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许久, 苏嘉言梦回道观,梦回前世死后。
从繁楼坠落,五彩斑斓的夜景流转眼前, 还有数不清的陌生人。
他听见很多交谈声, 有些熟悉的声音掺杂里面, 好像还有顾衔止的,就在身后,他转身去看, 街景消失,面前是长明灯海。
诵经声不断, 香火弥漫,耀眼的灯海里, 他看见自己的牌位,牌位前,跪着一抹白袍身影,若隐若现, 似触手可及。
这一次,他没走近,不似从前执着, 非要看清此人。
因为他认出那是顾衔止了。
那声短暂的抱歉,困了两世的疑惑, 在此刻得到答案。
过去, 他从未认真去听诵经内容,如今身在其中, 听懂是超度亡人的道经。
很奇怪,这明明是梦,哪怕死后, 也未曾见过的场景,却在前世今生反复出现。
“抱歉。”
又听见了。
他又听见那句道歉了。
是愧疚,是亏欠,温柔而痛苦。
可是他清楚顾衔止没做错什么,逆案发生时,他们都还小,若非要找出错处,大抵只有生在天家这点。
窗外雨打松柏,秋水倾盆而下,雷鸣电闪间,苏嘉言被惊醒了。
急喘两声,望着悬梁,憋气须臾,长舒一口气,从梦里回到现实。
“醒了?”
床幔被掀起,熟悉的身影出现眼前。
是顾衔止。
苏嘉言先是愣了下,后面慢慢回神,意识到身处王府后,也想起审问胡城烈的事。
夜里有点凉,他是畏寒的,裹紧被褥,坐起身,看向顾衔止,“我是不是毒发了?”
顾衔止坐在榻边,端起药试探温度,道:“嗯,睡了一天一夜。”
苏嘉言嗅到药味,蹙了下眉,试着运气,却发现身体气息紊乱,像经脉断裂,碎了一地,修复不上来。
顾衔止朝他看了眼,“若想保住这身本事,先喝药再调息。”说着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
苏嘉言迟疑了下,不是抗拒,而是怕接近了,会舍不得离开。
少顷,为了吃药,还是爬过去了。
顾衔止端着药碗,“自己喝还是我喂?”
苏嘉言双手捧过,热意从掌心传至全身,驱赶了身上的寒冷,他想一口闷,但太烫了,准备捏着鼻子强灌时,药碗被端走了。
顾衔止轻轻吹着药,耐心搅动,将温度降下。
雨声淅淅沥沥,成了屋内唯一的声响。
苏嘉言看着他,许久不见,好像没什么改变,比起梦里的人,多的是温柔,少的是疏远。
“王爷。”他喊了声顾衔止,“我做梦了。”
顾衔止慢慢抬眼,目光平静,“梦见了什么?”
苏嘉言攥着衣袍,很认真说:“梦见了你。”
搅动汤药的声音顿住,须臾,又响了起来。
顾衔止道:“梦见我,会让你开心还是难过?”
苏嘉言低下头,仔细回想梦里的感受,“我不知道,只是觉得很奇怪。”
“奇怪?”顾衔止把药递给他,“如何奇怪。”
他们像回到从前,无论苏嘉言说什么,顾衔止都会耐心陪着他。
苏嘉言捧着碗,没急着喝,心不在焉搅动了下,突然问:“王爷,你可曾想过,为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超度?”
这是个奇怪的问题,照理说,世上每天都有人死去,若平白无故为他人超度,倒是显得古怪。
就连苏嘉言问出口时,都觉得荒唐。
可是,顾衔止还是认真回答了他。
“我不会为一个陌生人超度。”
“除非,我知道此人对我极其重要。”
苏嘉言喝药的动作一顿,两只眼睛睁大,从碗里探出视线,接着把药一口闷,不顾苦涩,追问他:“有多重要?”
其实他听过同样的答案,是在侯府的湖边。
但不够。
远远不够。
哪怕不是同一个人,他也想深究答案,想扒开顾衔止的心,就为了找那一点稀有的安全感。
顾衔止接过碗放好,不知从哪拿出的琉璃糖,本来想放在他的掌心,让他拿着自己吃,看到他像孩子似的着急,把糖递到他唇瓣,慢慢推进去,“不可或缺,足以让我失控的人。辛夷,希望这是你想要的答案。”
糖推进去了。
苏嘉言含住了糖,抱住他的手掌,指尖还抵在唇瓣,他望着顾衔止,片刻,微微张嘴,含住了唇边的手指。
刹那间,顾衔止眼神一沉,指腹触及温软的舌尖,湿濡包裹手指,只需搅动,就能让这张嘴无从招架。
“辛夷。”他一动不动,“放开。”
语气平静,像在哄人。
苏嘉言已经得到想要的回答了。
两情相悦,既不能一起,何不珍惜眼下。
“王爷。”他咬了下手指,感觉到抱着的掌心绷紧,随后吐出来,把脸贴在手掌,歪着脑袋,“你难道不想要我吗?”
顾衔止注视着他,巴掌大小的脸,只需收拢,就能把人拉到面前。
苏嘉言见他沉默,也不着急,手指顺着他的臂膀游走,抚过锁骨,手腕轻转,触及脸侧,描过眉眼和鼻梁,指腹按在唇上,身子前倾,贴近,声音里带着魅惑,又轻又软。
“王爷,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呼吸交错,气氛暧昧。
顾衔止抬手,按着他的腰,警告说:“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嘉言当然知道,所以心跳很快,全靠肢体动作缓解,连触碰顾衔止脸侧的手指,都在微不可察颤抖。
事已至此,绝无半途而废的道理。
“顾衔止。”他坐到顾衔止腿上,呼吸略带急促,像个主导者,“你无法拒绝我。”
话落,慢慢阖眼,欲吻上之际,后脖颈出现一股力道,捏着他往前推。
猝不及防的深吻落下,毫无预兆,不受控制。
苏嘉言猛地睁眼,面前的顾衔止,不再是平静的,欲望瞬间爆发,至此一发不可收拾。
腰间的手臂收紧,逼着苏嘉言挺直腰,搂紧顾衔止的脖颈,接受唇舌的啃噬。
他们像久别重逢的爱人,贪婪汲取对方的温度。
药的甘甜蔓延在齿间,琉璃糖的甜味变重了。
苏嘉言被吻到几近窒息,顾衔止吻得不算用力,是温柔的,可交缠时,后颈的手会捏紧,强行让亲吻加深,像是他主动的,而非顾衔止操控的。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他从身上换到身下,唇瓣分离,看到顾衔止昏暗的眼神后,不禁笑了声。
“笑什么?”
顾衔止声音沙哑,用手背轻抚他的脸颊。
苏嘉言贴着他的手指,蹭了蹭,双腿缠在他的腰间,气息急喘而满足,“我开心。”说话间,用手拉开自己的腰带,“王爷,只要是你,我都很开心。”
哪怕不能在一起。
顾衔止无声看着他,身体里忽地翻滚起欲望,皱了下眉,意识到有东西发作。
“辛夷。”
苏嘉言眼神一顿,察觉到不妥,手掌触碰他颈侧的皮肤,温度高得可怕,当即慌了神,“三日红!”
居然在这时发作了。
他连忙起身,“我去找青缎!”
顾衔止掐着他的脖子,按回床榻,锦帛的撕裂声响起。
苏嘉言身子一僵,顾衔止的声音落在耳畔。
“何须多此一举。”
下个瞬间,白光自脑海闪过,陈设在眼前轮转,欢愉变作求饶,逃不掉,躲不掉。
绵密雨声时而呼啸,时而轻柔。
整整一宿
雨后凉秋,檐角立了鸟雀,叽叽喳喳,惊起湖中鱼。
白鹤阁燃了熏香,四处清爽,驱散残留的狼藉,午后,厢房的床榻才算有动静,苏嘉言翻了个身,听见倒抽一口冷气,忍着疼,又想沉沉睡去。
“辛夷。”
熟悉的声音传进被窝,蜷缩一团的人动了下,又没了下文。
直到一截白皙的腰身露出,青紫的痕迹上被涂了药,贪睡的人这才不情不愿探出脑袋。
眯着眼,只看到顾衔止从容的神色,小小哼了声,盖上被褥,谁也不搭理。
三日红和顾衔止的本事都领教了。
他苏嘉言两辈子都没这么累过。
顾衔止见他不愿理睬自己,无奈起身,落了床幔,“我让齐宁来陪你用膳。”
苏嘉言一听,当即掀开被褥,“不要!”
他现在这个样子,肯定会被发现端倪的。
隔着床幔,看见顾衔止顿足,侧身看来,似在打量。
尽管没看清人,但苏嘉言还是躲开视线,想到昨夜种种,不自在说道:“我疼。”
随后听见一声轻叹,有脚步靠近榻边,床幔掀起,修长的身影笼罩而下。
顾衔止弯下腰,用被褥裹着人,拦腰抱起,走向浴室,“青缎备了药浴,泡会儿就好了。”
“什么?”苏嘉言听见青缎给自己备药,满脸羞耻,“那他们不都”
顾衔止知道他在想什么,垂眸看见他通红的脸,轻轻笑道:“你在害羞吗?”
苏嘉言只露了颗脑袋出来,想躲也不知道往哪钻,嘀咕两声,“床笫之事,岂能宣之于口。”
顾衔止把他放在圈椅,揉了揉他的脑袋,“先泡澡,我让人送吃的进来。”
苏嘉言点点头,察觉他真的离开后,从被褥溜出,扑进浴池里。
热意席卷全身,将身上的酸疼驱赶,让他忍不住谓叹一声。
“舒服——”
顾衔止站在门口,侧目看了看,抬脚朝外走去。
当脚步声再出现时,苏嘉言偏头瞧见齐宁,正端着漆盘,上面放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
齐宁被他憔悴的脸色吓一跳,“老大,你怎么像被抽干了?”
苏嘉言拍拍脸蛋,制造点红润,“没有吧,就是累了点。”
齐宁当然不知昨晚的事,还以为他是病成这样的,担心说:“青缎说这次毒发很危险,让我问你想不想解毒。”
“解毒?”苏嘉言吃了口点心,“解毒有当场身亡的可能,不解毒还能活久一点,我何必找罪受。”
如今既要为国公府翻案,还要杀了文帝,绝不能拿性命开玩笑。
齐宁道:“老大,奚樵将军回京了,不知所为何事,这次是秘密回来。”
提及此人,他们不约而同想到道观初见。
明明是初见,奚樵却觉得苏嘉言眼熟,又盯着玉佩端详,想必是藏着什么没说。
苏嘉言问:“奚樵可曾见谁?”
齐宁摇头,“一直住在客栈,不过我猜是为了找王爷。”
上回奚樵上京,于道观和顾衔止相见,想必也只有顾衔止能驱策此人。
苏嘉言心想找个时机和奚樵相见。
齐宁出去端药,折身回来时,神情凝重说:“老大,济王好像来了。”
苏嘉言抿了口药,这会儿顾愁出现,肯定是找不到他,才会怀疑到王府头上。
“这么兴师动众找人。”他看着黑黢黢的药,“是担心我和顾衔止联手,故意来警告我们的。”
齐宁有点生气,“这么不信任又何必合作。”
苏嘉言思索齐宁说的这句话,想起遇刺那晚的剑鞘,仰头喝药,随后把药碗一搁。
“齐宁,帮我置办些东西送来王府。”
顾愁既多疑,那他需和顾衔止断干净,再好好算旧账——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2章 第 72 章 “你是好人。”
苏嘉言抵达花厅时, 齐宁正好将东西都采办来了。
三架马车,整整齐齐停在王府门前,让王府众人面露疑惑。
当苏嘉言出现时, 顾愁率先站起身, 迎面走来, “辛夷,我听闻你出事了,可有伤到哪里?”
他的脸上满是关心, 瞧不见半点愧疚。
苏嘉言躲开他伸来的手,陪着演起来, “多谢殿下关心,只是毒发了, 多亏摄政王出手相助,这才从阎王爷手里夺回半条命。”
大概是刚才药浴泡太久,雨后天气寒凉,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轻咳两声。
顾愁发现他躲避自己,收回手,把关心贯彻到底, 强行搀扶他的双肩,一同行至顾衔止面前, “多谢皇叔相救。”
顾衔止转动扳指的动作停顿, 适才一直在端详他们,这会儿走到面前, 倒显得他像两人的长辈。
苏嘉言也觉得古怪,若是往日还好,今晨才和顾衔止睡完, 现在随顾愁上演情谊深厚,和晚辈似的,对着顾衔止就是一顿谢恩。
这算什么?
他和顾衔止是偷/情吗?
“辛夷?”顾愁见苏嘉言不说话,肩上的手稍稍用力,“皇叔救了你,你应该当面谢恩才是。”
苏嘉言偏头看他,笑吟吟的一张脸,心眼子百八十个,看来真的是演上瘾了。
无视顾愁眼底的疑忌,苏嘉言虚握拳头,抵在唇边咳嗽几声,借着喝茶摆脱肩上的双手,放下茶杯后,往大门望去。
“当然要谢恩的。”他拍了拍手,示意齐宁送东西进来,“我正好备了些薄礼,准备送给王爷。”
话落,十余人跟随齐宁走来花厅,数不清的珍品宝物出现,但最特别的,还是齐宁手里端着的玉石。
玉石比巴掌大些,外表生沙,其内生油,有一处被凿开取件,其余部分仍可见温润如凝脂,细腻无瑕,光泽夺目,可见价值连城。
这是玉商离京归家后,命人快马加鞭送来的玉佩原石。
仆人站在廊下,一字排开,所有东西一览无余。
苏嘉言把玉石拿在手里,走上阶梯,站在顾衔止面前,“王爷,昔日的诺言我已兑换,过去种种,都用这块玉料还清了。”
当初秦风馆坍塌,他们在冰窖里的承诺,时隔许久,终于兑现了。
倘若早知顾衔止寻玉的原因,也许一切都结束,他们也不会有今天。
此刻抱着玉石,苏嘉言说不出心里的滋味,只觉得天意弄人。
顾衔止只是看了眼玉石,“还清了?”
