子需要马上见到建安帝和皇后, 他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种时候太敏感了,作为储君,建安帝没在生前完成权力的交接,如今月黑风高,太子身边除了东宫护卫营外连一支军队都没有,他没有虎符,无法调动禁军,偏偏身为禁军统领的卢珂已废,如今禁军暂时由副统领伍子桑代职,他不是太子的人。
最保守的做法,他必须坐镇东宫,等百官听到丧钟的消息进宫后再一起去见建安帝和皇后,可百官再厉害也是文官,这种时候是谁掌了禁军,谁才是当家话事人。
可以说,太子的处境非常危险。
如果伍子桑是六皇子或者三皇子的人,那他的储君就只能当到今晚。
庞适必定会拼死拦住太子不让他前往太极殿,就算要去,也得探清楚形势再去。
见庞适不肯让步,太子微一沉吟,马上吩咐万全:“你把孤的令牌带上,马上去景和宫打探消息,一定找到母后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禁军统领或许会针对我,但绝对不可能为难母后的,母后是唯一一个可能接近父皇的人,切记,尽你最快的速度赶回来。”
万全马上应是,飞快回屋换了身轻便的衣裳便往景和宫去了。
万全走了不过几息,钟声再次响起,太子马上抬头看向钟楼,这次是在意识十分清醒之下重新数,的确是九声。
过了半盏茶不到的功夫,钟声再次响起,还是九声。
在一柱香的时间内,钟声响了三遍,建安帝薨逝的消息只怕已经传遍了京城。
太子焦躁地在东宫踱着步子,太子妃陪着他在里面侯着,庞适把一批又一批的护卫放出去打听消息并接应即将入宫的百官。
丧钟已响,百官,尤其是内阁成员一定会用最快的速度赶到宫里来,他怕这些文官们受到威胁,会用东宫的通行令牌放他们进来。
护卫一个个飞快地出去打听消息了,不一会儿就有护卫飞奔回来,脸色苍白:“殿下,所有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了,他们不肯放任何一个人出去,属下也打听不出消息来,只知道他们接到命令,死守宫门,许进不许出。”
太子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恨不得能亲自到太极殿去问一问,但庞适牢牢地拦在门口,不让他出去。
不一会儿又有护卫飞奔着回来:“启禀殿下,三皇子带着三百府卫赶到了宫门口要进来,禁军说只放他带五个人进来,而且身边的人还要去兵卸甲,三皇子不同意,两方人在宫门口打起来了。”
三皇子带人闯宫不成,还跟禁军打起来了,那可以排除他了,建安帝薨逝这事应该跟他没有关系,否则他早该接管禁军,根本不可能跟禁军打起来。
太子松了一口气同时心又提了起来,那就还有一个人有嫌疑,六皇子。
想到这里,他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冷了下来,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如果挑了这个所有人都对他最没有警惕之心的时候逼宫,那他的心计之深,心肠之狠,将是太子见过之最。
如果真的是他,太子手里只有东宫护卫营这几百护卫,绝对不会是数千禁军的对手。
想到这里,他觉得没有躲下去的必要了。
真是他的话,他绝对活不过今晚的。
他回头对太子妃道:“去把恪儿叫醒带过来。”
太子妃心下一凛,马上去把睡熟的阿泽抱了过来。
阿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见抱着自己的母妃,他含糊道:“母妃?怎么了?”
他用手遮着眼睛:“怎么这么亮?天亮了吗?”
是殿内的烛火太亮,刺得他睁不开眼。
太子没有理他,而是定定地看着庞适:“你不必留在孤的身边,如果是李承曜的手笔,孤今夜是无法善终的了。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送到黎笑笑的身边,让她保护他,她带回泌阳县也好,去什么地方都行,帮恪儿改个名字,好好地活下去,再也不要想报仇的事。”
庞适眼睛通红:“殿下,也许事情不是我们想的那样呢?您不要这么悲观。”
太子望着仿佛是暴风雨前夕极至宁静极至令人窒息的夜空,喃喃道:“孤不能走一步看一步,得未雨绸缪才行,恪儿是孤和太子妃唯一的骨血了,孤无论如何都要保全他的性命。”
他沉声道:“走!”
庞适不得不上前把阿泽抱进怀里,朝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个重礼,马上就要夺门而去,谁知刚走到门口,就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跳着翻过了宫墙,身后似乎还背着一个人,几个起落就跳到了庞适的面前。
这样的身手,整个皇宫找不出第二个,看见她来,庞适心下一松,回首激动道:“殿下,黎笑笑来了。”
黎笑笑背着孟观棋翻墙进来了。
太子和太子妃眼睛一亮,疾步上前几步,双双激动地看着一身黑衣的黎笑笑。
黎笑笑把背上的孟观棋放下,擦了把汗:“没有来晚吧?”
庞适怀里还抱着阿泽:“幸好,差一点就错过了。”
黎笑笑一愣:“你抱着阿泽干什么?”
孟观棋却一眼就看穿了太子的打算:“殿下是想把阿泽送到我们家?”这是准备托孤了?形势这么严峻了吗?
太子严肃地点了点头:“如今敌我不明,孤不能让恪儿冒这个险,只能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孟观棋道:“如今宫里是什么情况?殿下可有打听到消息?”
他跟黎笑笑在睡梦中被丧钟的声音惊醒,孟观棋第一遍的时候没有数清楚,只以为自己听错了,但很快就响起了第二遍,第三遍,这下是万万不可能错的了。
建安帝殁了。
他是新科探花,自然知道帝王薨逝的流程,建安帝昨晚还在参加信王的婚宴,就算回去马上暴毙也不可能会敲钟,还敲得满城都听到了。
宫里一定是出事了。
而且建安帝一死,钟声又响得不同寻常,那今晚对于太子来说必定是极其危险的一晚。
他还没有完成权力的交接,这时候可千万不能出事,那些潜伏在阴暗处的牛鬼蛇神只怕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必定会倾巢而出,誓必要把他除掉。
所以他来不及多想,马上让黎笑笑带着他一起进宫,远远便看见宫门口的禁军与三皇子的府兵在交手,现场乱成一团,黎笑笑找了个无人之处直接背着他翻墙进来了。
太子道:“孤让万全去找皇后了,还没有回来,其他的侍卫都在往各处打探消息,只知道重要的地方全被禁军接管了,其他的消息一概也无。”
偏偏庞适还不让他走出东宫,他就是着急也只能等着。
孟观棋道:“庞将军做得对,眼下殿下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眼下百官必定在想尽办法要进宫来,殿下与他们会合后一起去找陛下和皇后娘娘是最稳妥的做法。”
一来这样可以洗清太子的嫌疑,毕竟他听到钟声后便一直没有离开过东宫,建安帝的死起码是跟他没有关系的,二来百官过来主持大局,除了建安帝的丧事,最重要的便是传位登基一事了。
太子现在有多危险,相信那些老狐狸们没有一个不清楚的,他们如果能进宫,必定是第一时间赶过来东宫跟他汇合。
孟观棋道:“禁军拦住了三皇子的府兵,三皇子无可奈何,到现在还进不来,可见这事跟他基本没有关系,殿下可曾怀疑过六皇子?”
太子道:“就是因为怀疑他,所以孤才要想办法把恪儿送出去给你们夫妻,但孤现在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证据证明是他。”
孟观棋肯定道:“从钟声响起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时辰有多了,但东宫的门前依然静悄悄的,所以此事应该也与六皇子无关,如果真的是他,他一定第一时间就让禁军包围了东宫,把您抓起来了。”
太子沉思道:“不是老三,也不是老六,难道父皇是正常薨逝?可是又为何会如此仓促地敲响丧钟?好像是故意在告诉别人父皇已逝的感觉。”
除了这个理由,没有别的了。
而且丧钟一连响了三遍,就算第一遍没听清的人,第二第三遍也听清楚了。
孟观棋看着他:“如今整个皇宫只有一个人能打听到发生了什么事,殿下可曾派人去找皇后娘娘?”
太子道:“孤已经派了万全去了,只是他还没有回来,只怕也是遇到麻烦了,他知道孤如今正在等他的消息,他不敢耽误的。”
难道皇后也被困住了?孟观棋皱眉,建安帝死得毫无预兆,皇后那里又没有消息传来,他就没办法做下一步的推理,不行,还是得想办法找到皇后,才能查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刚准备叫黎笑笑潜入景和宫里打听消息,忽然便看见黑夜里一道人影飞快地朝这边跑过来,是万全,万全回来了。
太子一喜:“你回来了?怎么样,打听到消息了吗?”
万全气喘吁吁地扶住太子的手臂:“殿,殿下,皇,皇后娘娘说,伍子桑是她的人,是她叫禁军守住各处宫门的,她让您在东宫等着,等百官进宫,再一起去景和宫找她。”
伍子桑是皇后的人?太子心下一喜,太好了,不是李承曜的圈套,他马上问道:“母后有没有说父皇怎么样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丧钟又是谁去敲的?”
万全脸色凝重:“奴才没能进入景和宫,皇后娘娘搬了张椅子坐在了景和宫的宫门口,谁都不让进,她说要等到百官和太子一起到,她才会让见陛下尸身。”
孟观棋心下一凛,这太不寻常了,建安帝的死难道跟皇后有关?
万全又道:“奴才还想再问,皇后娘娘就让奴才退下了。”
万全带回来的消息不可谓不重要,起码目前看来太子的安全是无虞了,如今只等百官入宫来一起去见皇后才能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孟观棋突然想到一件事:“陛下在景和宫?”
万全一愣:“应该是的,皇后娘娘拦在门口就是不让别人进去看见陛下的尸身。”
孟观棋道:“陛下身边的梁公公呢,你有没有看见?”
万全茫然地摇了摇头:“没有。”
他只见到了皇后和景和宫的人,梁其声跟平时跟在建安帝身边的人一个都不见。
黎笑笑突然明白了孟观棋的意思:“你是不是怀疑皇帝之死和皇后有关?”
孟观棋立刻瞪了她一眼,弑君之罪怎么能轻易往皇后头上安?太子还在这里呢,她就算是这样想的也不能这样说呀,难道他还能说他怀疑太子的母亲弄死了太子的父亲?这让太子如何接受?
