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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爱,在爱里包围


    “你说说小白这姑娘也太客气了, 怎么还拿礼物呢。”沈六荷从厨房钻出来,拿着一本菜谱递给沈珍珠:“说是家里书架上随便拿的,你看值不值钱?要是值钱咱得给她还回去。”


    沈珍珠翻开几页, 也不大懂得书籍价格,只是看到里头菜品讲究少见, 劝着沈六荷说:“这是她的心意,既然给你你就收下, 回头多带些好吃的给她。”


    沈六荷双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我咋好意思拿晚辈的东西。”


    小白端着奶茶要进餐馆, 看到沈珍珠在,藏起奶茶走了。


    沈珍珠从玻璃里看到她的举动,哭笑不得地说:“妈, 她跟她爸俩人过, 她爸常年在外地务工,她又在学校吃, 回头分配工作肯定在单位吃,菜谱用不上。”


    沈六荷不愧是沈珍珠的亲妈, 俩人路数如出一辙:“哎哟, 她这孩子也不容易, 她爸在外面干活也不容易。菜包子得有,肉包子也得有。她家要是有冰箱就好了,我给她汆丸子,爆汁牛肉丸白水煮面条都香,好吃还养身体。”


    “行,回头我问问。”沈珍珠来到奶茶柜台,沈玉圆正在看新日漫,看得出来又是小白带来当礼物的。


    “小白?”沈珍珠看时间差不多找她到后院准备洗洗手等待开饭,看到小白已经喝完奶茶揉着肚子指了指冷大哥的店铺。


    “这边好热闹。”


    “嗯?”沈珍珠走过去, 发现冷大哥店铺里面人挤人,生意很红火。


    咦,棺材店生意这么好?


    沈珍珠踮脚看到里面出来的顾客掌心里捧着七八厘米大的小棺材。


    “升官发财,见者有份——”冷大哥在里面吆喝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想升官发财的都来请回去,肯定会升官发财啊。”


    原来大家都在努力生活啊。


    沈珍珠看到冷大哥店铺架子上放着各式各样的迷你小棺材,可别说,迷你版的小棺材还挺可爱的。


    用各种边角料做成的各式圆润小棺材,受到顾客们的追捧,样式好的价格真不便宜。


    “这是紫檀木的,那是榆木的,根本不能比。”冷大哥跟一位膀大腰圆的大哥说:“紫檀木不比榆木金贵多了?”


    大哥想了想选择买贵的。


    沈珍珠在店里看半天,还是放弃了。


    上班总是面对尸体就够了,回到办公室还要面对棺材可让人受不了。万一哪位受害者家属应激了怎么办,警民关系也得好好维护呢。


    “走啊,我们都来了你们还在这里干什么?”陆野从摩托车上下来,后面坐着看完奶奶的赵奇奇。


    沈珍珠问:“崢哥呢?”


    陆野说:“说是车后面有东西馊了,送洗车店一会就来。”


    沈珍珠寻思半天:“什么东西馊了?”


    小白跑过来凑在耳边说:“鸡架啊,你带回来一箱鸡架。”


    沈珍珠心虚了:“……糟糕。”完全忘在脑后了。


    “瞧,家里自酿葡萄酒,特意带过来给你们尝尝。”新二村公交站离六姐店不远,吴忠国一趟车就过来了。


    他提着服装袋里面放着玻璃瓶:“好东西,一点不涩口。”


    六姐餐馆窗明几亮,上次装修厨房换成透明大玻璃,正对着外面街道。路过行人可以看到里面大厨子带着小厨子们热火朝天的颠勺,案板上的鱼拍打着尾巴、蔬菜叶子鲜嫩有露水、生猛海鲜在筐里活蹦乱跳,还专门有小工在里面收拾卫生,银色灶台擦拭的比家里都亮堂。


    源源不断的菜肴从厨房送出,色香味俱全不说,量也大。南北方的菜做得都很地道。有点眼力的便能知道这家餐馆红火有红火的道理。


    四队众人绕行到后院,傍晚紫霞漫天,吹着清凉的夜风,别有一番滋味。


    后院面积也不小,摆放着十多张木质桌椅。有年轻服务员别出心裁,弄来二手收音机放着港台磁带,边品尝美食边沉浸在星空之下,这一夜的美好无法用言语表达。


    沈珍珠撸起袖子先给陆野他们弄来一箱青岛啤酒,不需要他们点菜,大厨早已安排好。


    小白对六姐手艺特别期待,搓搓手期待着厨房传递美味信号。


    “小炒回锅肉。”服务员小妹把菜放到饭桌上,送来一包餐巾纸才走。


    小白看到煸好的肉片卷起,油星子滋啦滋啦地蹦,肥肉透明,瘦肉边缘微焦,蒜苗碧绿,油色红亮。


    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坐在对面的吴忠国给大家发筷子说:“六姐做的回锅肉有讲究,特选的二刀坐臀,先煮到筷子戳透再切薄片,肥油煸干净,从进锅到盛出来必须不停颠勺,节骨眼上撒蒜苗把香气‘轰’出来。吃的时候得配东北大米,肉汁在饭里浸透,呼噜呼噜扒拉两口,那叫一个舒坦。”


    “酸菜白肉、干煸肥肠、水煮鱼、吊炉莲藕汤、干炸丸子、红烧黄鱼…”服务员来来回回几遍,很快把饭桌摆满。了解他们在外辛苦,沈六荷安排的全是他们想念又爱吃的家常菜。


    “崢哥,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呀。”沈珍珠端来板凳,把陆野拱到一边,敬请洗完车的崢哥坐在身边方便献殷勤。


    顾岩崢看破不说破,其实也来不及说了。以陆野、赵奇奇为首,小白也跟着风卷残云,没工夫感叹啊。


    吴忠国吃到六姐的看家东北菜之一“酸菜白肉”,眯着眼细细品味着吸住肉香的酸菜:“五花肉正好煮到七分熟切片炖的酸菜,酸菜也肯定是六姐自己腌的,脆而金黄,开胃爽口。”


    小白用回锅肉干掉半碗大米饭,见到旁边陆野已经第二碗了,真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吸溜着酸菜里的地瓜粉,又喝上一口奶白色浮着油花的酸菜汤,爽利的味道让她额头发汗。


    而干煸肥肠被卤到软糯,切段油炸,沈六荷下干辣椒、花椒大肆爆炒,肥肠表面焦脆,咬开外皮里面还有油脂肥而不腻,越嚼越香。


    沈珍珠用筷子拨开黄花鱼上的葱段,筷子轻挑,新鲜的大黄花鱼便脱骨。她原来不喜欢吃鱼皮,沈六荷做的鱼皮酥烂,鱼肉极嫩,汤汁熬得浓稠,咸中带甜,让她也爱上了。


    她给顾岩崢夹上一筷子无骨鱼肉,冲她崢哥嘿嘿乐。


    “放心大胆的吃,车洗得很干净。”顾岩崢看她好笑。


    沈珍珠脑袋瓜一扭,伸胳膊开始跟陆野抢馒头。黄花鱼的汤汁最适合蘸馒头呀。


    顾岩崢夹起鱼肉入口,舌尖先触碰到微烫的麻,随即鲜味蔓延,鱼肉嫩的不用嚼,抿一抿就化开了,只剩下满嘴椒香。


    他这时才察觉出饿来,又夹了一筷子浸透红油的豆芽送到嘴里,额角慢慢沁出汗珠却停不下筷子,感觉浑身毛孔都舒服的展开了。


    小白给她珍珠姐舀了藕汤,自己也捧着一碗喝上一口。当热汤滑入喉咙的瞬间,所有疲惫都化开,有一种感动,原来还有如此温厚的滋味,像是喝下一口阳光,让五脏六腑都明亮起来。


    “地三鲜来啦。”沈珍珠接过服务员的菜,第一时间送到小白面前,催促她:“快吃,快吃。”


    小白看到地三鲜一怔,忍不住往厨房方向看上一眼。


    在她对妈妈的记忆里,地三鲜是不可抹去的回忆。妈妈做的地三鲜总是格外明亮,茄子要选紫亮紫亮的,土豆得用黄心的,青椒必须得皮薄肉厚的。


    妈妈手艺一般,但这道菜是她最擅长的菜肴。记得她总会像这样把茄子先煸的微软,有金黄色的焦痕,土豆片切得薄薄的,在热滚的油里炸到金黄如琥珀,新鲜的青椒最后下,在棕紫的茄子和金黄的土豆间洒下碧绿的清香。


    小白尝到嘴里茄子绵软和土豆沙糯的味道,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心头。


    失去妈妈多年,她在数不清的餐馆里寻找这道菜。有的油腻、有的过咸、有的把土豆炸的满是糊味。长大以后她才明白,在许多恰到好处的火候之中,藏着都是妈妈的关爱。


    小白和爸爸试过多次无法复刻这个味道,后来他们明白也许欠缺的不是手艺,而是那双总是充满爱意把好吃的美味拨到碗里的妈妈的手。


    这道地三鲜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厨房边的等待,原来最深的慰藉,藏在最朴实的食物里。


    “超大份煎饺,咱妈亲手包的!”陆野率先接过主食,给大家分了分。


    小白咬开刚出锅的煎饺,滚烫的汁水差点烫到舌头,可她不舍得吐出来。焦脆的底、柔软的皮、鲜美的馅料,藏着复杂的小确幸。


    她不自觉地微笑,美食的慰藉,不仅在口腹里,更在心头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熨帖。


    在这一刻她明白,也许人生的意义就藏在这里吧。食物不会说谎,只有妈妈才会破译妈妈的母爱密码,站在厨房里系着围裙的背影,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人间值得。


    ……


    大家先把五脏六腑填满,才有功夫品尝吴忠国带来的葡萄酒。


    一行粗人不在乎杯盏,用玻璃杯一人装上半杯小口小口抿着滋润心田。


    “上省队了。”吴忠国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真的?!”沈珍珠第一个反应过来,高兴地说:“我就知道小川能行。”


    吴忠国平日在单位里低调,面对儿子的成绩不愿低调,从兜里掏出几张球票:“下礼拜天,连城曙光对阵鄂市九头鸟,不是什么杯,就是两城市青少年足球友谊赛,人不一定多,不过是小川首发第一场——”


    “去去去,怎么就这么几张?我能把一条街的人都给小川拉过去敲锣打鼓。”沈珍珠先抢到两张,习惯性要给小白一张,后知后觉小白后天得回去了,讪讪地把票递给顾岩崢。


    顾岩崢推却说:“不一定有时间。”嘴上这样说,还是把票留下了。


    沈珍珠说:“你要没时间我让冷大哥去,他也喜欢看球赛。”


    顾岩崢这下更不愿意给出去了,给沈珍珠倒上酸奶说:“去不了我提前说。”


    他下礼拜要得去省厅,把指纹联网系统最后一点工作做完,另外DNA检测技术的器械、人才,他也有了着落,希望省厅领导能批准特招。这样一来碰到血检命案,不再依赖简单的ABO验血技术,也不需要再漂洋过海送到海外求着人家检测,国内可以直接确定血型特征,锁定嫌疑人。


    沈珍珠不知顾岩崢脑子里那么多事,还在边上约他说:“看完球赛还能一起去啤酒节呢,要是小川赢了,那咱们大伙儿该庆祝一下。”要是输了,也能借酒消个愁。


    “好,我争取。”顾岩崢其实不大想一伙儿人出去,想要跟沈珍珠单独出去走一走。


    还争取?啧啧。


    小白用指甲掐着馒头粒粒蘸鱼汤,看着沈珍珠跟顾岩崢说话,顾岩崢三推四推的感觉不识抬举,嗯,不识抬举。


    “刚炖好抓紧夹出来,这时候正嫩着。”服务员端来最后一道板栗焖炖土鸡,放下两个大勺。


    小白扔下馒头要给她珍珠姐抢鸡腿。


    陆野和赵奇奇慢她一步,遗憾退场。


    沈珍珠已经吃到嗓子眼了,根本没动弹,就看到吴忠国和小白动了。


    吴忠国有风度跟小白说:“你先,我来点鸡胸肉。”