苏嘉言抬眼,从他眼中看到不解,仿佛在看一个薄情郎。
“王爷。”苏嘉言淡淡道,“镜花水月,露水情缘,相逢何必曾相识。”
他相信顾衔止能明白此言。
既然未曾挑明要在一起,离开时也不必纠缠,互相理解和尊重梗重要。
也确如他所想,顾衔止听懂了,所以没说什么,也没有挽留,沉默接过玉石,注视着他道:“想清楚了吗?”
苏嘉言倒是爽快,“想得非常清楚。”
顾衔止沉默良久,道:“好。”
苏嘉言见他这么决断,悄然松了口气,示意齐宁把东西都搬进去。
顾愁站在阶下,提醒道:“辛夷,天色不早了。”
他们要离开了。
苏嘉言后撤半步,抬手,朝顾衔止弯腰行礼,“王爷今后多珍重。”
顾衔止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直到苏嘉言直起身,回想过去种种,满怀感谢说:“谢谢你的相助。”
相视须臾,顾衔止道:“不用谢。”
苏嘉言瞥了眼等着自己的人,“那我走了?”
顾衔止道:“嗯。”
苏嘉言扬起一笑,“你是好人。”
这一次,顾衔止没回应。
苏嘉言也不勉强,转身,无视顾愁接他的手,肩并肩,头也不回离开了王府。
顾衔止伫立阶上,静静看着那抹背影消失,轻启唇,慢慢吐出三个字。
“我不是。”
车厢里,苏嘉言闭目养神,并未理会顾愁。
顾愁不恼,只是比平日少了些笑,因为他看到苏嘉言衣领下藏着的痕迹。
是咬痕,也有吻痕。
这种位置,绝不可能是自己造成的,说明消失的两日两夜,苏嘉言和顾衔止的关系更进一步,也许在王府撇清关系的一幕,都有可能是演的。
“辛夷。”他道,“我们之间是否也要坦白?”
苏嘉言闻言缓缓睁眼,这是第一次,顾愁对他表现出严肃,藏在伪装下的占有欲扑面而来,那种不信任、怀疑,弥漫在车厢四周。
大约是料到会有这一刻。
苏嘉言从袖中取出一物,随意丢在地上。
剑鞘轱辘两下,停在两人之间。
他淡漠看着顾愁,“就凭殿下派人保护你的岳父胡城烈,还把我的人伤了,我不觉得还需要坦白什么。”
顾愁扫了眼剑鞘,那是自己的暗卫所用兵器,眼神微变,“这批人是胡氏向我索取的,我并不知道派给了胡城烈。”
“不重要。”苏嘉言本来也不信任他,“秦风馆的暗卫虽不见得光,但也是我亲手栽培的人,你既要又要也罢了,打着结盟的旗号,实则眼看目的将成,就想把我一脚踹开,这种诚意,我实在觉得害怕。”
嘴上说着害怕,脸上满是轻蔑。
顾愁一脚踩在剑鞘上,凝视问:“你想终止这场计划?”
苏嘉言察觉他的杀意,耸了耸肩,“你觉得你能阻止吗?”
大计未成,顾愁不舍得动手,如今文帝垂危,却迟迟不立太子,皇后几番打听无果。只知不久前,文帝和摄政王下棋后,病情突然加重,近日昏迷的时间越来越长。皇后收买太监,得知文帝有先废摄政王之意,再去考虑立储一事。
立储未决,众人难安,顾愁不得不早做打算。
胡城烈眼下还是禁军统领,只有把皇城守卫控制在手,待文帝病危,才有可能逼着写下继位诏书。
他铲除胡氏的权势,就差这一步了,谁知文帝赐婚。
这种事,只能是皇后的试探,便想借成婚打消疑虑,未料苏嘉言竟提前出手,打破了微妙的平衡。
保护胡城烈的暗卫是他的人,他岂会不清楚?
那晚他想过苏嘉言死了更好,得知人逃了,他并未派人追杀,实在因为太喜欢了。
这是个顽强而美丽的玩具,他不想弄坏,这才亲自把人接回来。
可是,现在玩具告诉他,不想做他的玩具了。
比起大业,他宁愿毁了玩具,也不能沦落他人手中。
沉默对视,苏嘉言别开视线,“说到底,你我的目的皆是相同,我既不碍着你争皇位,你也别碍着我弑君。”
一番话说得大胆,完全没把天家放在眼中,显然是抱着赴死的心去做此事。
顾愁生了耐心,端出苏嘉言最在意的事,“辛夷,再给点时间我,一定会让国公府洗清冤屈。”
“洗清冤屈?”苏嘉言觉得可笑,“人证物证俱毁,我想让胡城烈作证,让胡氏一族还国公府清白,但他们敢吗?他们敢拿全族人性命,拿胡氏上下的荣誉,去与天子相抗吗?”
话到后面,已含愠怒在其中。
若非无路可走,何至于今日这般,不惜性命也要走绝路,和一个笑面虎逢场作戏。
顾愁看到他眼中的决绝,明白事已失控,思忖一番,打算将人诓至府邸再做打算,“我昨夜从胡氏得知宫中消息,不如过府从长计议。”
苏嘉言冷冷看他一眼,忽地笑了声,“殿下觉得我很好诓吗?”
顾愁蹙了蹙眉。
苏嘉言续道:“今日既和你说了这番话,我便没想过日后与你相见,此后,我与你们顾氏,亦是不共戴天。”
顾愁见他心意已决,触及袖口,决定将人强行带回府邸。
突然,马车一颠,袖口晃动,迷弹掉落。
苏嘉言冷笑了声,出手极快,抬脚踢掉弹药,眼看两人即将交手,车厢外传来着急的禀报。
“殿下!不好了!统领大人之女出事了!”
苏嘉言一听,甩开顾愁拽着自己的手,幸灾乐祸道:“殿下,赶紧去处理家事吧。”——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3章 第 73 章 “我们永远是兄弟。”……
文帝钦定的济王妃, 在金明池游玩时被捋走了。
消息还没走漏,众人只知胡姑娘转身不见,苏嘉言的消息来源, 还是回京的苏子绒告知的, 听说事情还在调查。
雨花街一间酒肆, 门窗紧闭,屋内三人举杯畅饮。
陈鸣打量苏子绒,“许久未见, 人晒黑了,也高大了, 瞅着比我这种文官还霸气。”
“文官清流。”苏子绒说,“我们二人, 一文一武,也称的上绝代双骄了。”
陈鸣被他逗乐了,笑着看向苏嘉言。
自从苏嘉言离开侯府后,再也没提过有关苏家的事, 连苏子绒得知哥哥离家后,都是快马加鞭回京,操办葬礼时, 还想偷摸去见一见哥哥,奈何寻不见人影。
今日还得多亏陈鸣组局, 否则还不知什么时候能见上面。
陈鸣见他们沉默, 识趣起身,扬言去添酒, 出门避嫌。
包厢里,曾经的兄弟面面相觑。
苏嘉言来时备了说辞,虽然不打算说身世, 却也不想随意搪塞,怕伤了苏子绒的心。
这会儿正准备开口,却听见苏子绒说:“哥哥,我知道你有苦衷。”
一句话,让苏嘉言哑然。
苏子绒双手撑在膝上,开了口,也没那么多顾虑,开始滔滔不绝说:“我不要你的解释,也知道我不能帮你什么,更知道你这么做是为了侯府好。所以今日我来,只是想问一句哥哥。”他抬头,盯着苏嘉言,“我们还是兄弟吗?”
苏嘉言怔住,看见他湿润的眼睛,准备的说辞咽了下去,“子绒”
苏子绒喝了口酒壮胆,昂首挺胸,像个顶天立地的男儿,“哥哥,我会撑住侯府的,绝对不会让你失望,但是你能不能别丢下我?”
他鼓足勇气说这番话,本来就觉得羞愧,哪有人一直黏着哥哥不放的。
可是他想了好多天,就想要一个回答,他不信,这么多年,哥哥能随意舍弃自己。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说这些,恍惚间,有种不真实的感觉。
前世今生,他从不敢渴望的亲情,居然近在眼前。
他甚至怀疑,前世从未认真活过。
“子绒。”他深吸一口气,笑了笑,“我们永远是兄弟。”
也是他唯一的兄弟。
话落,苏嘉言被扑了个满怀。
低头一看,见苏子绒还像个孩子似的,抱着他的腰,把头埋在肚子,哼哼唧唧闹腾,“我以为哥哥不要我了,我回来看到母亲一人,觉得她好孤独,哥哥,母亲也很担心你,她真的刀子嘴豆腐心,我说来见你,母亲还让我打听你吃住好不好,问你如果想回家,可以随时回去,她说房间一直留着,让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
苏嘉言抿着唇,说不出一句话来,抬起手,僵在空中,半晌,覆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安慰,眼眸低垂,眨了眨,让模糊的视线更清晰些。
原来,他并不是一个人了
出了酒肆,苏嘉言问起苏子绒何时离京。
苏子绒说:“等奚大人消息。”
苏嘉言一听,和齐宁对视了眼,转而压低声问苏子绒:“是奚樵?”
苏子绒点头,这事不算秘密,只是不清楚奚樵入京的时间,便道:“祖父去世后,我赶回京都途中收到调任,从鱼将军麾下调至奚大人营地,我心想也好,离京都近些,家中若有什么事,也能早几日回来。”
苏嘉言没说什么,只觉得蹊跷,如今文帝病重,此前又盯着侯府,断不会随意调任苏子绒,尤其离京都近的营地。
那么能做这件事的,只有顾衔止。
可此举何意呢?
苏嘉言一时半会儿想不明白,但奚樵既然上京,也正好借苏子绒牵线一见,如此做能免去许多麻烦。
他和苏子绒沟通两句,这件事很快敲定下来,三人于酒肆前告别。
马车上,齐宁把打听的消息细细说来,“胡府门前有人闹事,听闻是胡姑娘的青梅竹马,京中有人传,胡姑娘是为了私奔,不愿嫁给济王才自导自演。”
无风不起浪,多数是半真半假。
苏嘉言常年受流言缠身,一听这话,大概能猜到哪些真,哪些假,“青梅竹马应该不错,但私奔未必。”
齐宁手掌一拍,“老大猜得不错,我和暗卫顺着苏子绒的线索调查,发现金明池那晚,有一群乔装打扮的公子出现,起初是这群人围着胡姑娘,搭讪完后,一转眼,姑娘就不见了。”
苏嘉言神情凝重,“若当真如此,只怕这姑娘名节难保了。”
事情蹊跷,他才和顾愁断绝,胡城烈就出事了。
若说是姑娘自导自演,他宁愿怀疑是顾愁操控此事。
但,近日顾愁忙得焦头烂额,一直帮胡城烈找人,说明不是他做的。
苏嘉言想到了顾衔止。
可是想不到原因何在。
御街上,听见有孩童吆喝卖花。
车帘吹起,他们看见孩童手里的菊花,忽地想到了什么。
“重阳节。”
胡城烈站在皇后面前,面目狰狞,“不错,重阳节是我们的机会。”
大相国寺,香火萦绕。
今日十五,皇后借出宫为文帝祈福之由,置身禅房,约见胡城烈谈事。
皇后端坐窗边,四周无人,手里捏着佛珠,正闭目养神。
“圣上今早转醒,太医院值守三日了。”她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悲伤,“往年重阳节圣上亲去太岁山祭拜,今年派济王前去,储君之意不言而喻。”
说到顾愁,胡城烈就想到失踪的爱女,浑身疼痛,分不清是断臂伤口的疼,还是心里的疼,“娘娘,你让臣交出女儿,说是为了江山,为了胡氏满门荣耀,可我女儿如今下落不明,连人都找不到。济王眼下为了太岁山祭拜,无暇理睬我女儿之事,你让我如何全相信此人?”
说着,他捂着隐隐作痛的伤口,续道,“断臂之仇尚未报,娘娘,你又让我如何心全意效忠此人?”
皇后拨珠的动作顿住,缓缓睁眼,瞥他,又闭眼,莫名笑了声,毫不关心侄女生死,而是说起那条断臂,“我以为,你会知晓仇人是谁,没想到这十余日过去,竟连蛛丝马迹都寻不见。”
听这嘲讽的语气,胡城烈愣了下,他不是没想过,奈何没有足够的证据,否则也要去端了苏嘉言的老巢。
“小王八羔子。”他斥了声,“让我逮着他,定严刑逼供!”
皇后道:“严刑逼供?”她收起念珠,顺手捏起线香点燃,“他身边如今皆是顾衔止的耳目,若不替圣上铲除顾衔止,莫说胡氏,恐怕就连济王都不会有好下场。”
胡城烈捕捉到话中的要点,压低声追问:“圣上要除摄”
皇后递了个眼神,示意他闭嘴,“此事事关重大,否则也不会让济王去祭拜。”
换作从前,只怕要顾衔止去操持此事。
难得有一事能让胡城烈开心了,扬眉吐气说:“既如此,禁军要如何,全凭娘娘吩咐。”
皇后把香插上,摆了摆,看向佛祖的眼神冷淡,藏着野心,“太岁山,皇宫,届时一个不留。”
胡城烈闻言愕然,上前两步,空袖管摇摇晃晃,“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想起年久的事,直至今日,都还记得顾愁母妃死前的眼神,那是一种,带着怨恨和不甘的颜色,那女人怀里抱着的儿子,当初亦是同样神情。
所以,她不会相信任何人,只相信自己。
为文帝杀了那么多人,早就厌倦了当棋子。
“总要活着的。”皇后转身,冷眼看着胡城烈,“那些年纪尚幼的世子皇子,也得为自己寻一条活路,顾愁既无意胡氏,此人也不必再留。”
胡城烈心中骇然,明白她的野心之大,不由生了退缩,“可是——”
“没有可是。”皇后打断,“就凭宋国公逆案,一旦圣上驾崩,胡氏满门皆会落得同样下场!”
