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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1章


    林翎率先移开了视线, 垂下眼睫,继续手上的动作,用掌心将化瘀的药膏轻轻揉开在那片青紫的皮肤上。


    最后系好绷带, 林翎直起身, 轻轻舒了口气, 才发现自己的手心也出了一层薄汗。


    宋知寒回过神来,盯着自己手臂上的绷带, 不知道在想什么。


    林翎深吸了一口气, 平复情绪后, 问:“今天发生了这样的事,我们明天能走吗?”


    “今晚发生的事,应该和我们没关系。”宋知寒分析说:“这次是刑爷渔翁得利了,他应该是早有准备, 咱们只是凑巧撞上来, 我们还是要明天尽早离开……”


    他顿了顿,强调说:“在这里, 没有绝对的安全。”


    林翎听着,缓缓点头。


    “我明天早上去找刑爷,你……”宋知寒说着, 忽然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他的脸色在灯光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血色,变得苍白,额头上迅速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怎么了?”林翎心头一紧, 立刻上前。


    宋知寒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底有压抑不住的生理性水光和一种竭力控制的混乱。他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寒意从骨髓深处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冷战, 但这股寒意还没有消退,另一股燥热又猛地从胸口炸开,烧得他喉咙干渴,皮肤下的血管突突直跳。


    “你别过来!”宋知寒厉声道,他旁边的茶几边缘,指节用力到发白,试图稳住身体和呼吸。


    林翎停下脚步。


    他抬头看向林翎,声音发颤:“不对劲,这是……”


    这是分化期来临的征兆。


    冰火交织的剧烈冲突在体内冲撞了几轮后,某种更加汹涌的根源性变化,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姿态,从身体最深处轰然苏醒。


    伴随着忽冷忽热的感官错乱,血液流速的异常加快,心脏沉重而有力地擂动着胸腔,耳膜鼓胀,一种前所未有的,膨胀般的感知力正不受控制地蔓延向四肢百骸。最明显的,是后颈的腺体位置,此刻正传来一阵阵灼热、鼓胀、甚至带着细微刺痛的存在感。


    宋知寒的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这种感觉和这些征兆,指向一个非常明确的答案。


    典型的Alpha分化征兆。


    他一直没有分化,自己也并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因为他很忙,而书上也说过压力过大营养不良会推迟分化的时间。出生在旧城,代表他没有做过检查,也不知道自己会分化成什么第二性别。


    他对这种事一直都无所谓的,但这次爆发的太突然了,而且还是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应该是那个alpha用的药剂影响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刻,林翎也反应了过来。


    宋知寒的状态非常糟糕,扶住腺体位置的手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空气中隐隐有alpha信息素在逸散。


    alpha……宋知寒要分化成alpha……?!


    林翎的呼吸猛地一窒,思绪有刹那的空白和混乱,他一直深信不疑地认为,宋知寒会分化成beta。


    他上辈子明明是分化成beta了!


    就是因为beta,所以林翎才格外信任宋知寒,没有那些alpha的本能,没有信息素,不会被omega影响……


    在最开始……


    宋知寒怎么会分化成alpha!


    林翎的大脑在短暂的崩溃后,强制让自己冷静下来,迅速回想着所有关于alpha分化的生理知识。


    alpha分化时,腺体剧烈发育成熟,信息素大量生成并初期极不稳定,会不受控制地外泄。伴随着体质增强、感官敏锐化,但同时情绪和本能容易被放大,尤其是攻击性、领地意识和对omega信息素的渴求与掠夺本能。


    分化初期到高峰期,通常会有一段难以自控的躁动期,需要安全隔离的环境,如果情况很糟糕的话,最好有omega信息素的适度引导和安抚来平稳过渡。


    在这里分化无疑是非常危险的,宋知寒此刻无法控制的信息素逸散,就像黑暗中的信号灯,随时可能引来不必要的注意甚至觊觎。刑爷的态度暧昧不明,庄园里更不知有多少双眼睛。


    更不能把他带走,且不说以宋知寒现在的状态能否顺利离开,在旧城动荡的夜晚,带着一个正在剧烈分化的alpha移动,等于主动成为所有不安定因素的靶子。


    就在林翎心念电转的时候,宋知寒也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身体的变化。不仅仅是身体内部在灼热和鼓胀,还有一股陌生的、强横的、与某种类似金属锐利质感的气息,正不受控制地从他后颈逐渐突出的腺体溢出,逐渐充斥这个的房间。


    他的alpha信息素。


    宋知寒苍白的脸色更加难看,他知道林翎一直没有摆脱对alpha信息素的厌恶和恐惧。


    剧烈的身体变化冲击着他,仿佛在烈火中烧灼,宋知寒抬起头,汗水滑过额角,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林翎,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走……离开这个房间……锁好门……我……控制不住……”


    他让林翎走。


    宋知寒非常清楚,一个正在分化的,受本能控制的alpha,对一个omega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不能承受任何因自己失控而可能对林翎造成的伤害。


    林翎深深地看了宋知寒一眼,此时的宋知寒显然已经无法辨别他的眼神,然后,林翎立刻转身离开了。


    宋知寒的心随着他转身的动作,像是被骤然掏空了一瞬,冰冷的失落混合着生理性的燥热,让他感受到另一种更深的痛苦。


    同时,看着林翎离开,alpha的本能知道自己被抛弃了,内心疯狂地叫嚣着把这个人夺回来的冲动。


    宋知寒用力捏住手臂上的绷带,鲜血瞬间溢出,沾染了他的手掌,剧烈的疼痛压制了他的本能。


    在这种时候,林翎离开让他心里甚至产生了绝望,但宋知寒更庆幸的是,他还有足够的理智能让林翎离开。


    然而,预想中的开门声并没有响起。


    林翎快步走到了窗边,仔细检查了每一扇窗户的锁扣,用力推了推,确认紧闭。然后又走到门边,侧耳倾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接着,他毫不犹豫地将房间里备用的一床厚被子和几个柔软的靠垫,用力塞进了门缝下方和边缘缝隙处,尽可能堵塞住信息素可能外泄的通道。


    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身,重新走向蜷缩在沙发里的宋知寒。


    宋知寒愕然地看着他,眼神里有迷茫,担忧,还有刚才残留的痛苦。


    “我不走。” 林翎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他走到宋知寒面前,蹲下身,目光与他平视:“你现在需要有人看着,在这里分化,一个人更危险。”


    宋知寒眼里骤然泛起波澜,张了张口,却说不出话来。


    林翎继续说道:“我知道该怎么做,分化期的alpha,需要安全的环境,尽可能减少外界刺激,补充水分和电解质,必要时进行物理降温,保持清醒的意志,对抗本能,引导信息素平稳沉降。”


    尽管在最开始,他是因为宋知寒的beta身份,才选择信任宋知寒。


    但现在,他们已经共同经历了这么多事,他信任的是宋知寒这个人。


    宋知寒知道该如何控制自己,他相信宋知寒能做到。


    林翎顿了顿,又说:“你需要我,我也需要你。”


    宋知寒怔怔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林翎,林翎眼里有着清澈的信任和坚定的决心。胸腔里那股冰冷与燥热交织的混乱,在另一种更加汹涌的情绪下被冲击得七零八落。


    林翎低下头,对他说:“我去给你准备一些水。”


    alpha的分化期非常猛烈和难熬,尤其是他这样被药物影响的,生理的剧变如同海啸,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冲击着宋知寒的每一寸神经和血肉。


    他蜷缩在沙发里,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身体不自觉的痉挛和冷汗的浸渍,绷带松脱,有些地方甚至重新渗出了血,在背心上洇开新的痕迹。他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整个人狼狈地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林翎始终守在他触手可及的距离,不断更换冰镇的毛巾敷在宋知寒的额头和颈侧,偶尔喂一些水,并观察着他瞳孔的焦距和呼吸的节奏,在他本能躁动的时候,无声地安抚着他。


    alpha的分化期,尤其是初期,对陪伴的需求是刻在本能里的。一个稳定的、值得信任的、能够提供安抚信号的存在,至关重要,能帮助分化中的alpha保持清醒,对抗趋向暴虐的本能。


    对宋知寒而言,林翎的存在是唯一的救赎,也是极致的诱惑。


    空气中除了他冷冽而充满攻击性的alpha信息素,还萦绕着林翎身上那股淡淡的气息,平时的宋知寒无从察觉,但此时他的感官高度敏锐,因此能够闻到任何细微的气息。


    那股气息像冰原上遥不可及的一缕暖风,像干涸沙漠里幻视的绿洲泉水,无时无刻不在撩拨着他体内那头充满占有与掠夺欲望的野兽。


    他必须用尽全部的自制力,才能压制翻腾的本能,才能克制住扑过去、标记、占有的疯狂念头。


    好痛苦……


    好想要……


    林翎……


    林翎……


    林翎林翎林翎林翎林翎……


    伤口再次裂开,一阵尖锐的疼痛后,宋知寒失去了片刻的神志,他觉得自己昏迷过去了,但实际上还睁着眼睛。他看到林翎凑近,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脸上混合着汗与血的污迹,动作小心而专注,漂亮的眼睛里极尽温柔。


    鬼使神差地,或者说,是残存的本能压倒了一瞬的理智,他颤抖地抬起手,指尖带着滚烫的温度和未干的血迹,轻轻碰了碰林翎的指尖。


    林翎的动作顿住了。


    宋知寒瞬间清醒,巨大的恐慌和懊悔席卷而来,他立刻就要缩回手,带着对自己的恨意咬破了嘴唇,尝到了浓厚的血腥味。


    然而,下一秒,林翎却放下了毛巾,伸出手,用自己微凉的手掌,轻轻握住了宋知寒颤抖不止的指尖。


    他看着宋知寒,眼神里是那种受过同样痛苦的宽容和理解,以及深深的怜悯。


    那一瞬间,宋知寒仿佛听到了体内疯狂咆哮的野兽,发出了一声餍足的呜咽,骤然安静了许多。冰冷与燥热依然存在,痛苦也没有减轻丝毫,但一种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安全感,从两人相触的指尖,蛮横地直达心脏最深处,酸胀得让他几乎落下泪来。


    幸福。


    这个过于奢侈,甚至有些荒谬的词,在这种狼狈痛苦的时刻,如此清晰地浮现在他的脑海。


    第212章


    触碰的瞬间, 林翎也感到了一阵本能的战栗。alpha分化期指尖的灼热和力量感带着不容忽视的威胁,但他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宋知寒的克制和隐忍,依赖与渴求。


    alpha的信息素对他来说仍然痛苦, 宋知寒的信息素是一种奇怪的金属味, 如果非要林翎形容的话, 就是积雪落在铁上那种又冷淡又尖锐的气息。


    这种信息素让他很难受,然而, 林翎能清晰地感受到, 宋知寒在努力控制自己, 对抗本能,引导信息素平稳沉降。


    这也让他感到安心。


    这一夜,就这样缓缓过去。林翎当然是一夜没睡,当窗缝外透入第一缕灰白色的天光时, 宋知寒的状态终于有了一些平复的迹象。剧烈的寒热交替频率降低, 虽然他看上去仍然虚弱乏力,那种随时可能彻底失控的狂暴感已经被压制到了一个相对稳定的临界点以下。


    他释放出的信息素, 浓度和攻击性都大为减弱,变得内敛而迟缓,如果不是alpha或omega, 几乎难以察觉。


    林翎靠在沙发上,揉了揉布满血丝的眼睛,虽然身体很疲惫, 但精神却保持着清醒冷静的状态。宋知寒更累, 这样的分化对他的身体消耗很大,此时他陷入半醒半睡的状态,脑袋轻轻地贴在林翎的大腿边,温驯地闭着眼睛。


    alpha分化期通常要持续三天左右才能基本稳定, 他们不可能在这房间里与世隔绝地呆上三天。


    他需要想个办法,把这三天应付过去。


    就在这时,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响起,打破了清晨的寂静。


    林翎心脏猛地一跳,瞬间坐直身体,和猛地睁开眼睛的宋知寒交换了一个眼神。


    宋知寒挣扎着想坐起来,被林翎用手势坚决地按回沙发,他无声地说,别动。


    林翎深吸一口气,迅速整理了一下自己,走到门边,并没有立刻开门,而是隔着门,用平静的声音问:“哪位?”