    小白瞅顾岩崢一眼说:“谢谢叔,我们年轻人就喜欢吃嫩点的。”


    吴忠国也往顾岩崢那边看一眼,眼皮子一跳感觉不妙:“我觉得老点不错,经炖有回味。”


    小白笑着绝杀:“上年纪才爱这一口吧。”


    吴忠国:“……”竟无言可对。


    “先盛出来吧。”沈珍珠没发觉二人间的唇枪舌剑,站起来捞土鸡肉:“嫩的能变老,可老了嫩不了啊。”


    这话诛心。


    顾岩崢平白又挨一刀:“……”


    沈珍珠说完发现吴忠国和小白都在看向她,小白眼睛都要笑没了。顾岩崢更是笑的人都在抖,可是分明笑容里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沧桑。


    对于沈珍珠这种男女感情理论大于实际的人来说,无法分辨其中弯弯道道。典型属于思想上的巨人,行为上的矮子。


    她专心致志开始分鸡肉。


    甚至记得小白所说的“上年纪才爱这一口”,把另一块鸡大胸恭恭敬敬端到顾岩崢碗里。


    顾岩崢笑着笑着不笑了。


    吴忠国唏嘘,舀了勺鸡汤给顾岩崢浇上:“事已至此,顾队您老人家先吃饭吧。”


    饭桌最终席卷而空,饕餮大餐后,每个人都是摸着肚皮跟六姐拜拜回家。


    至于顾岩崢回去睡不睡的好,沈珍珠不清楚,反正她带着小白一起睡在床上,又加上个沈玉圆,一边困的打盹,还要坚强聊八卦,聊着聊着有了天光才入睡。


    清早,沈珍珠披头散发刷着牙,杏眼明亮、精神抖擞。


    沈玉圆一早赶回学校准备期末考,沈珍珠今天打算带小白好好玩一圈。


    老虎滩公园、人民广场、连城广播电视塔、海星大华表和国际服装节,打算集山海风光、广场文化、海洋公园为一日游,让小白终身难忘。


    小白的早餐都是在小摩托兜里啃的大菜包子,一张嘴一肚子的风。珍珠姐的热情,出门五分钟她已经感受到了。


    沈珍珠油门拧到极限,还是被旁边飞起的1109路公交车超了,严重怀疑吴忠国给她的馒头动了手脚。


    老虎滩公园距离市区挺远的,是国内早期海洋主题公园之一,90年代的今天已成名。


    换句话说,人贼多。


    俩人去了珊瑚馆、动物馆,沈珍珠借来卢叔叔的旧照相机给小白咔咔拍照。


    面对西伯利亚大野鸥,沈珍珠也很迷惑,拿着小棍捅着餐巾纸给馒头擦粑粑:“我依旧不知道它们怎么做到黑车拉白屎,白车拉黑屎的。”


    小白笑的肚子痛。


    收拾完,风驰电掣小摩托拉着心爱的后辈往人民广场去。


    “人民广场对面就是市政府大楼,还有升旗台、音乐喷泉。那里的草坪品质特别好,打小连城老百姓就知道不可以踩草坪。”


    沈珍珠找了个地方停车,指向成轴对称的广场布局和庄重大气的景观说:“市政府这一块就是连城行政中心,既威严又开放。”


    “在别的城市真的很少见啊。”小白见着中午附近老百姓没事在市政府门前草坪小路上溜达,巡逻警与老百姓擦肩而过,互相之间既信任又有默契。


    “抓小偷啊!”隔着三米多草坪距离,一位外地妇女拉扯一位二十出头的青年,青年很快甩开她,抢过包绕着草坪开始狂跑。


    沈珍珠拔腿就追。


    小白还没反应过来被沈珍珠甩开好大距离。


    不过她发现小偷应该是本地人,因为哪怕跑路也不踩草坪啊!


    他跟沈珍珠俩人一前一后绕着草坪狂飙,哪怕草坪可以抄近路。


    “哇!”


    骑着黑马的女骑警从小白身边风一样地过去,两边群众看了直拍手叫好。


    沈珍珠使劲抡着腿往前跑,都跑出残影来了,还是很快被白制服、黑马靴的女骑警轻飘飘超过。


    小白在对面看的真真切切,在平均1米7的大长腿和英国纯血马的对比下,她珍珠姐的腿…腿有那么一咪咪短哦。就一咪咪而已。


    “看、看见了吗?华、华夏警花第一骑。”小偷已经被众位英姿飒爽的女骑警包围,迎来无数掌声。沈珍珠上气不接下气地回来,还不忘给小白介绍景点特色。


    “看到了,可真帅啊。”小白哭笑不得,拧开水壶给她珍珠姐喝冰镇绿豆汤:“不过你也帅,二话不说就是冲。”


    “那当然,我是谁呀。”沈珍珠消停两分钟,多一秒没有,嘴一抹,先叫小白去跟骑警队拍照,然后挥挥手:“走,去电视塔。”


    行程如此紧凑,传说中人民广场的炸鸡还没吃上。小白心疼她珍珠姐,婉转地说:“要不算了吧,爬山爬够了,再说我们那边也有电视塔。”


    沈珍珠跨上小摩托拍拍斗斗说:“别以为去电视塔是为了让你看风景,你来都来了,怎么能不让你看看连城人民公认的活爹呢。”


    这可勾起小白的兴趣了。


    到了电视塔的山坡上,看到不少拿着胡萝卜的人在山间寻找搜索。


    小白要应激了。


    沈珍珠连忙给她塞一把切条的胡萝卜说:“梅花鹿,野生梅花鹿!”


    小白又好了,瞪大眼睛说:“不会吧,你们城里还能有梅花鹿。”


    沈珍珠骄傲了:“要不怎么说是浪漫之都呢,不过见着你得小心点。”


    小白想到小鹿水灵灵的大眼睛,心疼地说:“有人伤害它们?砍鹿角、吃鹿肉?”


    沈珍珠手一挥:“在我们这儿你放心,不怕人伤鹿,孩子不会打爹。就怕鹿伤人,爹打孩子正常。去年有个男的被活爹直接怼海里去了,还有个老大爷肚子被捅了个窟窿眼。”


    珍珠姐说的如此云淡风轻,小白握着胡萝卜的手微微发抖:“你们连城人民对活爹都如此包容吗?”


    沈珍珠潇洒地说:“要不怎么是活爹呢。”


    等到活爹之一从山顶下来,小白被她珍珠姐拽着胳膊喂了两根胡萝卜。活爹打了个鼻喷,歪了歪巨大的犄角,云淡风轻的珍珠姐也不云淡风轻了,拽着小白落荒而逃,跳上小摩托风驰电掣逃窜。


    小白频频往后看,一度怀疑小摩托都不如活爹跑的快啊。


    认完活爹,又去一年一度国际服装节。


    沈珍珠和小白来的晚,在人群里挤来挤去,从大华表拍了照片又往沙滩去。


    “有好多国际明星过来助威。”沈珍珠知道过两年还有席琳迪翁和瑞奇马丁等当红国际大腕来这里演出:“等有大明星来,你也要来啊。”


    “肯定来!”


    沙滩上人跟下饺子一样往海里蹦,暑假大人小孩都爱往海边来,还包括许多游客。


    沈珍珠给小白套上游泳圈,又给自己套上一个,俩人总算歇上一会儿,在碧蓝色的海面上飘飘荡荡,看酱油大叔们从岸上花式跳海。


    “你明天就要回去了,这样一想好舍不得。”沈珍珠从海里出来,到淋浴房里洗澡,洗下一身细沙子。


    “我也舍不得走,这里比沈市好玩多了。”小白边套花裙子边说:“人也好,谁我都看得顺眼。”


    俩人换上衣服,站在海边看完日落,骑着奔波一天的小摩托慢慢往家里开。


    “我成天跟崢哥、陆野他们办案,都快以为自己要长胡子了。你可不知道我多希望下个月分来的实习生是个女孩子。”沈珍珠一路上跟小白聊得没完,打开门看到沈六荷居然在家。


    “你们总算回来了,快来包包子,明天都给小白带回去。”沈六荷说到做到,已经在家里忙活一下午了。


    “哇,这么多馅,我还不会包包子。”小白洗了手挽着袖子走上前,怯生生地看着沈六荷说:“我包不好怎么办?”


    沈六荷大手托着她的手,带着她放馅捏褶,一连做了五个大包子:“怎么样?挺简单的吧?包不好也不怕,都是自家人吃,丑点还香呢。”


    小白尝试包了一个,丑得沈六荷哈哈直笑,沈珍珠在边上也哈哈乐。


    小白悄悄看着沈六荷,又看着沈珍珠。原来光芒万丈的妈妈就会教出光芒万丈的姐姐啊。


    在这一刻,还没离开她已经开始想念这里了。


    晚上沈珍珠和小白俩又唠个没完,从学校里的趣事、糗事到男生之间无脑的傻事。


    沈珍珠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俩人被沈六荷的电话吵醒,才急急忙忙梳洗打扮往火车站去。


    “你不让别人送,就让我送,等我回去也太孤单了。”沈珍珠不舍地说。


    “我就想跟你说说话。对了,珍珠姐,小银刀还给你。”小白掏出一直保存的小银刀,爱惜地摸了摸说:“真是把好刀。”


    沈珍珠握着小银刀说:“它的来历还没机会跟你讲,以后有机会我再告诉你。”


    “好。”小白身上滴沥啷当装满了大包子、大肉丸子和沈黑鸭等好吃的,走到车厢里弯下腰跟站台上的珍珠姐使劲摆手:“珍珠姐谢谢你,我玩得好幸福呀。”


    火车拉鸣,车厢门关闭。


    沈珍珠站在站台上也给小白摆手:“有机会再来,一定要来。”


    “好!”


    小白一直看着沈珍珠变成一个小点,站台也变成一个小点才慢慢回神儿。


    车厢里人不少,她抱着大书包要往置物架上送,猛一抬差点没抬动。


    “什么东西?”她摸到书包里有别的东西,打开拉链掏出沉甸甸的五本犯罪心理学笔记。


    每一本都被沈珍珠写的满满当当,字迹隽秀整洁,一笔一划的分析和领悟,不知道花费多少功夫。


    小白抱着厚厚一摞前辈的心血,眼睛红了。


    第112章 人生呀,从容嘛


    骑着小摩托孤单单地回到新二村商业街, 沈珍珠见着周秋实的轿车在外面。


    司机跟她客气地打了招呼,沈珍珠停好小摩托进到餐厅里。


    “干妈你也来啦?”沈珍珠先给自己倒上一碗绿豆汤,咕嘟咕嘟喝下去。


    刘乐琴掏出餐巾纸拉她到身边擦擦汗, 问她:“听说你送人去了,这么快回来。今天我陪你干爸过来招商的。”


    沈珍珠坐在刘乐琴边上, 看到旁边周秋实正在跟沈六荷勾画着合同书上的内容进行讲解。


    “招商?”沈珍珠想到沈六荷已经创立“六姐”品牌,下面有餐厅和奶茶, 就是不知道要招哪方面。


    “丫头, 你也来看看。”周秋实叫沈珍珠过去,笑着说:“你可得看仔细了。我们要在连城开一家SanSan百货商厦,希望六姐把餐厅和奶茶店入驻。这间百货商厦打算做成连锁商厦, 等这边上正轨, 明年底或者后年初我打算在沈市也开一家,合作品牌固定化, 管理模式也固定化。”


    沈珍珠知道刘乐琴和周秋实是厉害的实业家,今天有了更深切的体会。


    她知道奶茶店和餐厅入驻商场是未来趋势, 这方面她肯定是赞同的。不过她再赞同也会尊重六姐意见, 毕竟是六姐打下的江山嘛。


    沈珍珠和刘乐琴俩人干脆坐到他们边上, 沈珍珠听沈六荷说:“我是真没想到六姐奶茶能进到那么高级的商场里,这方面一点意见没有。反而要感谢你们给我机会和实惠。至于六姐餐馆,我还是想守着这家店,把握好口味。”


    沈珍珠点头说:“我赞同。”


    沈六荷又看着她:“然后?”