胡城烈哑然,想到自己的女儿,再痛心,也无法舍弃前程和荣耀。
良久,终于是跪了下去。
京中贵女被捋一事,终究是没瞒住,不多时,消息传开,相比顾愁的不予理睬,胡姑娘的青梅竹马痛敲登闻鼓,整整一日一夜,最后晕倒在宫门前,再无消息。
此事闹得沸沸扬扬,百姓惶恐,生怕自家女儿出事,不容女子出门采买。
直到一具女尸出现城门外,统领之女受辱遇害的消息不胫而走,轰动京都,不少百姓至京兆府闹事,要求彻查此事,找到凶手斩立决,否则无法平息民心。
事态越闹越大,文帝卧病在床,听着朝堂急报,再次咯血,顾愁又无暇调查,不得已之际,只能召见许久未上朝的摄政王入宫。
皇帝病危,世道将乱,册封济王为太子的风声传开。
彼时,苏嘉言从陈鸣口中得知重阳节祭拜。
当日,皇后将随济王前去太岁山。
时机已至——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4章 第 74 章 摄政王弑君!
太岁山被枫叶染红。
祭坛四周庄严肃穆, 皇后皇子率宗室诸王、文武重臣,身着华服,缓步至宗庙。
远处, 竹林摇曳, 两抹身影藏匿其中。
“老大, 暗卫准备就绪。”
齐宁来到苏嘉言身边,将计划进展一一告知。
盯着远处的人马,为首是顾愁, 后面紧跟的马车华贵,大概是皇后的不错。
苏嘉言道:“要活的。”
他不是来杀皇后, 而是要把人掳走,逼着写一封陈罪书, 要用这封书信,给国公府和安亲王府翻案。
齐宁颔首,“只要哨响,暗卫就会出手, 到时候我去抓人。”顿了顿,又问,“老大, 济王会拦着我们吗?”
苏嘉言看了眼顾愁,“他恨不得胡氏一族灭亡。”
否则, 为何对胡城烈的女儿不闻不问。
说话间, 他们看到为首的顾愁转眼,巡睃一圈四周, 看起来像是留意到什么。
苏嘉言寻一处隐秘的位置藏身。
齐宁消失在林子里。
队伍有序前行,万里无云,是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
眼看将入树林, 苏嘉言捏紧哨子,看着所有人进入林子后,把哨子抵在唇边,全神贯注,将要吹响之际,余光出现一抹身影。
转眼,发现是重阳,愣了下,刚要说话,一缕白雾扑来,哨子坠地。
队伍顺利穿过树林,没有任何危险。
齐宁回到竹林时,发现老大不见了,竹子上,赫然挂着重阳的腰牌
苏嘉言从王府醒来,但并不自由。
身处厢房,四周全被封锁,像个密不透风的牢笼。
“重阳!”他大喊一声,“放我出去!”
俘虏皇后的计划失败,这次之后,这样的机会,短则等数月,长则一年,他的寿命已尽,又如何能看到翻案的那天?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但能嗅到有人的气息。
“嘭——”
圈椅砸向大门,毫无损伤。
倒是他,累得喘气。
“今日若不将我放出去,等我见到顾衔止,我必杀了他!”
这时,屋外传来重阳的声音,“公子,王爷料到公子有这番话,让属下转告一句,要杀要剐皆可,只要平安过了今夜。”
只要平安过了今晚。
苏嘉言捕捉到这句话,快速嗅到不妙。
调整好思绪,想从齐宁口中试探一番。
刚要开口。
齐宁先一步道:“公子,接下来你说任何话,我都不会回答。”
苏嘉言当即明白这是谁的安排,那个男人,就像有读心术,能精准无误推测出他心中所想。
来回踱步片刻。
如此大费周章禁锢,必然有事瞒着,若为了劝说,肯定亲自前来,但却只有重阳在此,说明顾衔止抽不开身,无法出现。
更重要的是,顾衔止限制他的自由,难道是怕他知道今夜发生之事,会出手阻止?
察觉四周把守的气息增多,更加笃定心中猜想。
“不让我出去,也不许我追问。”苏嘉言站在门后,“总要找些事情让我解闷吧。”
闻言,重阳犹豫,仔细想想,主子倒没说过要注意这些。
“公子想要何物?”
“我要见人。”
重阳率先想到齐宁,正想拒绝,还是决定问仔细些,“公子想见谁?”
苏嘉言沉吟须臾,见齐宁是难的,这种时候,只能找没有武功的人来。
思索一番,道:“我要见师父。”
丁松山出现时,天色已近黄昏。
苏嘉言心里惦记着事,表面还是一副乖乖听话的样子,直到师父进屋,锁门,屋内只剩师徒两人。
乖巧的面具撕下,迫不及待询问:“师父,京都可出事了?”
丁松山听说来王府宴饮,还拾掇了一番,这会儿瞧见紧闭的厢房,还有爱徒满脸的着急,意识到有事发生,“出什么事?”四处看看,又问,“他们为何将你锁起来?”
“我也想知晓为何。”苏嘉言心烦意乱,“重阳还不让我见顾衔止。”
三两句话,丁松山听出了端倪,“你们吵架了?”
苏嘉言愣了下,这话说得,好像他们真正在一起过似的。
挠挠头,支支吾吾也说不出所以然,深知瞒不住师父的,干脆把近段时日的事情粗略说了遍,瞧见师父脸色微妙,小心翼翼说了去太岁山之事,气氛以肉眼可见的凝重。
丁松山盯着他,“你想杀谁?”
苏嘉言心里一紧,“我没”
像个孩子做错事被发现。
丁松山问:“若你不是为了杀人,为何要在今日去太岁山?”
苏嘉言咽了咽喉咙。
见状,丁松山开始回想近日发生的事,脸色古怪,“先前你与济王走近,后圣上赐婚济王,胡城烈之女出事,济王不闻不问,有传济王生母被皇后所害,倘若你不是为了济王而去,那就是要杀皇后?”
“我不是要杀她。”苏嘉言想,只是想取证词,“总之我现在不会让她死。”
丁松山道:“那也不行!若济王与胡氏有仇恨,你也绝不能沾上,那可是死罪!”
苏嘉言道:“那她害了国公府,难道要我视而不见?”
话落,一片沉默。
丁松山站起来,急急踱步,心生后怕,明白顾衔止为何将人囚禁于此了,就是怕这孩子一时冲动,铸下大错,“那也与你无关!就算是就算是要翻案,那也是无相的事,这桩冤案,本该由幸存者翻案,孩子,你听话,废太子既死,你就莫要再掺和进这些事中,可好?”
苏嘉言想为无关之言驳斥,忽而皱起眉,重复道:“幸存者?”
什么是幸存者?
难道他就不是幸存者吗?
而且,顾衔止和幸存者有何关联?
丁松山未觉察不妥,负着手,看着被封死的窗棂,长吁短叹,“他是安亲王之子,过继先帝,方顺理成章辅助圣上。”
苏嘉言愕然,刹那间,重生后种种连成线,变得清晰明了。
当初得知身世后,被仇恨蒙蔽双眼,决心划清界线,待大仇得报,再与顾衔止清算,即便受相助数次,也不曾牵挂心上,现在细细想来,他能得到顾衔止的相助,既是为他们,也是为安亲王。
“原来如此。”苏嘉言笑着说,“竟是如此。”
那笑容,有种怪异的无力再其中。
虽为同舟人,却不解对方。
他不懂顾衔止的温柔下,历经一次又一次的绝望。
顾衔止亦不懂他的重生,隐忍着周而复始的挣扎。
丁松山转过身,看见徒儿的苦笑,担心这孩子受刺激过度,才上前两步,猛地被他抓着手臂,“小言?”
苏嘉言被这声唤醒,从记忆中抽离,想到当下情况,担心有变故发生,急着问:“师父!你说,若身居高位者,短短时日内,风评有了云泥之别,会是为何?”
前世顾衔止声名狼藉,是一夜之间发生的,定然出了大事。
他不敢想,即使有个念头盘旋脑海。
丁松山见他神色慌张,带着苍白,认真思索一番,分析道:“想必此人,是做了大逆不道之事,违背人伦”
苏嘉言一怔,有种不好的预感,压低声问:“师父,你来时,可知王爷去了何处?”
丁松山道:“进屋前我问了下人,听闻在宫中等等。”
老人家慢慢意识到有异样。
苏嘉言稳住他,摇摇头,“师父,这只是我的怀疑,圣上重用济王,可见立储之心,今日重阳节,王爷入宫,还未知所为何事。”
丁松山干脆问:“你想如何?”
苏嘉言扫了眼紧闭的门口,“请师父助我出去。”
秋高气爽,太岁山见青烟袅袅。
顾愁立在一侧,目视着仪式进行,身后有人靠近,垂着头。
“殿下,侍卫排查山下,并无人迹。”
顾愁噙着笑意,“排查仔细了吗?”
“排查仔细了,山中无异,但有人来传,摄政王进宫了。”
“什么?”顾愁蹙眉,心生警惕,偏头扫去,“父皇召见他?”
“属下查了,圣上并未召见,且虞平候也入宫了,听闻是给圣上请安。”
危险的念头涌上,顾愁问:“城门内外有何异样?”
“苏家二公子苏子绒今日去了巡检司。”
顾愁盯着红枫,出神片刻,眼神一冷,倏地转身,“不好!速速回宫!”
有官员拦下,“殿下,仪式还未”
顾愁将人拂开,“备马,随我回宫救驾!”
一声令下,金殿大门骤然破开,有抹身影洒在地面,偌大的殿中,空无一人,直至顾衔止掀袍入内,视线落在龙椅后方,有个影子似蜷缩着。
“圣上。”
影子抖了抖,意识到走投无路了,这才扒着龙椅站起,迎着那道平静的眼神抬眸,看清来人身着一袭玄袍,指腹轻转扳指,身后的殿门外,是一群手持血剑的士兵。
文帝狼狈后退,期盼着救兵出现。
“胡城烈!胡城烈!救驾!救驾!”文帝明知大势已去,还是扯着嘶哑的嗓子大吼,“来人!救驾!摄政王弑君!反了!都反了——”
可惜病弱,这些话说完,为本就不堪的身躯平添负重,撑在龙椅的手青筋崩起,死死不愿松开。
顾衔止注视着他,从脸到手,扫过这具颤颤巍巍的身体,眼里没有对皇位的贪婪,也不是大仇将报的快意,像回到安亲王府的那场大火。
在得知王府出事,年幼的他大惊失色,却被文帝警告,切不可让半点情绪外露,要像一个真正的外人,才能在这场纷争中活下来。
他做到了,也活下来了,然后拥有了至高无上的权力,明明不再需要隐忍着什么,却又无法挣脱面具的桎梏,慢慢地,他习惯了如今的模样。
将面具化作自我,直到旧事重现,仿佛又看到王府的熊熊烈火,挣扎在火舌里的人脸,一张张、一个个,分不清是火还是血,游离着、叫嚣着,最终聚在文帝的脸上。
要说先帝真正的儿子中,文帝的才能只称得中规中矩,在这之上的皇长子,那才是惊世之才,未册封太子,便能随先帝同批奏本,不慎弄坏先帝龙袍,不但未受责罚,还得先帝一句称赞。
若非与手足苟且一事伤了先帝之心,又岂会下了狠手杖责,又哪能轮到文帝继位。
文帝心脉受损多年,引起不治之症,手握大权,胸无阔达,用人疑神疑鬼,眼中无君无父,为一己私利和名声,使权利操控人心,终落得孑然一身。
此刻的帝王,像摇摇欲坠的枯枝,连追问的力气都没有,双眼怒睁,神情看起来比平日还生动许多,妥妥的纸老虎,不堪一击,试图要挟,“济王是个聪明的孩子,定会发现你的诡计,不管你动不动手,弑君的罪名都逃不掉了!自今日起,你便是史书上——臭名昭著的乱臣贼子!”
他说完,却见顾衔止并未受胁,心中愈发后怕,全因他看不透这个人了。
那种被背叛,被剥夺权力的恐慌,致使他变得语无伦次。
文帝扶着龙椅,拖着病躯坐上去,像稀罕心爱玩具的幼童,抓着身下的龙椅不放,满脸病态盯着前方,一字一句道:“你和你父亲一样,都是觊觎皇位的人,不!你比你父亲还狠,顾衔止啊顾衔止,你当真是,青出于蓝胜于蓝,怪朕,怪朕当年心软,对你父亲存有愧疚,都怪朕,留了个祸患,还让你这祸患做了摄政王!”
可到底是不是愧疚,他又说不上来,那时候,更多是为了名声,为了将来的利益,又在穷途末路,看着胡氏一步步壮大,无所依时,想到了这个孩子吧。
然而,现在呢,更多是失望,说着说着竟红了眼,嘶吼了声,“是朕给你的活路!你怎能弑君!你怎么能忘恩负义!”