    门外传来一个恭敬的声音:“林先生,宋先生,刑爷请两位过去一趟,共进早餐,顺便有些事想聊聊。”


    果然来了。


    林翎心念电转,几乎是瞬间做出了决断。他清了清嗓子,语气带上恰到好处的歉意和为难:“麻烦转告刑爷,非常感谢他的邀请。不过宋知寒的伤还没恢复,正在休息,稍后我会单独过去拜访刑爷,当面致谢。”


    门外沉默了几秒,片刻后,声音再次响起:“好的,林先生,我会转告刑爷。”


    脚步声逐渐远去。


    林翎背靠着门板,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他走回沙发边,宋知寒已经半撑起身子,脸色比刚才更加难看,他听到了林翎刚才的话。


    “你不能一个人去。”宋知寒哑着声音说。


    “我必须去。”林翎平静地说,并且把宋知寒重新按在沙发上:“这是我们争取时间的唯一办法,你现在的状态出不了门,信息素虽然弱了,但靠近了还是能察觉到异常。相信我,我能应付。”


    宋知寒死死地看着他,他知道林翎说得对,这是眼下最优的解法,但他痛恨这种将林翎独自推向危险的无力感。


    最终,他只能说:“……如果你瞒不住,就回来找我。”


    林翎问:“如果他知道你是alpha,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宋知寒沉默片刻,说:“他会把我留在这里。”这是宋知寒基于对刑爷的了解做出的判断,旧城里alpha并不多,刑爷做的那个生意,看起来很需要alpha实验体。


    刑爷不一定会让他当实验体,但一定会留下他。


    “交给我吧。”林翎俯身,非常自然地抱了他一下,然后站起身,快速走向浴室,把自己收拾了一下。


    他仔细洗漱,换上了一套整洁的备用衣物,然后把这些天记录的笔记和访谈摘要,还有录音笔放进随身包里。


    准备妥当,他回到客厅,宋知寒已经重新躺好,闭着眼睛,但林翎能看出他全身肌肉都保持着紧绷的状态。


    “我走了。”林翎低声说。


    宋知寒低低地应了一声。


    林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清晨带着湖水气息的微凉空气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浓郁的信息素味道。


    这些信息素的味道会慢慢消散,只要宋知寒平稳地度过分化期。


    走廊空旷安静,林翎遇到了之前那个人,主动走过去,让对方带自己去找刑爷。那人有些诧异地看了林翎一眼,从外表看,林翎是那种温和无害的高中生,带着从帝都出来的天真,本来以为经过昨天晚上的事,他会变得紧张而小心,但林翎看起来很淡定。


    是因为无知者无畏,还是其他原因呢?


    刑爷的共进早餐安排在主楼一间视野极佳的小厅里,落地窗外是波光粼粼的湖面,晨光将一切镀上柔和的金边。长桌上摆着精致的早点,热气腾腾,看上去就十分美味。


    刑爷坐在主位,穿着剪裁合身的便服,手里端着一杯清茶,看到林翎独自进来,他露出一个称得上和煦的笑容。


    “林同学来了,坐。”他示意林翎坐在他右手边的位置:“小宋他怎么样了?”


    林翎依言坐下,神态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和属于学生的青涩拘谨:“谢谢刑爷关心,他可能是来刑爷的地盘上就放松了,所以反而没撑住,现在还休息呢,所以不能来拜访您。”


    “无妨,身体要紧。”刑爷摆摆手,态度随和:“先用早餐,听说你们是来做社会实践调查的?”


    “是的。”林翎点头:“关于边缘城市生态与非正规经济生存状态的课题,圣翡学院很重视这类实地调研。”


    用餐气氛看起来很融洽,刑爷问了些关于学院和课题之类的问题,林翎一一作答,偶尔流露出对旧城的惊叹与好奇,像一个真正初次深入此地的象牙塔学生。


    他小心地控制着话语的分寸,既不显得过于无知天真,也不表现出对旧城过深的了解。


    他要扮演的,就是一个有求知欲但涉世未深,背后可能站着某些人或势力的学院派调查者。


    幸好他有面对张琉的经验,林翎发现要扮演这种角色的话对他来说并不难。


    一顿早餐之后,刑爷靠在椅背上,姿态舒展,看上去语气也轻松了很多。林翎瞥了一眼天色,对刑爷说:“刑爷,我有个大胆的想法,机会难得,能不能采访一下您?”


    刑爷笑了一下,乐呵呵地说:“我吗?好啊!”


    林翎立刻从随身包里拿出笔记本和录音笔,露出恰当好处的求知欲:“真是太感谢了!”


    刑爷似乎很享受这种被当作研究对象的感觉,或者说,他很乐意通过这种方式,来观察和评估眼前的年轻人。


    一个小势力小帮派的老大,或许需要好勇斗狠来表现自己的强大和威势,但到了刑爷这种地位,就会开始展现自己的宽厚和仁慈。


    采访开始,林翎的问题是在来的路上临时想的,从旧城的历史变迁,不同区域的特点,到维持某种面临的挑战等等,将焦点集中在社会结构这种宏观层面上,还时不时提出一些基于这几天见闻的追问,显得天真而好奇。


    采访进行了大概两个小时,结束时,林翎真诚地道谢,并承诺如果报告中引用,一定会匿名并做技术处理。刑爷乐呵呵地表示不介意,还说能帮到你就好。


    林翎有条不紊地收拾着东西,心想这次会面应该就这样结束了。这时,刑爷忽然端起茶杯,吹了吹水面,随意地问了一句:“林同学和小宋,关系很好吧?我看你们很有默契。”


    林翎顿了一下,将录音笔放进包里,随即抬起头,坦然回答:“嗯,我们是很好的朋友,这次调研也多亏他帮忙联系和照应。”


    刑爷转而问道:“小宋的伤,具体怎么样?需要我让医生再仔细看看吗?旧城的伤,有时候看着不重,麻烦在后头。”


    林翎心弦一紧,面上却露出感激和担忧:“谢谢刑爷挂心,伤口处理过了,就是有些发炎,人也没精神。可能还得再叨扰您一天,让他缓一缓。我们后天一早肯定离开,不能再给您添麻烦了。”


    刑爷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既然不舒服,就多休息一天,不急。旧城出去的路也不太平,养好精神再走稳妥……我让医生过去再看看,发烧可不是小事,开点药也好。”


    林翎试图拒绝:“不用麻烦……”


    “不麻烦。”刑爷打断他:“医生就在庄园里,很方便。让小宋好好看看,我也放心,毕竟是在我这儿做客。”


    林翎知道再推脱反而可疑,于是露出感激的笑容:“那真是太感谢刑爷了,我这就带医生过去?”


    “嗯,我让人叫他。”刑爷按了下桌边的铃。


    很快,昨天车上的那位中年医生提着药箱出现了,刑爷简单地吩咐:“跟林同学去一趟,看看宋先生,需要什么药直接开。”


    “是,刑爷。”


    林翎带着医生离开小厅,走向他们住的那栋小楼。


    一路上,林翎随意地和医生聊了几句,这医生是个很聪明的人,毕竟能在刑爷身边混,肯定不好糊弄。


    走到小楼楼梯口时,林翎忽然停下脚步,像是刚想起来,转头问医生:“医生,您带退烧药和消炎药了吗?我看他烧得有点厉害。”


    医生愣了一下,回想道:“退烧和口服消炎药……一般不会带太多,需要的话我回去取。”


    “那麻烦您现在去取一下吧,最好针剂也带一些,万一口服效果不好。”林翎语气带着焦急的恳切:“我先上去看看他,您取了药直接上来。”


    医生不疑有他,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


    看着医生的背影消失在拐角,林翎眼神一凛,迅速转身,几乎是小跑着冲上楼梯,用最快的速度打开房门闪身进去,又立刻反锁。


    房间里,宋知寒已经强撑着坐了起来,脸色潮红,呼吸粗重,显然一直在密切关注外面的动静。


    “医生要来,刑爷坚持的。”林翎语速极快,言简意赅地交代了情况:“我支开他去取药,我们有几分钟的时间。”


    两人甚至不需要过多交流,一个眼神就明白了彼此的想法,林翎冲到窗边,将昨晚做的那些封堵清理干净,然后猛地推开几扇窗户,清晨带着湖水凉意的风瞬间灌入,剧烈地搅动着室内停滞的空气。


    他转过头的时候,宋知寒咬紧牙关,毫不犹豫地伸手,用力扯开了自己左臂和侧腰刚刚凝结不久的伤口。原本已经止血的伤口瞬间崩裂,鲜血立刻涌了出来,顺着他的手臂和腰侧流淌,浓厚的铁锈血腥味猛地弥漫开来,迅速压过了空气中残留的的alpha信息素气息。


    他闷哼一声,额头上冷汗淋漓,疼痛让他的脸色更加苍白。


    林翎看着鲜血涌出的画面,心脏像是被狠狠拧了一下,但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事。他快速将染血的旧绷带和纱布塞进房间的垃圾桶,然后扶住有些摇晃的宋知寒,让他重新躺回沙发,用干净的毛巾暂时压住流血最多的伤口。


    做完这一切,不过两三分钟。林翎再次检查了一下房间,通风后,那股特殊的信息素已经被新鲜空气和浓烈的血腥味彻底掩盖。


    就算医生是个beta,他们也要小心。


    很快,楼梯上传来了医生的脚步声。


    林翎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打开门,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医生,您来了!快请进,他好像更难受了,伤口也……”


    医生进门,扑面而来的首先是浓重的血腥味和窗外吹进的凉风,他微微一怔,目光立刻落在沙发上面无血色的宋知寒身上,以及旁边沾着血迹的毛巾。


    “这……伤口怎么崩开了?”医生急忙上前,放下药箱,立刻着手重新清创止血,上药、包扎结束后,他摸了摸宋知寒的额头,简直烫得让人心悸。


    林翎在旁边解释:“一直在发烧,他还说自己时冷时热的。”


    医生点了点头,给宋知寒测了体温,又听了听心肺,看了看宋知寒的瞳孔。


    宋知寒勉强保持着清醒,但眼神因为高热和分化不适而显得有些涣散疲惫,这很符合重病高烧的特征。


    “伤口感染,引起炎症高烧,需要好好休息和用药。”医生得出结论,他给宋知寒打了一针强效消炎针,又留下了口服的退烧药和抗生素,详细嘱咐了用法。


    这样一通折腾又过去了好久,医生才准备离开:“让他静养,按时吃药,注意补充水分。如果明天烧还不退,或者出现别的不适,立刻告诉我。”


    “谢谢医生,太麻烦您了。”林翎连声道谢,将医生送到门口。


    门再次关上,落锁,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以及尚未完全散去的血腥味和药味。


    医生回去汇报之后,刑爷应该就不会再有疑心了。


    林翎快步走回沙发边,宋知寒被高烧和分化双重折磨得冷汗淋漓,眉头紧锁,意识已经恍惚,但仍然在克制着自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alpha的分化期本来就凶险而激烈,任何一个alpha在这个时期都应该是不理智的,粗暴的,充满攻击性的。因为旧城的危险,刑爷的存在,宋知寒的分化期注定无法平静,甚至充满了额外的痛苦和风险。


    他伸出手,指尖拂开宋知寒被汗水黏在额前的碎发,浓厚的涩意从心底蔓延开。


    宋知寒费力地睁开眼,看到林翎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那目光像温暖的泉水,让他身体的灼痛和内心的焦灼似乎也远去了。