    沈珍珠摇摇头:“没了。”


    她对周秋实和刘乐琴是信任的,合同扫过一眼没有问题,甚至还给出24个月免租和后续各种优惠政策,看起来的确奔着长远合作去的。以后商场物业管理方面肯定不会找六姐的麻烦。


    “六姐餐馆和六姐奶茶的影响力远远超乎你们的想象,这可不是我家老周照顾你们,是考察过品牌后对‘六姐’的邀请。”刘乐琴担心她们娘俩会有压力, 温和地说:“我知道六姐对餐馆的严格要求,那先开奶茶店也没问题,后期再进一点问题没有。”


    周秋实还是想争取一下,与六姐商讨了片刻,最终说定在SanSan百货商厦里人流量最大的入口处开奶茶店,另安排柜台限量供应沈黑鸭。


    “你干爸是你们家沈黑鸭的忠实顾客,特别是夏天里没胃口总要念着吃上一口。”刘乐琴见他们敲定生意,心情很好地说:“我们家保姆做过两次,味道差远了,还不如我自己做的好吃。家边上也有卖鸭货的,总瞧着不卫生。”


    她看着餐馆里来来往往的顾客,还有厨房里颠勺的小李等人,含笑说:“真好啊,一切都上了正轨。大姐,你的心血都没白费。”


    沈六荷看出她眼里的真诚,点了点头:“是啊,好起来了。”


    真正挂念你的人,会实心实意希望你能好。刘乐琴便是如此,头两年时常过来帮忙,现在服务员多了,不需要她亲自动手,那也隔三差五要到柜台里坐一会儿,跟沈六荷出谋划策,成为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沈六荷说:“诶,对了珍珠,上午你不在,顾队过来送了个泡沫箱子就走了。箱子在柜台里面,你瞅瞅。”


    “泡沫箱子?”沈珍珠不知道她崢哥弄这个来做什么,走到柜台里抱出泡沫箱子打开,一股孜然烧烤味道冒了出来,沈珍珠惊喜地说:“烤鸡架,妈,崢哥给弄了烤鸡架。”


    前天馊掉的烤鸡架让沈珍珠心有余悸,没想到她崢哥竟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这一声喊不光把沈六荷喊过来,还把刘乐琴和周秋实喊过来,另外暑假没精打采吃牛肉面的张小胖也喊了过来。


    “这味道地道。”张小胖人小鬼大地说:“我一岁那年吃过,没齿难忘。”


    沈珍珠乐着说:“那时候你还长牙呢,还真是没齿难忘。”


    “做法也写在上面了,一个烤鸡架讲究还挺多,分骨架、肉架,味道也有四种。”刘乐琴指着塑料袋里的制作方法说:“这位顾队也是有心了。”


    “崢哥人可好了。”沈珍珠快乐地分享着烤鸡架,沈六荷到厨房用烧烤架热了以后,餐馆里弥漫着烤鸡架的香气。


    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虽然只有两天,沈珍珠过得还是很愉快。


    特别是车站派出所的人抬着大电视出现在她面前,她简直觉得上天在奖励她!


    “过年被骗的人不少,我们把骗子夫妻抓到后,按顺序等着电视机,一家一家的偿还。”车站派出所的年轻片警,俩人骑着三轮车就这样把电视机送来了。


    沈六荷拿着两杯奶茶给他们降降温,真是感激的不得了。


    沈珍珠老是被人感谢的角色,今天她可太感谢他们了。


    送走他们,中午跟干妈干爸吃了六姐的饭菜,他们临走还拿了两盒沈黑鸭和一袋烤鸡架。


    “芋圆房间放不下,我们用客厅的就行,你把电视放你房间吧。”沈六荷的话真是天籁之音。


    沈珍珠能自己独享电视机,力气能扛动大山。她自己扛着电视机运到家里,躺在床上喝着奶茶啃着烤鸡架,幸福的要融化。


    可躺了两个小时,浑身上下像是长了钉子,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哒哒哒来到书桌前摊开信纸开始写信。


    在她记忆里,国内出过一位天才女法医,如果没记错跟上次在沈市那位特邀法医是一个地方的,她猜测说不定就是一个人。


    沈珍珠在书桌前吭哧瘪肚写下一封交友信,主题大意是希望能跟这位法医做笔友,进行技术交换。她可以以犯罪心理侧写和对方交流,获得对方的法医知识。如果对方愿意,成为真正的朋友更好不过啦。


    在五仙县时,她已经托人问到对方的通讯地址,这次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恳,还在阳台上把珍藏的野生大金钩虾米和黄花鱼干包在邮政包里,企图刷好感。


    五仙县的艰难应该是她这辈子不会忘记的。


    因为没有太多线索而担心犯罪嫌疑人跑掉的心焦,发现无头女尸,因为下雨天现场被毁坏让她无法搜索线索的无奈,都成为她心里的一根刺。


    以后会遇到更加难缠的嫌疑人,哪怕亲眼目睹杀人现场,或许都因为找不到证据而束手无策。


    沈珍珠不想面临那样的窘境,也希望自己的刑侦技术更上一层楼,向能力强悍的法医学习迫在眉睫。


    90年代的法医技术受限于本时期的技术条件,法医们在命案现场的工作却形成较为专业的体系。例如现场勘查和尸体初检,判断死亡时间、死亡方式和物证收集。


    还有尸体解剖和实验分析,判断机械性损伤、窒息征象、中毒排查或是病理学检查,另外还有后面发展起来的DNA技术、影像记录、微量物证等等。


    大牛法医核心作用在基础病理诊断和传统物证技术结合上,虽然缺少高科技手段,但通过严谨的形态学观察和逻辑推理,仍然会为案件提供关键支持。


    在此法医科学从经验主义向现代技术过渡的重要时期,法医知识她懂得不少,但属于非系统的学习,沈珍珠很想获得系统学习指导,哪怕刑侦水平逐渐专业,也希望向更专业迈进。


    简而言之,是想让自己越来越厉害。


    不过…这是个秘密,不可以让秦安知道嘿嘿。


    “‘别有目的’的交友,有点冒昧,希望她不要反感我啊。”


    想到对方能从上百个足迹里确认嫌疑人,亲手送沈市刑侦队出了“大比武”前三名,要寄信给这么厉害的女同志,沈珍珠打好邮政包,扑到床上翻滚,忐忑起来。


    “即便不想交流也不要沮丧,高人总会有点小性子。”沈珍珠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给自己打气:“能认识就已经很好啦。”


    沈珍珠给自己打着气,不知何时睡着了,电视机被晚上下班回来的沈六荷关上。


    沈六荷见她四仰八叉躺在床上,脑袋瓜挂在床沿边,慈爱地笑了笑,伸出大手托起沈珍珠的头,睡梦中的她不挪地方,被妈妈打了屁股才拱到床中央。


    毛巾被搭在肚子上,对着沈珍珠吹的电风扇改成摇头,又打死一只蚊子,这才轻手轻脚从房间里出来,慢慢关上门。留着熟睡的沈珍珠在梦里成为飞天小女警继续大展拳脚。


    妈妈不会在意女儿睡相多么糟糕,只会庆幸这是一张双人床,不担忧她会掉下来。


    …可能不会吧。


    “早啊,珍珠姐。”


    “早,沈科长,回来了啊。”


    “早上好,沈正科长。”


    “你们早,峰哥、庆哥。”叫“沈科长”不回头,叫“沈正科长”,沈珍珠马上站住脚扭头跟他打招呼。


    提着两袋菜包子回到办公室,受到陆野等人热烈欢迎。


    顾岩崢去省城出差,山上无老虎,珍珠是大王,她可得把大家照顾好了。


    “我今天看到晨报上还有小川比赛的宣传广告。”沈珍珠啃着扇贝肉丁的大包子,手里还抢到一个酸菜油滋啦的大包子,抢到即安心,边唠嗑边吃。


    吴忠国多年如一日,还是菜包子的粉丝,有了沈珍珠走后门,他随时都能吃到啦。


    走廊上吵吵嚷嚷,办公室的电话又响起来。


    吴忠国心情很好地接过电话,喂了两声捂着话筒跟大家说:“是那位老公安的儿子,他说他也进入公安系统了,想跟你们说两句话。”


    “好啊。”沈珍珠放下包子:“找到了?”


    吴忠国点头说:“昨天找到了,想着今天告诉你。”


    沈珍珠真是谢天谢地。


    吴忠国将电话放出公放,里面传来年轻刑警的坚定的声音:“……感谢你们帮我们家人找到父亲,这么多年,我跟母亲都没有放弃寻找。我父亲的战友都在一线死亡了,父亲常说他活着,他们就活着。现在父亲不在了,但是我活着就是他们活着。我从没后悔自己成为刑侦干线上的一员,我们每一位刑警,都是祖国的长城。谢谢你们,我的同志们。”


    他的话,让人潸然泪下,沈珍珠的心久久不能平静。如今社会安宁,老百姓们安居乐业,都是先辈们用血蹚出来的路。


    挂断电话,办公室安静许久,外面忽然一声尖叫“啊——!”打破气氛。


    沈珍珠听到有人从楼下跑上来,她跟着陆野他们走到走廊上,看到一名十四五岁穿着校服的女孩站在楼梯口,对楼下疯狂地喊道:“不要过来,我不用你们管,都给我滚!”


    “青春期少女?”陆野皱起眉头,觉得难搞。


    肖敏在楼下喊:“小妹妹,我们不会害你,做伤情鉴定才能教训欺负你的人啊。”


    沈珍珠刚要走过去,扎着双马尾的女孩猛地扭头伸手指着她说:“你不要过来,我说了我不报警,是我自己摔伤的,跟任何人没关系。”


    沈珍珠看到她手背上有淤青,明明是成长期的少女,瘦的跟根豆芽菜似的。大热天还穿着洗的发白的长袖校服。是典型的受伤害后遮掩伤情的受害者表现,其背后有着复杂的家庭关系或者师生关系。


    “妞妞,你听姨的话,你后妈不是一次两次虐待你了,你已经长大了,要学会反抗啊。”楼下上来一位圆润的中年妇女,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看样子是街道办事处的人员。


    “啊啊啊——!”妞妞愤怒尖叫,指着街道办妇女叫嚷着说:“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你为什么要多管闲事!我让你滚,你给我滚!你们要是敢管,我马上跳楼。”


    “好好好,我们不管了,你冷静一下。”二队上来两个人,与田永锋一起把妞妞架到楼下办公室。


    街道办妇女用手绢擦擦额头上的汗,跟旁边的同事说:“走吧,看来这次又白来一趟。”


    家庭关系下,并没有涉及命案,沈珍珠和陆野等人讪讪回到办公室。


    “瞧见报纸上‘后妈虐童案’没有?就因为小男孩饥饿之下偷吃一口菜,把滚油逼着小男孩喝下去。才五岁的孩子啊,你们看照片多可爱,哎,硬生生被后妈虐待死了。”


    吴忠国本来在看小川比赛广告,翻到报纸这一页看了几眼,全身上下都不舒坦了。他也有儿子,试想小川被这样对待,他肯定要拼命。


    “有后妈就有后爸,这话是我妈当年跟我说的。”陆野说:“新闻上后妈是凶手不假,但孩子的爸也有很大问题,新闻报道男孩常年被虐待,身上没一处好地方,难道他爸不知情?孩子被虐待死了,抓住后妈他就能毫无责任?”