顾衔止面无表情,一言不发,抬起脚,步步往前,惊得文帝后仰。
“你不能弑君!顾衔止!你怎么能——”
天子尚方宝剑一出,剑光闪过,鲜血飞溅,殿内鸦雀无声,龙椅上,倒了俱不瞑目的尸身,急急风声穿堂而过,几乎要掀翻璀璨的瓦檐。
这一代的君主,终究落幕。
顾衔止提着宝剑走出大殿,立在染血的长阶前,身侧是一身银光甲胄的虞平候和鱼无灾。
阶下,有人策马而来,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
“报——”
“济王携禁军攻至城门前!”
急报传至东京城,像冷箭划破黑夜,惊动世间。
摄政王顾衔止弑君,将文帝斩杀于龙椅之上,一经传开,唾骂声如约而至,轻易推翻过去为朝堂、为百姓、为天下所行明策。
顾愁带着胡城烈等人,奔赴城门,打着剿灭乱臣贼子之名,行争夺皇位之事。
胡城烈虽断手,却有一腔恨意,将断手的罪,全部怪在顾衔止身上,扬言是摄政王姑息养奸,与宋国公逆案贼人联手,谋权篡位云云。
这时,大批兵马已至城下,几声震耳欲聋的砰声响彻天际,冲车不断撞击城门,势必要攻入皇城。
随着一声巨响,城门大开。
为首的胡城烈高举长剑,朝天大喊:“给我杀——”
策马而起,就在这时,一支银箭划破长空,精准刺穿前方将领的头颅。
手中长剑坠落,他瞪大双眼,仰起头,看向城墙,瞧清悠哉搭箭的苏嘉言,错愕过后,连忙下马应战。
后方的顾愁抬首,难以置信。
苏嘉言在师父的相助下逃出,总算赶上这场变故,为顾衔止争更多时间。
此刻,他举着弓箭,拉弓,抬手,直指顾愁的眉心。
这支箭定会被挡下,可不妨碍射出。
他现在就像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与其说为谁抵挡,倒不如说助顾衔止一臂之力。
走向这一步,本就在意料之中,他和顾愁是互相利用的人,到最后皆是互相残杀,谁叫皇位只有一个。
百姓受顾愁散发的谣言影响,把顾衔止认作叛军,无所谓,世间清醒之人本就不多,杀奸后重塑也不迟。
这箭,是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而去。
叛军声明何为惧,话语权只在高位者手中。
随着文帝死去的,还有一众妃子和宦官,他们不清楚前路何在,性烈之人宁愿死得光荣,贪生怕死之辈趁机出宫。那些曾为储君之人争论不休的大臣和贵族,此时只能噤声,直到变革彻底熄停,才敢冒出头来。
丧钟敲响,朝堂天翻地覆,顾愁被扣押至殿前,常挂脸上的笑消失,换上一副阴鸷颓败的面容。
他什么也没说,既不生怨怼,也不指摘,但若说心甘情愿,也绝无此意。
兵败之时,原想自刎宫中,却被鱼无灾挡下。
鱼无灾知晓他是推波助澜者,一手策划导致父亲死去,气愤许久,断不会让他死得安详。
雨花街死伤的百姓,东京街上无家可归者,比比皆是,自刎简直便宜了他。
一场政变,于三日内,如暴风席卷皇朝上下。
三日后,彻底尘埃落定。
随顾衔止登基,第一道圣旨自大内传出,安抚各方势力、掌控史官、整肃朝纲,不出半月,除去遗留的骂名,一切太平。
不久后,大内传出新皇有意为宋家翻案,此事涉及文帝名声,何况尸骨未寒,若为此翻案,意味顾氏薄待忠臣,不但天家声誉受损,连顾衔止都未能得人心。
不出意外,此举遭群臣反对。
正值此时,先皇后胡氏忽卸去凤冠,呈上一封罪状。
诉其宋国公蒙冤的来龙去脉,群臣震惊,由此拉开宋国公逆案的重审——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5章 第 75 章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
侯府。
“那些酸腐老臣, 竟在大殿上,说什么‘先帝方殁,尸骨未寒。若于斯时翻旧案、复冤情, 岂不有负先灵?’然后又说什么‘陛下宜待天下晏然, 逾年再议。如此, 则孝名彰于四海,民心归焉。若贸然行之,恐失人望, 于社稷无益,望陛下三思之。’等等的胡言乱语!”
齐宁一口气说完, 恼怒不打一出来,这会儿叉着腰, 在湖边来回踱步,扭头却见岸边捕鱼之人无动于衷。
“老大!你倒是说两句啊!”
苏嘉言系着襻膊,不顾寒冷,像个贪玩的孩子似的, 不亦乐乎。
正准备开口安抚两句,远处见苏子绒阔步跑来,满脸笑意, 似有喜事。
“哥哥。”他行至湖边,拍了拍齐宁的肩膀, 看向哥哥续道, “这次哥哥打算回来住几日?”
苏嘉言没摸到鱼,有点不快, 回来侯府旧院住了两日,就想放松放松,谁知这小湖这么不给面子。
“什么时候湖里有鱼, 什么时候再回来。”他直起腰,甩了甩手掌,“齐宁,回乾芳斋。”
苏子绒追着说:“我现在就让我放鱼下湖!”
齐宁却道:“二公子,你这是要冻死我老大吗?天气寒凉,不日便立冬了,若老大生病,宫里那位——”
苏嘉言偏头扫了眼,止住他的话。
齐宁和苏子绒面面相觑,心照不宣,不敢在他面前提顾衔止。
虽说大事已定,但苏嘉言郁闷许久,为顾衔止瞒着种种感到不快,甚至还想把他禁锢王府,不许相助。
若非那日有师父帮助,得以逃脱,才能赶至宫门,及时拦着顾愁和胡城烈,想来大内又是一场血战。
走出侯府,苏嘉言回身,拦住苏子绒的脚步,“你若想见我,就来乾芳斋,还有吃的喝的,断不会亏待了你。”
苏子绒拽着他,先哎呀了声,“哥哥,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偌大的侯府,冷冷清清的,你回来也能热闹些。”
苏嘉言调侃说:“听闻夫人近日给你相看姑娘,将来你成亲,侯府子孙满堂,还怕不够热闹?”
苏子绒哑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去意已决,说再多也没用,
苏嘉言拍拍他的肩膀,“你如今平步青云,忠君爱国,光耀门楣才是大事,我能照顾好自己的。”
听闻此言,齐宁转头看向老大,面色凝重,想起青缎打听解毒的事。
从侯府离开,马车朝乾芳斋去,车厢里,安静得出奇。
苏嘉言裹着外袍,闭目养神。
天冷,气候干燥,颠簸一会儿,喉咙有些发痒,忍不住咳嗽两声。
“老大若不适,我去请青缎来!”
齐宁反应很快,睁着眼,亮晶晶的,像迫不及待要见青缎。
苏嘉言慢慢掀起眼皮,无声看着他,好一会儿,见他坐立不安,欲言又止间,才说破,“你想我解毒,是吗?”
齐宁先愣了下,而后直言,“是,我要和老大长长久久。”
苏嘉言笑了笑,“你就不怕我熬不住,当场去世吗?”
这话一出,齐宁沉默,看样子是想过的,又觉得老大是心志坚定之人,断不会挺不过去,现在被反问,心里又没底了,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
回了乾芳斋,就瞧见掌柜匆匆出现,手里捏着一张请帖。
原来是陈鸣在繁楼设宴,仕途顺利,近日高升,特请三两知己好友前去赴宴。
既是喜事,就没有不去之理。
数日后,苏嘉言换了新衣,备了厚礼,才抵达繁楼,就瞧见早早出来迎接的陈鸣。
陈鸣衣着低调,但难掩一身浩然正气,如今官运亨通,人逢喜事精神爽,又在官场摸爬滚打一段时日,褪去几分书生稚嫩,多两分成熟,倒真有当官的样子了。
“言兄何必如此客气。”他接过随礼,分量不轻,面露羞涩,不见方才待客的游刃有余了,赶紧欢迎入内,“只是好友小叙罢了。”
进了包厢,有几人已到,见到苏嘉言,起身抱拳,不敢多言。
宫变之后,谁不知道苏嘉言和新帝关系,虽说如今不见来往,却也不敢轻易得罪这位有从龙之功的人。
陈鸣简单介绍后说:“子绒有公事缠身,说是迟些才到。”
苏嘉言表示无妨,见他欲言又止,猜到有话想说,主动问道:“这繁楼其他地方还没去过,我倒是想去走走。”
陈鸣一听,眼睛瞪亮,主动说要引路。
两人上了三楼,小二得知他们需要商谈要事,推开一扇门,三面栅栏环绕的阁台,白纱随风轻飘,拂来爽爽秋风。
陈鸣率先走进去,却不见身侧之人,回首一看,见苏嘉言站在门口不动。
“言兄?”
苏嘉言听见喊声,回过神,对他笑笑,“抱歉,想到一些旧事。”
这里,便是前世坠楼之处。
陈鸣邀他入座,又命小二备了些茶水。
苏嘉言侧脸看着栅栏,完好无损,没有一丝被破坏的痕迹,更不会有顾驰枫的声音,连自己都是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的。
原来,前世已经过去了,身处此地时,竟后知后觉感受大仇得报的实感。
陈鸣好奇他在看什么,“言兄,是此处不合你意吗?”
苏嘉言摇摇头,收回视线,先举杯恭贺高升,“寒窗十年,苦尽甘来。”
说到这个,陈鸣是打心底谢他的提点,面对别人的道贺,自是能应对过去,但眼前是苏嘉言时,却做不到自然交谈,聊多几句都变得腼腆,“陈子渊有今日,是言兄的功劳”
“且慢,不能这么说。”苏嘉言道,“机会是自己抓住的,莫要将功劳他人化。”
陈鸣连连点头,像个听话的学生,待放下茶杯,双手撑在腿上,抓着衣袍,垂眼思绪良久,才敢说:“不瞒言兄,我已向新帝请旨,愿离京调任,远离富庶之地,去为百姓解忧。”
苏嘉言喝茶的动作顿住,眼底先是诧异,再看清他坚定的神色后,诧异化作敬佩,为对方添茶后举杯,无言相碰。
这件事还未传开,说明文书还未完全拟好,看样子,陈鸣不打算和太多人说,今日看似贺宴,实则算是一场分别了。
陈鸣说:“我与子绒不同,家中有人打理,无需我操心过多,自能安心离京,把仕途当作人生历练,为百姓分忧,方能对得起族中长辈一番教导,我希望自己能像”他沉吟了下,想到雨花街的变故,“希望能如鱼相一般,躬身为民。”
提到鱼承龄,有些画面浮在眼前,苏嘉言的心动了动。
纱帘飘扬,晚风催动思绪,像天边翻滚的橘云。
楼下有数辆马车出现,大约是陈鸣的同僚同窗前来,需他出面相迎,暂时失陪。
偌大的阁台就剩苏嘉言一人。
他看着栅栏,鬼使神差走过去,在一步之遥处停下,心脏颤动,忍不住伸手去触栅栏,在碰到之际,又似触电般闪开,片刻,确定无误后,微微颤抖的双手抬起,用力按在栅栏上,然后往前一步。
耳边风声呼呼作响,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此,敞开心扉享受难得的晚风,轻轻阖眼,深吸一口气,松开栅栏上的手,欲张开手臂迎风时,眼帘忽地睁开,身子迅速闪至一侧,躲开自后背劈来的剑刃!
“是你!”苏嘉言蹙眉,“胡城烈!”
胡城烈换了囚服,身着麻衣,单手挥剑,恶狠狠朝他刺去,满口唾沫星子,“苏嘉言!是你害我的!是你!我要杀了你!杀了你——”
胡氏在京都扎根数辈,把人从牢狱换出来的手段还是有的,算是穷尽最后的关系,才得以换来今日报仇的机会。
可他终是独臂之人,身体的平衡难以掌握。
苏嘉言轻松躲开后,冷笑了声,“难得逃出生天,不想着逍遥法外,竟上赶着来送死吗?”
胡城烈杀红了眼,如今家破人亡,已是孑然一身,想到断自己手臂的人安然无恙,那口气始终咽不下去,被仇恨蒙了眼,只想杀了苏嘉言。
“你的话——留着下地狱说吧!”
又是一剑挥下。
苏嘉言懒得和他废话多说,指尖夹住剑刃,一挥开,长剑从胡城烈手里脱落,欲一拳了结,忽地,面前被撒来铺天的粉末。
不慎吸了口,双眼顿见重影,意识到是致幻的药粉,连忙捂住鼻尖,后撤数步,后腰撞上栅栏,用力甩了下脑袋清醒,刚看清扑面而来的胡城烈,来不及闪躲,胸口猛地受击,吃了胡城烈一脚,全身向楼下仰去!
风声在耳畔疯狂呼啸,失重感如汹涌浪潮将身体彻底淹没。
前世,便是如这般坠落,那时是不甘和绝望,乃至最后死不瞑目
原以为,今生能逃过这宿命劫数,奈何命运弄人,熟悉的场景再度上演。
快速坠落间,苏嘉言望着胡城烈快意的双眼,明白此人将来也是必死无疑,内心竟涌起前所未有的轻松。
今日自己若死了,不必担心和顾衔止未了的感情,不必害怕自己命不久矣给他人带去的折磨。
尽早离去,于所有人而言,反而是一场及时止损的因果了结。
他的前世今生,随着坠落渐渐消散。
了无遗憾吧,他想,只愿顾衔止余生安好。
“辛夷!”