    他情不自禁地环住林翎的腰,深深地吸了一口林翎身上的气息。


    林翎稍微愣了一下,随后坐下来,紧紧靠在他身边,轻轻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睡吧,我在这儿陪你,医生来过了,刑爷那边暂时应该没问题了。”


    第213章


    医生回去后不久, 便有佣人送来了食物和新鲜水果,说是刑爷特意吩咐的。林翎道谢接过,关上门, 和勉强能进食一点的宋知寒分着吃了。


    第二个夜晚, 便在这样平静又紧张的氛围中缓慢度过。宋知寒的状态比之前平稳了一些, 他退了烧,信息素也不再外泄, 只是人依旧虚弱, 大部分时间昏沉睡着, 意识清醒的时候也没力气再爬起来,只随时要保持着和林翎的身体接触,就算林翎短暂离开,也尽量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到了清晨, 天刚蒙蒙亮, 林翎用湿毛巾给宋知寒擦完脸,敲门声再次响起。


    还是那位佣人, 恭敬地传话:“林先生,刑爷请您过去用早餐。”


    林翎心里一紧,连续两天被邀请, 看来刑爷仍然关注着他们。他看了一眼在自己怀里沉睡的宋知寒,迅速调整好语气,应道:“好的, 请稍等, 我马上来。”


    他捏了捏宋知寒的手,宋知寒微微睁开眼睛,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我去一趟。”林翎说。


    宋知寒没有说话,林翎感受到一股热流浸透了他的衣物。


    “放心吧。”林翎轻轻抽出自己的手, 站了起来。


    他离开之后,宋知寒盯着紧闭的门,双目通红,里面藏着被压制的痛苦和愤怒。


    闭上眼睛,腺体的肿胀感就变得格外鲜明,尖锐的疼痛连接脊椎,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让他迫切地想要做些什么宣泄情绪。


    所有的情绪和信息素一起被他压制在体内。


    林翎离去的背影在脑海中重现,那些翻涌的情绪和信息素让他仿佛一个越吹越涨的气球,仿佛下一秒就会爆炸。


    林翎……林翎……


    在某个瞬间,他脑海中冒出来一个从未见过的画面。


    ……


    早餐依旧在昨天那个小厅,刑爷气色很好,态度也很和缓,随口问起宋知寒的病情,林翎按照想好的说法回答:“烧退了些,但还是没精神,伤口需要静养。”


    刑爷点点头,拿起一块点心,笑眯眯地说:“年轻人恢复快,但也不能大意。下午我正好有空,去看看他吧。怎么说也是在我的地方,总要亲自关心一下才放心。”


    林翎心头一凛,慢慢地咀嚼着嘴里的食物。


    他不能拒绝,也没有合理的理由拒绝,电光火石间,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感激和一丝不好意思:“这……怎么好再劳动刑爷您亲自跑一趟,他应该再休息休息就好了……”


    “不麻烦,几步路的事。”刑爷笑着打断:“就这么定了,下午我过去看看。你们也安心再住一晚,明天要是好了,再走不迟。”


    林翎只能低头,掩去眼中的凝重,应道:“……谢谢刑爷。”


    林翎心事重重,但还是保持平静地吃了早餐,刑爷仿佛没察觉他的异样,又聊了些旧城的趣闻,才放他离开。


    再次回到小楼,他推开门,宋知寒并没有入睡,而是坐在沙发上,直直地盯着林翎,直到林翎走过来也没有移开视线。


    “你怎么样?”林翎问。


    宋知寒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脸上的表情比起说平静,更像是空茫。


    好像他人在这儿,灵魂却飘走了。


    宋知寒看上去很奇怪,但刑爷的事太急迫了,所以林翎没有多问:“刑爷说他要来,我们……”


    话音未落,他的手机就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条简短的消息。


    【今日下午到晚上,刑枭有重要的客人去庄园洽谈,庄园外我安排了接应。】


    发消息的人是周玉衡。


    林翎本以为上次他们不欢而散之后,他和周玉衡之间的联系应该就彻底断了。


    但是,没想到周玉衡居然知道他们在这里,甚至提供了离开的方法。


    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刑爷下午就要过来,这无疑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林翎抬头,宋知寒似乎被这个消息唤回了神志,冷静地说:“他还是在怀疑我们。”


    之前那种奇怪的感觉已经消失,林翎也不做多想,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然后快速地把今天发生的事告知了宋知寒。


    他们低声探讨了几分钟,各有各的顾虑,但最后还是决定借周玉衡的手离开。


    接下来的时间变得极为缓慢,林翎仔细检查了随身物品,销毁了房间内任何可能留下个人信息的东西。宋知寒则继续对抗着分化期的冲击,强迫自己进食以保持体力,并反复尝试收敛信息素,确保在移动时不会泄露。


    今天是第三天,他的情况已经比之前好多了,只是反复撕裂的伤口还需要很长的时间恢复。


    临近中午的时候,林翎从窗户往外看,果然看到庄园主楼方向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几辆车身厚重的黑色越野车驶入,刑爷亲自带着几个心腹在门口迎接。来客被簇拥着进入主楼,气氛显得正式而隐秘。


    周玉衡的消息是准确的,这确实是个机会。刑爷的注意力都在重要的客人身上,庄园的防卫重点也会相应调整。


    他们耐心地等待着,天色渐晚,庄园亮起灯火,主楼那边似乎在进行晚宴,一直很热闹。


    就是现在。


    林翎和宋知寒没有犹豫,打开房门,走廊上空无一人。按照之前观察和粗略计划好的路线,他们避开了可能有人的主道,沿着树木和建筑的阴影,朝着庄园东南侧摸去。夜晚的庄园依旧有巡逻,但频率比平时低,或许是人手被调去保障刚才的会面了。


    宋知寒对这座庄园很熟悉,从一处侧门离开了庄园,而在侧门外面的黑暗中,停着一辆没有开灯的车。


    这就是周玉衡和他说过的车。


    林翎先扶着宋知寒进车,宋知寒在弯腰钻进去的时候,身体明显晃了一下,分化期的虚弱和伤处的疼痛让他险些支撑不住,林翎用力将他扶稳,紧跟着钻进后座。


    车门刚关上,车子便无声地启动,平稳而迅速地驶离了庄园范围,融入旧城夜晚中。司机全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只是专注地开车,在旧城迷宫般的巷道里熟练地穿梭。


    车厢内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飞快倒退的的街景,不时掠过两人的脸。宋知寒一上车,便脱力地靠在座椅里,呼吸沉重。分化期的消耗和紧张逃亡的刺激,让他体内的不适变得更加强烈。


    他下意识地朝着林翎的方向微微偏过头,汲取令他安心的气息来稳定自己,手臂也无意识地挨近了林翎的手臂。


    林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靠得更舒服些,同时警惕地注视着窗外和前方的路。


    车子开了很久,似乎绕了很多路,最终停了下来。林翎看向窗外,这里已经是旧城的边缘地带,眼前是一片锈迹斑斑的铁丝网围墙,将旧城与外界粗暴地隔开。


    司机这时候才开口说话:“到了,缺口在前面二十米,只能步行过去,外面有车等。”


    林翎点头,搀扶着宋知寒下车。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司机指示的方向,果然在铁丝网上找到一个豁口。他们弯腰钻过冰冷粗糙的铁丝网,当双脚终于踏在旧城之外的土地上时,都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铁丝网外不远处,果然停着另一辆黑色轿车,车型流畅,与旧城常见的破旧车辆截然不同。


    林翎扶着宋知寒走过去,后座车门从里面被打开,林翎先将宋知寒扶进车内,然后自己也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关上,车内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


    林翎一抬头,便对上了一双复杂又沉静的眼睛。


    周玉衡坐在对面的座椅上,穿着挺括的深色大衣,面容在灯光下有些消瘦,但气质依然是那种浸润在良好教养的从容温和。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林翎脸上,确认他安全无恙后,随即,便看向了宋知寒。


    宋知寒完全是靠在林翎身上,闭着眼微微喘息,脸色苍白,但最显眼的,是他对林翎的态度。


    那种全身心的依赖和痴缠……以前的宋知寒绝不会这样,他是一个极度克制的人,如果不是林翎主动,恐怕他到死都不会伸出手。


    周玉衡的神色陡然变得难看。


    作为一个已经分化完成的alpha,他几乎在瞬间就捕捉到了宋知寒身上那股躁动不平的信息素。尽管宋知寒极力控制,但还是有丝丝缕缕地逸散出来,并且无意识地包裹着林翎。


    完全是本能般占有的姿态。


    其他alpha的信息素让周玉衡感到愤怒和恶心,他终于知道宋知寒和林翎发生了什么,才导致他们被困住。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几秒。


    周玉衡没想到宋知寒居然分化了,林翎没想到周玉衡居然亲自来了这种地方。


    以周玉衡的出身和性格,自然是信奉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他恐怕一辈子都不会来旧城这种地方,哪怕只是旧城边缘。


    如果有一天他出现在旧城,一定是在无数记者和镜头的见证下,并且有很多人保护他的安全。


    而不是在这样一个无人知晓的黑夜中。


    周玉衡打开车内通风,让司机立刻开车,然后问:“路上顺利吗?”


    林翎定了定神,迎上他的目光:“一切顺利,谢谢。”


    周玉衡又陷入了沉默,直到他又闻到了一丝刺激的金属味,看着宋知寒毫无意识缠着林翎的状态,冷冷道:“管好你的信息素。”


    林翎轻声说:“……他已经在控制了。”


    听到林翎明显偏袒宋知寒的话,周玉衡瞳孔震颤,不可置信地看着林翎,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干脆撇过头,看向窗外。


    林翎的手指抽动了一下,周玉衡能把他带出来,一定付出了代价,他不想让周玉衡难过,但是……


    “周会长……”他想说些什么,但没有任何一句话适合现在的场景,他的脑子现在塞满了毛线团。


    周玉衡盯着车窗外,半晌后,才说了一句:“你现在一定要这么叫我吗?”


    第214章


    车轮碾过不平的路面, 发出单调而持续的沙沙声,像是某种催眠的节拍。车窗外是浓得化不开的荒野夜色,没有星光, 没有灯火, 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向后流淌, 偶尔掠过一片更深的的剪影。


    车厢内,灯光调到了最暗的档位, 只余下仪表盘微弱的光晕, 勾勒出三人的轮廓, 沉默和疲惫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口。


    林翎靠在座椅里,身体保持着一种不自然戒备的姿态,尽管他的眼皮已经重得快要抬不起来。连续两天两夜近乎不眠不休地照料宋知寒,应对分化期的种种意外, 以及在刑爷面前小心周旋, 再加上刚才紧张的逃亡,他的精神已经绷成了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他的太阳穴突突地跳着钝痛, 身体每一块肌肉都在叫嚣着需要休息,但大脑却像过载的机器,无法停止运转。他的身体很疲惫, 精神却始终保持着不安亢奋的状态,在这种情况下,他几乎感觉自己的灵魂和□□分离, 正高高地飘着, 看着车厢内的一切。


    宋知寒的情况稍微好了一些,分化最剧烈的阶段已经正在过去,但余波和身体的透支让他同样虚弱不堪,更何况那些反复撕裂的伤口, 加剧了身体的消耗。他双眼合上,皱着眉,刻意放缓了呼吸,但仍然能让人意识到他此时的不适。


    而坐在对面的周玉衡,习惯性地保持着脊背挺直的坐姿,静静望着窗外流动的黑暗,侧脸在微弱光线下显得寂寥苍茫。


    他连续多日奔波,动用各种关系打探消息,安排接应路线,处理家族事务的压力……他也很累,但看到林翎平安出现在他面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宋知寒分化成了alpha,根据现在的状态看,他的分化期已经接近尾声。身为一个alpha,周玉衡更明白分化期的alpha是何等的疯狂暴戾,面对喜欢的omega,又是如何的渴求迷恋着魔。


    但是,林翎不是很厌恶alpha,不是很恐惧alpha信息素吗,宋知寒的信息素还是尖锐刺激冰凉的金属味,是最让人不适的类型。


    在最开始分化的时候,宋知寒绝对无法控制信息素释放,那时候的信息素也是最强烈最刺激的,当时林翎就在他身边,林翎又一次承受了过于激烈的信息素,但是,面对宋知寒,林翎却仍然抱着他,宁愿自己身陷险境也依旧照顾着他,还为他说话……


    凭什么呢?