    “纵容犯罪也是一种犯罪。”赵奇奇不忍心看到报纸上男孩的死状,不跟陆野凑过去看,叹口气偷偷把电风扇对着自己吹了吹。


    “小沈来上班了?”刘局出现在办公室门口,听到里面义愤填膺的话语,认同地点了点头。


    “刘局好。”沈珍珠站起来问候,看起来是个乖乖女,骨子里的倔劲儿在座的都有了深刻体会。


    “小顾不在,四队你多费费心。要是太累,就到张洁那边歇一歇,连轴转最伤身体。”刘局越看沈珍珠越喜欢,逐渐跟马所有了共鸣。


    “谢谢刘局关心,在家休息两天已经恢复好了,随时准备战斗。”沈珍珠神采飞扬地说。


    这话让刘局对她更满意,刘局告诉他们:“告诉你们个事,五仙县的送麟菩萨庙被人砸了,一夜之间成了废墟。”


    陆野一拍巴掌:“砸得好,您可没见当时井里往外冒骷髅头多吓人。一下雨叮叮咚咚骷髅头敲着地板,现在想起来我都觉得瘆得慌。”


    吴忠国虽然没在场,也听他们绘声绘色学了一遍,特别是陆野嘴皮子都说薄了一层。


    “砸了就砸了。”他感叹地说:“还真是‘断头不闻菩萨语,从此不再拜观音’啊。”


    沈珍珠表示认同。


    五仙县案件完美落幕,剩下的只有唏嘘…以及腰腿酸痛的痛苦。


    “诶,这你可说对了一半。”刘局说。


    沈珍珠好奇心被吊了起来,好奇地问:“吴叔怎么说就对了一半?”


    她要是五仙县老百姓,见到麒麟山都想要绕着走哇。


    刘局叹口气说:“又出现‘邪门歪道’了。”


    “啊?”


    “怎么会这样?”


    “到底怎么回事?”沈珍珠瞪大眼睛,实在不想自己抓捕完坏蛋又有罪恶死灰复燃。


    刘局说:“说是有个道姑,算命算得邪乎。身边还有各种罗汉啊。”


    沈珍珠大惊失色:“犯罪集团啊。”


    刘局点点头说:“她身边罗汉有大力使者、神算使者,可笑的是还有位丹房使者,巧不巧据说跟当地二医院的一位护士长得有点像。”


    沈珍珠:“…怎么有点耳熟?”


    刘局又说:“县里也需要洗刷案件影响力,政府主张在另一座山上建一座‘仙姑庙’。仙姑是道家的,不建道观,建座‘庙’?有人问过原因,说那位妙算仙姑开口就说‘阿弥陀佛’。这些个骗子也太游刃有余了,编也不会编啊,这不就是胡闹吗?”


    “咳咳咳…”


    “咳咳。”


    “哈哈哈咳咳咳——”


    刘局诧异地说:“不是,你们怎么都感冒了?大夏天感冒可不好好啊?”


    沈珍珠讪着脸说:“有政府监管问题不大,甭管道观还是庙,小妖翻不起大浪。没事,您放心,保证不是邪教。”


    刘局疑惑地看着她:“你能保证?”


    “那当然。”沈珍珠拍着胸脯说:“那个小妖她信党啊。”


    刘局老谋深算,绷着胖乎乎的脸扫视一圈,心里差不多咂摸出意思来了。伸手指了指沈珍珠鼻子笑道:“甭管黑猫白猫,能破案就是好猫。”


    沈珍珠瞬间松口气:“阿弥…咪咪都是好样的。”


    陆野实在忍不住,拍着大腿哈哈大笑。他一笑其他人也跟着笑了。


    刘局也笑呵呵地走到门口,今天主要过来是想看看沈珍珠是不是跟他生气上次告状屠局强制结束搜索的事说:“以后都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再过几年我可真得退休了,你加油吧。”


    沈珍珠认真地说:“您老当益壮,我们就像火车,火车再快也需要轨道,只要有轨道才不会行偏嘛。”


    刘局自认道:“这话也没错,我们这些老家伙愿意做你们的轨道。”


    开始没觉得有问题,往局长办公室走着路上,刘局忽然笑了,咂摸着说:“这孩子是要把我压过去?嘶,不能这样记仇吧。”


    他想了想还是站住脚,想到在办公室坐着那位,干脆转过头又来到四队办公室:“小沈啊,屠局来了。”


    沈珍珠眼睛一亮,她还记得屠局要跟她“谈谈”的事,哒哒哒跑到门口说:“我去问候屠局。”


    刘局见她这副状态能确定,应该没跟自己生气了。


    沈珍珠跟刘局边聊边走,到了局长办公室刘局找了个理由去法医室了。


    好好的局长办公室不去,非要去地下室。


    “屠局。”沈珍珠敲敲门。


    正在看五仙县材料的屠局抬头看着甜甜笑着的沈珍珠,心里咯噔一下。


    沈珍珠笑眯眯地说:“您不是要找我聊聊吗?您来了怎么不告诉我?要不是刘局说,我还不知道呢。”


    还没走远的刘局脚步一僵,不动声色地继续走下楼梯。好嘛,小丫头转头就把他出卖了。


    “坐。”屠局面无表情。


    沈珍珠坐到对面,看屠局从袋子里掏出一包花生,静静地剥。


    沈珍珠:“…?”


    屠局不认为自己当时下达命令是错误的,现场办案人员的命也是命,不能眼睁睁见着山洪和塌方,让他们还滞留在现场,那他不配当他们的领导。


    不过,见到沈珍珠过来也没有兴师问罪的模样,笑盈盈的,像是什么意思都没有。


    这才是有意思。


    屠局不会道歉,沈珍珠也不会兴师问罪。


    两人都不说话,半晌,屠局开始一味的剥花生。


    他摊开掌心递过来,沈珍珠抓起来就嚼。她嚼着花生米,嚼嚼嚼嚼嚼嚼,在屠局眼里跟那小金丝猴也没多大区别了。


    嚼着嚼着沈珍珠开始乐了,屠局也乐了,不知何时回到门口的刘局也乐了。


    这件事相互理解,翻篇了。


    第113章 密室杀人?


    从刘局办公室回来, 沈珍珠揣一兜花生往每张桌子上放了一把。她没有顾岩崢那么多金,但也有许多爱护战友的小心意。


    吴忠国指着电话说:“刚你不在,小白打电话留了串号码, 说是在沈市市局实习三个月。要找她可以打那个电话。”


    “在刘易阳手底下也不错,回头有空我给她回一个。”沈珍珠掏出电话本, 一笔一划将小白的工作电话记录在册。


    “过两天咱们这儿实习生也要来了。”吴忠国说:“到时候谁带?”


    沈珍珠说:“看看投谁眼缘吧,谁带都行。”


    吴忠国说:“小白在你心里的位置终究不一样啊。”


    沈珍珠乐着说:“感情培养起来了当然不一样, 回头我俩还约着一起玩呢。”


    两天后, 进入伏天。


    市局领导组织会议,沈珍珠替顾岩崢参加。


    回来以后,她给大家分发文件并传达文件精神:“‘基层共建, 走一线、大攻坚’, 七八九三个月,没案子的同志也别在办公室里守着, 要求咱们多到老百姓中间去听听他们的声音,巡逻治安情况。对于有案底前科人员, 多走访、多询问, 时刻关注他们的心理与生活。”


    “我懂了, 是让咱们到处看看有没有被抓了放出来还重操旧业的。”陆野摩拳擦掌说:“劳动公园那边老有一群迪斯科小青年,上回我抓了个打架斗殴的,今儿要是出门我过去瞅瞅。”


    沈珍珠点点头说:“咱们是国内出名的文旅城市,也是为了保护好游客们的安全嘛。”


    吴忠国也不浇花喂鱼了,他主动说:“老废楼那边马上要拆建,听人说经常有一伙吸-毒人员在里面聚集,我去见见有没有老熟人。”


    吴忠国手上有几位眼线,有的是戒-毒人员,他担心又被有心之人带着复吸。


    “阿奇哥, 你跟吴叔一起。”沈珍珠不放心吴忠国自己面对吸-毒人员,有赵奇奇跟着能安全点。


    沈珍珠打算在铁四辖区人流密集地方走一圈,再往长安家园等发生过命案的地方走一走。


    顾岩崢虽然不在,工作安排的井井有条。


    沈珍珠骑着小摩托在外面巡逻一圈,快到饭点来到六姐店门口蹭饭。


    警务室里两位巡逻警也到了交接班时间,见到沈珍珠客客气气敬礼问候,沈珍珠知道成日站岗的辛苦,邀请他们一起吃中饭。


    虽然沈六荷把警务室的吃喝包圆,在外面吃跟在里面吃大有不同。而且跟沈珍珠一起吃饭,两位派出所新人还是很激动。


    三个人吃光四菜一汤,两位巡逻警顾不上休息,得到马所命令街区另一边有打架斗殴,急需出警。


    目送他们离开,沈珍珠小口吃着解暑的绿豆冰沙,看到元江雪店门口支了个太阳伞。


    烈日炎炎的夏季午间,元江雪和一位中年男人竟在太阳伞下进行相亲会晤。


    沈珍珠紧紧抿着唇观看元江雪与相亲对象说话,中年男人略微发福,发际线稍高,但也算是英俊老生。他主动给元江雪扇扇子,似乎还说笑话逗她,让打扮漂亮的元江雪露出满意羞涩的笑容。


    “喝茶啊,以热攻热,喝完就不会觉得热了。”卢叔叔端着围棋小桌来到两人跟前,仿佛没发现元江雪要吃了他的眼神,开始与中年叔叔侃侃而谈。


    元江雪反而被他们冷落在一边,挂着脸给他们俩倒茶。一时间让沈珍珠迷惑不解,到底是谁在相亲啊。


    元江雪发现沈珍珠从窗户里偷笑的眼神,伸出两根手指头要挖,口型里说:“你也给你等着。”


    沈珍珠擦擦嘴,跟柜台喊了声:“妈,我上班去啦。”挎上小摩托嘟嘟嘟跑走了。


    中午来到档案室,吹着电风扇,睡着张洁用花露水擦过的铺着凉席的行军床,小日子就是这么安逸。


    可能是这两天过的太舒坦,午睡的梦里沈珍珠再次回到雨夜的麒麟山,爬啊爬…


    睡醒以后,一脸沧桑。


    张洁还在旁边睡觉,沈珍珠蹑手蹑脚打开门回去上班。


    进到办公室,闻到一股香水味儿,迎面站着一位一米七出头,留着三七油头的青年,看起来有二十六七岁,正在跟吴忠国寒暄。


    “Madam。”对方跟沈珍珠打招呼。


    见到沈珍珠回来,吴忠国松一口气,把实习生档案递给沈珍珠,并跟沈珍珠介绍说:“这位是港城警官学院的毕业生陈俊生,过来实习三个月。”


    “啊?这还没到97呢。”沈珍珠诧异地看着陈俊生,心里再不理解还是伸出手跟他握了握:“你好,陈俊生同志,不用称呼Madam,叫我沈科长。”


    陈俊生点了点头,不知是不是嚼槟榔的缘故咬肌发达,侧脸看起来有点方:“我还以为你听不懂‘Madam’的意思,是不是港城警匪片看得懂,无师自通英文了?也挺好的,语言本就是用来沟通。”


    陆野和赵奇奇吃完饭,前后脚回来,陆野问:“什么沟通?有人闹事?”