一声失控的大喊,自远处传来。
仿佛来自前世的声音。
苏嘉言像断线的纸鸢,长袍飞散,和风穿插而过,原本呼啸的声音随着呼喊变小了。
直到腰间一紧,跌落的地方不是坚硬的青砖地,而是温暖的胸怀。
他听见了顾衔止剧烈的心跳声。
今生的苏嘉言,被及时接住了——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6章 第 76 章 失忆。
繁楼的栅栏碎裂, 一抹人影自楼上倒下,顾衔止抬眼的瞬间,仿佛要魂飞魄散的是自己。
重阳先一步拔腿向前, 谁知余光有残影闪过, 下一刻, 便瞧见一惯冷静自持的主子失态,不顾一切朝坠楼的身影而去。
不知谁的脑袋被踩了一脚,那人一抬头, 见身影跃上繁楼飞檐。
每一步似踩在刀尖,借力向上, 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
重阳扫过他们脚下,故意惊马朝前。
“主子!”
顾衔止裹住人之际, 马车出现在下方,眉梢蹙紧,稳稳抱住怀里人,毫不犹豫跌向马车, 以自身为垫,轰然撞破车顶,车厢四分五裂, 直到他们摔入车厢的软榻上,惊起一片尘埃。
繁楼的一场意外, 让满朝臣子惶惶不安。
直到太医自殿内出来, 长叹一口气,对包围自己的朝臣出声安抚后, 这才让众人舒了口气。
顾衔止无碍,只是受了点小伤,被他护着的苏嘉言也平安无事。
不过, 胡氏得知此事,还是匆匆赶来看了眼。
她脸上挂着担忧,除了对胡氏一族处置的关心外,还有对新帝难得的忧心。
身居高位多年,岂会不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若顾衔止真的出事,以胡氏如今的地位,下场只有死路一条。
苏嘉言自寝殿醒来,知道躲不掉了,也懒得跑,只是久久不见通传。
回想繁楼的惊险,顾衔止接住了他,用自己受伤,换他的安然无恙。
此刻听说人已醒来,以为在忙,便想先去殿外候着,不巧途中碰见了胡氏。
说起来,两人还有血缘关系,若没有那桩冤案在,天下谁不羡慕苏嘉言的身世。
“娘娘。”
胡氏看着面前的孩子,近看仔细打量眉眼,记起朝贺宴一瞥,当时觉得这孩子眉眼有几分熟悉,如今看来,便是像极了死去的姐姐。
这张皮囊,美得雌雄难辨,既有姐姐的温婉,又有宋国公的凌厉,时而清疏,时而张扬,倒能理解顾驰枫念念不忘了。
“我已被褫夺了封号,戴罪之身罢了,无需行礼。”
苏嘉言起身,抬眼看去,愣了愣,仿佛记忆里生母的模样有了轮廓,但很快敛起思绪,清楚这只是有血缘的仇人,不再说什么,主动让路给她先行。
胡氏身边跟着两名侍卫,看似陪同实则禁锢。
从苏嘉言面前走过时,她顿足须臾,偏头又去看那孩子,想到与姐姐的过去,不由生了恻隐之心,“听说,你迟迟不肯解毒。”
苏嘉言与之相觑,明知身上的毒出自她手,却因那张和母亲有几分相似的脸而无法发怒,“娘娘问我此事,是希望我解毒成功,还是不成功呢?”
胡氏道:“若是废太子未死,我想,你尚有一线生机,靠着复仇的念头,也要熬过这解毒时的煎熬。只是如今你大仇已报,恐怕只想一心赴死,就算能解毒,怕是无力回天了。”
闻言,苏嘉言不再言语,只丢了句告辞便离开了。
他的心思,若是连胡氏这样的人都能看破,顾衔止又岂会不懂。
这次入宫,恐怕逃不掉要面对解毒的问题了。
苏嘉言如是想。
眼看寝殿在前,却见重阳原地徘徊,殿门紧闭,迟迟不入内,看起来忧心忡忡。
“重阳。”他走上前,“怎么了?”
重阳立马看来,拦着他的脚步,“公子不可入内。”
苏嘉言蹙眉,“不是说王爷“顿了顿,改口称,”圣上无碍吗?”
重阳面露愁容,“主子身子是无碍,但未必记得公子了。”
“什么?”苏嘉言心头颤了下,迟疑后追问,“什么意思?”
重阳正要解释,余光见太医走来,慌慌张张抹了把汗。
太医既来,重阳干脆让他人解释。
深秋未至,明明是秋高气爽的季节,苏嘉言却觉得手脚冰凉,盯着喋喋不休的太医,慢慢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
只记得一句,顾衔止失忆了。
受坠楼时重创所致,身体的内伤尚可调养,但脑袋受击引起的问题,则需看时机恢复了。
若好运,数月内或有好转,若不幸,怕是好不了了。
苏嘉言喃喃,“他还记得多少?”
太医嘶了声,若有所思说:“此事难说,有些人圣上还记得,比如安亲王宋国公等人,但有些却说记忆模糊,如先帝胡太后。”
重阳惊喜,“我懂了,主子记得对他好的,不记得那些坏的,这不是好事吗?”
太医摇头说:“非也非也,失忆是自身选择,痛苦之事当需释怀,但人的记忆一旦不连贯,便会时时回想,神魂不定,反而龙体受损,折磨不断,老臣建议,命史官前来,为圣上说说过去发生之事,让圣上莫要为往事耿耿于怀。”
目送太医离开,重阳见苏嘉言一动不动,欲说什么,突然见他重咳起来。
“公子!”重阳上前扶着他,“我去传青缎。”
“不用。”苏嘉言按着他,哑着嗓子问,“重阳,他醒了多久了?”
重阳想了想,“约莫一个时辰,公子若想见主子,属下去通传”
“不必了。”苏嘉言打断,看着紧闭的殿门,不知在想什么,良久才说,“若他记得我,想必醒来时,我便能见到他了。”
只有不记得,才会迟迟不见。
这样也好,苏嘉言想,此前还为永别而怅然,眼下人失忆了,倒不必为此苦恼,忘了也好。
他应该开心的,缓缓转身,望着偌大的皇宫,想长舒一口气,却发现自己一点都不轻松。
心口的位置,好像还有点难受。
日落黄昏,映在身上,像镀了层金。
重阳见他欲走,想开口挽留,又想到此前青缎所言,说他若不解毒,再过三月,寿元将尽,若解毒,虽能久活,却在解毒过程中,有当场毙命的危险。
想要熬过后者,必定有强大的求生欲。
可如今,苏嘉言大仇已报,每日吃喝玩乐,过得潇洒自在,相比从前,少了求生欲,更像是努力享受性命最后的时光。
他皱着眉,眼前闪过主子和苏嘉言相处的日子,那是主子最放松的时候。
“公子留步!”
重阳开口想劝,话音刚落,听见身后传来开门声。
苏嘉言转身,恰好抬眼,对视上殿门中间站着的人。
那人不是顾衔止又是谁?
重阳跟着转身,随后行礼。
顾衔止静静端详苏嘉言,仿佛不曾相识,片刻收回目光,随后看向重阳,“何人求见。”
语气依旧温和,亦无高高在上之意,但还是叫苏嘉言心凉了一截。
重阳道:“回禀主子,此乃”说到身份,竟找不到合适的,“乾芳斋斋主,苏嘉言。”
苏嘉言远远行礼。
安静须臾,忽地,听见顾衔止道:“我记得你。”
刹时间,阶下两人同时抬首,意外看着殿门前的人,似惊喜。
苏嘉言目光紧锁他,连呼吸都忘了。
然后,听见顾衔止续道:“史官禀过了,此人有从龙之功,却迟迟未得封赏,若为此事前来,进殿说吧。”
这一番话,让苏嘉言犹如雷击,仿佛被一股力量,无形定在原地,甚至不知何时走进寝殿。
金碧辉煌的陈设,在熠熠灯火下晃得眼疼。
待殿门阖上,顾衔止也从帷幕后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个檀木紫金盒。
新帝一袭素色长袍,青丝垂落,面带些许苍白,依旧不改从容,若非亲眼所见繁楼前的失态,难以想象这张平静温和的脸上,也有叫人心生恐慌的一日。
苏嘉言以前总想,前世那个令人畏惧的摄政王,到底从何而来?
乃至顾衔止登基了,也未曾窥见此人闻风丧胆的一面。
可现在,他却想,顾衔止为什么会忘记自己?
他让顾衔止感到痛苦吗?
“辛夷。”
一声轻唤,让苏嘉言的心几近死灰复燃。
可顾衔止却说:“若我没记错,你的小名是这个,当年我曾去国公府,参加你的抓周礼时,便听公爷和夫人这般叫你。”
说话间,他将手中的盒子递来,“这是奚樵带回的东西,他说,这是我命他所寻之物。”
原来他还记得年幼之事,苏嘉言心想,木讷抬起双手,接过,想到奚樵所在的地方,是生母失踪的地方,当初顾衔止命奚樵调查,大约是去苦寻母亲的事情。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串红色的珠串,下方还压着一块布料,料子陈旧,大概是很多年前的。
他对国公府的记忆不多,那个小时候的梦,也是零零散散的,如今看到生母留下的东西,仿佛置身虚无中,那种孑然一身的孤独感变得清晰。
这种感觉,和身处冰窖时一样。
珠串落在手腕,先是一阵冰凉,后面慢慢温和,珠子温润有光泽,衬得他皮肤过分白皙。
“圣上。”他开口,声音有点哑,轻轻咳嗽两下,才接着说,“为何要帮我找此物?”
他在试探顾衔止,亦不死心,仍抱着一丝侥幸,想看看这人有没有骗自己。
顾衔止看着这孩子,听出其中的试探,皱了皱眉,似在回想,奈何一片空白,“适才你与重阳在殿外谈话,我听了五六分,我想,大致是想念在情分,为此事有个好结果,何况,此前定是与你渊源颇深,才会相救你于繁楼之上,可惜如今我没了印象,你可否与我说说,你我之间的过去?”
你我之间的过去。
苏嘉言在心里默念这句话。
前世今生的过去,从怨恨到心动,最后化为乌有,长长短短的两辈子,现在要一一道来,竟不知从何说起。
他抱着盒子,不再看顾衔止,良久,自嘲笑笑。
“过去吗?”他做了个决定,扬起脸看去时,咽下喉间不适,故作轻松说,“我和圣上之间,没有值得说的过去。”
既是过去,便是历史,何必提了徒增忧愁。
他已经习惯天意弄人的安排了。
顾衔止凝视着他,似要在这双眼里找到什么,但除了释怀,别无他物。
天色不早,有宫人来传用膳之事。
苏嘉言紧紧抱着木盒,行礼要告退,“多谢圣上替我寻回亡母之物,草民家中有事,先行告退。”
听到他说“家”字时,顾衔止忽生一阵沉闷。
宋国公已亡,这孩子何来的家。
“且慢。”他下意识想把人留下,却见一脸疏远,转而道,“可会下棋?”
苏嘉言不解他此言何意,只如实道:“会一些。”
顾衔止道:“你我两家先辈乃故交,本是互相照拂,如今你有功在身,无需以草民自称,我已下令工部,命其重新修缮国公府和安亲王府,待修好后,你且搬回去住便是,往后若得闲,也来宫里陪我下棋吧。”
得知国公府重新修缮,苏嘉言既喜又悲,自己还有命住吗?
殿门处,重阳前来,得知主子要用膳,也没留人,打算为苏嘉言引路,听闻对话,不由诧异,过去主子皆是独自对弈居多,此番邀请苏嘉言,若不是记起什么,便是有意想照料。
苏嘉言听见重阳靠近的脚步,一时没想到婉拒的理由,只能颔首应下——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7章 第 77 章 “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
走出皇宫, 身后是长长的宫道,苏嘉言站在秋风中,肩膀似塌下来, 只觉得这风冷得刺骨。
齐宁赶马过来, 见老大发呆, 走上前问:“老大,王爷哦不对,圣上如何了?”
苏嘉言望着远处簌簌落下的秋叶, 呢喃,“齐宁。”
齐宁嗅出异样, 快快应了声,“老大我在。”
“齐宁。”
“到底怎么了老大?”
“他不记得我了。”
“什么?”
“他忘记我了。”
眼帘颤了下, 清明的视线变得朦胧。
齐宁见老大红了眼,泪水在眼眶打转,看起来并不好受。
可是他清楚老大性子,绝非是爱哭之人, 迟迟不见眼泪落下,说明被咽回去了,“会不会、会不会是太医诊断错了?”
他抱着侥幸问。
但见苏嘉言轻轻摇头, 深吸一口气,脚步虚浮走向马车, 喃喃自语, “他怎么能忘记我。”
人都会纠结,以前他想着分开, 不去见顾衔止,既是为了自己少些不舍,也为了顾衔止, 不要惦记一段短暂的风花雪月,好好过日子。
于是,老天爷仿佛明白了,给了个契机,让活得久的人失忆,让活不久的人释怀。
明明是好事,可苏嘉言却开心不起来。
尤其是,顾衔止是为了救他才失忆。
而他连还恩的机会都没有。
他也自私,他希望顾衔止好,也希望记得自己,就算是遗忘,也在死后遗忘吧。
这么早就忘记,老天爷,你是否有些无情了?
月色洒进厢房,偌大的屋里,只点了一盏烛火。
苏嘉言坐在床边,抱着膝头,神情死寂,呆呆看着地面的月色,不知在想什么。
自皇宫回来后,染了风寒,闭门谢客许久,以养病为由,实则每日干坐着。
青缎曾来看过他,把脉后,问他有何打算。
他只道,今后不必在顾衔止面前提旧事。
眼下,大街小巷在传国公府重建之事,工部和礼部前后来过,告知关于工期估算的时日,最快也要几年才能竣工,礼部则带来临时所住的新府邸,以及珍宝无数,还有受封及承袭国公府的爵位。
苏嘉言听了,接了,跪了受赏谢恩,唯独不见迁动,依旧住在乾芳斋。
齐宁见他郁郁寡欢的样子,心中担心,特意让苏子绒休沐前来,带老大出去溜达。
苏子绒是个黏人精,得知哥哥不适,欢天喜地吵着带他去跑马狩猎,甚至提议去军营找人交手,一泄心中烦闷。
结果刚到乾芳斋,便瞧见重阳出现。
重阳得知他们行程,连忙说:“你们没机会了,今日圣上下令,让公子入宫下棋。”
苏子绒一听,好生遗憾,尤其从齐宁口中了解一二,很是苦恼,“重阳大哥,圣上都不记得我哥了,让哥哥进宫,岂非平添伤心。”
重阳也是这么想的,但青缎怂恿他,说失忆这种东西,恢复全看运气,如若能恢复,也许皆大欢喜,不能恢复,也要让有情人不留遗憾,多多陪着总是好的,也许运气来了,突然就恢复了呢?