太子的脸色立刻黑得可怕,但他知道黎笑笑向来是有什么说什么,从来都不喜欢拐弯抹角的,而且孟观棋的怀疑虽然是大不敬,却是眼下这个境地唯一合理的解释了。
此刻宫门口,三皇子看着府兵一次次被禁军击退,城门守得牢牢的,己方半寸都没进,不禁越来越着急。
时间拖得越久对他就越不利,明眼人都知道建安帝的死有蹊跷,三皇子直觉这事跟太子有关。
老六昨晚才成亲,父皇走的时候明明精神头极好,还喝了一杯酒,怎么回宫不到两个时辰就殁了,要说没人谋害打死他也不相信,只可惜这些禁军太难缠了,他手上只有三百府兵,要怎么才能顺利地进入皇宫呢?
他越打越着急,恨不得自己亲自拔剑上了,忽然听得后方嘚嘚嘚来了几辆马车,一道严厉的声音传来:“住手!”
是首辅杨时敏的声音!
三皇子精神一震,马上示意府兵们停止进攻,立刻上前:“杨大人,你终于来了!”
杨时敏从马车上走了下来,后面的马车也停下,从里面走出几部尚书,三皇子心下一凛,好快,内阁所有人都到齐了。
杨时敏看着一地狼藉的现场,眉头皱得死紧:“这是怎么回事?”
三皇子立刻道:“听到宫里丧钟声响,我觉得事情必有蹊跷,父皇怎么会无缘无故地殁了,必定是有人陷害,这才带着府兵前来,只是这禁军的副统领伍子桑实在可恶,竟然不让我进去!”
杨时敏看向城楼二楼:“伍子桑可在?”
一名身着明光铠的将军出现在墙头,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士兵,每人手里都拿着一个大大的火把,照常亮了漆黑的夜空。
伍子桑在墙头遥遥跟杨时敏行礼:“见过杨阁老,还有各位尚书大人。”
三皇子立刻指着他骂道:“伍子桑,你想造反吗?你凭什么不让我进去?”
伍子桑面无表情道:“卑职从来没说过不让三皇子殿下进去,只是进宫必须卸甲除兵,身边护卫不得超过五人。”
卸掉战甲除去兵器,不得超五个护卫,那他跟进去送死有什么区别?三皇子差点气得大骂起来,杨时敏却一针见血:“你现在是听谁的命令守宫门?”
几部尚书一脸凝重地看着伍子桑,这个问题关系到宫中现在是谁在做主。
若是太子或者其他皇子,那形势可就大大不妙了。
伍子桑道:“卑职是奉皇后娘娘之命守宫门,特地在此等候百官入宫处理陛下身后事,各位大人一人可带三名护卫进宫,皇后娘娘在景和宫等侯诸位已久。”
三皇子大急:“几位大人不要上当,此事岂能听从伍子桑的一面之辞?皇后娘娘从不过问政事,又如何驱使得动禁军?必定是有人借她的名头行事,想把各位大人骗入宫中威胁,大人们此去只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我知道兵部尚书在非常时期能够调动京郊大营的麒麟军,不若武大人马上去调麒麟军前来护驾,与真正把持宫禁逼宫谋反之人对恃,如此方能赢得谈判的筹码,若听信伍子桑的谗言入了宫,见不到皇后娘娘不说,只怕各部尚书的性命都要受到威胁,万万不可行此险棋。”
没有大兵临城就没有谈判的筹码,光靠几个文人老家伙能顶什么用?此事非武力不可解决。
武修文眉头微微一动,认真思索起来。
伍子桑却道:“三皇子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怀疑伍某听从哪个皇子的命令吗?太子殿下自钟声响后一直守在东宫未曾出过门,大皇子、四皇子、五皇子跟六皇子都是在宫外分府居住之人,此时也未到,难道三皇子是怀疑太子殿下逼宫造反?卑职想问他已经贵为储君,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伍子桑道:“入宫右转直走往前就是东宫,各位大人不信的话尽管到东宫看看,太子是否一直在东宫没出去。”
三皇子眼珠子一转,怪叫道:“父皇都薨逝了他居然还能端坐在宫中不出?这是为人子的孝道吗?我看他——”
伍子桑毫不客气地打断他的话:“三皇子殿下,太子安坐东宫不出是皇后娘娘的意思,皇后娘娘让几位大人入宫后先去东宫与太子会合,再一起去景和宫找娘娘,彼时自有说法,你若不信的话也可跟着一起去,只是方才说的规矩不能变,眼下宫中除了禁军,任何人都不能着甲,不能带兵器。”
武修文上前一步:“杨阁老,您觉得呢?伍子桑的话可信吗?要不要我去调麒麟军?”
杨时敏半着眼睛思忖了一会儿,缓缓摇了摇头:“太子性情淳厚,当日被传不祥都未曾行逼宫的棋,如今天下承平,他这样做又有何益?老夫相信他的清白,这就去东宫找他。”
他抖了抖衣袖,走在了最前面,手按腰间跨刀的禁军自动自觉地让出一条路让他走,眼里全是敬佩之意。
见杨阁老毫不犹豫地走在前面,几部尚书互看了一眼,也跟在了他的身后往东宫的方向去。
三皇子见挑拨不成,恨得直直地跺了一下脚,但无奈,他太想知道发生什么事了,马上就把身上的甲去了,兵器扔下,带着五个护卫追着内阁几位大人一起往东宫的方向去了。
东宫守门的护卫远远地看见内阁几位大佬,后面还跟着三皇子,立刻飞也似地报给太子知晓:“内阁杨大人他们来了,还有三皇子。”
其他几位皇子因为没有那么受宠,在京城住的位置偏远一些,估计还没有到。
太子站了起来,亲自出去迎接。
杨时敏见到太子,心下缓了缓:“殿下可安好?”
太子道:“一切安好。杨大人,各位尚书大人请进殿,母后让我留在宫中等几位大人到来,东宫的侍卫更是拼死不让我外出,孤此刻心中也甚是焦虑。”
杨时敏刚想开口说话,一眼就看见了抱着睡着了的阿泽的黎笑笑,还有黎笑笑的夫君——孟观棋。
黎笑笑是阿泽的护卫,她出现在这里不奇怪,问题是她的夫君是怎么进来?
第167章
本来这种事关国家顶级机密的场面, 孟观棋一个小小翰林是绝对没有机会列席的,这也不是他该出现的地方,杨时敏只看了他一眼, 太子便解释道:“这里没有信不过的人,杨大人有话但说无妨。”
几个尚书也不由隐晦地看了孟观棋一眼, 能在这种时候让太子留在现场的, 必是他的顶级心腹无疑了。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迫不及待开口道:“二哥自听到钟声后难道没想着去太极殿和景和宫看一下吗?一直便安坐在东宫不曾离开?岂非置父皇的生死于不顾?”语气中有极大的不满, 似是在指责太子不孝,父皇都去世了也没想着要亲自去看一眼。
太子在这件事上确实无可辩驳, 他的确是想出去来着,是庞适和东宫的侍卫死死拦着不让他出去, 此时三皇子突然发难,用孝道来指责他, 他还真的不好还嘴。
但他不好开口,自然有人会帮他开口, 孟观棋立刻道:“三殿下慎言,太子殿下并非没想过要出去, 但各宫门都被禁军接管, 东宫的人根本就出不去,殿下心急如焚,也很想马上就见到陛下与皇后娘娘……”
三皇子怒道:“宫中有禁军不假, 但东宫的护卫营也有几百将士吧?有心想出去的话难道还不能杀出一条路来, 分明是找借口推托抵赖。”
孟观棋寸步不让:“非也, 殿下按兵不动皆因此时局势未明,岂可轻举妄动?殿下也知东宫仅有几百将士,又如何能与数千禁军相提并论?敌我尚未分明, 殿下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岂能因一时冲动而置身险境之中?”
万金之躯,事关社稷千秋,每一个字都砸得三皇子额头突突地疼,他怎么会听不懂孟观棋的言下之意?建安帝已殁,继任者非太子莫属,孟观棋这是在敲打在场的所有人!
就连三皇子都听得出来,更别说现场几个内阁的人精了。
听懂了他的言下之意,杨阁老和几位尚书都不发一言。
三皇子无人帮腔,更是又恨又急,咬牙道:“二哥素来以孝闻名天下,但父皇出了这样的大事,二哥心里眼里却只有自己的安危,完全置生死不明的父皇于不顾,言行不一,传出去后岂非令天下人耻笑?”
眼下他只能用孝道来咬死太子,等到各位皇子和皇室宗亲都到了,再拉上他们一起发难,这个不孝的帽子只要扣紧了,太子能不能顺利接位犹未可知。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了,他好不容易抓到太子的把柄,死活要在这头上大做文章不可。
黎笑笑突然插了句嘴:“太子又不是太医,他去了就能救活陛下了?三皇子这话好生没道理。”
三皇子怒道:“本宫和二哥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
黎笑笑可不怕他:“说得没理还不让人反驳了?从丧钟敲响到现在也不过半个时辰多一点,太子早半个时辰跟晚半个时辰去区别大吗?”
她看着杨时敏:“首辅大人觉得呢?”
杨时敏脸色平和:“三皇子不必生气,我等既然已经到了东宫,自然要去太子殿下去一探究竟,太子,请随我们一同前往。”
三皇子立刻反对:“不行!现在不能去,最少要等到其他皇子与皇室宗亲一起,他们肯定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杨时敏却看也没看他,脚步没停:“三皇子自可等他们一同前往,不影响本官等人办事。”
三皇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但是太子已跟着内阁诸官一同走出去了,他跺了跺脚就要跟上,却被孟观棋叫住了:“三殿下请留步。”
三皇子不耐烦地回头:“你又有什么事?”
孟观棋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不说话。
三皇子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你看什么看?”
孟观棋突然道:“李慎是三殿下的儿子吧?”
三皇子一愣,不明白孟观棋为何会提到他的儿子,脸上渐渐警觉:“你想说什么?”
孟观棋微微一笑:“李慎与我夫人交情甚笃,几次来我家做客,还一同去过太子在城南的皇庄上摘果子捕鱼,三皇子还记得吧?”
三皇子更糊涂了:“你到底想说什么?”