    吴忠国皱着眉打着圆场:“没有,这位陈俊生,港城警官学院过来交流学习了解两岸三地的办事方式,主要为了97回归种下种子。”


    “哦。那定下来谁带吗?”赵奇奇没跟陈俊生聊天,甚至没看过去。野性第六感让他不大喜欢这个人。知道不是小白过来,赵奇奇还有点失望。


    吴忠国对沈珍珠说:“刘局的意思是让你来带。”


    沈珍珠没问题,看向陈俊生。


    陈俊生说:“我知道沈科长,得过很多勋章,经常上报纸和电视,就跟我们港姐一样,是面对整座城市的公安形象宣传大使。”


    陆野“嘶”一声,昂着头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人家是有真本领。”


    陈俊生说:“是很光荣的意思。不过要是让我选择带我的师父,我选择顾队或者是其他男同志比较合适。”


    他笑了一下说:“没那么多事,你们不知道,在我们那边女警员真的很麻烦。”


    沈珍珠直视他的双眼说:“你应该收一收对女性刑侦人员的偏见,不论是在这里还是港城。”


    陈俊生双手合十,抱歉地说:“是我冒犯了,我觉得您长得这么可爱,完全可以当警界模特,何必那么辛苦跑现场呢,坐着拍拍照片就可以把薪水挣到手。”


    沈珍珠板着脸说:“我也想长得高大威猛,但是妈给的条件就是这样,但不妨碍我成为一名优秀的刑警。”


    “我说你可爱并不是恶意,只是觉得欣赏、赞美你的成功。毕竟在我过来之前,认定沈科长是一位强健高挑的女人,没想到这么玲珑。”陈俊生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态度。


    话里意味不明,仿佛沈珍珠的一切都是为了公安形象的建设。


    沈珍珠严肃地说:“我不需要别人来夸奖的外表,我虽然不是高大强壮的男性形象,但并不妨碍我抓近百号凶犯被枪决。请你不用给成功女性划定她们的形象,高矮胖瘦、外向内敛、千人千面。唯一共同点就是她们都是不可替代的进步女性。如果你继续在我面前发表对女性的偏见,我会亲自与省厅联系,通知两地办公室将你送回对岸。”


    “你能做到?”陈俊生挑眉。


    “能不能你试试,你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珍珠姐是谁。”赵奇奇挡在陆野前面也生气。


    “不敢?”沈珍珠反问。


    “我发现你还挺较真的。”陈俊生收起笑容,他终于发现面前的沈科长不是他在警官学院里可以随便歧视的女同学,也不是画报上摆摆照型认人指指点点的女警员。


    “我较真是因为有无数女性前辈让我走到这里,站在你轻而易举能站在的位置上。”


    沈珍珠指着他的鼻子,铿锵有力地说:“而我身后还有无数女性后辈要往这条路上走,我必须端正我的态度,让所有瞧不起女性警员的人明白我的态度,击退他们,至此往后我后辈的路才会更好走!”


    “sorry啊…我以后不会再乱说话,看来你的确与众不同。”陈俊生双手垂放在腿侧,看向目光坚定不容侵-犯的沈珍珠,他忽然觉得刚才自己那番话过于幼稚和挑衅。


    沈珍珠说:“这就是我的底线,不要再犯错。”


    她来到四队从没有跟人争执过这一点,因为她在他们的尊重和爱护下迅猛成长。突然出现的陈俊生让沈珍珠意识到偏见不是一个人一朝一夕能打破,她还需要更多姐妹一起努力,一起击退。


    “今年省公安大学对女学员增加了招收名额,比前几年翻了五倍不止,每年都在逐步增加,报名人数也达到历史新高。”吴忠国将心比心,来到沈珍珠跟前拍拍肩膀说:“只要坚持去做,就一定会有好结果。”


    “谢谢吴叔,我从没怀疑过自己的方向。”沈珍珠说:“我深刻明白女性力量并没有沉睡,她们都在渴望机会。”


    陆野刚被赵奇奇拉住,此刻跟晾到一边的陈俊生说:“我带你,看得上我吗?”


    陈俊生听到他拳头咯吱咯吱响,忙说:“看得上,不会看不上。”


    陆野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听说有人在过来前,还在认为到我们这儿实习纯属浪费时间,学一些落后刑侦技术是不是?”


    狼王不会带领一群羊,陈俊生能感觉到这里人都不好惹,尴尬不已地说:“我没说过,可能你听错了。”


    陆野重重拍了拍陈俊生的肩膀:“伙计,走着瞧啊。”


    沈珍珠这下明白为什么省里要把这么个困难户交给四队了。


    原来他是平等的瞧不起国内公安啊。


    沈珍珠摸摸小白成天抱着的大茶缸,又摸摸电话本,哼!新来的实习生太不可爱了。


    叮铃铃——


    叮铃铃。


    电话响起,吴忠国接听后挂掉:“玄武街铁机厂宿舍发生命案,一名四十五岁男性被人在家中床上刺死,报案群众已经将嫌疑人控制住了。”


    虽然对死者很抱歉,但面对单纯命案,而且是全尸,沈珍珠都要喜极而泣了。


    “出发。”


    四队人马倾巢而出,直奔铁机厂宿舍。


    铁机厂国转私失败,这两年陆陆续续下岗不少员工。因为厂里还拖欠工资,有的员工干脆占着厂里分的房子不走,哪怕已经被抵债。


    外面街道上有几家小餐馆和台球厅、发廊,转过漫长空旷的水泥路,铁机宿舍给人一种灰败的印象。


    在炎炎烈日下,蜻蜓低低矮矮的飞着,树干上的知了猴也有气无力的叫着。


    “23号楼,7单元。”吴忠国出外勤满头大汗,擦了擦脸颊和脖子指着说。


    沈珍珠看到前两天遇到过戴着红袖章的街道办大姐,那日瘦小的女孩和手腕上的伤痕一闪而过,沈珍珠升起不好的预感。


    “公安同志们,你们总算来了。”街道办大姐指着吵嚷叫骂的五楼说:“人被我们逮着了,人赃并获。”


    沈珍珠走在前面,刚进到楼道里,上面冲下来一位年老女性,她嚎啕大哭地说:“同志们,你们赶紧把她拉出去枪毙吧,要死的东西,虐待我孙女,还杀了我儿子。”


    “现场你们都进去过了?”沈珍珠冷静地问,对此习以为常。


    “不进去怎么逮啊。”上面又有一位跟年老女性长相相似的中年女人说:“我们要是等到你们来,人早就卷了我弟的钱财跑了。发廊女能是什么好东西,早就不让他们结婚,现在好了,把命给搭里了。”


    “阿野哥、阿奇哥,麻烦你们控制现场。”沈珍珠贴着楼道站着,让他们先上去。


    她能听到五楼有许多吵嚷辱骂的声音,估计是男方家属都来了。


    “我们就住在对门。”死者姐姐名叫伍艳,她越过沈珍珠跟吴忠国说:“领导啊,赶紧把人铐上免得跑了啊。我那么好的弟弟,没人说一句他不好,就这样死了。”


    吴忠国指着沈珍珠说:“你别乱叫,这位是我领导。”


    伍艳诧异地看了沈珍珠一眼,沈珍珠对她说:“办案有办案的流程,我能理解你们作为家属的心理,还请配合我们工作。过一会儿会有人跟你们录口供,你们把抓到嫌疑人的过程跟我说一下。”


    “能有什么好说的啊?”伍艳红指甲往对门指:“早上我们过去吃饭,见着我弟还不出来,打开门发现他被人攮死了。屋里只有袁娟一人,不是她还能是谁?”


    “究竟是不是她,我们会有我们的判断。”沈珍珠心想着难怪说抓到凶手了,原来是这样的。


    伍艳气不过地跟在沈珍珠后面喋喋不休:“她是我弟后娶的媳妇,动不动跟我弟吵架,我们在对门都听的到。”


    沈珍珠走到现场门口,发现房间里有十多人挤在一起,对着沙发上垂头坐着的女人指指点点。


    倘若不是公安到了,可以想象他们会一哄而上拳打脚踢。也许已经这样干过了。


    沈珍珠站住脚,问伍艳:“他们为什么吵架?”


    伍艳说:“是个事都能吵起来,生活费给少了也吵、饭菜咸了淡了也吵、跟异性多说两句话那必须吵。”


    沈珍珠问:“跟异性多说话,谁吵的比较多?”


    伍艳犹豫了下:“两人都吵。”


    沈珍珠说:“你不如实回答问题。”


    伍艳一甩手,怒道:“她成天跟男人鬼混,跟她吵几句怎么了?就是个破鞋被我弟当个宝在家供起来了,你出去问问谁不说我弟是个好丈夫,对她百依百顺,可她非要在家里作威作福,把我侄女欺负的身上都是伤。”


    沈珍珠没看伍艳,反而看着沙发上的女人。面对伍艳的指责她始终抱着头一动不动。


    “真是毒妇,我看到妞妞身上的伤我都心疼啊。都说后妈坏,我做街道工作十多年没遇到这样的狠心女人。”


    “你看她还死猪不怕开水烫,说不定在心里多高兴自己死了丈夫,回头拿着我儿子的钱跟别的野男人潇洒快活去了。”


    “这女人就是个狐狸精,当初进你们家门我还说早晚会出事,这不就出事了。大海多好的人啊,比我亲儿子对我都好。”


    “大海就这样没了,我心里真不好受啊。”


    ……


    沈珍珠给陆野一个眼神,陆野把在门口聚集的闲杂人等继续往外赶。


    死者母亲拦着他说:“让街坊邻居们都别走,上我家坐着去,我要他们给我见证,你们会把凶手枪毙!”


    她掏出钥匙径直打开对面的门,十多位老邻居说不走就不走,电视剧也没有现在的热闹好看。


    沈珍珠走到沙发边,低头看着女人说:“是你杀了他吗?”


    从尸体被发现,接受无数唾骂的女人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的让人害怕:“我没杀。”


    沈珍珠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手套戴上,走到二套一的房间。


    陆小宝正在对尸体进行初检,见沈珍珠走到门口站起来绕到床的另一头说:“死者伍大海,今年四十五岁,私人家电维修厂工人。心脏前区被刺,一处锐利伤约1~2厘米,创缘整齐、无表皮擦伤,死者面色及口唇黏膜呈现出明显苍白,双手保持捂住创口的姿势,初步判定属于锐器刺伤心脏导致心脏劈裂急性大出血死亡。”


    “有尸斑。”沈珍珠靠近观察。


    主卧床上大范围血泊已经凝固,颜色从暗红色,表面变得粘稠形成一层薄膜,衣服周围喷溅血迹颜色也明显变暗。


    房间里有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开始混合一种淡而甜腻的腐败初始味道,夹着血液的酸味。


    沈珍珠观察房间窗户,紧闭完好。


    陆小宝说:“沈科长好眼力,由于大量失血,尸斑非常浅淡很难注意到。尸体未受压的四肢后侧尸斑呈现淡红色,用手指按压已经完全固定,颜色也不会消除。”


    沈珍珠推测说:“早期尸斑会暂时消退,固定住是血液里的血红蛋白已经分解并深入血管周围组织里了。”


    “我也是这样判断的。”陆小宝很高兴能跟沈珍珠共事,他对这具尸体初检的无比认真:“尸僵已发展至全身,关节难以弯曲。根据尸僵、尸斑和外貌、创口,我判定死亡时间应该在昨夜零点到四点之间。”


    沈珍珠低头看着死者男性的表情,惊愕与恐惧是他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印象。他眼球开始软化,心脏创口血液完全凝固可以见到凝血块堵塞在创道内。


    “现在是上午九点半,报案人过来一下。”沈珍珠跟陆小宝点点头,走到客厅里。


    站在门口的伍艳和母亲连忙说:“是我们先发现的,每天早上八点我们都要过来吃早饭,当时就发现不对了。”


    沈珍珠质疑道:“八点发现不对,你们报警时间是在九点,其中一小时你们做什么了?”


    伍艳往沙发上披头散发的袁娟那边扫一眼,讪讪地说:“就问是不是她杀的。”


    陆野双臂交叉站在客厅里,放低声音说:“是在‘问’还是在‘逼问’?”


    “你们公安怎么这样啊?我们把凶手抓到了你们还指责我们?吃皇粮是这样吃的吗?是不是看到狐狸精走不动路,开始维护了?”