    周玉衡直勾勾地盯着窗外,从车窗的倒影,可以看到林翎疲倦而不肯闭上的眼镜。


    宋知寒没有标记林翎。


    这在周玉衡看来是不可思议的,那可是分化期,最爱的omega就在身边照顾自己,宋知寒居然能够忍住不标记林翎,林翎身上沾染的血腥味都比他的信息素更浓。


    周玉衡知道宋知寒是一个克制的人,这并不合常理,也不符合他的性格。在旧城出来的人,首先要学会争取,抢夺,才能获得生存的机会,就算在圣翡学院,宋知寒也从来没表现出克制,唯独面对林翎,他一直没有跨越那一步。


    周玉衡认为,如果自己没有和林翎分手,宋知寒恐怕永远只会站在那里等着。


    如果他确认林翎是快乐且稳定的,他不会出手破坏现状。


    但现在,林翎和宋知寒之间的关系明显发现了变化,分化期发生了什么,是宋知寒主动的,还是……林翎主动靠近了他。


    沉默像一层厚厚的绒布,包裹着车厢,最终,是周玉衡率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这几天顺利吗?”周玉衡问:“你的社会实践完成了吗?”


    林翎的眼睫颤动了一下,被这个声音从某种麻木紧张的状态中惊醒:“很顺利。”


    说完这句话之后,他们再次陷入了沉默。


    周玉衡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林翎的脸上,在黑暗中,他可以不用掩饰自己的神色:“你先睡吧,路程还远。”


    林翎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仍然笔直地坐着,垂下眼睛。


    周玉衡看着他强撑的样子,轻叹了一声,对前座的司机吩咐了一句:“开稳一点。”


    车速随之放缓了一些,行驶得更加平稳。


    接着,周玉衡倾身,按下了林翎座椅侧面的一个隐蔽按钮。轻微的机械传动声响起,林翎身下的座椅靠背缓缓向后放平,与坐垫延伸出的部分完美衔接,变成了一张足够一人舒舒服服躺下来的小床,甚至还自动升起了贴合颈部的柔软支撑。


    这辆车内部经过特殊设计,空间远比外表看起来宽敞。


    林翎因为这突然的变化微微一愣,知道这是周玉衡在无言地催促自己休息。


    林翎小心地扶着宋知寒,帮助他调整姿势,让他躺在已经放平的小床上。宋知寒没有睁眼,只是温驯地顺着林翎的力道挪动,在躺下后,无意识地用手指轻轻勾住了林翎的外套。


    林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自己在旁边躺了下来。小床并不宽,两人之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但因为宋知寒的姿势,林翎自然而然地,侧过身,面朝着宋知寒的方向。


    这个姿态,是这两天形成的习惯,他总要观察宋知寒的状态,而且这样面对面,会让宋知寒更安心一些。


    车内重新陷入安静,只有通风系统低微的嗡鸣。


    然而,林翎并没有睡着。尽管身体非常需要休息,但大脑那根弦依然紧绷着,他能感受到身后周玉衡沉甸甸的视线还停留在自己身上。


    过了一会儿,林翎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随后一个柔软的织物落在他身上。


    周玉衡拿了一床被子给他盖在身上,林翎把被子整理了一下,分享给宋知寒。


    然后林翎翻了个身,变成了平躺,然后又侧向另一边,面朝着周玉衡所在的方向。


    黑暗中,他睁着眼睛,隔着并不算远的距离,在黯淡的光晕中,两人的视线在昏暗中相接。


    林翎没有说话,他的眼神很复杂,像蒙着一层薄雾,但仍然影影绰绰看到其中的各种情绪,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沉静地流淌在他的目光里,无声地传递过去。


    这样的黑暗中,言语似乎成了多余的东西,周玉衡看懂了他眼神里的所有,静静地回望着他。


    呼吸声平静地交织着。


    然后,周玉衡伸出手,也按下了自己座椅旁的按钮。


    同样的轻响,周玉衡的座椅也缓缓放平,变成了一张与林翎这张并排的小床。两张小床之间,只隔着一道小小的缝隙,此刻看上去,几乎像是连在了一起。


    周玉衡和衣躺下,盖上被子。


    林翎眨了眨眼,看着周玉衡入睡,终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时间在车轮的滚动中继续流逝,窗外依旧是千篇一律的黑暗,偶尔响起的声音,反而凸显出更深的寂静。车内仿佛另一个世界,所有的一切现实都暂时远离了他们。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几分钟,或许有半个世纪那么长,周玉衡的声音再次响起,像夜色本身在轻轻叹息:


    他说:“你不睡,我和他都没法睡下去。”


    “林林,睡吧。”


    林翎的睫毛剧烈颤抖了一下,极度透支的身体终于接管了控制权。他沉重的眼皮再也没有力气抬起,呼吸在几次深长的起伏后,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胸口规律地微微起伏。


    周玉衡在黑暗中描摹着林翎的轮廓。


    真是个心软的人。


    张麒就是利用你的心软,一步步再次靠近你吗。


    但我也不会放弃的,林林。


    周玉衡想,我和宋知寒不一样,就算林翎真的和宋知寒在一起了,他也不会有任何犹豫,任何迟疑,任何想要放弃的想法。


    他想着想着,忽然又觉得林翎很可怜。


    这样做,一定会给林翎造成很大的心理压力吧。


    但是没办法呀。


    如果放弃了,难道以后都要靠回忆那短暂的美好度过一生吗。


    林林,请原谅我吧。


    车内彻底安静下来,周玉衡伸出手,轻轻地压在林翎的手上。林翎的睫毛动了一下,但之后就再没有反应了,他太累了。


    周玉衡也终于闭上了眼睛,他感知着从林翎手上传来的体温,尽管只有那一点点接触,就让他的心就像久旱逢甘霖的土地,冒出一片片嫩芽。


    他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经历,周玉衡的生活一直都是典型优雅,干净稳定的,尽管出生就享受了所有美好的物质条件,但他并没有觉得空虚,所以去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寻求刺激,而是按部就班地在安全范围内做事。


    这是他第一次驱车来到离帝都千里之外的地方,睡在狭窄的车里,外面是不稳定的环境。


    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因为林翎的存在,他的心如同在大海狂风巨浪中靠在岸边的船,稳稳地停留在原地。


    周玉衡睡着了。


    而片刻后,宋知寒睁开了眼睛,他吃力地往旁边挪了一点,让自己和林翎之间的缝隙彻底消失,然后环抱着林翎的另一边胳膊,也终于睡下。


    第215章 ——


    林翎陷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他被五颜六色的毛线团包围着, 那些毛线团起初只是静静地滚来滚去,然后突然像是有了生命,开始追逐他。他跑, 毛线团就滚得更快, 发出令人心烦意乱的咕噜噜声。终于, 他被绊了一下,跌倒在地, 无数毛线团瞬间蜂拥而上, 柔软却固执地缠绕上来, 一圈又一圈,从脚踝到小腿,再到腰际、手臂……越缠越紧,带着一种毛茸茸的热度, 几乎让他透不过气。他越是挣挣扎, 缠绕得越是紧密,几乎要将他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又紧, 又热,呼吸都变得困难……


    “……唔……”


    林翎从梦中惊醒,倏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还在因为梦中那种窒息的束缚感而微微起伏。


    意识回笼的瞬间,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梦境残留的恐慌,而是来自身体两侧沉重而温暖的压迫感和热度。


    他僵硬地转动脖颈, 先向左看。


    周玉衡的脸近在咫尺, 他睡得也不安稳,眉头皱着,头发凌乱地散在额前。他面向林翎侧卧着,一只手臂无意识地搭在了林翎的腰侧, 手掌虚虚拢着,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递过来。


    林翎再缓缓向右看。


    宋知寒半蜷缩着,额头抵着林翎的肩臂。他的呼吸比周玉衡要沉一些,微热的气息喷洒在林翎颈侧。他在睡梦中本能地在寻找最安稳的热源,半边身子都挨着林翎,一条腿微微曲起,膝盖碰到了林翎的腿侧。


    林翎:……


    他被夹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两座散发着不同温度与气息的暖炉,空气也因此变得稀薄升温。


    林翎愣愣地看着车顶。


    他能理解宋知寒分化期后的虚弱和残存的本能依赖,但周玉衡……他怎么会也睡成这样?


    林翎定了定神,小心翼翼地先从周玉衡的手臂下将自己的腰侧挪出来。周玉衡搭着的手臂动了动,却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又往林翎刚才的位置靠了靠,手臂落空,最终搭在了被子上。


    林翎松了口气,又慢慢去挪动右侧的宋知寒。他轻轻握住宋知寒挨着自己的手臂,想把它移开。宋知寒在睡梦中含糊地咕哝了一声,反而更紧地挨蹭了一下,额头抵着林翎的肩膀不肯离开,像一个缺乏安全感的孩子。


    林翎无奈,只能稍微用点力气,慢慢将自己的肩膀从他额头下抽离,然后再把他的手臂放回他自己身侧


    终于,他从两人的包围中成功脱身,坐起身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后背和侧腰都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汗湿,脸上也热热的。


    不过这一觉睡起来,之前那些紧绷的情绪都消失了,他揉了揉有些发僵的脖子,看向车窗外。


    天光已然大亮,黑暗远去。车窗外的景色已经变成了帝都郊区开阔的田野和整齐的房舍,车子平稳地行驶在笔直的公路上,距离帝都城区应该不远了。


    前座,司机依旧精神高度集中地握着方向盘。


    林翎清了清有些干涩的嗓子,低声开口:“先生,开了这么久,要不要休息一下?”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说:“我习惯了,没事。您要不要下车透透气,我可以在路边停一会。”


    虽然车内打开了通风,但长时间呆在车里确实很憋闷,他点点头:“好,麻烦您了。”


    车子很快就在路边停下,周围是空旷的田野,远处有淡淡的晨雾缭绕。


    林翎小心打开车门,寒冷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他下了车,关好车门,以免吵醒里面还在睡的两人,漫无目的地走了几步,站到一片葱葱郁郁的草坡边缘。


    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泥土和霜露的味道。晨曦微露,天边泛起鱼肚白,染着浅浅的橘粉,视野开阔,让人心胸也为之一阔。


    他静静站着,望着远处天地交接的朦胧线条,放任思绪短暂放空。


    没过多久,身后传来另一侧车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沉稳的脚步声靠近,停在离他半步远的身后。


    林翎没有回头。


    晨光熹微,勾勒出两人一前一后静静伫立的剪影,风掠过草坡,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林翎率先开口:“谢谢。”


    周玉衡应了一声,说:“那天晚上,是我太冲动了,说了些很冒犯的话。”


    林翎回过头,周玉衡就站在他身后一臂的距离,正看着他。


    周玉衡问:“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林翎:“回去继续准备论文和考试。”


    周玉衡:“你一定没问题的。”


    林翎笑了笑,此时一阵风吹过,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凉,林翎缩了缩脖子,说:“我们回去吧。”