孟观棋摇了摇头:“我家夫人孩子个性,更是个孩子王,一有空就喜欢带着孩子们各种玩,李慎回回都不缺席,每次都叮嘱下次相聚莫忘了叫他,只是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这个机会再带着他一起玩了。”
三皇子急着要追上太子他们,见孟观棋说得九不搭八,登时不想理他了,掉头就要走。
孟观棋在他身后道:“若是李慎知道今晚会因为他父王的胡言乱语被赶到封地外面去,再也不能跟上书房的玩伴们一起住在京城,你说他会怎么想?”
三皇子一个急刹顿住了脚步,猛地回头看向孟观棋。
孟观棋慢悠悠地走到了他的面前,附耳道:“如果我是你,我会把嘴巴闭上,一来你不是太子的亲兄弟,二来你手里就几百府兵,三来,你身边一个帮腔的都没有,谁给你的勇气跳这么高的?小心摔下来的时候无人托底,把腿都摔断了。”
三皇子的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但他也反应过来了。
他今晚之所以跳得这么急,就是因为觉得自己快没机会了,想拼死一搏,最好能阻止太子顺利接位,或者自己还有几分机会。
但此时被孟观棋点破关键所在,他登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般打不起精神来。
不服气也得有不服气的底气,如今他身后只有五个穿着常服没带武器的护卫,他拿什么跟太子争抢?
就算能等到其他兄弟跟宗亲来了又如何?他手里没有军队就没有与太子抗衡的能力,现在的百般挑刺也只是心有不甘,可他忘了还有秋后算账这一回事。
万一太子登基后想起这一幕,要找他算账,把他赶出京城就是一句话的事。
他要衡量自己应不应该这么做。
孟观棋用这件事来提醒他,也是在威胁他,再抓住太子这一点小毛病不放,李慎就有可能跟着他一起被赶出京城。
三皇子忌惮地看了一眼孟观棋,又看了一眼背着阿泽的黎笑笑,她的背上背着的小童,或许天亮以后就是新的太子,李慎与他感情甚好,他真的要为了那一丝虚无缥渺的希望得罪太子吗?
三皇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终于把嘴闭上了,迈开大步追上太子等人。
太子与内阁诸臣走在前面,三皇子紧随其后,最后的是太子妃、孟观棋、黎笑笑和阿泽,还有东宫的几十名护卫。
太子妃低声问孟观棋:“你刚刚跟三弟说了什么?他怎么一下就不说话了?”
孟观棋微微一笑:“被打中了七寸,他应该不敢再乱说了。”
太子妃满心感激:“今天若不是有你们夫妻在,太子都不知道会被骂成什么样子,如今我们对局势一无所知,若还未出东宫就被扣了顶不孝的帽子,也不知别人会怎么看我们……”
黎笑笑道:“娘娘请放心,今晚必定能平安度过。”
既然禁军是被皇后掌控,那皇帝薨逝对太子来说绝对是件大好事。
等明早的太阳升起,皇宫的主人便要换了。
只是黎明前的黑暗是最危险的,所以她把阿泽背在了背上,不敢让他离开自己的身边。
景和宫门口,皇后端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如入定一般,已经良久不曾动过了。
不时有禁军跑过来回禀消息,无非是哪个官员,哪个皇亲或者皇子进来了,内阁诸臣已去东宫和太子会合,正一起往景和宫来。
而皇后心心念念的另一人却始终不见消息。
皇后喃喃道:“他会去了哪里呢?希望不是我想的那个地方……”
一人步履蹒跚地走上前来,递给皇后一个盒子,皇后打开看了一眼,终于看到了想要的东西,她轻声道:“辛苦了,梁公公。”
梁其声浑身僵硬,嘴巴动了动,终于还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也是被丧钟惊醒的,当时他就睡在景和宫偏殿的值房内,突然听得丧钟响,吓得连滚带爬地跑进主殿内室,一眼就看见了满床的鲜血和吐血身亡的建安帝。
皇后正在拿了毛巾擦掉他嘴角唇边的鲜血,又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看见梁其声进来,她竟然微微一笑:“梁公公帮陛下更衣吧,陛下身子重,本宫翻不动。”
梁其声吓得扑倒在地。
他在建安帝身前当差几十年,如何不知建安帝死状有异?他下意识地看向了那半碗解酒汤。
当时皇后避开了他的手,亲自给建安帝喂下的解酒汤。
皇后脸上云淡风轻:“既然梁公公已经猜到了,本宫也不必再解释了,只是本宫还需要梁公公帮本宫做几件事,陛下不在了,公公可愿意代劳?”
梁其声终于忍不住了,老泪纵横:“娘娘,您,您怎么能这么对陛下?”
皇后脸上那抹假笑终于消失了,她淡淡地看着梁其声,一字一字道:“公公觉得他不该死吗?”
梁其声只觉得浑身发软,颤声道:“娘娘难道是气恼陛下软禁了娘娘吗?如果是因这事而起为何不跟奴才直言,奴才伺候了陛下几十年,帮忙劝一劝陛下也不难做到……”
皇后道:“你也知道自己伺候了他几十年?那为何从来都不肯劝一劝他不要往绝路上走?是不是早就习惯了他虚伪的嘴脸,连你也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其声不敢答话。
皇后道:“本宫从来都不是小气的人,走到这一步实在是被陛下逼到了墙角,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承铭孝顺,为人处事没有一丝错处却处处受制,承曜被他当成毒蛊来养,你是看在眼里,半句没提,他竟然还想让承曜到吏部去,他这是想让两兄弟自相残杀!梁公公,你可曾为太子说过一句好话?”
梁其声浑身颤抖,伏地不起。
皇后冷冷道:“再这样下去,他可能还活着,可我的儿子必定有一个会没了活路,承铭和承曜都还年轻,他们不能因为自己父皇的私心送命,所以本宫豁出去了。本宫这样做,也没想着活下去,但临走之前,我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少不了你的配合。你还想活命的话就照我的吩咐,把东西取来,嘴巴闭紧一点,你就还有一条活路……毕竟是先帝身前的首领太监,这辈子也捞了不少钱,足够你回老家享福了。”
梁其声脸上的汗大滴大滴地落下,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老奴,请皇后娘娘饶命。”
皇后闭了闭眼睛:“如此甚好,你去吧。”
梁其声的身后跟着几个不熟悉的太监,回了太极殿,从建安帝寝殿的暗格中取出皇后想要的东西,亲手交到了她的手上。
皇后打开包袱里的一个盒子,里面躺着一只胖胖的铜老虎。
她轻轻旋了一下,铜老虎一分为二。
她提笔写了一封信,然后拿出玉玺印了一下,轻轻折好放入信封之中,连着那半只虎符一起,把伍子桑叫了过来:“你亲自去京郊大营,把东西交到贺祥的手上,让他带领麒麟军在皇宫门前驻扎,等新帝交接。”
伍子桑领命转身就要离开,皇后开口道:“等一等。”
伍子桑连忙回头:“娘娘还有何吩咐?”
皇后神色复杂:“若是在途中遇到六皇子,你叫他回府里静候消息,不要乱跑。”
伍子桑领命,拱手给皇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伍子桑离开后,太子与内阁诸臣都到了。
看见皇后端坐在景和宫门前,太子着急地上前一步:“母后!”
皇后微笑着伸出手:“承铭来了?过来让母后看看。”
太子走上前握住皇后的手,皇后仔仔细细地打量着他,叹息道:“不知不觉,你也快三十了,眉心眼角都有皱纹了……”
见皇后竟然在这个时候提这种小事,太子急了,忙抱住她的双臂:“母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微微一笑:“不急,等人都到齐了,本宫自会跟你们解释清楚的。”
杨时敏上前一步:“皇后娘娘,陛下如今何在?我等在宫外听到丧钟漏夜前来,急需知道陛下如今的情况,还请娘娘明示。”
皇后沉思了瞬间,叹息道:“既是首辅大人的要求,来人,请梁公公和陛下出来吧。”
请陛下出来?在场众人吃了一惊,连忙看向景和宫里,几个太监一起进入主殿之内,不多时,抬着一张长条春凳出来了,春凳上一人用明黄被子连着头脸一起罩住了,梁其声步履蹒跚地跟在春凳后面走了出来,脸色惨白,摇摇欲坠。
太子和几位内阁重臣脸色大变,三皇子更是忍不住就要上前揭开建安帝脸上的被子,却被皇后身边的人伸手拦住了。
三皇子怒道:“让开,我要看看父皇怎么样了?”
皇后示意了一下,太监松开手,三皇子上前小心地掀开被子,太子和几位阁老全都挤了上去,昏黄的宫灯下,建安帝泛着淡青色的脸出现在眼前。
这是一张已经完全失去了生机的脸,不用去探鼻息也能一眼看清。
皇后让人把他抬了出来,自然是给他擦干净了血换上了干净衣服的,因为逝世的时间还短,在场众人除了一眼发觉建安帝的确已经逝世外还真看不出来什么。
“父皇!”太子看到已经完全没了生机的脸,忍不住开始哭。
他一哭,三皇子反应慢了半截,马上也开始掩面哭了起来。
两位皇子都哭了,几位阁老也开始拿出手帕来擦眼泪,兵部尚书尤其豪放,所有人加起来都没他哭声大。
哭了一阵,三皇子忍不住问道:“皇后娘娘,父皇怎么会忽然逝世?”他四处看了一眼,惊讶地发现竟然没有太医在场:“太医呢?太医怎么不在?”
皇后道:“你别急,等人都到齐了,本宫自会跟你们解释的。来人,给阁老们和太子、三皇子上座。”
几位阁老都不年轻了,晚上又是赶路又是痛哭了一场,皇后心疼他们,吩咐人给他们上座。
皇后还是一如既往的贤淑,杨阁老不禁道:“娘娘,陛下已经仙逝,不如移入奉先殿,那里地方大,娘娘有话也可等人齐了再说。”
皇后摇了摇头:“本宫哪里去不去,请杨阁老稍等,宗亲们想来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
皇后不肯移步,大家也没有办法,建安帝的死明明极不寻常,此时却没一个人开口询问。
阁老们坐下来没多久,几位皇子、宗亲们和其他官员也陆陆续续到了,团团堵在了景和宫的门口,一眼看到皇后身边春凳上盖着脸的人,几位皇子就先哭了出来。
他们一开始哭,所有人又只好陪着哭了起来,只有皇后神色淡淡的,任由他们放声大哭。
皇后冷眼看着,眼神一直停在巷口,她想见的人没有来。
这一哭就哭了半个时辰,人都哭累了,天也渐渐变亮。
有几位年纪大的宗亲哭得有些头晕,站不稳,皇后还吩咐叫了太医,给他们熬药煎药,给他们搬来凳子坐着歇息。
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太子站了起来,走到皇后身边:“母后,不如听杨阁老的建议,移到奉先殿去设灵吧,这里地方小,挤了太多人了,很多年纪大的宗亲们都受不住……”
皇后按住他的手,目光里有隐隐的悲凉:“再等一等。”
自他来到景和宫后,皇后就好像一直在等什么消息,但一直没有等到,她也不同意移动。
太子疑惑道:“母后到底在等什么?”