    “注意你的言辞,你那么厉害你怎么不直接把人枪毙了?”吴忠国在对面录目击者口供,被他们一群人七嘴八舌搅和的要命,单独叫了人到楼梯平台上说话。


    “大家消消气,都别吵。”街道大姐从对面门里挤出来,指着楼下说:“我们这些人都是住在这栋楼里的邻居,我就住在他们家楼下,昨天晚上还听到他们两口子吵架,那叫打的不可开交啊。袁娟对继女不好,我们都知道——”


    “是女孩亲口跟你们说后妈虐待她吗?”沈珍珠忽然问。


    街道大姐提了提红袖章,咽了口吐沫说:“倒没有。”


    “你身为街道干部,说话得有依据。”沈珍珠深深看她一眼,见到陆野还在屋里跟陆小宝说话,她过去问:“陈俊生呢?”


    陆野正在研究尸体,想尝试着像沈珍珠那样分析。他头也不回地说:“让阿奇带他停车去了,省得见着眼烦。”


    沈珍珠对此表示认同。


    她进到对面屋里,掏出笔记本一个接一个到房间里交谈,几乎所有人都咬定是袁娟杀的人。


    “妞妞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后妈过来结婚两年,妞妞瘦的跟小白菜似的,她亲妈死了,谁知道能遇到这样的后妈。逢年过节没有新衣服,平时也没有零用钱,在学校住读时常饿肚子。伍大海是个大好人,他老帮我们邻居的忙,有眼无珠娶了她。”


    “妞妞肯定怕两个大人继续吵架才不愿意报警,不过他爸就算知道也未必管得住袁娟。那女的就是个狐狸精,结婚以后还不老实,在发廊里上班,经常跟男人眉来眼去。”


    “她常年虐待妞妞,伍大海经常跟她吵架,整栋楼都能听到啊。”其中一位大爷坐在床沿上,看着沈珍珠正在记口供,想了想说:“伍大海都要成为武大郎了,他是什么人?谁见都说他心善啊。那女的是个干发廊的,发廊能有好女人?给男的——”


    “行了,就问到这里。”沈珍珠打断他的话,走了出去。


    她来到袁娟身边坐下,细细观察了袁娟一番,袁娟自始至终没再抬头说话。


    趁着片刻空隙,沈珍珠有几分钟时间可以仔细回忆刚刚看到的天眼回溯——


    第114章 目击者与自首


    从家电维修厂的私人老板那下班, 今天又晚了一小时,伍大海没有怨言。


    “二叔,您下班了?买这么多菜我帮您提。”伍大海穿着工人服, 一手拎着维修包,一手帮邻居拿着菜。


    一路从宿舍看大门的, 到23号楼,路上遇到不少跟他打招呼的。


    “大海啊, 我家破电风扇又坏了, 得麻烦你了。”


    “姨,等晚上吃完饭我上你家修去。”


    “大海,你来的正好, 那收音机的电线你弄到没?”


    “给你换好了, 拿去试试,不好使再给我。”


    ……


    伍大海下班回到家, 兜里多了两颗鸡蛋和一包香烟。他虽然穿着深蓝色工人服,却斯文友好, 是铁机厂宿舍一等一的好男人。


    今天新单位给车间工人发了五斤绿豆、二斤红豆、二斤蚕豆作酷暑补贴, 他上到五楼先走到左边敲响门, 将发的福利全都递给伍艳:“给姐夫煮点绿豆汤,每天在外面蹬三轮容易中暑,剩下的给孩子吃。这是二十元奖金,你给妈拿着零花。”


    伍艳习以为常地收下东西和钱,跟伍大海努努嘴说:“我跟妈要出去打麻将,不过去吃饭了。你们自己吃,别跟她打架了,楼下的要去报警了。”


    “知道,她不找事我肯定不找事。”伍大海送完东西, 不等敲响自家房门,房门已经推开一条缝。


    袁娟看到伍艳提着东西,横了自己一眼后重重关上门。她温顺地接过伍大海的维修包放在鞋架上,帮他换下外套挂在门后,先给他递了杯凉薏米水,又弯下腰把拖鞋给他换上。


    在此期间,伍大海慢慢喝着昂贵的薏米水,一边伸脚让二婚妻子给他换鞋。


    他对于把福利都送到对门一点解释也没有,回到家坐到沙发上,接过伍艳送来的水果,一边看电视一边等着吃饭。


    伍艳先把家中唯一一台电风扇对着伍大海吹,她在家穿得很朴素,很有年代感的大花长睡裙和绿色老旧塑料拖鞋。来到厨房,炒了两个家常菜,频频擦拭下巴上的汗水。


    外面传来开门声,伍雪也就是妞妞从住读学校回来拿换洗衣服。


    她对沙发上享受的父亲视而不见,往厨房看了眼就抱着脏衣服往厕所去。


    伍大海从铁机厂下岗后,托邻居们的福找到一份家电维修的工作。因此家里家电齐全,虽然不知道几手的。


    伍雪拧着洗衣机,熟练地把自己衣服,还有水盆里后妈的衣服放到里面,接着听到后妈在外面喊:“吃饭了。”


    伍雪洗干净手,坐到饭桌边。


    每当一家人一起吃饭时,她和袁娟都很紧张伍大海的一举一动。


    伍大海头一个拿起筷子夹了口油淋茄子,又吃了口饭。


    袁娟默默抓着围裙,还没松下一口气,伍大海又往土豆丝上夹。


    “咸了。”伍大海说着放下筷子,起身往门口去。桌边的袁娟浑身发抖,伍大海拿来皮带,一把薅住袁娟头发将她往主卧拖拽。


    主卧里很快传来皮带抽打的声音,也许今天在外面受气了,打得格外久,皮带应该抽断了,又拿起椅子叮叮当当地往袁娟身上砸。


    伍雪放下筷子跑到卧室门口听了几分钟,轻手轻脚回到饭桌上端起碗。


    好一会儿,伍大海出来了,到厕所洗把脸来到饭桌上,继续端起饭碗斯文地吃饭。


    “今天米饭煮的还过得去。”伍大海给伍雪夹一筷子菜,像是在讨论天气:“你表现的也不错,要是出去喊人,我就杀了她。”


    伍雪闷头吃饭,卧室里传来袁娟起来的声响。她把换下的衣服放到厕所里,打开镜子后面的柜子拿出活血化瘀的药往脖颈和身上各处擦了点。


    擦完药,袁娟一瘸一拐地回到饭桌上,端起饭碗继续吃饭。


    “厂里老刘他媳妇要上你那烫个头发,给优惠点。”伍大海说。


    “知道了。”袁娟说。


    她还手也打不过,从抗拒到麻木。


    伍大海头一个吃完饭,没回自己房间,走到妞妞房间拉开衣柜门,把里面她的旧衣服和私人物品掏出来看了看。


    妞妞站在房门口冷漠地望着他。


    伍大海看到妞妞新买的胸-罩,语气含有某种不为人知的期待:“你也长大了。最近没跟男同学走太近吧?”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又问:“有没有男同学喜欢你?”


    “没有。”妞妞说:“生活费。”


    伍大海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大团结,骂道:“跟你死妈一样,都是找我讨债的。”


    妞妞接过钱扭头就走,这样的态度激怒伍大海,他一把拉着妞妞摔在地上拳打脚踢。


    看到袁娟端着碗碟在不远处看着,伍大海指着袁娟说:“你要敢过来帮,她就死。”


    袁娟终于开口:“她考上二中快班了,暑期班是新老师补课,见到伤又要报警。”


    伍大海停住踢踹的脚,把额前的刘海整理了下说:“补什么?”


    袁娟说:“英语。”


    伍大海说:“从小是她妈的两面派,长大了就是汉-奸。”


    话虽这样说,伍大海还是停住手。招呼袁娟过来:“这个月钱呢?”


    袁娟掏出发的工资递给伍大海,伍大海数了数:“怎么差五块?”说着,不分青红皂白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袁娟脑袋撞到墙上,站稳后鼻子流出鼻血。她用手背擦了擦说:“身上太痛,买了药,又买了卫生巾。”


    “我说过这个家里每一分钱都是我的。”伍大海指了指袁娟,又指了指伍雪说:“女人也要绝对服从我。你们两个任何人报警,对方都要死。”


    伍大海的话让袁娟和伍雪油生出不好的感觉。特别是在上半年知道伍雪来了例假以后,伍大海对她们的殴打虐待更加疯狂。


    袁娟说:“妞妞,你要迟到了。”


    “我去学校。”伍雪提着换洗衣服,到厨房拿了饭盒从让人窒息的家中出来。


    “轮到你说话了吗?今天得好好收拾你。”关上门的瞬间,伍大海揪着袁娟往沙发上摔,抽打的声音根本遮不住。


    对门姑姑家的哥哥开着门打着游戏机,手边有电风扇和绿豆汤,还买了瓶汽水。


    他侧头看了伍雪一眼,嗤笑着说:“杂种。”


    伍雪熟视无睹,走下楼梯遇到楼下大娘问:“你爸妈又打架了?”


    伍雪说:“没打架,我去学校了。”


    大娘从兜里掏出两元钱要塞给她:“你后娘是个黑心肠,拿去买王中王吃。”


    伍雪从她身边走过,没接钱。


    “嗐,这孩子都让她后娘害了。”


    …


    伍大海的暴-力行为持续到黑夜,因为袁娟要做晚饭给全家吃,他不能再打了。


    婆婆、姑姐一家当座上宾,袁娟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吃饭,他们对她身上的伤熟视无睹,耳朵里还有他们对她的辱骂声。


    “后妈”两字带有天生的罪过。


    袁娟吃掉半碗饭,手臂因为疼痛而哆嗦的差点把碗摔碎。


    碗要是碎了,今晚大家都别睡了。


    袁娟用冷水冲了冲胳膊,看到胳膊上大片淤青,又看到碗柜里用塑料袋装着的老鼠药。


    伍大海帮人垫钱修电视机,修好对方不给钱,他为人虚伪假大方,得了一大袋老鼠药回来,可楼里也没见到老鼠。


    “你也长大了。”


    伍大海所有言语袁娟早已麻木,但云淡风轻的五个字,让袁娟控制不住伸手要往塑料袋里掏——


    “要死的还不过来收拾桌子,就知道在别的男人面前勤快,到家里眼里一点活儿没有。”大姑姐重重摔着碗,伍大海站起来叠起脏碗碟:“没事,小娟累了,你别生气我来收一样的。”


    袁娟面无表情走出来,又被婆婆骂:“个丧门星,上辈子喝砒霜死的,来祸害我家。”


    等到他们离开,伍大海坐在沙发前说:“你又惹我妈她们生气了。”


    袁娟闭上眼,已经知道晚上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


    畅快淋漓的殴打和发-泄,让伍大海洗完澡后躺在床上很快进入梦乡。


    打开的窗户外,传来一声声蛐蛐儿的鸣叫。


    袁娟从地上爬起来,艰难地挪到厕所洗清身上污迹。


    “呜唔——!!”主卧的声音被水流声掩盖,袁娟吃了个偷买的避-孕药,缓了许久才站直身体。


    离婚?妞妞怎么办?


    坚持?根本活不下去了。


    她又往厨房方向看过去,突然“咚”一声响,让袁娟赶忙往主卧去,害怕晚上几秒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怒火。


    借着明朗月光,她看到伍大海在床上双手捂着血流不止的伤口痛苦呻-吟。


    见到袁娟进来,他展开手掌想要抓住她求救,然而袁娟的视线被窗户上的背影吸引:“……妞妞?”