    他们回到车内,此时宋知寒也醒了,坐在一边,虽然身体看上去还有些虚弱,但精神已经恢复过来了。


    分化期结束了,他正式成为了一个alpha。


    林翎坐下来的时候,宋知寒下意识伸手抓他的袖子,这是分化期养成的习惯,林翎没什么表示,宋知寒反倒是愣了一下,又慢慢地收回手。


    周玉衡淡淡地看向车外。


    车子再次启动,他们之间的氛围比之前好了一些,偶尔还能随意聊上两句。周玉衡一直把林翎送到了圣翡学院门口,宋知寒也下了车,周玉衡和林翎说了句回去再联系你,就没再多说,很快离开了。


    他这趟跑出去,耽误了很多事,还需要向父母交代用过的人脉等等。


    宋知寒下车后的第一句话就是他现在就回宿舍拿器材,然后找个安全的地方采集林翎的腺体样本,他就可以拿去实验室检测了。


    林翎问他需不需要休息,宋知寒说,时间很紧迫,这点伤对他来说不算什么。


    两人各自回了宿舍,半个小时后再在学院门口集合,林翎说:“去我之前买的房子吧。”


    两个人打车,林翎报了地址,车子一溜烟地融入帝都的早高峰。


    出租车开了两个小时,抵达帝都边缘的一个小区。林翎下车,带着宋知寒东拐西拐,就到了家门口。


    林翎这房子原来是租的,后来又决定买下来,房子面积不大,也不在市中心,周边配套设施不全,是个非常冷清的地方。林翎要的就是这种偏僻冷清,虽然是帝都的房子,但价格在他的承担范围内。


    提取腺体样本需要林翎在自然状态下释放信息素,但林翎的腺体有点问题,他似乎平时过于压抑自己的腺体,所以无法自发释放信息素。


    宋知寒还拿着设备在旁边等着,倒是没有催促的意思,林翎抬起眼看了他一眼,说:“我好像做不到。”


    释放信息素是alpha和omega的本能,但林翎按照教程说的做了,腺体也没有任何反应。


    “有什么办法吗?”林翎问。


    宋知寒张了张嘴,无助地看着林翎。


    此时他们都坐着,林翎侧身低下头,露出了后颈的腺体,现在还没有被唤醒,所以是一片光滑白皙的肌肤。


    林翎:“?”


    宋知寒声若蚊呐:“用alpha的信息素刺激……”


    林翎用拳头一敲掌心:“那不是刚好吗?”


    宋知寒呆呆地看着他。


    林翎已经低下了头:“开始吧。”


    宋知寒小心地释放了一些信息素出来,像是探手一样,轻柔地试探着触碰林翎的腺体,他观察着林翎的脸色,准备在林翎有任何不适的时候停下来。


    反倒是林翎催促了一下:“我没事的,你放心吧。”


    在alpha信息素的引导下,林翎的腺体被刺激苏醒,开始释放出一丝细微的信息素,他的信息素是那种混杂着阳光雨露和青草的气息,与此同时,腺体也溢出了一些液体。


    宋知寒立刻开始收集样本。


    林翎忽然动了动鼻子。


    宋知寒紧张地问:“怎么了,是不是我的信息素太刺激了?”


    林翎:“我就是觉得我的信息素味道好像变了,以前好像雨露的成分会更高一点……信息素味道会变吗?”


    宋知寒松了口气,解释说:“会的,信息素会受到身体心理状态和年龄影响发生变化。”


    林翎恍然大悟,又说:“我觉得你的信息素挺好闻啊。”


    宋知寒:“……”


    林翎发现宋知寒半天没反应,低着头又余光瞥他,只看到一片红透的耳根。


    采集完样本之后,宋知寒便准备立刻去实验室,把这份样本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去,现在他在实验室里的权限很高,做这件事并不难。


    站在门口的时候,他不自觉地停下脚步。


    本能在牵引他留在林翎身边……alpha的本能。


    分化期的陪伴对他的生理和心理都造成了不可磨灭的影响,他能感觉到自己如此渴望林翎的存在,想要永远和林翎在一起,一分一秒也不分离。


    不仅是因为分化期的影响,他感知到了林翎对他的纵容,内心的欲望被放大了。


    林翎出来的时候,发现宋知寒还堵在门口。


    他戳了一下宋知寒的腰,问:“怎么了?”


    宋知寒转过身,定定地看了他一会,问:“我能不能……抱你一下?”


    第216章


    回到圣翡学院后, 林翎如他所说,回到了按部就班的轨道。他把旧城带回的那些记录,仔细整理分析提炼后, 最终形成了一份完整的社会实践报告。这份报告, 连同他在学院一贯出色的表现和逐渐积累的人脉, 为他赢得了一些极具分量的推荐信。


    所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地解决,除了等待宋知寒那边的消息, 林翎并没有什么忐忑的。


    五月的末尾, 已经有了些暑气, 帝都位于北方,倒不是多么的闷热。要是有风的话,还挺凉爽的,林翎在帝国呆了近三年, 已经适应了这里的气候。


    这天下午, 林翎参加了学院组织的一项社区服务活动,在邻近街区的小型图书馆协助整理旧书和指导儿童阅读。一天很快过去, 活动结束的时候大概六点多,夕阳将建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大部分同学都已经结伴离开,林翎因为需要和图书馆管理员最后确认一些捐赠书目明细, 留到了最后。


    当他终于将清单归档,背起包走出图书馆的玻璃门时,傍晚温热的空气和街道上渐起的喧嚣一同涌来。他轻轻地舒了口气, 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 准备步行返回学院。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个图书馆旁边路灯柱下的身影。


    张麒。


    他似乎等了有一会儿,红色长发在夕阳下像是快要燃尽的余烬。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身形高大挺拔, 尽管他并不做声,但存在感很强,路过的行人都会避开他,又不自觉地多看他几眼。


    看到林翎出来,张麒立刻站直了身体,目光直直地投过来,锈红色的瞳孔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醒目。


    此刻,他显然是特意等在这里。


    自从上次交流之后,他们的关系回复到了普通正常的同学关系,就是偶尔有事的时候能说几句话,但林翎也不会特意去找他。


    从旧城回来之后,林翎因为过于忙碌,所以也没太关注张麒,想一想,他们是好久没说话了。


    林翎对张麒点点头,然后继续朝学院的方向走。张麒立刻跟了上来,保持着半步的距离,他沉默地跟了几十米,气氛有些僵滞,只有两人的脚步声在略显空旷的街边回响。


    张麒清了清嗓子,显然在努力寻找话题:“听说……你的社会实践报告,写得很厉害。”


    这是个安全却无比尴尬的开场白。谁都知道张麒从不关心什么报告。


    林翎目不斜视,礼貌地回应他:“嗯,还算不错。”


    又是一段沉默,张麒似乎有些焦躁,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又松开。


    “晚上想吃什么?”


    “看食堂还有什么了。”


    “最近……天气不错。”张麒艰难地憋出第三句。


    林翎:“……”


    眼看气氛快要冻结,林翎终于叹了口气,主动开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尴尬。


    “你准备申请哪个大学?”


    这个问题让张麒愣了一下,随即眼中掠过一丝微光,完全没想到林翎会关心这个。


    “我,我想……”我想和你一起去帝国政法学院,张麒没能继续说下去,这话说出来林翎不知道会是什么反应……


    正犹豫着,两个穿着普通工装,戴着鸭舌帽,看上去像是刚下班路过的男人,从侧后方忽然靠近了他们。


    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折叠的街区地图,像是要问路,径直挡在了林翎面前。


    “同学,请问这附近……”那人开口,声音含含糊糊的,眼睛也全然遮在鸭舌帽下。


    一切都发生得很快。


    林翎下意识地停下脚步,视线落在地图上,这时另一个男人已经如同鬼魅般贴到了张麒身侧,一只手如同铁钳般猛地扣向张麒的手腕关节,另一只手则迅疾地探向他的后腰!而挡在林翎面前那人,地图下的手也骤然露出异样,他拿着一块湿漉漉的手帕!


    “小心!”张麒怒吼,从小经历过的训练让他一开始就充满了戒心,此时他比两个袭击者的反应更快!


    张麒猛地沉肩拧腕,以一种近乎两败俱伤的方式,用自己的肘部狠狠撞向袭击者扣来的手臂关节内侧!


    咔!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袭击者显然没料到目标反应如此凶悍直接,手臂一麻。


    与此同时,张麒的左脚凌厉抽出,精准地踹向另一个试图袭击林翎的人!


    这一脚又快又狠,对方闷哼一声,动作一滞。


    “跑!!”张麒一把抓住发愣的林翎,拉着他的手腕就跑。


    林翎反应也很快,掏出手机按了一个键,但更多的操作就做不了了。身后那两个袭击者已经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速度极快,脚步声沉稳,显然是训练有素。


    这个架势,林翎一瞬间就想到了暑假时他遭遇的那次袭击。


    果然,袭击者并不只有两个人,还有其他穿着各种伪装,但都戴着口罩和帽子的人,从各个方向包围过来。


    “他们是冲我来的!”林翎喊:“你别管我!”


    张麒充耳不闻,牢牢地抓住他的手腕,一步不停,最终他们被逼近了一个长长的小巷。


    巷子尽头是一堵近三米高的砖墙,旁边只有几个堆满腐烂垃圾的破旧铁皮箱和几根排水管,这是一条死胡同!


    被逼到死角了!


    张麒瞬间做出判断,他将林翎猛地推到最里面的墙角,用自己的身体死死挡在他前面,背对着那堵绝望的高墙,面对追来的敌人。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极亮,比遥远天边正在下沉的夕阳更加摄人。


    “你爬上去,跑。”他头也不回地对林翎说,然后摆出了迎战的姿态。


    袭击者们缓缓逼近,没有废话,战斗在狭窄的空间里爆发。


    张麒战斗风格强势,但他面对的显然经过专业训练配合默契的对手。这是当初钟衍都搞不定的对手,此时张麒能坚持的时间更短,他很快很快挂了彩,额角被划破,鲜血流进眼睛,肋下挨了沉重的一击,只是对方似乎知道他的身份,有所收敛,并没有对他下死手。


    张麒像一头被困的猛兽,疯狂地反击,他的视野被血模糊,一片暗红,只能看到不断交错逼近的黑影。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灼热的疼痛从各处伤口炸开,肾上腺素疯狂分泌,支撑着没有倒下去。


    这群疯子究竟是什么人……林翎怎么样了……再拖一会儿……说不定……


    然而,实力的差距和体力的急剧消耗让他的动作开始迟缓,视线更加模糊。一个袭击者亮出了刀子,雪白的刀锋划过暗色,朝张麒大腿扎下去!


    “住手!”林翎清冷干脆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是张麒,杀了他,你们的主子没法和张家交代。”


    袭击者们停了下来。


    “你们想要的应该是活着的我。”林翎手里拿着一个破碎的玻璃片,手掌边缘压出细密的伤痕,鲜血缓缓溢出:“住手吧,我和你们走。”


    “不——!”张麒嘶哑地叫道。


    林翎从他身边走过,蹲下来,对他轻身说了句:“谢谢。”


    张麒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


    世界仿佛瞬间被按下了静音,然后是无边的黑暗夹杂着剧痛和冰冷,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所有的感官和意识。在彻底失去知觉前,他感受到自己身体无力地倒向冰冷肮脏地面的失重感,以及林翎离开的背影。


    ……林翎……


    他隐约听见了林翎对那些人说了什么话,但他无法分辨,也无法思考了。


    意识彻底沉入深渊。


    黑暗,寂静,冰冷的虚无。


    ……


    林翎再次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很冷。


    意识像是从冰冷粘稠的深海底部,一点点挣扎着上浮。


    五月底的天气,即便晚上也不会这么冷,一种与季节全然不符的阴冷,贴着皮肤往血肉里钻。沉闷的寒气从四面八方包裹上来,穿透单薄的衣物,直接冻到五脏六腑。


    林翎没有立刻睁开眼睛。


    他在混沌与清醒的交界处停顿了几秒,维持着醒来时的姿势,用感官感知周围的环境。他现在似乎是平躺在一块坚硬平坦的表面上,身下传来的触感是冰凉的,空气中有淡淡的霉味。


    四肢百骸像是被冻住了,又像是维持一个姿势太久导致的血液循环不畅,关节活动时能感到艰涩和细微的酸痛。


    他感觉很安静,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细微声响,也没有任何自然的声音。仿佛瞬间掉进了真空世界,只有他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缓慢搏动的声音,在这片死寂中被放大得有些失真。


    他耐心地等待着,大概过去了十多分钟,确认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后,他才尝试进行下一步。


    强烈的饥饿感这时候涌上来,从胃部深处蔓延开来火烧火燎的空虚感和绞痛。


    已经过去了一天,还是更久?