皇后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很快就来。”
她不肯说,太子也没办法强问,只好勉强忍下心底的焦躁,四处查看有没有身体不适的人。
哭声渐歇息,几乎所有的臣工和宗亲都在等皇后的安排,也在等一个交待。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建安帝为什么会突然去世了?皇后娘娘为什么非得守在这里不肯走?
宫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大的声响,一发粉色的信号弹冲上了天际,炫目的光亮跟颜色让在场众人都看了个清楚明白。
兵部尚书武修文心下一凛,破口而出:“这是麒麟军的信号,他们集结在宫门口了?”
皇后竟然调了麒麟军到宫门外集结!
禁军,麒麟军都在皇后之手,朝廷里所有重臣,宗室里最亲近的亲属全都进宫了,此时被大军团团包围,若皇后想谋反,也不过是她一句话的事!
杨阁老迅速出列:“皇后娘娘用虎符调了麒麟军围宫,敢问这是为何?”
皇后站了起来:“杨阁老稍等,容本宫进去换套衣裳。”
这么紧张的形势下,她竟然要去换衣服?
就连太子也忍不住站了出来:“母后~”
皇后给了他一个安抚的眼睛:“你们很快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做了。”
她头也不回地进了景和宫里,冬雪用颤抖的手帮她穿上皇后的礼服,终于着装完毕,皇后闭了闭眼睛:“端上来吧。”
冬雪泪流满面:“娘娘非要走到这一步吗?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皇后摇了摇头:“这是最好的办法了,我不后悔。”
冬雪端来了那半碗解酒汤,皇后闭眼一饮而尽。
扶着冬雪的手走到景和宫门口,伍子桑刚好带着贺祥进来了,见到皇后便行礼参拜,双手奉上一半虎符:“娘娘,末将幸不辱命,已将麒麟军召在城外。”
皇后眼里闪过几丝希冀:“可曾看见承曜?”
伍子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娘娘,卑职到达京郊的时候,六皇子也在那里……”
皇后一惊:“他为何会在那里?”
伍子桑不敢看皇后的眼睛,低声道:“他先卑职一步到达,正以太子谋反杀害了陛下之名,鼓动麒麟军随他攻城,若不是他手上没有兵符,只怕麒麟军已经被他说动了……”
皇后颤声道:“然后呢?”
伍子桑道:“卑职把娘娘的意思说了,六皇子突然愤起要夺微臣手里的兵符,被贺将军发现,把他拦住了……卑职按照娘娘的吩咐,让他回府里静候,他什么都没说,直接走了。”
但他有没有回信王府,伍子桑不敢断定。
皇后闭上了眼睛:“罢了,本宫索性还能救他最后一回,你下去吧。”
伍子桑退下,皇后在众目睽睽之下拿出另一半虎符,合二为一。
她一步步走到太子的面前,伸手将虎符交到了他的手里:“以后,就都交给你了。”
太子一惊,这不合规矩!
皇后把虎符交给太子后,昂首挺胸站到了建安帝的身侧:“陛下昨夜骤然薨逝,不是意外,是本宫亲手给他喂的毒药。”
第168章
皇后的话音刚落, 人群“轰”的一声猛然炸响,所有人都用不可思议地目看着皇后,皇后的母家更是吓得直接瘫软在地, 下毒杀害天子,这可是诛九族的罪名, 皇后怎可当众说这种胡话?!
太子眼见情况不妙, 不假思索地朝皇后扑了上去,大声道:“母后忧伤过度, 说的胡话不可当真!太医,快把母后扶进宫里诊治是否得了失心疯!”
皇后冷静地推开太子, 她已经感觉到了身体里的不适,毒药正在她体内发作, 而她最重要的话还没有说出口,再不说她就没有机会了, 她颤声道:“太子,各位宗亲, 朝廷的各位肱骨之臣,你们应该也知道, 陛下自从摔伤之后, 精力大不如前,更因为多了头痛的毛病,脾气变得极坏, 喜怒无常, 经常因为一些小事就大发雷霆, 为此,不少臣工都因这个缘故被无辜牵连……”
这话倒不假,建安帝自从伤后脾性是跟以往不太一样了, 几位阁老深有体会,但脾气变坏显然不能成为皇后加害皇帝的理由,众人耐着性子皱着眉听皇后继续讲。
皇后喘了一口气,语气沉重:“陛下喜怒无常之事他自己也有所察觉,经常发完脾气后又后悔了,拉了我的手让我不要介意,几次三番说自己老了,精力不济,无心国事,要让太子监国,自己肩上的重担随时都准备交出去了……”
杨阁老闻言也不由发出一声叹息,建安帝先前的确很有意愿要把担子交给太子,连他这么谨慎的人都开始向太子示好,结果不知为何两人的关系忽然又紧张起来,建安帝宁愿让内阁理事,都不再提太子监国的事,态度反复无常。
皇后道:“十多日前,他又旧事重提,我忍不住顶了他两句,他这样子是在把太子放在火上煎烤,而且身为一国之君,态度反复无常,不但会让大臣心寒,更会令自己的儿子心寒,他勃然大怒,当即下令把我软禁起来,不得出宫门一步,谁也不许见,直到昨日承曜大婚,才把我放了出来。”
皇后被软禁也是阖宫皆知的事,众人万万没想到建安帝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把皇后软禁起来,皇后乃一国之母,说的话也不无道理,建安帝是一点面子也没给她留了。
连续两件事都得到了众臣工的认证,皇后接下来的话自然无人起疑。
皇后脸上的泪滑落:“被软禁后,本宫心灰意冷,越想越不对劲,太子贤明天下皆知,而且太子身上也三灾六祸不断,就算是这样,陛下也不忘时时打压,这却是为何?”
皇后的神情逐渐变冷:“梁公公,剩下的话你来说吧。”
梁其声站了出来,颤声道:“陛下心中一直顾忌大武皇帝活不过五十的传言,早几年便瞒着所有人找了宫外的术士帮他批命,术士断言,陛下帝运渐微,东宫却如朝阳般兴盛,把所有的气运都吸走了,陛下深信不疑,便对太子有了忌惮之心。”
太子一脸惊讶,不可置信地看着梁其声,这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怎么没有听说过?
在场众人亦是一脸惊悚,这,荒谬至极!这是哪来的妖道,竟然敢这样挑拨天家父子,怕不是敌国派来的奸细,故意要搅乱大武的朝堂吧?
皇后冷冷道:“还有呢?梁公公,你仔细说说,为了要夺回东宫的气运,陛下都做了什么?”
梁其声瘫软在地,哽咽道:“陛下,陛下借太子外出巡视之由,派了几次杀手,皆无功而返;太子回京后防卫甚笃,陛下没了下手之机,便把目光转到了东宫的孩子们身上……太子殿下接连没了三个孩子,皆是被偷偷下了慢性药,一个个毒杀,太子不祥的传言,也是陛下让老奴悄悄放出来的……”
太子整个人都麻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派人追杀他、毒杀他的三个孩子,不全都是李承曜所为吗?为什么皇后和梁其声全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
若不是他早就查出来是李承曜所为,皇后和梁其声当场来的这一出天衣无缝的戏码,他真的会深信不疑,起码现场几乎所有人都深信不疑。
看着皇后沉痛的脸,太子忽然想起昨日她抱着他痛哭,求他放李承曜一命的事。所以,这都是皇后的选择?她为了让他顺利登基,为了救李承曜的命,她把所有的一切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这样一来,她便保全了自己的两个儿子?
想通这一切后,太子的眼泪直刷刷地流了下来,一脸痛苦地看着皇后。而听见这惊天秘密的众人看着他的反应,以为他这些年来的痛苦挣扎竟全是因建安帝听信妖言之故,都对他充满了同情。
皇后眼睛通红,大声道:“你们以为他这就停止了吗?没有,被我发现后,他丝毫没有悔恨之意,他坚信是承铭夺了他的气运,他还想要他的命!我虽然是他的皇后,可我也是承铭的母亲,知道他的父亲竟然这样害他,除了跟他同归于尽,我别无他法!”
皇后的眼泪一串串流出,咳嗽了一声,猛地喷出了一大口血。
“母后!”在众人的尖叫声中,太子疯狂地扑了上去,抱住了皇后跌落的身体,他疯狂地大喊:“太医!太医在哪里?”
肖医正挤了进来,一搭皇后的脉,心就凉了半截:“殿下,是砒霜,皇后娘娘服了过量的砒霜……”
太子一把揪住了肖医正的领口:“你赶快开药,赶紧开药救我母后啊!”
肖医正双目含泪,在众人殷切的目光中遗憾地低下了头。
皇后却微微地笑了:“承铭,不要为难太医,母后不后悔,我终于把天下,完完整整地交给了你,只是,母后最后的心愿,你知道是什么吧?你知道的吧?”
太子泪如雨下,哽咽道:“我知道,我知道。”
皇后急促地喘息着:“你,你一定要答应我,照顾好你弟弟,给他指一处封地,就,就胶东好了,那里近海,离京城也远,你把他封到胶东去,让他不要留在京城了,好好,好好地过自己的日子,好吗?”
见太子没有马上答应,她咳嗽一声,吐出了更多的血,目光中已经带了哀求之意:“好吗?你能答应母后的遗愿吗?”
太子痛哭道:“母后的心里为什么只有他?为什么要为了他舍弃自己的命?为什么不疼疼我,我已经没了三个孩儿,再失去你,你让我怎么办?”