    凶手没发现被袁娟看到,她死死抓着下水道管,按照好朋友从电视里看到的攀爬方式,轻手轻脚地爬了下去。


    空荡荡的窗户,只有一轮黄月与袁娟见证了这场谋杀。


    她不愿意相信一闪而过的影子是妞妞,告诉自己也许是伍大海在别处得罪的人。走到伍大海面前,在他眼前伸手挥了挥。


    忽然伍大海大喘一口气,他怒瞪着袁娟使劲蹬了左腿,将袁娟吓得毛骨悚然。


    伍大海全身瞬间卸力,睁大双眼看着天花板再没有气息了。


    袁娟以为这样暴虐的人拥有不死之身,会从床上跳下来狠狠教训她。


    袁娟静静地站在伍大海尸体边,注视许久许久,客厅里的钟声敲响两声,她挪动脚步缓缓关上窗户锁上插销。


    时间一分一秒地走,她关上主卧的门,静静地躺在沙发上,注视着时间的流逝。


    ……


    ……


    沈珍珠扭头静静看向身边可怜的女人。


    袁娟脖颈修长、皮肤白皙,指尖与手臂的曲线纤细优雅,仔细看有常年使用染发剂和化学药水的损伤,因为总碰水,手指内侧隐约有点疹子。


    袁娟感受到沈珍珠的视线,这位女公安进门后一直很平静,在所有人都说她是凶手时,注视她的眼神里也不见波动。


    她喃喃地张开嘴,像是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低语道:“不是我…”


    “珍珠姐,过来一下。”吴忠国来到门口,看到“犯罪嫌疑人”和抓捕的公安平静地坐在一张沙发上,微微皱眉。


    沈珍珠起来像是要给她加油,按住她的肩膀:“我会调查清楚。”


    袁娟倒吸一口气。


    沈珍珠问:“怎么了?”


    袁娟忍着痛低下头:“没事。”


    沈珍珠“嗯”了一声,走到厨房转了一圈,来到对面。


    吴忠国跟沈珍珠耳语:“死者母亲要做证人,说亲眼目睹袁娟杀人过程。”


    伍大娘是在吴忠国准备离开时,当着客厅里十多位邻居的面忽然说的。


    此刻她忐忑不安地看着沈珍珠,见到这位不一般的年轻女公安缓缓转过头,沉重的视线落在伍大娘身上,让她当下忘记呼吸。


    “你说你亲眼见着袁娟杀人?那过去跟我聊聊。”沈珍珠说。


    街坊邻居是伍大娘的主心骨,他们七嘴八舌地说:“到那边聊什么,他们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早晚大家都要知道。”


    沈珍珠道:“命案证人证言能直接决定侦查方向,影响罪与非罪认定,真实证言能还原犯罪现场,为定罪提供关键依据。”


    伍大娘闻言不住点头:“我懂,我亲眼所见,我要检举袁娟。”


    “你懂就好了。”沈珍珠面无表情地说:“证人如实陈述会让证据链完整,而伪证会误导司法程序,导致真凶逍遥法外,刑法第305条明确规定伪证罪需承担刑事责任,这一点你也明白吧?”


    伍大娘结结巴巴地说:“我、我就把我看到的说出来影响这么大啊?刑事责任是什么意思?是要坐牢?”


    “没错。”沈珍珠淡淡微笑:“就是判刑。”


    伍大娘15、6岁生下一儿一女,独自抚养长大。如今孙子十六岁,她也才五十五。可惜没有文化,当年在厂里食堂,厂黄了以后她就在家享福。


    有儿女撑腰,这栋楼里跟她说话都客客气气,没谁能用沈珍珠那样的表情和语气说着可怕的话。


    “我、我要吃药。”伍大娘捂着心口又流出眼泪,倒在女儿怀里嚎啕大哭:“我的心要裂开了,我难受,我太难受了。”


    “哎,大海那么好的孩子,真是可惜了。”一位老邻居说。


    伍大娘听到这话更难受了。


    沈珍珠问:“伍大海还有个女儿怎么不见她?”


    伍大娘说:“在学校叫人打电话通知了。那孩子学习好,人也乖巧。就是话少,被后妈欺负坏了。”


    沈珍珠在一边等她吃了速心丸,十来分钟后,伍大娘状况好了点,跟沈珍珠商量着说:“同志,就在这里说吧。”


    沈珍珠笑了笑:“行,你考虑好就行。”


    伍大娘松了口气,舔了舔嘴唇坐直身体。


    挤在沙发上的街道大姐说:“你把你看到的一五一十跟公安同志说,别管是什么,回头他们会有自己的判断,对吧,同志?”


    沈珍珠点头说:“是的,任何证词我们都会一一验证。”


    伍大娘抬头看沈珍珠一眼,怎么感觉沈珍珠对她的证词并不期待,甚至还有点严厉。


    “我们五楼是顶楼,只有我们自家人住,就在楼梯上按了道铁门,平时两家门是不锁的。”伍大娘双手抱拳放在膝盖上,一边思考一边说:“每天早上八点我跟我女儿一家都要过去吃早餐,今天早上我醒的早,想吃孙老二家的油条,就到对门想要跟发廊的说一声,给钱她去买。”


    沈珍珠问:“几点过去的?”


    伍大娘说:“半夜、不,早上六点、六点半的样子。”


    沈珍珠又问她:“你尽量把时间确定一下。”


    伍大娘咬死说:“早上六点半,我推开门进到他们屋里,看到袁娟满身是血地从屋里出来,她没发现我看到了,我赶紧跑回我屋里。”


    沈珍珠问:“她当时穿的什么衣服?手里有拿什么东西吗?”


    伍大娘说:“我、我老花眼看不清她穿什么意思,手里拿、拿了把刀,对,就是刀!”


    沈珍珠又问:“能形容一下那把刀吗?”


    伍大娘见过伍大海尸体,用手比划着说:“这么大,跟菜刀一样大,就是菜刀。要是小刀,她也砍不动啊。用完以后,她肯定把菜刀送到厨房里去了,平时猪血鸭血鸡血都沾,就算沾了人血你们也查不到吧?”


    沈珍珠没回答她的话,见伍大娘说完了,把笔记本递给她:“签名或者按下手印。”


    伍大娘连忙把手背在身后:“干什么?”


    吴忠国说:“目击证词签字,是我们必要流程。”


    伍大娘打心眼里认定袁娟是凶手,拿起钢笔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写下自己的名字:王凤云。


    伍艳要气疯了,倏地站起来说:“我弟这些年里里外外照顾着家里,要是没他我们家早就过不下去了。她说杀就杀,让我们以后怎么办!不行,我要杀了她,杀了那个死女人!”


    跟她一起站起来的还有她儿子,十六岁的男孩总算扔下游戏机,趿拉着鞋说:“成天杀杀杀,都杀了算了。”


    伍艳疯似的要往对面冲,跟她一起去的还有义愤填膺的邻居们。


    “严惩杀人凶手!”


    “血债血偿,不能让杀人凶手继续嚣张下去。”


    “大海啊,多好的孩子,不能让他死在发廊女手里啊!”


    陆野和上来的赵奇奇、陈俊生拦住他们,这帮人几乎要把整栋楼给掀翻了。


    沈珍珠站在门口给予警告,带头铐上煽动带头的伍艳,才把这场暴乱平息。


    “全部回到自己家里,不许在五楼聚集。”沈珍珠右手按住枪说:“阻碍公安办案也是违法行为,有需要我们会下楼找你们,所有人不许再上来。”


    安顿好其他人,沈珍珠回到现场。


    袁娟自始至终坐在沙发上。


    “我爸死了?”伍雪背着书包,跑到门口大口大口喘气,缓慢走到袁娟面前问:“我爸呢?”


    袁娟拉着她的手贴在脸上,一直忍着没流下的眼泪悄无声息地流了下来:“在卧室,你别去,怪吓人的。”


    妞妞放下书包坐在袁娟身边,静静地看着沈珍珠:“你能抓到凶手是吗?”


    沈珍珠打量她的身形、衣着,完美重合:“你知道我的破案率吗?”


    妞妞说:“破案率?”


    沈珍珠弯腰与她视线平行说:“我的破案率是100%,所有送到我手中的案子,必破。”


    妞妞挪开视线,抓紧袁娟的手说:“那太好了。”


    她们二人依偎在一起,弥漫着悲伤的情绪。


    陆野站在门口见了,跟赵奇奇低声说:“怎么见到妞妞了,后妈还皱起眉头了,难不成真要打?不过也不像啊,孩子跟她挺亲的样子。”


    赵奇奇不知道,他还要带着陈俊生在楼下“走访排查”,一圈一圈绕着,省得给沈珍珠他们添堵。


    回到案发现场,沈珍珠叹口气。


    陆小宝正在给尸体拍照,忠实记录着伍大海的死状。


    沈珍珠从陆小宝的箱子里拿出磁性粉和指纹刷,走到窗户边观察一番,将少量粉末蘸在刷头,用极为轻柔的手法旋转动作,在窗户插销上刷动。


    指纹纹线显现,又顺着纹线方向刷,直至清晰:“小宝哥,借一下指纹胶。”


    陆小宝从箱里翻找到指纹胶递给沈珍珠,也在一边观察说:“成年人指纹?说不定是家里人的。凶手应该从门外进来,杀完人潜走了。”


    “楼梯上有铁门,要进来得撬锁。我观察没有撬锁痕迹。”


    “那是什么?”陆小宝伸头继续看:“不能是里应外合吧?”


    沈珍珠说:“查一查就知道了。”


    拓下指纹,沈珍珠明白这是袁娟关窗户留下的。


    推开窗户,因为老化传来咯吱声。


    正前方是梧桐树,墙体左边是下水管道,从窗户探头往下看,除了下水管道能够攀爬,再没有别的地方可以上来。


    足足五层楼,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珍珠回头看了眼门口。


    “这里有脚印。”陆小宝激动地说:“凶手是从窗户进来的!不过,脚印大小怎么有点像未成年人?”


    沈珍珠指了指下水管道上攀爬的鞋底划痕,又拿着磁性粉探出半个身子在下水管道上获取指纹。


    楼下街道大姐推开窗户往上看,“哎哟妈呀”一声:“管道上能有发现?你可小心点别掉下来!”


    她的一嗓子唤醒沉默的客厅。


    袁娟颤抖着松开妞妞的手,咽了咽唾沫。


    犹豫许久,她对看守的吴忠国说:“公安同志,你们别查了,我自首,婆婆说的没错,人是我杀的。”


    第115章 人是我杀的


    沈珍珠沉默地看着她。


    袁娟站起来, 双手伸到沈珍珠面前:“同志,求你逮捕我。”


    她说的是“求”,而不是“请”。


    门外被拦着伍大娘与伍艳俩人破口大骂, 她们脖颈通红血压升高。


    从一开始的猜测到“凶手”亲口承认,让伍大娘和伍艳俩人恨不得将袁娟生吞活剥。


    伍大娘本来还忐忑不安做伪证, 见状以为袁娟害怕了,指着袁娟说:“我就说我见着她杀了我儿子!发廊女已经自首了, 你们赶紧把她铐上枪毙, 我要她死,她必须死!”


    伍艳也在跳脚:“让她赔命,那个家一分钱都不能给她留, 我弟死了, 所有的都是我儿子的。”


    “抓到了?”陈俊生从楼下听到动静上来,听到楼下不少人议论。


    邻居们人不上来, 耳朵却上来了。


    他见沈珍珠原地不动,又听伍大娘叫叫嚷嚷:“我早上亲眼看到她杀了我儿子, 我苦命的儿子死在一个发廊女手里。”


    陈俊生掏出手铐, 单手握住袁娟的手腕正要铐。沈珍珠伸出手挡住:“我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你。”她说的是袁娟。


    “袁娟, 你先坐下来。”沈珍珠回头看向陈俊生客气地说:“麻烦你走到外面关上门。”


    “Yes,沈科长。”陈俊生独自出门,关上门后双臂交叉在胸前直视着伍大娘和伍艳。站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沈珍珠是不是又把他支出来了?


    “婆婆看到的是我,不过不是我刚杀完伍大海,是我藏起凶器的时候。”


    袁娟忍着不去看旁边全身僵硬的伍雪,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地说:“我是半夜两点,趁他熟睡杀死的他。杀完以后,担心外面闻到血腥味就把窗户合上。睡醒以后想起水果刀还插在他心口上, 于是在清晨六点半起来藏匿水果刀。婆婆看的就是我藏水果刀的时候。”


    沈珍珠继续问:“水果刀藏在哪里去了?”