    根据饥饿的强度和身体的脱水感,林翎在心中做出初步判断,他被带走已经过去相当一段时间了。


    那些人对他显然很不放心,即使林翎主动走过去,他们仍然束缚了林翎的四肢,并蒙上他的眼睛,上车之后,又用手帕让他彻底昏迷过去。


    唯一让林翎值得庆幸的是,他们真的没动张麒,他把手机留在张麒身上,这样的话,周玉衡和宋知寒很快就会找到张麒。


    第217章


    林翎用轻微的方式探查自身的情况, 手指缓慢地触摸着身下的床。衣物还是昏迷前穿的那身社区服务的制服,口袋里空空如也,所有他随身携带的东西都不见了。


    手腕和脚踝处都没有束缚, 他尝试移动了一下小腿, 没有碰到障碍物或听到锁链声。


    没有被捆绑, 而且无人看管,要么意味着这里极度隐秘安全, 绑架者不担心他逃跑或呼救, 要么意味着有其他更有效的禁锢方式, 或者,暂时还不到处理他的时候。


    林翎终于慢慢睁开了眼睛。


    视线起初是一片模糊的昏暗,他耐心地等待瞳孔适应。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方正, 没有任何窗户的空间。墙壁是粗糙的水泥原色, 天花板也很低,压抑感十足。唯一的光源是来自头顶斜上方一个嵌在墙壁里的的暗黄色小灯, 光线昏沉,只能勉强照亮这个大约十平米见方的囚室,更多的角落沉在浓郁的阴影里。


    他目光扫视, 在对面看到了一扇厚重的门,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和霉味,还有那种长期不通风的阴湿气息。


    他保持着躺姿, 又静静观察了一会儿, 才用手肘支撑着,缓慢地坐起身来。这个简单的动作给他带来一阵眩晕和恶心,闭眼忍过那几秒,才重新打量着周围。


    囚室空空如也, 什么都没有,没有家具,没有卫生设施,甚至连一个排水口都看不到。


    他曲起膝盖,双臂抱住自己,维持着残余的热量。


    寂静和寒冷,反而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愈发清晰,像是在冰面上缓慢拖行的刀锋,凌迟着林翎的身体和精神。


    他维持着抱膝蜷坐的姿势,没有浪费体力做无谓的呼喊,只是用全部的心神对抗着饥饿和寒冷。


    他在等对方的第一个信息,既然不是要杀了他,那就不会让他活生生饿死。


    毕业资格考试是在六月十号,今天大概是六月二号,他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夜晚。


    他能在考试之前活着离开这里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终于传来了声音。


    林翎首先听到的是带轮子的推车在地面滑行的细微摩擦声,声音停在金属门外,接着是嘀的一声,门轴缓缓转动。


    门被推开一道缝隙,仅容一人通过,一个身影走了进来,随即反手将门关上,落锁声再次响起。


    来人穿着一身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白色长袍,脸上戴着医用口罩,推着一辆不锈钢推车,上面放着几个装满了液体的瓶罐,医疗器械和一支装着淡黄色液体的注射器。


    他走到林翎面前约一米五处停下,这个距离既安全,又足够进行注射操作。对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推车上的消毒棉签和那支注射器,示意林翎露出胳膊。


    林翎问:“你是谁?”他长时间没有开口,又缺水失温,此时声音变得凝滞而迟缓。


    对方抬着下巴,他的声音隔着口罩传来,沉闷又模糊地命令道:“我是谁不重要,把胳膊伸出来。”


    林翎没有动,盯着那个注射器,问:“这是什么?”


    对方观察着林翎的反应,觉得这个人真是出乎意料的冷静,和他想象中的惊慌失措完全不一样,但这样也好,免得还要费劲压制一番。


    他用粗哑的声音说:“营养液而已,帮你维持生命体征的。”


    林翎抱着自己,目光仍然没有移开:“如果我不愿意呢?”


    男人已经非常不耐烦了:“那就只能使用强制手段了,你不会喜欢的。”


    林翎沉默了一会,抬起头,仿佛认命了一样,动作迟缓地将左臂的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一截苍白消瘦的手臂,血管在冰冷的空气和皮肤下微微凸起。


    男人对他的顺从很满意,迈步上前,俯身,手指捏着沾满酒精的棉签,消毒之后,拿起了旁边的注射器。


    这个时候,他已经放下了大部分警惕,又把注意力放在注射上,侧对着林翎,是一个不设防的姿势。


    林翎顿时动了!


    之前所有的迟缓、虚弱、顺从瞬间消失,像一头假寐的猎豹骤然暴起!右腿猛地向上蹬出,狠狠踹在对方小腿最脆弱的位置!


    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忽然反抗,猝不及防之下,小腿剧痛,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一个趔趄。


    就是这一瞬间,林翎蜷缩的上半身猛然弹开,抓向对方握着注射器的右手手腕,五指死死扣住,用尽全身力气反向一拧!


    “啊!”对方痛呼一声,手指一松,那支粗大的注射器脱手落下。


    林翎接住了注射器,拇指顺势推掉了保护针头的塑料帽,露出了寒光闪闪的针尖!


    下一秒,林翎借势翻身而起,手臂一揽,用巧劲和体重将暂时失去平衡的对方猛地带倒,两人一起滚倒在地。林翎在上,他用膝盖死死压住对方的一条手臂,另一条腿则卡住对方的身体,将那闪着寒光的针尖,稳稳地悬在了对方那只因惊骇而圆睁的眼球上方。


    “别动,也别喊,你再快也快不过这个。”


    对方身体僵硬,果然不敢再挣扎,只是死死盯着眼前那一点不断逼近的致命寒光,呼吸变得粗重而混乱。


    “你、你想干什么……”对方的语气终于变了,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冷漠,而是充满了惊慌和恐惧。


    林翎维持着困住他的姿势,一动不动,声音因为刚才的爆发有些不稳,但语气很平静:“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拿这个威胁我没用。”男人声音发颤,又惊又惧,甚至解释了一句:“外面都是人,你根本逃不掉,这真的只是一支营养液!”


    “是吗?”林翎微微偏头,说:“那我的命呢?”


    针尖随着他的动作又逼近了一点,男人几乎能感受到针尖传来的寒意和尖锐的痛感,生理性的眼泪不受控制地冒出来,男人却不敢眨眼。


    男人此时内心满是懊恼,他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柔弱的omega,尽管进来之前有人让他保持警惕,但他并没有放在心上。


    林翎看着对方瞳孔的收缩,一字一顿地说:“我想和你背后的人谈谈,就现在。”


    “不可能!”男人立刻喊道,但声音因为眼前的威胁而显得底气不足:“主人不会见你这种……”


    “主人?抓我的是皇室的人吧。”林翎打断他,直白地说:“想用我的腺体,去救谁?李戈青,还是别的什么得了信息素衰竭症的皇室成员?”


    男人呼吸一滞,身体瞬间僵硬,竟然下意识看向林翎,连近在眼前的威胁都顾不得了。


    他这个角度,看到的就是林翎精巧的下颌线和微微垂下的眼睫毛,透亮的眼珠仿佛蒙着一层凌凌的水波,因为虚弱,饥饿和寒冷,少年看起来是憔悴无力的,像冬日风中的芦苇,皮肤苍白而冰冷,但只有他知道林翎此时困住他的力量有多大,而悬在眼球上方的针尖又有多稳。


    林翎的嘴角勾起一个讥诮的弧度,声音放大,他认为此时应该有人正在监视着这个房间,所以选择直接和摄像头外的人对话:“不管你们想救谁,总需要一个状态良好的供体,对吧?一具尸体,或者一个受损的腺体,对你们来说就没有任何价值了,不是吗?”


    “你……”男人眼神剧震:“你别以为这样能威胁到……”


    “我们可以试试。”林翎看着他,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从容的笑意:“看看是你们冲进来制住我快,还是我把这东西扎进自己脖子,或者捅进你眼睛里更快。到时候,大家都不好收场,你说呢,医生?”


    医生惊恐地看着他,万万没想到抓来的omega是一个能这样玉石俱焚的疯子。


    狭小的囚室内,空气凝固成一层又一层的寒霜,只有两人粗重不一的呼吸声。


    林翎又笑了一下:“拖延时间吗,看来你的眼睛对他们来说并不重要,抱歉了……”


    他的手稳稳地扎下去。


    “住手!”医生大叫着,血已经从眼睛流了出来,他极力挣扎,发现林翎到现在都没有一点放松,只能喊着:“主人知道了,他已经知道了!”


    “那么,他的意思是?”


    医生盯着囚室的天花板角落,那里有一个微型镜头,隐藏得很好,林翎之前没有观察到。


    果然对方是一直在严密监控自己的。


    几秒钟后,医生大概从哪里得知了消息,紧绷的身体松弛了一点点。


    他紧紧地闭着眼睛,感受温热的血流出来,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主人会来见你!”


    林翎等待了一会,判断这句话的真伪。过了几秒,他握住对方手腕的左手,和压在对方身上的膝盖,才慢慢松开。


    他慢慢地站起身,因为虚弱和刚才的爆发,身体又晃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躺在地上,捂住眼睛哀嚎的医生,针尖微微下垂,然后收进了自己的口袋。


    林翎轻轻呼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空气中消散:“那我就恭候了。”


    第218章


    林翎重新坐回到自己最开始醒来的地方, 膝盖曲起,双手环抱着自己,目光漫无目的地投向虚空, 这是一个看上去寻求温度和依赖的姿势, 但监视器后面的人不敢再轻视他。


    这个房间的温度对他伤害很大, 林翎感觉自己从指尖的肌肉开始变得冰冷而僵硬。


    那支从医生手里夺来的注射器放在口袋里,冰冷的触感时刻提醒着他处境的危险。


    皇室想要他的腺体, 这件事并不算令人惊讶, 他早在听过宋知寒说的治疗方法后就有所预料, 这样一来,皇室一直监视着他却又没有插手任何事,也说得过去了。


    只是为什么是现在呢,皇室的动作看起来很急切。


    林翎思索着, 终于, 门外传来不疾不徐的高跟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带着一种天然的优越感和韵律感。


    脚步声停下, 厚重的金属门被完全推开。


    林翎没有动,仍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地看向门口。


    一个美丽的身影, 在两名护卫陪同下,走了进来。


    来人是一个女性omega。


    她非常年轻,皮肤是那种精心养护出来毫无瑕疵的莹白, 五官精致得如同瓷器匠人最完美的作品, 眉眼间流转着一股浑然天成的高贵与疏离。她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用料奢华的珍珠白色长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摇曳,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深棕色的长发被优雅地绾起,露出弧度优美的脖颈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这张脸和李戈青有五六分相似, 尤其是那双眼睛的形状,一眼就能让人看出来两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但不同于李戈青那种病态又天真的气质,眼前这位omega的美丽是冰冷的、毫无破绽的、带着久居上位的高贵感。


    林翎在新闻里见过她几次,一般来说皇室,尤其是omega参与政事并不多,但她却是一位在政坛相当活跃的皇室成员。


    她还有另外一个身份,李戈青的母亲。


    当初操作李戈青与张麒联姻的人就是她,外界通常称她为白夫人,此刻亲眼所见,她的年轻程度令人惊讶,与其说是李戈青的母亲,更像他的姐姐。


    白夫人停在门口内三步远的位置,外面的白色光晕照在她的背上,又投出一个长长的影子。这是一个安全距离,既能清晰观察林翎,又确保一旦有变,她身后的护卫能迅速反应。


    林翎因此能判断出外面是人造光源,看来这里应该是地下。


    白夫人从林翎的头发丝扫到脚底,毫不掩饰地打量着他,像打量一个装好盘的食物。


    但是里面,还有更丰富的情绪,掩藏在那双美丽的眼镜下。


    白夫人直接切入主题,缓缓道:“那么,你见我想干什么?”