皇后也落泪了,她颤抖着伸出手,抚上太子的脸,努力挤出一丝微笑:“母后怎么会不疼承铭?我们家的承铭最懂事,最孝顺了,从来都不会让母后操心,就因为放心你,才会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你原谅母后好吗?下辈子,母后只生你一个,把所有的疼爱都给你,好不好?”
太子哭得要喘不过气来。
皇后感觉自己时间已经不多了,她颤声道:“杨大人,武大人,周大人……”
几位阁老目中带泪,齐齐上前道:“娘娘……”
皇后伸出手,杨阁老握住,努力握紧,皇后眼睛已经有些看不清了:“杨大人,承铭就交给你们了,辛苦,辛苦你们了,他是个好孩子,谦虚又心软,大人们好好辅佐,他会成为一代明君的,本宫,本宫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了……”
几位阁老重重地点头,就连武修文这样的大老粗都泪流不止,比哭建安帝时真挚多了。
皇后又吐出一口血,已经气息奄奄,但她还闭不上眼睛,她目光已经涣散,心里却尤记着太子还没有答应她的事,她虚弱道:“承铭……”
太子痛哭:“母后,我答应你,我答应你,我答应你……”
皇后终于听到想听的话了,唇边泛起一丝微笑,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母后!”
“皇后娘娘!”
现场登时又响起了几百人同时的哀号之声,传出很远很远。
黎笑笑的头靠在孟观棋的肩膀上,从心底的深处感觉到了皇后的无奈与悲哀。
就算是自认算无遗策的孟观棋也万万没有想到皇后竟然会选择跟建安帝同归于尽的办法帮太子打开了局面,同时也保全了李承曜。
她把李承曜做的所有事都安到了建安帝的头上,现场这么多人,除非太子登基后为建安帝洗白,公布这一切都是李承曜所为,否则建安帝谋害亲子、杀害亲孙,将会大武的史书上遗臭万年。
她已经为两个儿子做到了这种地步,临终的遗愿只为保全李承曜的性命,太子至淳至孝,他不得不答应皇后放过李承曜。
母亲的爱啊,像是蜜糖,又像是砒霜。
只是皇后这么做值得吗?黎笑笑环顾四周,心逐渐冷了下来,李承曜到现在都没有出现过,黎笑笑觉得以他歹毒的心性,他不可能什么都不做。
太子重诺,无论他心里有多痛苦,为了皇后的遗愿,他也不得不放李承曜一条生路,但李承曜会乖乖地走皇后用命给他铺出来的活路吗?
太子抱着皇后的尸身哭得不能自已,太子妃也陪着一起哭,孟观棋低声对黎笑笑说了几句话,黎笑笑上前对太子妃道:“娘娘,孟观棋说太子现在不能理事,您是时候站出来安排了。”
毕竟从今天起,太子妃便是天下身份最尊贵的女子了。
太子妃点了点头,又哭了一阵,终于擦干眼泪站了出来,朝礼部尚书周怀瑾行了一礼:“周大人,本宫知道大家都伤心难过,但一直挤在这里也不是事,还请周大人帮着安排一下,先去奉先殿准备,还请内务府总管和太常寺卿一起协助……”
周怀瑾忙避开太子妃的礼,又朝她还了一礼:“理应如此。”
按礼操办帝后葬礼向来是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的分内之事,他们自有章程,三位大人也早在心里有了计较,此时太子妃站出来主事,他们刚好顺手就接过了属于自己的份内事,马上就安排下面的人动了起来。
此时天已经大亮,在场许多人都是半夜从家里赶到宫里来的,又哭了这么久,无论年老还是年幼的都已经脸色疲倦,太子妃道:“各位半夜入宫,都辛苦了,且先回去休息一天吧,帝后入殡的章程等礼部、内务府和太常寺准备好后会通知大家哭灵的时间。”
现场不少人都松了一口气,给太子和太子妃行了一礼后都陆陆续续地离开了现场。
但留下来的人还是不少,几位皇子、出嫁了且夫家在京城的公主与驸马、后宫的嫔妃、还没有出嫁的两位小公主,以及内阁、内务府、礼部和太常寺的人。
除了礼部要与内务府、太常寺一起主持葬礼事宜,其他的几位阁老都把目光放在了太子的身上。
麒麟军如今驻扎在城外,要见到新君,亲耳授命才会离去,与此同时,太子也要亲手接过禁军的指挥权,两支大军在手,他的位子才坐得稳。
杨阁老看了一眼太子腰间的锦囊,那里放着皇后刚刚交给他的虎符,不得不佩服皇后思虑周全,在临死前已经帮太子扫清了一切的障碍,如今太子手握两支无论是装备还是素质都最精锐的军队,就算地方不服,也可以随时出兵镇压。
杨阁老站了出来:“殿下节哀,如今麒麟军在城外,为免引起百姓惊慌,请殿下收拾心情,出宫接手麒麟军。”
几位皇子看着,眼里不由浮现出复杂的神色,有艳羡、不服气甚至还带了些许不知何时冒出来的恭敬,一直以来跟自己处在同一个位置的太子,从今天起即将是这个国家的君王了。
太子终于在太子妃的轻声劝说下放下了皇后的尸首,任由景和宫的宫女们把她抬了下去整理仪容。
他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再次睁开,眼里已经看不清一丝的情绪:“万全,庞适。”
万全和庞适齐齐应声:“奴才/末将在。”
太子道:“前面带路,孤要出城见麒麟军。”
万全和庞适齐声应是,庞适回头示意了一下,东宫近三十个护卫立刻站了出来,跟在了太子的身后,径直朝宫门口走去。
梁其声亲自为建安帝整理仪容,换上帝王服制。
看着自己伺候了三十多年的主子如今成了一具尸首,而他为了活命,竟然泼了他这么大一盆脏水,建安帝是最在意名声的,以后到了地府,他都不知道该如何向建安帝请罪。
他忍不住捂着脸唔唔地哭泣起来。
等他哭过一阵,觉得口渴了,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才恍然发现,寝殿里竟然一个人都没有了。
他的心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声音发虚:“有人吗?来人!”
一根白索突然出现在他的视线里,梁其声大惊,刚想呼喊,却被人紧紧地捂住了嘴巴,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被那人反背在了背上,白索紧紧地勒住了他的脖子,他的双腿在空中拼命踢打挣扎,却只听得似乎有一声骨骼断裂的声响,他在失去意识之前才知道,那是自己喉骨被勒断了的声音……
他的身体像一具残破的布偶娃娃一般被吊在了建安帝寝殿的横梁上。
直到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抬了棺椁要来为建安帝收敛,进了寝殿才一眼看见了吊在梁柱上的梁其声,他的脚下是一张踢倒了的凳子。
“哎呀!梁公公为陛下殉葬了!”
礼部和太常寺的官员吓得跌倒在地,连滚带爬地出去汇报了。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各位阁老的耳朵里,杨阁老半天不说话,王济民见首辅不说他也不说,只有武修文沉不住气,犹豫道:“要去叫太医吗?”
周怀瑾扫了他一眼:“叫太医做什么?悬梁自尽,死得透透的了,叫太医还能救回来?”
武修文梗了一下,他不信在场的人精们看不出事有蹊跷。
梁其声是唯二指证了建安帝谋害太子的人,皇后死了,他也死了,那就死无对证了。
可他们几个阁老天天跟建安帝相处,见皇帝的面比见自己的儿子都多,多多少少都了解建安帝是个什么人,而且太子当年遇刺、东宫孩子接连逝世,建安帝发了不少雷霆之怒,也下令彻查过,只不过他的意志没有那么坚定,觉得太子缓过来了就不再强求结果,多少有些敷衍。
说他忽视太子、打压太子,阁老们都信,但说他主动杀害太子和自己的亲孙子孙女,他们是不信的。
而且梁其声还马上就死了,这不是更可疑了吗?
还有,皇后谋杀建安帝,虽说是事出有因,但这可是重罪啊,难道就这样轻飘飘地揭过去了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投向了杨时敏。
杨时敏站了起来:“都回去吧,大家年纪都不小了,今日早些歇息,明日便要进宫哭灵了,太子已经收了麒麟军和禁军,等葬礼过后,还要举行登基大典,要忙的事还多着呢,老夫一把老骨头了,禁不起那么多折腾,先回去了。”
说完他看也不看其他的人,直接走了。
其他人也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太子都已经把军队收了,此事已成定局,太子不开口查,这件事就只能永远地糊涂下去了。
武修文拍拍周怀瑾的肩膀,同情道:“辛苦周大人了!”
周怀瑾苦笑:“份内之事。”
没办法,无论是葬礼还是登基大典都要礼部主持,他这个礼部头头只怕要日夜加班。
其他几位阁老都回去后,周怀瑾盯着布置灵堂,看了一眼在场守灵的皇子皇孙,他忽然意识到,信王李承曜呢?他怎么不在?
就连宗亲都全到了,他这个亲生儿子怎么没来?
周怀瑾叫来内务府的人:“派个人去信王府上瞧瞧,信王怎么没有到?”
而最早发现信王没到的王侍郎一出宫门就急急地往信王府里跑,敲开大门后他抓住守门的太监问:“信王呢?”
皇帝驾崩他怎么能不到?他这是嫌命长吗?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了,他现在躲起来装什么孙子?
王侍郎心急如焚,看门的太监道:“王爷不在家。”
再多的话他也不知道了,王侍郎大急,一把推开他就往王府里闯了进去。
他一路前行直奔后院,敏锐地发现偌大一个信王府里怎么只剩下些丫鬟小厮,连一个护卫都没有。
他来不及多想,终于在后院正屋里找到了王六娘,她正端坐在正屋之中,悠闲地吃着早餐。
王侍郎破口而出:“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吃早食,没听见皇帝驾崩的钟声吗?为什么不进宫守孝?还有,信王呢w信王哪里去了?”
王六娘放下手里的筷子,眼里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讽刺:“他?跑了。”
王侍郎一愣:“什么意思?跑哪里去了?”
王六娘冷笑道:“父亲应该比我清楚才是,我昨天才第一次见他。”
第169章
王侍郎急得要跳脚:“六娘, 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朝中出大事了,这种时候信王怎么能躲起来?”
太子眼看着就要登基了, 若信王不能出来阻止,那他们前期的所有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王六娘冷笑道:“我任性?父亲, 你跟信王到底是在谋划什么掉脑袋的大事?为什么皇上驾崩信王会收拾好东西带着护卫逃之夭夭了?我还想问问你到底出了什么事呢!”