这种话也只有青缎说得出来,重阳别无他法,想到主子近日忙于朝政,一如从前那般静得令人害怕,做属下的都快喘不上气了,只能安排一场棋局,快快请苏嘉言入宫。
谁知,苏嘉言拒绝了。
几人站在庖屋,看着他熟练揉面,颇有几分丁老从前的样子。
重阳苦口婆心劝说:“小公爷,只有你的棋局,主子才有兴趣,你就当是救救下人们,虽说主子待人温和,却总叫人害怕。”
苏嘉言专注做点心,为的是分散注意力,“今日乾芳斋很忙。”
苏子绒和齐宁附和点头,不肯把人让出。
有厨子掀开蒸笼,枣泥糕的香气扑面而来。
重阳嗅到了,突然记起什么,走近说:“小公爷,数日前,主子提过想吃枣泥糕,我等来乾芳斋买回去,但主子说味道太甜,想吃酸的,不知小公爷可知是哪位名厨所做?”
苏嘉言揉面的动作一顿,有规律的动作被打乱。
如今丁老携夫人回娘家,这后厨中,能复刻丁老手艺的人,只有苏嘉言。
但众所周知,枣泥糕味道带甜,何来酸味一说。
连苏子绒都说:“重阳大哥,这世间的枣泥糕都没有酸的,枣泥糕只有两种,一种是枣泥糕,另一种是乾芳斋的枣泥糕。”
重阳强调,“主子平日不喜甜食,常吃盐梅,是喜酸之人,这点我从不记错。”
苏嘉言停下揉面的动作,转头问他:“你确定是他说,要吃酸的枣泥糕吗?”
重阳点头,发誓绝没记错。
苏嘉言握紧拳头,面粉从指缝洒落,沉默须臾,方道:“好,我进宫,不过,你需等我将枣泥糕做好。”
这天难得天气好,没刮干燥的秋风。
皇宫一处临湖亭台,见两抹身影面对面而坐,身边摆着暖炉,手边搁着一碟枣泥糕。
对局未开,苏嘉言捏着棋子,轻轻“笃”的一声,棋子落下,抬首时,却见对面的人拿起枣泥糕,浅尝了口,顿了顿,慢条斯理吃掉。
他看着顾衔止吃完那块枣泥糕,心里竟有些紧张,本不想问,嘴却比脑子快,脱口而出,“圣上觉着,味道如何?”
顾衔止朝他看去,对视上双亮晶晶的美眸,忍不住笑了下,“不错。”
苏嘉言追问:“会很酸吗?”
顾衔止下意识说:“无妨,我爱吃酸。”
话落,两人皆是一愣。
苏嘉言听过这句话,而顾衔止,脑海中则闪过些画面,尤其看着苏嘉言时,觉得那脸上,似沾了点面粉。
可眼前的人,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一阵沉默后,有棋子落下。
若按苏嘉言从前的性子,这会儿定要调侃一番,但如今不想欠情债,也无需利用谁了,便收敛了。
他渐渐回神,压着心头的混乱,垂眼看向面前的棋局,随后捏起棋子,追着对手杀,“你喜欢就好。”
顾衔止看了眼他,“新府邸不喜欢吗?”
苏嘉言举棋的动作犹豫了下,盯着棋局说:“住习惯了,不想搬。”
顾衔止道:“今后有何打算?”
苏嘉言没立刻回答,此前礼部透露,新帝有意让功臣入朝为官,或赏赐封地,但说到宋国公府的事,又迟迟不下定夺,今日询问,大概是希望他亲口说。
“什么都不要。”他回顾衔止,“至于打算,眼下快入冬了,我怕冷,想去暖和的地方过冬。”
想找个春暖花开的地方等死。
黑白棋厮杀,两人面色平静,谁都不相让。
顾衔止想了想,“你想离开京城,独自等死吗?”
一颗棋子掉落棋盘,惊乱棋局。
苏嘉言看他,“青缎告诉你了?”
“不是。”顾衔止说,“是我命他说的。”
那日醒来时,听太医提及苏嘉言脉象奇怪,像患病在身,后听见咳嗽声,只是咳几下,脸色便会瞬间苍白,且咳嗽的样子,和文帝生前相似,便生了疑心。
顾衔止慢慢摆好棋局,问道:“为何不解毒?”
苏嘉言忍不住想去看他,想去看那双眼睛有没有自己。
大概察觉目光,顾衔止投来视线,任由他打量。
片刻后,苏嘉言失落垂眼,那双眼里没有感情,只是平静的,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
他囫囵下了颗棋,“如果能活久一点,我也会勇敢一点。”
这句话,像在说解毒,又像在解释此前不愿见面的自己。
顾衔止端详少顷,看着必赢的棋局,将棋子下在角落,“我曾记得,年幼时的你,执着于某个东西时,即便他人如何阻拦,你都从不会放在心上。”
这是第一次,苏嘉言听到关于自己小时候的事,余光瞥见腰间的玉佩,解下,看了看,“你说的是这枚玉佩吗?”
顾衔止看了眼玉佩,视线落在他的脸上,转动扳指,“既说玉佩,也说生死。”
苏嘉言不甚在意,把玉佩叼在嘴里,磨了磨牙,若有所思道:“若圣上为了劝我,那我只能说,谁都改变不了我的决定。”
如今,他没有非生不可的执着,即便是这段感情,也未曾奢求过长相厮守,只求活在当下。
历经前世后,太清楚生死有命,他的命是苍天给的,还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一局棋落下,顾衔止输了。
苏嘉言没想到能反败为胜,叼着玉佩细细琢磨,把这盘棋记在心里。
顾衔止见他眉眼挂着好奇,像个孩子似的,突然问:“离开京城会开心吗?”
苏嘉言用力咬了下玉佩,想到了某个人,曾说春夏秋冬,万千世间,想去的任何地方都可以。
可惜那人不见了。
这次没有回答,只是点了下头,以示回应。
得知他会开心,顾衔止便静静看着他,有些话不再说,只问:“打算何时启程?”
此事苏嘉言没想好,随意找了个回答敷衍,“既要远行,怕是要祈祷平安,我无父无母,随意寻个道观祈福便出发吧。”
顾衔止不再说话。
下完棋后,天边铺满橘色,碍于苏嘉言体弱,在起风前,对弈便结束了。
重阳惯例送人。
通往湖心亭的路上,见一人走来,撩袍而坐,填了空缺的座位。
“我的圣上,你到底怎么想的?”青缎着急,今日听见他们的交谈,真是气得七窍生烟,“他若是离京,出事了如何是好?倘若真的死了,身边连个亲近之人都没有,又如何是好?”
顾衔止拿起枣泥糕,“他下定决心之事,谁又能轻易改变。”
心中虽有挽留之意,可看见那双心如死灰的眼眸时,又难以宣之于口。
他们是故人之子,除了情分和君臣,没有身份将人留住。
只要开心就好,只要苏嘉言开心,如何都好。
青缎不懂他在想什么,跺脚说:“你让他走,你会后悔的。”
顾衔止沉吟,心中是有后悔,他后悔没能早些认出故人之子,让他安心度日,不为复仇而活。
咽下口中的枣泥糕,酸味化作苦味,充斥整个胸腔。
这段时日,相似的感觉总出现,他不解为何有这样的情愫,若苏嘉言很重要,自己又为何会把人忘了。
“若一早便知道这样的结局,为何要后悔?”顾衔止望向湖面,“花开花落,人来人往,死是必然之事。”
青缎一时无语凝噎,气得抓起枣泥糕,塞嘴里,猛地打了个激灵,大喊:“好酸!”
说着,不信邪又嚼了下,腮帮子一阵发麻。
眼看要吐掉,一声淡淡的命令扑来。
“咽了。”顾衔止道,“不得浪费。”
青缎欲哭无泪,痛斥一声,“到底是谁,居然敢谋害神医!”看着顾衔止面无表情吃下,难以置信,“还有你,你怎么吃得下的!”
顾衔止道:“习惯了。”
青缎喊人拿了糖,含在嘴里化了会儿,酸味才稍微减轻些,“我真不明白,你既看出辛夷不愿接近你,又为何召他入宫?”
顾衔止把糕点吃完,起身往御书房去,想起近日做的梦,“做了个梦,事关繁楼的,梦见他从繁楼坠落。”
青缎说:“是啊,但你不是接住他了吗?还处死了胡城烈。”
顾衔止摇头,目视前方,思索道:“我没接住他。”
甚至眼看着死在面前,无能为力。
那种无力感,就像看着安亲王府的大火窜天,却无法挽救半分。
斜阳落日,月上眉梢。
青缎跟在身侧,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冷颤,不明白这梦从何说起,只觉得阴森森的,随口说道:“我看你是中邪了,见鬼了,若实在诡异,不如去城外道观作法事,反正你以前也常去。”
闻言,顾衔止偏头看他。
青缎读懂眼神里的询问,反问道:“你将安亲王和王妃供奉在那,可还记得吗?”——
作者有话说:谢谢阅读和支持。
第78章 第 78 章 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说起祈福, 只是苏嘉言随口胡诌的话。
但提起道观,便忍不住想到更多。
长明灯如星河,在眼中熠熠生辉。
苏嘉言上了香, 此刻站在灯海前, 看着国公府的长明灯, 一侧是安亲王府中人,另一侧是盏无名灯。
那是点给前世的自己。
“许久未见小公爷了。”观主的声音从后方传来,“听闻圣上为宋国公翻案, 又命人重建国公府,沉冤昭雪, 夙愿得偿,小公爷为何生愁?”
苏嘉言偏头看了眼观主, 收回视线,目视前方,“观主,可否在三月后, 为我再添一盏灯。”
得知是盏有名字的灯,观主脸上并无意外,豁然笑道:“三魂七魄, 终入五道轮回,为人道, 是为情所困, 亦苦亦乐,这盏灯, 到底是为自己,还是留作他人念想,小公爷心中可想得明白?”
沉默须臾, 苏嘉言抬手捂着心口,单手撑着蒲团下跪,起身时问道:“不日我将离京,本想为远行祈福,但忽而想起一事,梦里的我死去了,却有人为我送葬,我却不知是谁,观主替我算上一卦?”
观主道:“小公爷为何想知道此人?”
苏嘉言想了想,“若有机会,我想报答他。”
重生后,他曾想过,能有今生,是多亏此人送葬,想来是相识之人。
如今命不久矣,倘若有机会寻到此人,便将一切相赠,聊表心中的谢意,也算是了结前世善缘。
“恕我不能从命。”观主说,“梦是冲破自身拘限之物,人生何尝不是大梦一场,小公爷若想找寻此人,且需观其自身,世上不会有无缘无故之事。”
苏嘉言匍匐在地,紧紧抓着蒲团,叩首神前,心中裹着一团郁气,久久无法散去。
正是因为查不到,哪怕将国公府和侯府的所有关系找遍,依旧没能寻到合适之人。
他想过,会是顾衔止,但那时候的顾衔止,若要下葬,为何迟迟拖着?
顾衔止说过,留着尸首,是想让灵魂看到什么。
可是,到底想让他看到什么?
无法回到前世,又如何求得答案。
拳头紧握,他不死心问:“那观主觉得,人会有前世吗?”
观主看出他的执着,无奈叹了声,“小公爷,与其执着,不如顺应,方生方死,方死方生。”
这是要他放下执念,顺其自然。
前世执意报仇,如今做到了,却始终无法轻松。
因命不久矣,选择远离顾衔止,想淡忘这段感情,不想越陷越深,得知被遗忘后,再生执念,痛苦于无法久活,难于心上人长相厮守。
“这算什么重生。”他喃喃道,“这到底算什么重生”
两世竟修不了一次圆满。
观主看着他,无奈叹了声,朝神像三拜,“以生度死,以己度人,修今生,换重生。”
修今生,换重生。
苏嘉言默念此言,反复回想前世今生,却又被困在那梦里迟迟不出。
是谁修前生换他重生。
到底是谁,要他活着。
又为何要他活着
从道观回来后,苏嘉言生了场病,再次回到那个梦里。
奇怪的是,相比从前,现在他只能听见诵经声,看不清顾衔止的身影了。
梦里,他生了股强烈的茫然,有种顾衔止故意离自己而去,使得他更迫不及待去看清。
奈何越着急,道观越来越远,直到变成缩影。
而他自己,则置身黑暗中无法抽身。
这一次,意识忽地告诉他。
他在梦里,不要挣扎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原本离京的计划粉碎,被青缎按在京中强行治疗。
但青缎觉得乾芳斋不够清净,不适合他养身体,趁人虚弱,怂恿齐宁和苏子绒出手,把病人腾去自己的府邸。
府邸挨着摄政王府,后面贴着后门,正门则要绕两条街,不细细研究,倒是发现不了。
苏嘉言醒来时,看到陌生的环境,没有第一时间生戒备,而是翻身起来,朝无人的厢房唤了声,“齐宁。”
听见声音,齐宁忙不迭出现,几步来到面前问:“老大,你终于醒了!我去叫人!”