    她似乎并不打算在林翎面前扮演任何温和慈祥的角色,在她看来,林翎是一个很快就会死的人,也就没必要浪费精力。


    林翎迎着她的目光,说:“我想知道李章玉的事。”


    听到这个名字,白夫人那张完美的脸上微微僵了一下。


    她重新打量着林翎,拿着羽扇的双手微微用力。


    “看来你连她的名字都知道了。”白夫人喃喃道:“她是皇室的叛徒,一个愚蠢、自私、背弃了自己责任和血脉的懦夫。”


    林翎对她的评价没有任何反应,只问道:“她最后去了哪里?”


    “死了。”白夫人勾唇笑了一下:“没有皇室提供的资源,你以为,她那种情况,能活多久?”


    林翎继续问:“那我的父亲呢?”


    白夫人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不耐烦,她觉得这个问题毫无价值:“他?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beta,什么都不知道,被那个女人迷了心窍,跟着她一起发疯。早就死了,死在旧城那种垃圾堆里,没人关心他是怎么死的,也没人在意。”


    白夫人重新将目光聚焦在林翎脸上,这次她的语气里多了些欣赏:“看来,你已经知道了自己的身世,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林翎是什么时候得知真相的?从旧城回来之后?更难得的是,她一直派人盯着林翎,即使知道真相后,林翎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


    如果有人知道自己的身世和皇家有关,多少会觉得兴奋吧……但林翎看起来很平静,照常学习生活着,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这个,也算是这次行动的纰漏了。


    白夫人往前微微踏了一小步,高跟鞋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脆响,门口的光将她的影子拉得更长,她说:“你还有问题吗?看在咱们毕竟有那么一点点微薄的血缘关系的份上。”


    林翎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缓缓移到了她优雅修长的脖颈后方,那里被绾起的长发和繁复的蕾丝衣领遮掩,但他知道,那里同样有一个omega的腺体。


    他问:“李章玉当初为什么要逃离皇室?”


    白夫人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带着一种压抑的尖锐:“因为她蠢,自以为是,感情用事,她以为她能改变什么,但她什么都没做到,只是白白死了!她辜负了皇室对她的培养和期待,也背叛了自己的血脉责任,她的结局,是她咎由自取!”


    白夫人剧烈地喘息着,又迅速恢复了平静,她的手指绞在一起,因为回忆,语气有些飘忽:“她是我的亲姐姐……所有人都对她寄予厚望,但她放弃了一切,包括她的生命。”


    林翎若有所思,白夫人提了两次皇室的责任,他大概就明白了。


    皇室利用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做一些事,李章玉不愿意,所以逃走了。


    林翎问:“我的腺体,要换给谁?”


    白夫人似乎早就料到他会问这个,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掌控一切的神情:“当然是戈青,你的弟弟。他现在病得很严重,只有你能救他。”


    林翎低声道:“他病得很严重?”


    她的语气放缓,带上了一丝劝诱:“是,只要你愿意乖乖配合,你的那对beta养父母,会得到一笔他们几辈子都赚不到的丰厚报酬,足够他们安享晚年。而且……”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紧紧锁住林翎的眼睛:“那可是你的弟弟,你们在圣翡学院,不是相处得很好吗?他现在快要死了,林翎,你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弟死去,置他的生命于不顾吗?”


    林翎:“为什么一定要我的腺体呢?”


    白夫人:“你们有血缘关系,这样的腺体是最合适的。”


    林翎:“你们考虑过我也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情况吗?”


    “当然,但你既然没有觉醒能力,至少你的腺体还能再用两年。”白夫人的眼角微微泛红:“戈青,他要等不及了。”


    林翎沉默地听着,从脸上看不出他有没有被说动,等白夫人说完,他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要见李戈青。”


    白夫人脸上劝诱悲伤的神色瞬间褪去,被烦躁和不悦取代:“我说过了,他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好,不能见任何人,尤其是你。”


    “我要见李戈青。”林翎再次重复。


    “不可能!”白夫人提高声音,压抑的怒气喷薄而出:“他快要死了!你听不懂吗?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安分待着,保持你腺体的最佳状态,等待手术!而不是提这些无谓的要求!”


    “其他的你也不要想了,我知道你给那几个小孩留了信息,但这里是皇宫,不会有人来救你的,你也逃不出这个地方。”


    如果是张琉,周大法官这些人亲自出手,她还要顾及一二,但张麒和周玉衡那几个小孩子,不论背景如何,终究也只是小孩而已。


    林翎睫毛微微一颤。


    白夫人看他的反应,又放缓了语气,柔和地说:“你老实呆着,我们都不给彼此惹麻烦,我保证,会给你的养父母一大笔钱,你也不会死得很痛苦。”


    林翎忽然垂下眼睫,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他沉默了几秒钟,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尖锐的对抗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的温和。


    他松开自己,站了起来,这个距离一下离白夫人近了些,白夫人后退一步,随后意识到自己的退缩,流露出愤怒和不堪的神色。


    她讨厌李章玉,也讨厌李章玉的儿子。


    林翎对她的反应视若无睹,低声说:“能给我换个房间吗,这里太冷了。”


    白夫人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他,随即,她轻蔑而得意地笑了笑。


    李章玉的儿子也不过如此嘛!


    她认为林翎终于屈服了,在现实和威压利诱下,放弃了不切实际的念头,开始考虑自身的舒适。


    这就对了,这才是囚徒该有的态度。


    “当然可以。”她的声音重新变得悦耳起来,带着一种施恩般的宽容:“早该如此,只要你懂事,配合治疗,我们自然不会亏待你。”


    她转身,对身后一名护卫吩咐:“带他去那间准备好的观察室,再准备些食物。”


    “是,夫人。”


    林翎低着头,跟在护卫身后,走出了这间冰冷的囚室,经过白夫人身边时,他闻到一股淡雅的高级香水味,混着奇异的花香。


    他没有再抬头看她。


    第219章


    新的房间比之前那个水泥囚室确实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它更像一间设施齐全的病房,或者说是高级疗养院的单间。墙壁贴着柔和的米色壁纸,地面铺着厚实的浅灰色地毯, 踩上去柔软无声。房间里有张窄床, 铺着洁白的床单和蓬松的被子, 一张小书桌和一把椅子,甚至还有一个独立的的卫生间。


    房间内的温度恒定在人体最舒适的区间, 不冷不热, 空气中弥漫着类似消毒水和空气清新剂混合的味道, 营造出了一种正常洁净的氛围。


    当然,这一切的优待都建立在绝对的控制之上,唯一的出口是一扇带有电子观察窗的金属门。天花板的角落和床对面的墙壁上,各有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半球形装置, 那是高清监控摄像头, 指示灯不断闪烁,宣告着无处不在的注视, 通风系统也是独立的,听不到外界任何声音。


    林翎被送进来后,表现得异常配合。他安静地接受了守卫的简单搜查, 没有做出任何反抗和质问,当守卫送来食物的时候,他也顺从地吃完了。


    他大部分时间安静地躺在床上, 或者坐在椅子上, 望着天花板或墙壁出神,偶尔在房间里慢慢踱步,活动一下僵硬的四肢,脸上是一种认命后的平静, 带着点放弃后的倦怠。


    不过林翎很清楚,白夫人那样的人,绝不会真正掉以轻心,靠他自己,想从这里逃出去,可能性微乎其微。


    林翎开始仔细地观察这个房间的每一个细节。


    墙壁的材质,接缝的处理,地毯的纹路,家具的固定方式,光源的位置……当他的目光扫过床落在对面那面镶嵌在墙壁里的巨大玻璃时,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的意识。


    这面玻璃异常洁净明亮,几乎像是不存在,清晰地映出房间内的一切,包括他自己苍白消瘦的身影。但玻璃另一侧,是深沉的黑暗,什么也看不见。


    这是一面单向的观察玻璃。


    他想起了李戈青曾经对他说过,小时候被关在一个房间里,一直有人在观察他。


    白夫人说,带他去准备好的观察室。


    林翎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走到那面玻璃前,伸出手指,指尖轻轻触碰冰凉的玻璃表面,触感平滑坚硬。


    他抬起眼,凝视着玻璃中自己模糊的倒影。


    这里难道就是囚禁过李戈青的地方?


    他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床上,目光却无法从那面玻璃上移开。玻璃后那片永恒的黑暗里,此刻是否也有一双,或者许多双眼睛,正注视着他,就像当年注视那个年幼的李戈青一样?


    第二天,有个医生进来,显然不是昨天那个,但他明显对林翎很是戒备,即使林翎看上去很配合。


    测量体温、血压,抽取血样,用便携仪器扫描腺体区域……整个过程,林翎都非常安静,甚至主动配合调整姿势。


    医生小心翼翼地做完检查,便飞快地收拾器械准备离开。


    这时林翎忽然开口,声音很平和地问了一句:“医生,今天几号了?”


    医生动作顿了一下,瞥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伤大雅,也可能觉得告诉一个注定没有未来的人日期无关紧要,便随口答道:“四号。”


    “六月四号……”林翎低声重复,睫毛垂下,遮住眼中的思绪:“还有六天,就是毕业资格考试了。”


    医生诧异地说:“毕业考?你还惦记着这个?”


    显然,他认为林翎活不到那时候了。


    “我为这次考试准备了很长时间。”林翎淡淡地说。


    医生沉默着,不说话。


    林翎抬起头,又问出了另一个问题:“李戈青的情况,已经严重到这种程度了吗?连几天都等不了?”


    医生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林翎的目光,含糊地应付:“这不是你该关心的事。”


    医生意识到自己似乎泄露了什么机密,说完,就匆忙地推着器械车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林翎回到床上躺着,刚才的检查对他的体力消耗很大,白夫人只提供了不会让他饿死的食物份量,他需要自己保存体力。


    看来,李戈青的情况是真的很紧急了。之前在学院的时候他们没法动手,于是选择在社区服务日,甚至张麒也在场的情况下,不惜冒险当街动手绑走他,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再等待更安全隐秘的机会。


    白夫人的焦虑也很明显,显然,李戈青的恶化速度超出了他们的控制,迫使他们在时机并不完美的情况下仓促行动。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会被转移到这个更舒适但也准备更充分的房间,他们需要他尽快达到最佳生理状态,以应对随时可能提前的手术。


    时间应该在六月十号之前。


    这个推断让林翎的心情更加沉重,时间对他不利,对李戈青似乎同样不利,而白夫人和整个皇室在这件事上的急迫和孤注一掷,意味着他们可能更加不择手段。


    一天就这样过去,林翎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平静,按时进食,配合简单的身体活动,大部分时间闭目养神,实则大脑在高速运转,思考着每一种渺茫的可能。


    第三天清晨,林翎在一种微妙的异样感中,缓缓睁开了眼睛。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夜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气温恒定,寂静无声。


    然而,就在他视线逐渐聚焦的瞬间,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床边的椅子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消瘦得几乎脱形,裹在一件宽大的白色袍子里,长袍空荡荡的,越发衬得身形伶仃。他微微低着头,白色的长发披散在肩上,那白色和他的肤色几乎一样,是一种完全没有生命力的惨白。


    他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人偶,又像一抹即将消散的幽魂。


    察觉到林翎醒来的动静,那人影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滞涩感,转过了头。


    昏暗的光线下,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映入林翎的眼帘。


    依旧是那张精致得如同人偶的脸庞,但原本就缺乏血色的皮肤,此刻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纤细血管。眼窝深陷,嘴唇干裂毫无血色。


    那双曾经闪烁着偏执、依赖、狂热等复杂情绪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吓人,像是耗尽了所有燃料的灯盏,只剩下一点微弱到随时会熄灭的微光。


    是李戈青。


    林翎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李戈青是怎么进来的?白夫人知道吗?他想干什么?他的状态……


    李戈青就那样空洞地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林翎几乎要以为他只是一场过于逼真的幻觉。然后,李戈青干裂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动了动,发出一个气若游丝的声音:


    “哥哥……”


    李戈青动了,他缓慢地爬上床,然后躺在林翎旁边,伸出手臂轻轻地揽住林翎,他的力道轻得像一片雪花落下,林翎的心不知为何,忽然涌起一股沉重的悲伤,不知不觉中流出眼泪,顺着脸颊滚落。


    李戈青用冰凉的手指为他擦去眼泪,又摸了摸他的眼角。林翎感到一阵阵心悸,以前李戈青的手微凉柔软,细腻完美,触感仿佛是春天的花瓣,但现在,他感受到的就是一节白森森冷冰冰的白骨。


    “哥哥,对不起……”李戈青低声喃喃着,依偎在他身边。


    林翎之前想见他,见到了,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戈青怎么会严重到这种地步呢?