王侍郎见王六娘不肯好好说话, 马上就问陪嫁过来的侍女盈袖,严肃道:“你仔细给我说说听到钟声后信王到底怎么了?他去了哪里?”
盈袖不敢撒谎, 颤颤巍巍道:“王爷和小姐本来已经歇下了,可是突然听到钟响, 王爷先是从屋里跑了出来,然后马上就带着十多个护卫夤夜出门了……小姐本来以为他是要进宫, 马上换好衣服准备跟着王爷一起去,结果还没走到门口就被守卫拦住了, 他们不分青红皂白地把小姐押回了新房里锁上了,不让小姐出门……过了一个时辰左右, 王爷带着人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收拾了几个大大的包袱, 几乎带走了府里的所有护卫,就再也没回来过,小姐追出去问王爷要去哪里, 为什么不进宫, 结果王爷……”她害怕地看了王六娘一眼, 不再再说下去。
王侍郎怒道:“他说什么了?你快说呀!”
王六娘冷冷道:“他让我收拾东西回娘家,就当没嫁过他这个人,然后就带着护卫跑掉了。”
荒唐, 简直是太荒唐了,她嫁给信王是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阖京皆知,结果信王自己要跑路,只给她扔下一句当没嫁过他这个人就算了?
王六娘就算没指望过自己会跟信王琴瑟和鸣,但也没想过他会这般把自己当儿戏。
她当时气得想拿鞭子把他抽一顿,但见他脸色黑如墨汁,身边的护卫看着一个比一个凶残,才勉强忍了下来。
王侍郎这才相信信王竟然真的逃了,扔下一切往外逃了。
他像是被抽了魂一般无力地坐在椅子上,脸色煞白。
信王逃了,是因为他也知道无力回天了吗?所以他只想着自己逃命要紧,都忘了提醒一下他这个已经成为他岳丈的自己人!
太子或许能遵守跟皇后的约定,放信王一条生路,但他没说过会放信王的同伙一条生路!
如果他开始查,王侍郎脸色一阵青白,不行,他也禁不住查,他必须马上要把对自己不利的东西通通处理掉,否则他全家都将性命不保!
王六娘看着昔日在家中威风凛凛说一不二的父亲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心里是止不住的痛快,看样子他肯定是跟信王背地里谋划了什么东西,但是祸到临头了,信王自己先逃了,甚至没有告诉他。
他这是被背叛了,也是被放弃了。
王六娘道:“我正要派人打听宫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陛下驾崩,王爷就马上逃走了,既然父亲来了,不如跟女儿说一下吧。”
王侍郎木然道:“皇后下药毒死了陛下,又服毒自尽了,太子马上就要登基为帝了。”
皇后在数百人前揭发建安帝的事是不可能瞒得住天下人的,王六娘只要稍作打听便能打听到,此刻也已经没有瞒下去的必要了。
王六娘和屋里的陪嫁丫鬟们惊得目瞪口呆,一向脑子有些愚笨的王六娘却奇异地抓住了重点:“既然皇后娘娘临终前叫太子要照顾好王爷,那他为什么还跑掉了?他在怕什么?”
这种事王侍郎就不敢跟王六娘提了,皇后已经把所有的过错都推到了建安帝的头上,他怎么能说出其实这些都是信王所为?皇后是用自己的死给他争了一条活路?
但信王显然辜负了皇后的期望,他逃了。
他或许是不相信太子会放过他,或许是不甘心自己以后只能屈居人下当一个偏远封地的王爷,永世不得入京,他逃掉了,肯定就还有别的可能。
王侍郎不敢对一个已经逃跑了的人心存侥幸,只想马上回家把自己手里的东西马上处理掉,他站了起来,看了王六娘一眼:“信王既然已经说出了婚事作废的话,你便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了,我让你娘安排人来接你回去。”
回家?王六娘冷冷一笑,他这是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事,毁了女儿一辈子的幸福了吗?他真的当她这么愚蠢,回去后再被当成棋子一般送给想送的人吗?绝不可能!
她傲然坐直了身体:“女儿如今是信王妃,帝后亲自主持的婚礼,上了宗人府名册的皇亲,为什么要回去?”
信王不在更好,偌大个王府,全都是她说了算,她是真真正正的主人!她为什么还要回娘家受苦?
王侍郎瞠目结舌,正想再劝,有小厮跑了进来:“王妃,内务府来人了,问王爷在哪里……”
王侍郎嘴巴发苦,王六娘却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父亲回去吧,王爷不在,女儿这个做媳妇的,要进宫为陛下和皇后娘娘守灵,盈袖,帮本宫更衣,本宫这就随内务府的人进宫。”
信王逃跑了的消息太子也很快就知道了,对此,他只有一个字:追。
追到天涯海角,都要把这个不孝子追回来,押到母后的灵前忏悔。
她为了救他,豁出去一条命,但他背地里却动了这么多手脚,竟妄图去策反麒麟军。
若不是母后及时派伍子桑拿了兵符去找贺祥,估计麒麟军就会被扇动了。
但太子面临的事务堆积成山,帝后的葬礼要办,朝中事务要接手,还有即将登基之前要做的各种准备,把他熬得眼睛通红,一天睡不到两个时辰,追捕信王的事反而不是那么重要了。
跟他一样眼睛熬得通红的,还有黎笑笑,孟观棋是外臣,每日里除了进宫哭灵一个时辰,剩下的时间该办公就办公,该下衙就下衙,几乎已经可以说是恢复了正常作息了,可她这个阿泽身边的一等护卫,肩上的责任倏然重了十倍不止。
太子即将登基,阿泽作为他目前唯一的儿子,又是世子的身份,那就是未来的太子,他的安危等级一下就变得特别重要了。
太子妃也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管阿泽,但她特别嘱咐黎笑笑,帝后葬礼期间宫中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她必须时刻都紧紧盯着阿泽,不能移开眼睛。
太子和太子妃还没有完全接手宫务,用的人大部分还是东宫的旧人,但东宫的人本来就有限,还被太子和太子妃指派到各处去当差了,原来建安帝和皇后的人他们又不放心,所以只能让黎笑笑错眼不见地盯着。
黎笑笑已经连续六天没有回过家,也基本上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阿泽作为太子唯一的儿子,即使他年纪还很小,却还是需要彻夜守灵,黎笑笑陪在他的身边,见他熬不住,便用自己的身体帮他挡一挡,让他偷偷地睡上一小会儿,阿泽睡了,望风的黎笑笑自然就不能睡,得一直观察周围,免得阿泽偷睡被人发现了。
幸好只需要熬过七天,帝后下葬后,她应该就能回家好好睡一觉了。
她决定了,如果太子妃这么不放心阿泽的安全,那她就把他带回家里睡,叫上十几个东宫的护卫一起回去,她不信还有谁敢摸到她家去刺杀阿泽。
熬夜熬得心情极差的黎笑笑暗自下定决心。
歪在她身上的阿泽突然动了一下,直起身来,黎笑笑往炉子里扔了一个纸元宝,低声问道:“怎么了?”
阿泽揉了揉眼睛:“我想去方便。”
灵堂的侧室便有恭桶,太子听见他说话,一脸关心地看了过来。
阿泽指了指侧室的位置,站起来走了出去。
黎笑笑坐着太困,也站起来跟了出去。
她没有进侧殿,而是等在门外,伸了下懒腰,努力让自己精神一点。
今天已经是第七天了,等天亮后帝后便要出殡,她晚上应该可以回家大睡特睡了。
睡醒后她还要大吃一顿,在宫里的这几天吃的全是素食,她好想吃肉,想吃鸡腿,猪肘子,大烤鸭,炖羊肉,还有熬得奶白奶白的鱼汤……
想到这里,她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一下,正想流口水,忽然便闻到一股茅房里的臭味传来,登时把她的好胃口给熏没了。
她定睛一看,原来是一个微微有些驼背的太监拿着恭桶过来替换,可能是因为一直处理屎尿,所以这个太监身上也有一股洗也洗不干净的臭味,他拿着恭桶路过灵堂门口的时候,就连守在门口的护卫都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一脸嫌弃地避开一边。
拿着恭桶的太监似乎也知道别人嫌弃他的味道,歉然地朝护卫们弯了几次腰,迅速地经过了他们,朝黎笑笑这边的方向来。
他走得越近,味道就越浓,黎笑笑忍不住捂住了鼻子,也想学着那两个护卫一样避到一边,避到一半的时候她突然定住了。
一连在灵堂里守了七天,这位倒恭桶的太监她已经不是第一次见了,因为给建安帝守夜的皇子皇孙不少,所以恭房里的桶满得很快,需要经常换,而恭桶是实木圈成的大圆桶,一个人提着不方便不说,还可能会倒出来,污了灵堂,那可是杀头的罪。
所以这些天过来换恭桶的都是两个人,一个是这个微微有些驼背的上了年纪的太监,另外一位比他年轻,两人一起把恭房里的桶抬出来,放到外面的车上运出去。
可今天只有他一个人过来换不说,他的身上还全是屎尿的味道,虽然他是倒夜香的太监,身上难免会沾上轻微的味道,但绝对不可能像今天这么浓,浓到让人忍不住要避开的地步。
除非他是故意的。
“站住!”黎笑笑突然开口叫住了正准备打开侧殿的门的太监,一步步朝他走近。
驼背太监吃了一惊,还没等黎笑笑走近就迅速低下了头,腰更弯了,手似乎也抖了起来:“大,大人有何吩咐?”
他似乎是因为倒了一辈子夜香的缘故,从来没跟大人物打过交道,说话也发着抖,似乎很害怕的样子。
黎笑笑在离他一米左右的位置停住了:“你的另一个同伴呢?向来不是两个人一起抬的吗?”
驼背太监道:“他,他今天吃坏肚子了,跟管事请了假,所以只有奴才一个人过来换恭桶。”
黎笑笑皱眉:“他病了,难道你们管事的没再派一个人顶他的班,让你一个人来处理这么重的活?”
驼背太监忙道:“别人身上也有差事,而且奴才这活没有油水可捞,别人都是不愿意来的。”
回答得没有问题,在宫里倒夜香的确是没有前途更没有油水的活计,一般都是由最不受宠最没后台的太监做的,没人帮他顶班也不算太奇怪。
但黎笑笑还是直觉不对:“你身上的味道怎么回事?是掉粪坑里了?”