“等等。”苏嘉言胸口发疼,还头晕脑胀着,“这是哪?”
齐宁适才瞧着老大波澜不惊,以为知道身处何处,突然被发问,愣了愣,明白老大不生警惕的原因,是无所谓了,不管生死,都无所谓。
他带了点郁闷解释,“青缎的府邸。”
苏嘉言没去管他想什么,从榻上起身,推开窗棂,迎接寒风灌入,狠狠打了个哆嗦,正想询问睡了多久,肩上一沉,齐宁给他盖了件披风。
“老大,冷啊。”他说,“都入冬了,你别又病了。”
入冬,说明已经病了多日。
苏嘉言朝空气中呼出一口白雾,忍着呼吸时胸腔的疼,面色平静看向窗外,呢喃道:“还能赶上南边的春暖花开吗?”
话音刚落,未等齐宁回答,厢房门被人推开,青缎闻声走进来说:“你若好好吃药,我定能保你看到春暖花开。”
三人迎面而上,青缎瞧见齐宁懂给人披衣,顺口夸了句,“还得你上心”
说着让他去煎药,用了早膳后要吃。
苏嘉言给自己倒水,后知后觉渴了,水碰到唇,口腔里的苦味被稀释,顿时蔓延起来,害得他打了个冷颤。
青缎打量道:“知道苦了?这几日你喝不下药,吃进去又吐出来,难照顾得很,若不是他”
说着顿了下,没说完。
苏嘉言捧着茶杯,看了他一眼,“谁?”
青缎想到顾衔止的命令,连忙改口说:“若不是齐宁他费尽心思,和苏子绒配合,这才把药灌下去。”
这番话说得心虚,他深知自己不善撒谎,故意借关窗关门避开视线,回身时见苏嘉言兀自喝水,才悄悄松了口气。
其实苏嘉言病倒当天,顾衔止便去了乾芳斋探望,连挪地方休息的提议,也是顾衔止说的。
包括喂药一事,也是顾衔止做的。
这明明是可以修复感情的契机,却被下令不许声张,说是不想苏嘉言多想,徒增烦闷。
真是古怪的一对。
青缎上前把脉,“辛夷,你不能离京,这次若非及时施救,只怕你还要昏迷许久。”
苏嘉言想问他生病是否和中毒有关,但记起把脉不可语,遂眨巴眨巴眼睛,以表求问。
青缎见状,从这人病态的脸上捕捉些许孩子气,无奈点头,“是,你若是离京,我真怕你中途扛不住。”
把完脉,苏嘉言见缝插针调侃,“那我把你一起带上。”
“我倒是想。”青缎打趣说,“那也得有两个分身,宫里还有尊大佛要我盯着,你们小两口,净让我操心。”
听见‘小两口’,苏嘉言没反驳,眼底闪过笑意,但转而又化作平静,蓄满疲倦。
“这几日,他”他忍不住想问顾衔止是否来过,迟疑了下,换了个话题,“他恢复了吗?”
青缎察觉他想问什么,“他很好,一直在宫里养身体,你别担心他,多担心自己才是。”
苏嘉言得知人无恙,也并未来过,无视心里那点失落,勉强扯了个笑,“他没事就好。”
话音刚落,有银针扎进身体穴位,毫无防备下,他猛地咳嗽,脸颊瞬间涨红,银针在身上抖动,随着持续不断的咳嗽后,喉间一噎,顿时吐出一口暗红的鲜血。
刚吐完,余光瞧见青缎递来锦帕,接过时道了声谢,紧接撑着软榻慢慢躺下。
青缎给他排毒,厢房门便被人推开。
瞧见齐宁出现,疑惑问:“药呢?”
齐宁嘴快,想也没想就说:“圣上又来了。”
闻言,苏嘉言快速掀起眼皮,为话中的‘又’字沉思,最后看见青缎欲言又止的神情,转念明白了什么,无声阖眼。
顾衔止进来时,身上带了些许寒气,不过,很快就被屋里的暖气冲散。
照理说,才是初冬,不至于点上暖炉。
但这屋里,不仅点了炭火,软榻上的人还盖着被褥。
苏嘉言起身欲行礼,被一道温和的声音阻止了。
“不必行礼。”顾衔止说,“身子如何?”
苏嘉言表示无碍,“习惯了,倒是令圣上费心。”
顾衔止总有两人太客气的错觉,“是我让他们不告诉你的。”
初衷是不想平添压力,可内心深处,更多是觉得会让苏嘉言困扰。
他们之间,到底少了什么?
苏嘉言笑笑,“我明白的,若知晓你来过,我反而有压力,指不定醒来就要进宫谢恩。”
如今身份悬殊,哪怕袭爵,也是君臣关系。
他们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顾衔止见他手里抱着暖炉,“你想去南边?”
苏嘉言颔首,“那边天气暖和,如果能去的话,自然是想去的。”
顾衔止缓缓道:“若想看春暖花开,我知京城有一处地方,也许你会喜欢。”
苏嘉言认真看着他,想从眼中发现独属自己的温柔,奈何什么都没有,所有的赏赐,无疑是基于国公府恩荫,亦或是对将死之人的怜悯。
心里是这么想的,面对赏赐,当然也只能接受。
“不知圣上说的好地方在哪?”
顾衔止道:“京郊皇庄。”
苏嘉言愣了下,想到往事,“难不成是汤泉?”
皇庄的温泉乃天然形成,听说前朝皇后手足冰凉,皇帝便命人寻得此处,辟一处常年花开的庄子,每逢天寒,皇后会到此处避寒过冬。
顾衔止颔首,“不错,如今朝堂安定,武将提议狩猎,正好举办一场,就定在皇庄附近。”
苏嘉言听出他的意思,调侃的话脱口而出,“你在邀请我吗?”
话落,发觉有些冒犯了,连忙想解释,却见顾衔止低低一笑,率先开了口。
“是。”他承认,“我在想你会不会喜欢。”
苏嘉言略略走神,有刹那间,像看到以前的他们。
须臾,敛起神色,托着腮,若有所思道:“不确定,我先去看看再说。”
顾衔止见他晃动的小腿,笑了笑,“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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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新帝的第一场狩猎, 满朝文武皆至,等待狩猎结果的间隙,场上有不少人打马球, 京中官眷衣着光鲜, 为自家郎君喝彩。
另一处的皇庄中, 宁静悠远,庄子四处开满鲜花,大约是有温泉所在, 此处十分温暖,气候湿润, 当真是避寒圣地。
苏嘉言褪了大氅,一袭墨蓝长袍, 行走其间也不觉得冷,心情多了几分愉悦。
自生病后,能感受到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原本想着去狩猎, 却发现一步三喘,差得简直不像武功高强之人。
齐宁往日时常陪在他身边,今日难得出来, 他索性把人赶去猎场玩了。
眼下,苏嘉言身边空无一人, 大约平日被盯得紧, 现在反而觉得舒坦。
听说温泉在后山,原本宫人提前准备了, 等他抵达时就去泡,结果来的途中,齐宁和苏子绒得知此事, 嚷嚷说着天冷泡温泉才舒服,尤其要下雪时,简直人间美事一桩。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苏嘉言特意询问天文院的官员,得知近日会有初雪,所以他要忍着,等下雪那天扑通下池。
傍晚,顾衔止来庄子时,询问他泡得如何,他将想法告知。
顾衔止噙着浅笑说:“你想住多久都可以。”
两人饭后下棋,苏嘉言正琢磨棋局,托着腮,像只猫似的,举着爪子拨动棋笥的棋子,这会儿闻言,想也没想就顺着说:“圣上是打算把庄子赏赐给我吗?”
棋子落下,他刚一抬头,就听见顾衔止反问:“你会给我这个机会吗?”
这是在暗示先前被搁置的赏赐。
苏嘉言一时语塞,巡视四周,实在喜欢在这避寒,脸不红心不跳说:“好吧,给你个机会。”
顾衔止看着他,温声提醒下棋,“到你了,小主人。”
入了夜,山里的温度冷上几分,对弈不久,顾衔止念及他沉疴未愈,不愿陪玩,示意他吃了药早些休息。
苏嘉言没搭理,想着他不愿意陪玩,总有人愿意,结果齐宁和青缎像消失似的,怎么喊都不见人出现。
无奈之下,他又不舍得早睡,总担心自己睡过去了,不知何时又能醒来,干脆披上氅衣,到后山闲逛。
后山郁郁葱葱,白天的时候,能看到一副奇特的景色,靠近温泉的植物枝繁叶茂,到了山上,只能见一片金黄,颇有两个季节交替的意境,若是到了下雪,又是另一番景色。
苏嘉言溜达至温泉附近,站在廊下,远远瞧见水雾萦绕,参天大树拔地而起,落了满地松针和松果,温泉就在树木环绕之间,抬起头时,若幸运,还能看见松鼠在大树之间跳跃。
他看得入迷,连身侧来人了都不知。
“怎么在这?”
是顾衔止,手里还拿着卷轴。
苏嘉言闻言偏头,猜想他为朝政忙活,这才途径此处,“圣上日理万机,倒是显得我一无是处。”
顾衔止见他姿态放松,想来是很喜欢此地了,“重阳曾和我说,你的武功京中无人能敌,岂会是一无是处之人。”他将卷轴交给宫人,示意众人退下,“练得这身本事,吃了不少苦吧。”
苏嘉言心脏颤动,不由想起前世的自己,早也练,晚也练,年幼懈怠了是长辈的同僚教训,好不容易熬到长大,又中了毒,不敢懈怠,怕那天吃了亏,没有人替自己出头。
现在有个人问他,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他该怎么说,才能将平生诉说,而这个人,又是否还有兴趣听。
“是有点累。”他说,“但是都过去了。”
时至今日,这身本领,已无用武之处,即便有,也力不从心了。
两人伫立廊下,肩并肩,眺望着后山的夜色。
忽地,苏嘉言耳朵动了动,倏然盯着远处,看清在树上的动物,惊喜之余又是担心。
“是猫!”还是一只黑猫,他想起祖母的黑猫,连忙跑向树林,站在那颗树下,不等顾衔止叮嘱,人已经跃到树上,蹲在黑猫一侧,拎起幼猫的后颈,举在眼前端详,“小家伙,你怎么爬上来的?”
他在问猫,猫除了喵喵叫,什么都没听懂。
顾衔止站在树下,还好树不算高,但幼猫毕竟还小,借着乱七八糟的树枝爬上去了,往下看才知道害怕。
苏嘉言举着小猫朝他炫耀,“看,王爷,我捡到小猫了。”
顾衔止一听这声称呼,并无不悦,而是觉得前所未有的熟悉。
苏嘉言说完后,意识自己说错了,正想改口,一阵夜风袭来,他晃了下身体,连忙把猫揣兜里,结果还没放好,脚下一滑,小猫挣扎掉落,四肢张开,在惊呼声中落入顾衔止的掌心里。
“王爷!”苏嘉言又喊了声,眼看小猫从顾衔止手里溜走,情急之下也要追,“它想跑!”
顾衔止打算拎回来,余光瞥见树上的人影坠下。
“呲啦——”
布料撕裂。
苏嘉言转眼一看,自己被挂在树上了!
四周树枝太多,没留神就容易勾上,眼看后背衣服破了,不但勾破衣服,还阻止他下树的动作,整个人成了树的挂件,摇摇晃晃,欲有摔倒之势。
忽地,眼前出现一双手。
他垂眼看去,是顾衔止朝他伸来。
“弄断树枝。”顾衔止抬首看他,“跳下来。”
苏嘉言想说自己不是那只小猫,就算摔了也不怕,“不用,我——啊!”
树枝毫不留情了断,完全不给他思考的机会,直直坠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里,随后被掂了掂,调整动作,双腿自然而然圈在顾衔止腰上,就连手,都搂上了顾衔止的脖颈。
意识到两人的举止,他猛地想推开落地,不想被按住后背。
“别动。”顾衔止钳着腰上的人,见后背的衣袍裂开,肤如羊脂,明晃晃露出大片,轻易能被人看清,他不由蹙了下眉,语气却听不出异样,“衣袍破了,先回厢房更衣再出来玩。”
苏嘉言道:“我可以自己回去。”
话虽如此,顾衔止已经抱着他往前走,显然是不会将人放下了。
苏嘉言挣扎两下,发现圈禁的手越收越紧,索性放弃,乖乖搂着顾衔止,把脸埋在他的颈窝。
熟悉的味道弥漫鼻尖,许久不曾贴近的身体,让苏嘉言心生贪恋,小心翼翼深吸,阖上眼,想把这个人的味道记在心里。
顾衔止缓步前行,大掌覆在怀里人的后背,明明隔着衣袍,却仿佛触碰到那白皙的肌肤,以至于觉得掌心都在微微发烫。
腰间的腿一晃一晃,但这姿势却意外熟悉。
他并不喜欢和人过于接近,或者说,没人敢和他过度接触,可是抱住苏嘉言时,内心并无任何抗拒之外,甚至觉得他们理应亲近。
这种情绪让他不解,似乎有东西失去了掌控,握不住,找不回。
思索间,脖颈间洒了些热意,脚步僵了下,偏头看了眼埋在肩上的人,发现苏嘉言像个识别气味的小动物。
他轻声问道:“在闻什么?”
苏嘉言吸上瘾着,听见这话,背脊一僵,屏着呼吸,拧过脑袋,不吸了,小声嘟囔道:“才没有。”
顾衔止笑了笑,“以前我有这样抱过你吗?”
苏嘉言一愣,又把头扭回来,不懂这句话从何说起,“你想到了什么吗?”