    “哥哥,放心吧,我永远不会伤害你。”李戈青的声音像羽毛一样钻进他的耳朵里,带着奇异的力量:“睡吧,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睡吧。”


    “晚安,哥哥。”


    林翎本来是清醒的,但李戈青的声音像是层层叠叠的轻纱,笼罩了他的意识,模糊了他的感官。


    林翎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安宁又平和的梦,具体梦到了什么已经完全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一个令人安心的环境下,仿佛被拥抱着,安抚着,亲吻着,一个甜蜜温柔的梦境。


    等他醒来的时候,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这个房间没有自然光源,林翎无从判断时间。


    他躺在床上,李戈青已经消失了,室内一片寂静,之前李戈青抱着他入眠的场景好像只是一个迷离的幻梦一样。


    林翎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干涸的泪痕还残留着一丝痕迹。


    李戈青……他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场好梦。


    不过林翎很快就找回了对时间的感知,因为那个医生又来给他做检查了,这回林翎不论说什么,医生都一言不发,看来是被教训过了。


    检查完之后,外面就送了食物进来,林翎尝试吃了一点,就是简单的食物而已,没有加料,于是也就全部吃干净了。


    六月十号,凌晨。


    这几天,林翎呆在这个屋子里,感受不到任何外界的风起云涌。


    门再次被打开,但这回进来的不是只有医生一个人,还有几个身材高大,穿着防护服的人,以及站在最后面的白夫人。


    “时间到了。”白夫人说。


    第220章


    他跟着白夫人走出那扇门, 踏入一条宽阔而幽深的长廊。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前后左右都被身着防护服的高大人影围住,无形的压力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时刻警惕着他任何细微的异动。


    长廊似乎没有尽头, 只有惨白的壁灯在头顶规律地延伸, 照亮脚下光可鉴人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两侧是高大的拱形窗,厚重的丝绒帷幔隔绝了窗外的一切景象, 他们沉默地走着, 像一排皇宫里的幽灵。


    直到经过转角, 林翎才看到了室外的一角,外面是一片朦胧的黑暗,以及渗入骨髓的寒意。


    白夫人走在最前面,林翎被推搡着跟上。


    刹那间, 凌晨凛冽的空气毫无阻挡地扑面而来, 激得林翎微微一颤,视野也豁然开朗, 从被绑架来到现在,他第一次看到了外面的景象。


    现在大约是凌晨四点,天色是最沉最暗的墨蓝, 近乎漆黑。但就在这片浓稠的黑暗里,庞大建筑的轮廓被稀疏的灯勾勒出来,华丽雄伟的殿宇楼阁在夜色中沉默矗立, 堪称美轮美奂。远处是一片空茫, 近处的园林在黑暗中只剩下深浅不一的黑影。


    林翎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瞬,目光掠过那些黑暗中的建筑轮廓。


    “走。”白夫人冰冷的声音在前方响起,催促道。


    见林翎没动,白夫人眼中闪过一丝不耐和警惕, 然后使了个眼色。


    身旁两名护卫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了林翎的手臂。他们的力道很大,手指像铁钳一样,那个医生快步上前,手中拿着一支注射器,里面很明显装了些镇定剂之类的东西,看样子想直接让林翎失去意识。


    林翎绷紧身体,目光急速扫过周围的环境,巍峨的高墙,远处模糊的卫兵岗哨,错综复杂的宫殿道路……


    医生走了过来,举起了手中的注射器,但迟迟没有继续下去。


    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花香,毫无征兆地侵占了所有人的嗅觉。


    那香气甜腻又馥郁,违背季节常理的灿烂,仿佛是盛夏最烈的玫瑰在瞬间绽放燃烧后蒸腾出的所有精魂。它强势地穿透了凌晨的冷空气,压下了一切原有的苍白气息。


    白夫人猛地转头,看向长廊的另一端尽头。


    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早已与黑暗融为一体,又像是被那不合时宜的花香凭空勾勒出来。


    是李戈青。


    他依旧穿着那件宽大的白色长袍,身形在厚重的衣料下瘦削得仿佛随时会折断。长长的白发披散着,衬得脸色在昏暗光线下白得像初雪。但此刻,他原本空洞的眼眸却亮得惊人,那双粉色的瞳孔深处,似乎有火焰在静静燃烧,流转着水晶般剔透又易碎的光芒。


    “放开他。”李戈青声音轻飘飘的,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抓住林翎手臂的两名护卫同时松开了手,就像是被无形的引线所操控。他们退后一步,垂首站立,眼神空洞,变成了只会接受指令的人偶。


    白夫人脸色骤变,她同样是患有信息素衰竭症的omega,对李戈青的力量拥有抵抗力。她的目光死死钉在李戈青身上,里面酝酿着愤怒、难以置信、还有深切的痛心:“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也要抛弃你的责任吗?!”


    她根本不用问李戈青是怎么逃脱控制的,只要他愿意,这座皇宫是困不住他的。


    就像曾经也困不住李章玉一样。


    李戈青的视线缓缓移向白夫人,那双燃烧般的粉色眼瞳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我的责任,就是让一个无辜的人,为我而死吗?”


    “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白夫人的声音因为激动和抵抗而微微发抖,她向前踏了一步,试图用自己的存在和话语唤醒李戈青:“没有他的腺体,你会死的!戈青,你看看你自己!”


    李戈青等她发泄完,才淡淡地说:“我生来就是该死的。”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白夫人最后的心理防线,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中激烈的情绪渐渐凝固,最终化为一片木然的呆滞。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如同身后那些被彻底控制的护卫一样,呆呆地望着李戈青的方向。


    李戈青不再看她,他迈开脚步,走过白夫人身边,站在林翎面前。


    他脸上露出一抹微笑,像初春的阳光一样明媚耀眼,纯真温柔,然后对林翎伸出了手。


    “走吧,哥哥。”他低声说:“我带你离开这里。”


    李戈青牵着林翎,转身走进了花园,将白夫人以及其中凝固的一切,抛在了身后。


    花园仿佛没有尽头,又仿佛在无限延伸。李戈青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那只握住林翎的手同样冰凉。


    皇宫此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寂静,他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门廊,经过开阔的中庭,踏上连接不同殿宇的空中步道。沿途遇到的每一个人,无论是卫兵还是侍从,都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蜡像,僵立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向前方。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有他们两人缓慢移动的身影是唯一的动态。周围恢弘的建筑、精美的雕刻、昂贵的摆设,在这一片绝对的死寂中,变得虚假而遥远,如同戏剧舞台上毫无生气的布景。他们行走其中,像两个误入静止画面的角色,每一步都踏在空旷的回音上。


    不知走了多久,他们终于穿过一道小门,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默地停在那里,李戈青用指尖碰了碰车门。


    车门打开,驾驶座上的司机坐得笔直,双手放在方向盘上,目视前方,眼神和皇宫里的其他人一样,凝固在一种绝对的静止中。


    李戈青拉着林翎上车,然后靠向座椅,缓了几口气,才对着前座的司机说:“去圣翡学院。”


    然后,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同样无法自己行动的林翎,轻声说:“考试是九点开始,来得及的。”


    车子启动,驶出皇宫,厚重的宫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拢。


    皇宫离圣翡学院很远,他们很快驶上大道,天际线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最深沉的墨蓝逐渐渗入一丝灰紫,然后是淡青,像被水稀释的颜料,缓慢而不可抗拒地渲染开来。黑暗退潮,世界从一片混沌中逐渐剥离出细节。云层很薄,天空透出越来越明显的金红色,预示着今日会是个晴朗的好天气。


    这是一个普通的清晨,世界在渐渐苏醒。


    车内一片寂静,李戈青从上车后轻轻依偎过来,将头靠在了林翎的肩颈处,他的身体很轻,林翎几乎感受不到他的重量。


    他能闻到李戈青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花香,微弱的呼吸拂过自己的皮肤,带着潮湿的气息。


    过了一会儿,林翎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温热。


    他起初以为是李戈青的眼泪渗过了衣料,但那份温热扩散得很快,有明显粘稠的质感。


    林翎余光看见,他的衣襟上正泅开一团深色的湿痕。


    鲜红的,温热的血。


    林翎的瞳孔骤然收缩。


    李戈青苍白的嘴角,正缓缓溢出一道蜿蜒的血痕,紧接着,是他的眼角,耳际……细细的血线爬行在他惨白如纸的皮肤上,禁止触目惊心。李戈青的身体开始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那种濒临破碎的颤抖,仿佛这具躯体下一秒就要散架。


    林翎想动,想扶住李戈青,想查看他的情况,甚至想对前座的司机喊停车,但他动弹不得。


    李戈青可以轻易改变别人的想法,扭曲他人的意志,但他对林翎施加的只是最简单直接的行动控制。


    林翎依然能看,能听,能感受胸口温热血液不断蔓延的黏腻,能闻到血腥气和花香混杂在一起的诡异气味,但他除了呼吸和心跳,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僵坐着,任由李戈青依偎着他,颤抖着,流血不止,像一个正在他怀中缓慢破碎的人偶。


    车子平稳地行驶着,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驶过熟悉的街区。


    整整两个小时。


    当车子终于减缓速度,停靠在圣翡学院那恢弘庄严的大门外时,林翎的上半身已经被半凝固的血液浸透,冰冷而黏腻地贴在皮肤上,沉甸甸的。


    车外是另一番景象,大理石铺就的广场和巍峨的学院建筑在阳光下显得更加令人向往。人流如织,各种车辆送来的学生们脸上带着期待紧张和兴奋,他们交谈着,拜别家人,检查着文具,走向考场。欢声笑语,青春的躁动,对未来的期许融在一起,阳光也毫不吝啬地照亮着他们的眼睛……今天确实是个好天气。


    阳光照进车窗,落在李戈青被血污沾染的白发和脸上,他脸上的血迹有些已经干涸发暗,新的血沫仍不时从他嘴角渗出。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看向林翎。


    那双粉色眼眸里的光已经熄灭了,重新变得空洞,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深邃,仿佛倒映着无边无际的虚无。


    他双手捧起林翎的脸,定定地看着那双澄澈的眼睛,看了好久好久。


    “哥哥,我说过,我会保护你的……我好高兴,我做到了。”


    “哥哥,你去参加考试吧。”


    “哥哥,永远不要忘了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林翎感觉到周身一轻,那股禁锢他行动的力量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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