驼背太监语气里已经带了哭腔:“奴才,奴才一个人上工,方才倒夜香的时候不小心把衣裳沾湿了,怕耽误了这边的差事,不敢回去换……”
他慌慌张张道:“熏着大人了,奴才该死,奴才马上把桶换好,带出去后就没味道了……”他推了门就往里进,阿泽正好方便完出来了,一眼就看见了门口的黎笑笑:“笑笑姐姐?”
她怎么站在门口不进来?
驼背太监微微弯着的腰突然就变直了,手伸进了桶里,拿出了一把一尺多长的刀,一个箭步上前就朝阿泽捅了过去。
阿泽的眼睛猛地睁大,他还没有完全睡醒,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刀离自己越来越近,一点反应也没有。
黎笑笑还站在殿门外,驼背太监离阿泽太近了,眼睁睁地看着他从桶里拿着刀就朝阿泽捅去,她要抢上前已经来不及了,她一声大喝:“往后倒下!”身体若一只离弦的箭一般朝殿内奔了进去。
阿泽习惯了听黎笑笑的话,听得她一声暴喝,他不假思索便往后一倒,闪着寒光的刀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子削了过去,他一下子倒在了地上,虽然摔得不轻,但却躲开了驼背太监的致命一刀。
驼背太监神色剧变,这关键的一刀竟然没有得手!他马上就调转刀锋,朝地上的阿泽再度扑了上去。
阿泽摔倒在偏殿的地上,虽然用双手撑住了没摔到脑袋,但一时之间也来不及再次避开驼背太监的刀了,寒光闪闪的刀又在眼前,他吓得发出一声尖叫。
但驼背太监一击不中,他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因为黎笑笑已经到了。
“铛”的一声,是兵刃相接的刺耳声音,下一刻,驼背太监便觉得自己的身体飞了起来,重重地撞在了偏殿的柱子上。
他猛地吐出一口鲜血,扶着柱子勉强站了起来,唇边泛起一丝狠戾的笑,声音阴恻恻的:“果然是太子身边第一勇士,都到这个份上了,竟然还是让你把人救下了,你不死,主子的仇一辈子都没办法报。”
黎笑笑横剑在身前,冷冷道:“谁是你的主子?难道是信王?他有什么深仇大恨非要冲着孩子下手?堂堂正正站出来跟他的仇人决一死战不行吗?”
阿泽的尖叫声,黎笑笑把驼背太监踢到柱子上的声响已经惊动了灵前的太子诸人,庞适带着护卫冲在前面,太子太子妃和几位皇子在后,全都赶了过来,一眼就看见了摔倒在地上的阿泽,挡在阿泽前面横剑在手的黎笑笑,以及唇边泛血、浑身臭味,手里还拿着一把刀的驼背太监。
太子惊出了一身冷汗:“发生了什么事?恪儿,你没事吧?”
护卫团团把驼背太监围了起来,拔刀相向,太子和太子妃一起朝阿泽冲了过去,一把将儿子从地上抱了起来,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庞适喝道:“拿下!”
驼背太监哈哈大笑,眼泪滚滚流出,仰天长呼道:“公子,让您久等了,敬文没本事手刃仇人,这就下去跟您请罪!”
庞适色变:“拦下他!”
但为时已晚,驼背太监横刀自刎,鲜血喷出了半丈远。
他衰老的躯体轰然倒在地上,眼睛圆睁,很快就没了气息。
几位皇子马上伸手把自家儿子的眼睛挡住,忍不住吓得要发抖,在帝后的灵前竟然还有人行刺!简直胆大包天!
黎笑笑无言,自刎,又是自刎,这是什么自刎世家出身的反派吗?
晚一步听到消息的禁军一波又一波地朝奉先殿涌来,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拉到一旁逐个审查。
内务府的总管吓得屁滚尿流,跪在太子面前几乎直不起腰来,宫中的太监竟然敢刺杀东宫世子,这是想让太子绝后啊!
太子本就因熬夜而通红的眼睛更因为差点失去了儿子变得更红了,他怒极,直接在内务府总管的面前摔碎了一个茶壶:“给孤查!这胆大包天的太监是什么人,什么出身,老家在哪里,限你一天之内给孤查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再过来回话,如果查不到,你这位置也别坐了,直接让贤吧!”
太子雷霆一怒,包括几位皇子在内的所有人都吓得胆战不已。
太子怒道:“整个皇宫里到底还有哪处是干净的?还有哪处是干净的?孤的儿子在自己家里都能被刺杀,魏德新,你的脑袋还想不想要了?马上去查,除了查这位该死的倒夜香的太监,所有与外头有勾结的、私相授受的、东游西窜的,全都给孤查清楚,免得孤睡觉都要睁着一只眼睛,不知道头上什么时候又冒出来一把刀要砍了孤的脑袋!”
内务府总管魏德新不停地在地上叩头请罪,头很快就红肿一片。
太子熬了这么久的夜,又怒极发了一场火,只觉得眼前突突乱跳,一阵晕眩袭来,几乎是瞬间就朝后倒了下去。
“殿下!”
“父王!”
“皇兄!”
万全扑上前把太子的身体抱住,焦急唤道:“太医,快请太医,殿下气晕过去了。”
第170章
太子是没有休息好又气极攻心, 身体一下子受不住晕了过去,等肖医正过来施了针,给他开了药服下去后, 他很快就清醒了。
其实肖医正最想给他开的是安神药,他喝下去后最好能睡个一天一夜, 他还年轻, 也就缓过来了。
但今日是帝后要出殡的日子,他作为继承人, 谁都可以歇下,他不可以。
他只休息了一个时辰就再次爬了起来, 第一件事就是问黎笑笑:“她去哪里了?”
黎笑笑游魂一般飘了进来,太子一抬眼, 就看见了她眼里通红的血丝,他不禁有些愧疚:“等事情告一段落了, 孤给你放几天假,你回去好好休息吧。”
黎笑笑连谢恩都懒得说了, 只是游魂一般地点了点头。
太子道:“你给孤说说,是怎么发现那个倒夜香的太监有问题的?”
黎笑笑已经跟太子妃、庞适还有禁军副统领说过了, 此时太子又问起, 她只好又说了一遍。
太子感慨地看着她:“辛苦你了,若不是你心细又本领高强,恪儿这次就难逃一死了……”
他的眉头又皱起:“只是这个人到底是谁的手下?难道又是李承曜动的手?”
除了他, 他已经想不到还有谁要一直盯着他家杀个不停了。
黎笑笑打了个哈欠, 眼眶泛泪:“我觉得不是。”
太子一怔:“怎么说?”
黎笑笑道:“殿下注意到这个太监临死时说的话了吗?他说主子, 让你久等了,我这就下去跟你请罪,如果他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么他的主子早就已经死了。但他都已经决定自刎了,好像也没有什么说谎的必要,所以我偏向于相信他的话是发自肺腑,是真心想下去跟自己的主子赔罪的。”
太子隐入了沉思:“已经死了?那便不是李承曜了……”
黎笑笑道:“肯定不是他,因为这个老太监看起来已经有四十几五十的样子了,肯定已经入宫几十年了,李承曜才多大?但有一个可能……”
太子道:“什么可能?”
黎笑笑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之前你不是一直查不到是谁在背后帮助李承曜吗?你觉得会不会是这个人?”
太子一怔:“一个倒夜香的太监?”
黎笑笑点了点头:“一个倒夜香的,驼背的,年纪大的老太监,在宫里没有权势,没有人脉,做着最脏最臭最累的活,身上永远一股去不掉的味道,正常人都人躲着走,但他倒了夜香后却是可以出宫的,把桶放回去的时候,也是可以正常接触李承曜的,或许李承曜跟外界的通信便是放在一只只臭烘烘的恭桶里传进来的,几乎没有人会掀开还粘着屎的盖子去看恭桶里有没有东西吧?”
所以他必定也是因为这个原因而躲过了太子的人一波又一波的追查,谁都没能想过李承曜背后的人会通过臭烘烘的粪桶给他传递消息。
太子反应过来了:“极有可能!李承曜背后的人通过这个太监传递消息,而这个太监跟孤有仇,他们便一起合作,想要杀死孤的全家!”
可是跟太子有仇这个概念太泛了,他虽然有贤明的名声在外,但那是对百姓而言,对于那些被他治理过的贪官污吏,他也算是仇人一个了。
所以太子没办法锁住目标。
看来关键还是在这个太监的身上,他们必须从他这里打开缺口,他是哪里人?是什么时候进宫的?除了他之外,宫里还有没有他的帮手?所有的一切,都要查个水落石出!
太子道:“孤忙完了葬仪之事,还要忙登基之礼,实在是抽不时间来追查,孤看你心思极细,只是你的武力超群掩盖了这个优点,而且也是少有的了解所有事实真相的人,孤有意让你接手追查真凶之事,你觉得怎么样?”
经过今晚驼背太监的刺杀,黎笑笑已经成功晋级为太子一家的顶级心腹,甚至已经超过了庞适这个跟了太子十来年的大将。
本以为黎笑笑会受宠若惊地答应,结果她又打了个哈欠:“殿下还是另请高明吧,我实在是有心无力了……”
她打完一个哈欠,话头一转又道:“不过我可以帮忙推荐一个人,他的心思比我更细,逻辑也更强,又很了解殿下跟李承曜的过往,由他来查再合适不过了。”
太子扬眉道:“哦,何人能得你如此高的评价?”
黎笑笑笑眯眯道:“我的夫君,孟观棋。”
太子当场就翻了个白眼,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啊,这么重要的事她推掉了,结果转眼却推给了自己的相公。
但太子转念一想,也对,黎笑笑还要近身保护恪儿,想必拿不出那么多时间来查这个案子,但孟观棋现在正在翰林院攒阅历,正是需要好好锻炼的时候,而且他探花出身,心智计谋也是很出众的,由他来接过这个担子再合适不过了。
他点头应了:“行,孤就把这个案子交给他来查,他若能查出真相,等孤登基后,他的位子也可以提前挪一挪了。”
黎笑笑眼睛一亮,那就是说他可以升官了!太好了,每个月三两银子的俸禄还是太少了点,升,赶紧升。
天亮后,百官最后一次哭灵,太子在太常寺的指引下坐上舆车,领着帝后的棺椁往皇陵而去。
等帝后的葬礼完成,太子终于松口,给黎笑笑放了三天的假。
黎笑笑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像晒蔫了的小菜苗忽然天降甘霖,立刻昂起了头,通红的眼睛放着光!