顾衔止摇摇头,“只是觉得熟悉。”
苏嘉言顺着他的话去想,忽地记起这个姿势,是在三日红发作那次,他们翻云覆雨时,也曾这样过。
思及此,脸颊渐渐发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把整张脸埋在颈窝,结巴否认,“才、才没有。”
声音越说越小。
顾衔止怀疑这孩子说谎了,无奈笑笑,猜想定是难堪之事,这才不愿细说。
“好吧。”他道,“不过我记得一些。”
苏嘉言一听,立刻挺直身,面对面定睛看他,急忙追问:“你记得什么?”
顾衔止停下脚步,见他着急,打量他发红的脸颊,思忖道:“记得你的小时候,我也曾这样抱过你。”
准确来说,是被小孩子黏上了,每回去国公府时,苏嘉言都会拽着他不放,但凡离开了视线,马上就哇哇大哭,要众人哄许久才能消停。
苏嘉言愣了下,听见小时候的自己,陌生之余又觉得意外,原来年幼时竟这般缠人。
还是缠着顾衔止。
他又把头埋了下去,不说话了。
顾衔止继续往前,“所以,你能告诉我,方才为何脸红吗?”
苏嘉言才不会说,语气闷闷,胡说八道解释:“我也是想到小时候。”
这次顾衔止能笃定他说谎,毕竟那时候还年幼,哪能记得住这些事情,不过并未戳破,权当是时机未到,将来总能等到他主动说。
回到厢房,苏嘉言被放在床榻,连忙跳起来去找衣袍,却怎么都找不到,想到今日是齐宁放包袱,欲拔腿去找人。
“等等。”顾衔止拉住他的手臂,见他裸/露的后背,稍微再动一下,衣袍便要从肩头滑落了,“找不到衣袍?”
苏嘉言觉得背脊一阵凉飕飕的,拽了下欲将滑落的衣袍,“包袱不见了,我去找齐宁。”
顾衔止道:“这样去找?”
苏嘉言颔首,“不然呢?”话音刚落,似意识到什么,歪了下脑袋端详,“圣上觉得我不雅?”
“不是。”顾衔止脱口而出,还没想明白心中醋意何来,便解开外袍递过去,“外面冷,披上出去。”
苏嘉言还以为自己被嫌弃了,结果是怕生病,回头看了看衣袍,反而先觉得不雅观,又见顾衔止递来外袍,爽快拿着披上了。
这衣袍穿着宽松许多,还得提着衣摆,才不至于拖地弄脏,随后转身离开,边走边喊,“齐宁!我的包袱在哪了!”
顾衔止看着他小跑的身影,衣袍在他身上飞扬,像只随时飞走的蝴蝶。
忽地,脑海里闪过王府的厢房,他们似乎曾共处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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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
夜里, 庄子静谧无声,一灯火通明的书房中,见人影站在书案前, 桌上是堆积如山的奏本。
房门被推开, 青缎随风灌入, 阖上门后,瞧见屋内没其他人,便省去行礼, “听说你找我。”
顾衔止抬了抬眼,又接着去看奏本, “我有一事想问,有关辛夷身上的毒。”
虽然此前已有所了解, 但近日从一些细节中发现蹊跷。
青缎见他又要打听苏嘉言,自顾自坐下喝茶,不懂两人此前的关系多深,加之苏嘉言有所顾虑, 说过不许他们随意提起从前之事,此刻也不敢贸然调侃,只道:“有何发现?”
顾衔止搁下毛笔, “此毒可会让人畏寒?”
青缎放下茶杯,思索片刻, 摇摇头说:“不会, 此毒发作时心如刀绞,四肢刺痛, 人犹如提线木偶,动一下浑身剧痛难忍,头疼欲裂, 不动时全身犹如刀割,痛不欲生,备受折磨是其次,重要的是疼久了只会冷热交替,不会只有畏寒。”
听闻此言,顾衔止连奏折都看不进去,搁置案上,眼底带了几分冷意。
他知晓此毒乃何人所下,也清楚解药只能以毒攻毒,解毒甚至有性命之忧,万万没想到的是,这样难熬的毒缠身,苏嘉言竟硬撑过来了。
心中再生难言悔意,倘若早日寻到这孩子,便不会受这么多苦了。
“是顾家对不起他。”
更对不起国公府。
听闻此言,青缎正襟危坐,怀疑他想起了什么,睁大眼睛四处观察。
顾衔止有所察觉,“并未记起什么。”
青缎一听,失望收回视线,走到书案前,随意拿了个奏折翻看,“说起来,我也不解他的畏寒从何而来,照理说,练武之人体热,即便底子差些,也不至于在秋高气爽时就穿上厚衣,往日我给他把脉,用药方调理他的身子,但奇怪的是,他是下意识畏寒,暖和能让他有安全感。”
顾衔止慢慢抬头,看着他继续说。
青缎道:“我猜,要么就是心脉受损所致,或许是顾驰枫折磨过他?”
这不怪他多想,毕竟得知顾驰枫的手段后,他觉得苏嘉言但凡有点不适,都是顾驰枫造的孽。
顾衔止沉默不语,想到关于苏嘉言的一切,思绪便容易受困。
“心脉受损。”他重复道,“会是何事。”
青缎也想不明白,跷着二郎腿说:“也多亏辛夷练武,有个深厚的内力扛着,换作旁人,毒发几次还不如自寻死路,我呢,现在只求他想活下去,其他的,顺其自然吧。”
顾衔止将奏折放好,看了眼窗外月色,轻转手中扳指,“朝中近日有要事处理,你留在山庄,过几日我便回来。”
听说要回京,青缎也不意外,现在朝中还有余孽未清,又逢失忆,很多事情需要妥善处置,若想过个好年,这个冬天怕是要多费心思了。
“你也多些休息。”他叮嘱说,“我恨不得有两个自己,可以盯着你,还能盯着辛夷。”
顾衔止无奈笑了声,“你替我照顾好辛夷便足矣。”
一夜过去,寒风渐浓。
苏嘉言躲在被窝,看起来睡得不错,手里还抱着件衣袍,熟悉的味道充斥整个被窝。
那是顾衔止留下的外袍,原本应该还回去的,但想到每夜辗转难眠,皆是因为这个人,干脆留下来抱着睡觉了。
眼下看来,效果十分不错。
醒来后,用了早膳,听闻顾衔止要回宫处理朝政,随后跟着相送。
但奇怪的是,顾衔止似乎不想他送,刻意没下令通传他,导致赖床许久,等他赶到时,远远瞧见顾衔止上马车的背影。
远远看去,那人身着一袭牙白常服,外披绣金长袍,若不了解,只觉得是哪个富贵人家的主子,谁能想到会是当今天子。
苏嘉言小口喘气,隔着人群眺望,目睹人上马车的举止。
然而,顾衔止的脚步却顿住,不由侧身看了眼,这一看,恰好对视上人群后方的眼睛。
苏嘉言未料他回首,被发现时,心头跳了下,竟生出些许紧张。
但既暴露了,便也不躲着,主动上前,穿过人群,行至顾衔止面前。
“圣上要回去吗?”他看了看灰蒙蒙的天气,似有下雨之兆,“天气不好,路上小心。”
顾衔止见他近日心情不错,并未告知回来的日程,只道:“此处偏僻,夜里冷,记得多添衣。”
苏嘉言低头扫向自己的氅衣,示意穿了很多,“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圣上不必担心。”
顾衔止轻轻笑了笑,“回去吧,天色恐有变。”
眼看他要离开,苏嘉言忍不住抬了下手,动作幅度并不大,但还是被捕捉到了。
顾衔止问道:“还有什么想对我说?”
苏嘉言知晓这人洞若观火,尴尬抓了下袖口,踌躇问道:“初雪那天你会在吗?”
顾衔止眼底掠过笑意,见他眼神闪躲,抬手揉了下他的脑袋,“会回来的。”
苏嘉言没想到他会碰自己,大约顾衔止也没料到动作娴熟,神色怔了下,最后两人相视而笑。
“好。”苏嘉言扬起一抹灿烂的笑,“我等你。”
目送马车离开后,众人回了庄子。
齐宁摩拳擦掌,说狩猎那日,发现附近不少野味,非要磨刀霍霍一番,绕着老大身边,怂恿和自己一起去打猎。
苏嘉言觉得提议不错,本来就是等雪天泡温泉,眼下未见下雪,倒是可以去狩猎。
他换了一袭红袍,身披玄色外袍,束起青丝,挽弓行过长廊,撞见迎面而来的青缎。
青缎得知他们的计划,强制要求他喝药,然后逼着他们带上自己。
本来是三人小队,都计划好了,不料苏子绒来庄子探望,一听要打猎,撸起袖子强势加入,就这样,浩浩荡荡的几人组队出发了。
青缎不会打猎,到了山上后,原地扎营,直接生火等吃的。
本来是在营帐外等候,谁知午后竟飘起毛毛细雨,不得不将火堆搬进去,用铜盆装起来,搭好架子之际,营帐外听见苏子绒风风火火大喊。
“青缎大夫!生火!烤兔子!”
话音刚落,帘子被掀起,苏子绒拎着两只灰兔进来,往火堆边上丢去,一抹去脸上的水珠。
青缎屁颠屁颠去捡兔子,“等着,我马上给你们做药膳兔子。”
苏子绒大喊不要乱做菜,又左右巡视,发现自己是第一个打猎回来的,兴奋说道:“哥哥输给我了!”
“谁说的?”
反驳声自帐外传来,帐内两人循声看去,帘子先被一张大弓撩起,紧接着,红袍衣摆出现,一张明媚张扬的脸跟着低头进来,朝里面的人挑挑眉,另一只手猛地用力,将野鹿提到面前,扬了扬下颌。
“小兔崽子,打回来的猎物都不够填肚子。”
苏子绒大惊失色,“不可能,这鹿我追了许久,还射中一箭没死,肯定是你和齐宁联手欺负我。”
苏嘉言将大弓抛给他,“你若有这张弓,何愁打不到。”
那张弓,是宫变后顾衔止给他的,当日站在宫门上,便是用这张弓射杀敌人。
苏子绒一拿过就爱不释手,正拉弓试手感时,帘子掀起,几人看去,见齐宁摘了一手野菜,淋湿全身,欲哭无泪大喊:“雨太大了,我什么都瞧不清,摘了把野菜回来,荤素搭配。”
众人闻言大笑。
顾衔止听完暗卫的禀报,神情染了些笑意,仿佛那张清疏洒脱的脸蛋就在眼前。
暗卫退去,重阳推门而入,将手中的书信递交上去,“主子,这是胡姑娘传来的书信。”
提到胡氏,顾衔止的记忆带了些模糊,接过拆开,看完后放置一侧。
来信之人,是胡城烈遗女,此人先前被文帝赐给顾愁,后传被俘,又遇难而死。
当时,胡姑娘有一青梅竹马,得知此事痛哭流涕,敲击登闻鼓,不惜坦言倾慕胡氏之女多年,如今佳人身死,愿自称鳏夫,今后绝不再娶。
之后,此人一病不起,杳无音信,听说家族嫌丢人,将他送离京都。
然而,事实上,胡姑娘并未死去,而是假死脱身,在青梅竹马离京后,两人于江湖相认,改名换姓远走高飞,目的是为了不嫁顾愁,不愿成为胡氏牺牲的棋子。
此计之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全因顾衔止暗中安排。
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打破顾愁和胡氏的平衡,可此时此刻,顾衔止脑海却闪过一些事。
他看向重阳问:“当初胡姑娘可知晓此事?”
重阳知道主子失忆,许多事情都会询问自己,所以时刻不敢懈怠,动不动就回想以前的事。
眼下被问起,脑子快速思考,随后道:“此事乃胡姑娘上门所求。”
原来,胡姑娘得知被赐婚后,在家中大闹数次,甚至以死相逼。
此女性子颇像胡城烈,面对不愿之事,总是要为自己争上一番。
胡城烈疼爱掌上明珠,经不住被女儿以死相逼,便将皇后的计划告知。
姑娘得知缘由,明白世家儿女,对于婚事总是身不由己,后来悄悄和竹马相见被抓,还被罚跪多日,竹马上门求见,被胡城烈刀架颈侧赶了出去,两家险些闹翻脸,姑娘日日以泪洗面,直至卧病在床。
那时,胡府常见大夫出入,姑娘看病时,得知了些朝廷中事。
摄政王受文帝冷落,却未被废黜,可见还有权力在手,又是被忽视之时,姑娘便想求摄政王相助,想出此计,愿与郎君远走,也不愿成他人棋子。
夜色渐浓,冷雨渐小,气温骤降。
此刻,顾衔止立于岿然宫殿前,负手站在檐下,眺望京郊皇庄的方向,想起胡姑娘求见那晚所言。
他当时问那姑娘,此计在于心上人的选择,若不成,便是名声尽毁,此生只能为他人所选,或连济王府的荣华富贵都将拱手让人。
但那女子却道:“世事总归簪上雪,不过一场大梦,我与郎君相识相知多年,今朝被拆散,身作他人筑高台的骨泥,济王生母乃皇后所杀,他日济王若登基,恐未必是我为后,听闻济王心有所属,乃是苏氏大公子,既如此,我更不愿前往。至于青梅竹马”①
她扬起一抹幸福的笑,道:“纵我不往,郎君宁不嗣音?”②
顾衔止静静望着远方,似皇庄于眼前,想到那张脸,心中有往事再生。
明明假死的计划并非上上策,于他平日处事而言,绝不会选此计。
但是,还是选了,大约,是因为女子所言顾愁心有所属之人,是苏嘉言。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顾衔止眼神沉静,慢慢念出此诗前句,“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这八个字,他似乎在孔明灯上写过送给了谁。
会是谁?
其实,又还能是谁——
作者有话说:①白玉蟾《易道录招饮五首》
②改自佚名《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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