回家,她终于要回家了!
她要回家大吃一顿,把这些天没吃过的大鸡腿大蹄髈烤鸭鱼汤通通吃个够,再美美地睡上一天一夜,哈哈哈哈!
她太兴奋了,跑得飞快,完全没听见万全在后面拼了老命地追她。
万全一边跑一边喘,心累得不行,他现在觉得黎笑笑是在殿下面前装可怜,装得像被霜打了的茄子一般有气无力,哄得殿下给她放了三天假,否则她怎么可能跑得那么快,一眨眼就没影了呢?
万全追了一段就追不上了,叹了口气,算了,追不上他也能找到她家去。
黎笑笑出了宫门就往家里赶,此时不过午时刚过,回到家说不定还能赶上跟孟观棋一起吃饭!
孟观棋刚拿起碗来,柳枝就一脸兴奋地跑了进来:“少夫人回来了,她说先回屋洗个澡!”
孟观棋大喜,立刻吩咐她:“赶紧去厨房里吩咐厨娘多做一些菜,记住,全都要肉的,不要素的……”
柳枝得令去了,孟观棋马上就往两人的住处去,进了内室便听见净房里面的水声,他不由走了进去:“虽说现在天气热,但家里又不是没备热水,你已经这么累了,再泡冷水澡小心着凉生病了……”
黎笑笑还真的坐在浴桶里,看见他进来,睁着两只通红的熊猫眼可怜兮兮地看着他。
孟观棋看着她苍白又疲倦的小脸,快心疼死了:“你等我一下。”
他转身去厨房里提了两桶热水进来,满满地加进了浴桶里,果然泡热水澡跟泡冷水澡的感觉真不一样,黎笑笑舒服得快要睡过去了:“我不想动了,你帮我洗头吧。”
看老婆累成这样,孟观棋也没什么旖旎的想法,认认真真地帮她把头发洗干净,又拿毛巾帮她搓澡,把她洗得干干净净再从桶里抱出来,穿上衣裳,再擦干头发。
黎笑笑洗到一半就已经睡了过去,柳枝跑进来:“饭菜做好了,直接端到这边来吗?”
看着黎笑笑已经睡过去的脸,她下意识地放低了声音,小声道:“厨娘做了大肘子和肉饼,要放回锅里热着吗?”
黎笑笑一听大肘子和肉饼,马上就睁开了眼睛,眼里放着红光:“端上来!”
知道她馋肉,柳枝端上来的肘子是用盆装着,两只胖胖的肘子炖得油光水滑,香气扑鼻,令人垂涎欲滴。
黎笑笑毫不客气地伸出筷子,正要朝最肥美的一块肉下手,忽然听见一声熟悉的叫声:“笑笑姐姐……”
黎笑笑顿时僵住了,她是睡迷糊了吗?怎么还幻听了?居然在自己家里还能听到阿泽的声音。
她没有回头,想让自己清醒清醒,一定是幻听没错!
结果阿泽又叫了一声:“笑笑姐姐!”
这次的声音更大了,黎笑笑暗叹了一口气,转向看向门外,阿泽牵着万全的手站在她的房门口,对着那盆肉流口水。
孟观棋已经站了起来给行礼:“世子殿下,万公公。”
万全的脸都快笑僵了:“孟大人,打搅你们吃午饭了,太子殿下还是不放心世子在宫里,让咱家带着他过来你们家住几天。”
黎笑笑深吸了一口气,立刻就接受了这个事实,她朝阿泽跟万全招手:“赶紧过来吃饭,有肉吃哦!”
阿泽因为要守孝,也已经连续吃素七天了,看见那盆油光水滑的肉也移不开眼睛,但他还记得规矩,有些担心地看了一眼万全:“父王说我不能吃肉……”
黎笑笑立刻道:“谁看见了?谁看见你吃肉了?万全,你看见了吗?柳枝,你看见了吗?”
万全跟柳枝会意,立刻摇头:“没有,我们没看见。”
黎笑笑就笑眯眯地给他夹了一大块肥中带瘦的肉:“吃吧,你还在长身体呢,多吃点。”
阿泽惊讶地张大了嘴巴,但碗里的肉实在是太香了,想到黎笑笑说的,没人看见他吃呢,他毫不犹豫地咬下了一大口!
香,太香了!他从来没有吃过这么香的肉!
他登时狼吞虎咽起来。
黎笑笑也给万全夹了一碗肉:“快坐下来吃,你不说我们不说,谁知道咱们在这里吃肉了!”
给万全夹了一碗后,她又给孟观棋夹了一小块肉,还有几颗青菜,这才轮到自己,夹了一大块肥肉放入嘴里,享受地眯起了眼睛,太太太好吃了,简直是人间不可多得的美味。
四个人一起吃饭,最后三个都吃撑了,只有孟观棋还保持着优雅的姿态端着一碗茶细细地漱口,其他三人都很没形象地捂着肚子恨不得瘫在当场。
黎笑笑看着阿泽:“你父王说话不算话,说好了给我放三天假的,还把你送来,我接下来准备睡一天一夜,你准备干什么去?”
阿泽道:“笑笑姐准备睡一天一夜,我也跟着睡一天一夜,母妃说了,笑笑姐累得狠了,让我来了不能打扰你。”
黎笑笑老感动了,还是太子妃心疼她!
她站起来单手就拎起了阿泽,把他放到侧屋的床上:“你睡这里,我就睡在隔壁,有事就喊我一声。柳枝~”
柳枝忙走过来:“唉,我来了。”
黎笑笑道:“你在这边伺候他,有事再叫我。”
柳枝忙点头,帮阿泽脱掉了外衣,让他躺好,还给他扇风。
阿泽也很累,才扇了几下马上就睡着了。
黎笑笑走回屋,发现万全还没离开:“太子是不是有事吩咐?”
太子身边离不开万全,如果只是送阿泽到她家来,完全不用他亲自出马,他来必定是有事。
万全道:“正是,孟大人,我们出去说吧。”就不打扰她睡觉了。
黎笑笑想也知道应该是那个驼背太监的事,这事让孟观棋查的话她也没什么不放心的,她闭着眼睛直奔自己的床,几乎是瞬间就睡了过去。
黎笑笑猜得没错,万全是奉太子之命把调查驼背太监一事交给孟观棋的:“殿下已经跟翰林院那边打过招呼了,要把你调到身边一段时间,你主要的任务就是要查清楚这个驼背太监的底细,殿下原本给内务府下了命令要求严查宫里所有内监和宫女的底细,但怕内务府插手反而会把证据毁掉,所以又命魏总管暂缓,让孟大人先查。”
万全的眼睛里也全是疲惫:“这段时间你就不必再去翰林院点卯了,需要查什么资料都可以向内务府要,如果有人胆敢不给或者为难,你直接跟我说,甚至可以直接跟殿下汇报,绝对没人敢拦你。”
孟观棋拱手道:“是,下官领命。”
万全从随身带来的包袱里拿出几本陈旧的册子:“这是当年郑福添,也就是驼背太监入宫时登记的资料,以及他这些年辗转各处当差的记录,但他就是一个不起眼的太监,那些管事们或许会在记录上敷衍,不能保证全是真实的,这就需要孟大人一一去调查了。”
孟观棋点了点头,接过了他递过来的册子。
万全把差事交待完毕,忍不住看了一眼侧屋的方向,叹息道:“世子再次遇险,可把殿下和娘娘吓坏了,如今宫里也不知道还有多少郑福添的同党,殿下和娘娘是一刻也不放心世子离开黎护卫的身边啊,这才不得已把他送了过来,希望孟大人多多担待。”
这都第几回了?太子都快称帝了还是被压在下面打,偏偏自己就这么一根独苗,怎么放得下心来?最安全的地方就只有黎笑笑在的地方,所以他毅然决定让儿子跟着她回家了。
陪着阿泽一起出宫的除了另有差事的万全,还有二十几个禁军与东宫护卫组成的队伍,分散在黎府的四周守卫阿泽的安全。
孟观棋道:“世子跟在笑笑身边自然会安全许多,请公公回禀殿下和太子妃娘娘,如今形势未稳,殿下与娘娘又有诛多事情要忙,既然担心宫里变数太多,不妨把世子放在我家住上一段时间,等过阵子殿下登基后,后宫彻底清查一遍,确保安全了再接世子回宫也不迟。”
万全转念一想,可不正是这个道理?世子跟着黎护卫住在她家,不比在宫里要让太子和娘娘安心吗?否则这两位每天忙得焦头烂额还要时不时打听儿子什么情况,委实辛苦。
万全谢了孟观棋一番:“咱家这便回去回禀太子和娘娘,让他们放心把世子放在黎府。”
孟观棋随手翻看了几页手上的册子,忽然道:“万公公可能拿到兵部王侍郎的履历?”
万全心下一凛,瞬间想起这个人来,脸色渐渐严肃:“王侍郎?信王的岳丈?”
孟观棋道:“正是此人,我曾听太子说过,本来先帝对他的态度已经非常和缓,曾一度有意让太子监国,结果见了这位王侍郎一面后就彻底变了,后来此人还成了信王的岳丈,可见与信王是一伙的,郑福添可能是个小棋,但这位王侍郎可是条名符其实的大鱼啊~”
万全微微皱眉:“王侍郎是三品大员,若没有明显的把柄,想要查他是极难的,尤其他是左侍郎,几乎可以确定是下一任的兵部尚书,没有证据想要查他,内阁也会站出来反对。”
而太子现在是绝对不能跟内阁为敌的。
所以他暂时没想动王侍郎。
孟观棋道:“无妨,我知道要拿下他难度极大,但他在信王谋害太子一案子肯定有举足轻重的作用,而且以他所处的位置,他不可能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支持信王,所以说不定我们还能指望这位王侍郎的身上得到很关键的证据。”
万全点了点头:“咱家明白了,回去就跟殿下禀告此事,尽快把王侍郎的履历给你送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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