    袁娟说:“藏到妞妞书包里去了。”


    伍雪浑身一震,垂下头铰着衣服。


    沈珍珠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又跟袁娟说:“你再好好想想。”


    袁娟摇摇头,咬着嘴唇似乎下了好大的决心,她对伍雪说:“妞妞听话,你先去房间里等一下。”


    “妈,我不,我——”妞妞张嘴要说话,被袁娟厉声呵斥:“快去!”


    倔强少女哽咽地站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往客厅里看,最后回到房间里。


    这一声“妈”,让袁娟鼓起勇气脱下自己的上衣,露出伤痕累累的皮肤。


    袁娟掰着自己肩膀指给沈珍珠看:“烟头是他喝多酒烫的,纹身是看到我给别的男人洗头,那人对我动手动脚回家他用针蘸墨水扎的。交叠的疤痕都是他用皮带抽的,我脖子上的也是。”


    说着袁娟解开高系的扣子,露出狰狞的勒痕:“刚弄的,差点我就死了。因为这样,我想报复他,我就弄死他了。”


    “你身上有伤为什么不报警?”沈珍珠对答案心知肚明。


    袁娟说:“他说最多算拘留,过几天等他出来就杀了我。我太害怕,根本不敢报警。”


    沈珍珠又问:“那伍雪身上的伤呢?我看到她手腕上有淤青。”


    袁娟垂下眼眸,考虑片刻咬着牙说:“我打的。”


    沈珍珠说:“袁娟,希望你能跟我说实话。”


    “我说的就是实话。”袁娟露出坚定表情说:“我要是不杀他,早晚被他虐待死,我受了伤害我就拿妞妞出气。她爸…她爸对她挺好的,跟她没关系。公安同志,你们见多识广肯定能明白我的立场,我实在活不下去了。”


    沈珍珠说:“我理解你,但法律有法律的尊严。”


    “我、我……”袁娟怔愣了下,张了张嘴,还是没敢继续往下说。她知道多说多错,不如顺水推舟。


    看到电视里面,有了目击者还有自己的口供,这次肯定能挨枪子。


    死了就死了吧,好歹把伍大海送走了,妞妞再熬几年考上大学就能远走高飞,去看她从未见识过的广阔世界。


    吴忠国从伍雪房间里出来,物证袋空空:“书包里没发现水果刀,小姑娘也不知情。”


    “分开谈话。”沈珍珠说:“阿野哥,你帮我照看一下这里,别让她做傻事。”


    外面传来陈俊生敲门声,他喊道:“人证要跳楼,赶紧把人铐走吧。”


    “她不敢跳楼。”沈珍珠笃定地说完,走进伍雪房间。


    伍雪房间布置很简洁,有一张漂亮老旧的小船型单人床,书架上有厚实的试卷和笔记本,以及零零散散的初中资料。


    “你喜欢看《白雪公主》?”在书架一堆刻板的书籍中,这本花哨的《白雪公主》格格不入。


    伍雪跟袁娟事前没有串通好,她对沈珍珠的到来严阵以待。她长相既不像伍大海也不像伍艳她们,面容清秀倔强,下巴高昂。


    “我不喜欢这本书,我跟白雪公主从来不会共情。”伍雪面对沈珍珠的友好问话,回答生硬。


    白雪公主有着恶毒后妈,她没有。


    她有一位很爱很爱她,为了她愿意去死的后妈。


    白雪公主会逃走,她不会。


    她会亲手杀了那个坏蛋,让妈妈解脱这所牢笼。


    “可以告诉我原因吗?”


    “不。”


    “你今年多大了?读初几?”


    “十四,下个月就十四,初三毕业了。”


    “跳级了?”


    “…嗯。”


    沈珍珠点了点头,拉过书桌前的椅子坐在伍雪面前,摊开笔记本说:“可以告诉我水果刀在哪里吗?”


    伍雪警铃大作:“我怎么知道?”


    沈珍珠说:“你妈说放你书包里了。”


    伍雪松了口气,她看着沈珍珠一瞬间有很多次想要坦白是自己杀了人,但客厅里传来袁娟细微的哭泣声,她咬紧牙关忍住了。


    “我给扔了。”伍雪咬着嘴唇忽然哭了出来。


    沈珍珠叹口气,这样的案子让人揪心。


    案子并没有难度,难的是人心。


    她伸手怀抱着伍雪拍了拍:“别害怕,你慢慢想。”


    门外法医科的同志们开始运送尸体离开,站在门口跟沈珍珠打招呼:“珍珠姐,我们先回去了。指纹和脚印——”


    沈珍珠说:“等我回去跟秦科长说怎么安排,谢谢你们了。”


    陆小宝想到沈珍珠每次火急火燎地要物证,这次怎么反而不着急了?


    他往沈珍珠怀里的伍雪身上扫过,内心一震。


    不、不会吧?


    “听说你昨天回来过,都干什么了?”沈珍珠循循诱导:“是不是看到伍大海欺负袁娟了?”


    伍雪抹了把眼泪,眼神里全是仇恨:“他不是人,他是禽兽,他要是早就死了多好。”


    “他打过你,还对你做过什么?”


    “没做过别的。”伍雪想到昨天伍大海的言语,那是袁娟偷偷攒了卖头发的钱给她买的内衣。


    伍大海的眼睛弄脏了它。


    他就该死。


    门外又传来哭天抢地的嚷嚷声,伍艳嘶吼着:“为什么还不枪毙她?我妈都要跳楼了,你们公安都是吃白饭的吗?”


    陈俊生用夹生普通话劝着她,被伍艳照着脸上啐了一口:“人模狗样的东西,话都说不清楚拦我?你们要是还不把发廊女抓走,我今天跟你们没完!”


    陈俊生一人控制不住场面,吴忠国打开门看到门口再一次集结六七个人,都在叫嚣着让袁娟杀人偿命。


    他想了想,干脆叫住陆小宝,指着门边白墙说:“你问问嫌疑人要不要拍伤情照片,要是同意就在这里拍。”


    袁娟已经听到了,她毫不在意地脱下自己外套,露出穿着内衣的上半身走到门口。


    面对着这栋楼里“热心肠”的邻居以及偷摸上楼的街道大姐,她展示着自己身上的伤痕:“伍大海不光会帮你们修家电,还会修理我。看我背后还有他扎的签名。”


    已经见过许多奇奇怪怪尸体的陆小宝,头一次在活人身上见到这种惨状,胸前背后几乎没有一寸完好的皮肤,或是鞭痕或是烟头烫伤或是用小刀一道道划出的瘢痕。


    他手上的照相机差点掉落在地面上,一把被眼疾手快的陆野抓住。


    门口疯狂叫嚣的众人们看到此情此景,一个个成了锯嘴的葫芦。


    街道大姐惨白着脸,从人群里挤出来说:“大妹子啊,你这是遭了大罪啊,你怎么不跟大姐说,大姐帮你报警啊。”


    “报警就会被杀啊。”袁娟嗤笑着说:“你这么喜欢报警,有没有想过受害者的后果啊?”


    街道大姐被她挤兑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她不敢直视袁娟此刻坦然无畏的眼神,从哪里挤进来又从哪里挤出去了。


    “伍大海…伍大海他、他死有余辜啊!”不知谁在人群里喊了这么一嗓子,差点真把对面佯装跳楼的伍大娘吼下去。


    “妈的,要是我早知道,我就帮你教训他一顿。那小子我早看出来是个伪善的人,虚伪的不行。给点蝇头小利的嘴脸,我真是不想提……”


    “平时挺好的一个人,真看不出来干出这样禽兽不如的事情。那妞妞是不是他弄的?是不是?”


    邻居风向顷刻间转变,面对大娘的疑问,袁娟并没有直接回答。


    反而有好事人冲到伍艳面前问:“你弟这么欺负人,你们家人知道吗?你们就住到对面一点都不知道?”


    赵奇奇从屋子里钻出来,胳膊上缠着沉重的铜丝,手里提的竹筐里装有修理厂的配用件,零零散散能有二十多种。


    “这是从伍大海主卧床下发现的,明显不属于私人物品,看样子是从哪里偷盗来的。”


    人群里挤进来一个年轻小伙子,他跟伍大海是同事,头几年还是他妈介绍伍大海去的修理厂。


    “是我们厂丢的,我保证是我们厂丢的!我二舅找这些东西找疯了。”小伙子蹲在地上一样样看,愤怒地喊道:“伍大海这个狗娘养的玩意,居然监守自盗,让我们修理组的一起赔钱!”


    赵奇奇低头看着他:“你慢慢说,怎么一回事?”


    伍艳的手铐刚被松开,这时又来个盗窃的罪名,她想起过年全家从上到下的新衣服、新鞋子,还有大手大脚的花钱,心里忽然恐慌起来。


    伍艳咬紧牙关,已不敢大声辱骂,只得不停地说:“是妈捡破烂捡的,绝对不是大海偷的。”


    她儿子在后面忍不住乐了,唯恐天下不乱地说:“谁信?我奶把自己当地主婆养着,要是能上街捡破烂,母猪都能飞上天了。”


    “你少说两句。”伍艳指着儿子说:“你进屋陪你奶去,别让她跳下去。”


    小伙子拿着铜丝说:“这些铜丝、专业配件都是我们厂丢的物品,上面有编号,我们厂长还报警来着。谁能想到居然在伍大海家里,不是他偷的还能是谁?你看这里本来还有一寸长的螺栓用来安装在电机上,肯定被他掰开卖掉了。还有这些配件都是成组拿货,缺的肯定也被他卖了。”


    赵奇奇蹲下来研究半天看不明白,直白地问:“价值多少?”


    小伙子说:“光着卷铜丝就不少钱,至少在一千元以上。不行,我得通知厂长过来,我们可都赔了钱,不能就这样算了。”


    小伙子起来就往外面走,估摸是给厂里打电话去了。


    与此同时,沈珍珠还在房间里“审问”伍雪的口供。


    “昨天夜里两点你在什么地方?”


    “我在学校睡觉,我寝室同学都可以作证,我们暑假班的都在。”伍雪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明明不想哭,源源不断的眼泪流了下来。


    沈珍珠见她不想交代,探出头喊道:“袁娟同志过来一下。”


    袁娟紧张地站起来,右手握了握拳头,给自己鼓气。


    “公安同志,您说吧。”


    沈珍珠站在两个房间之间,袁娟在她对面,伍雪在自己房间床上坐着。


    沈珍珠说:“我们已经找到窗户上的鞋印和指纹,等着回去进行调查对比。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


    袁娟努力让自己眼神不漂移,但她不敢直视沈珍珠似乎能看透心底的视线,她望向主卧剩下的一滩黑褐色的血迹缓缓说:“鞋印是妞妞的,指纹也是妞妞的。”


    沈珍珠猛地看向她。


    袁娟笑了一下说:“是我打她的时候,她受不住要跳楼踩的。”


    沈珍珠佩服了,她伸出手毫不客气地点了点袁娟:“行,你够可以的。”


    陈俊生在门外生无可恋,纸巾要把脸擦破皮了。


    他能感受到队伍对他的排斥,能明白是早上他的那番话的缘故。


    可陈俊生无法忍受沈珍珠带队的慢效率,要是在港城,已经把嫌疑人抓到警署里敲定口供,等着开案情发布会了。


    “沈科长,我能问问你,为什么嫌疑人自首了,还有目击者在房间里等着,你还要继续在这里浪费时间?”


    沈珍珠看他一眼,故意气他:“我乐意。”


    陈俊生闭了闭眼,压着脾气说:“听说你们组是全省最优秀的重案组之一,警力真可以这样浪费吗?这么简单的案子,明明可以突破破案时间,让新闻媒体报道公安的侦破效率以此打击犯罪,为什么不抓她,还要浪费时间?”


    沈珍珠莞尔一笑:“因为我乐意呀。”


    赵奇奇一把搂住要暴走的陈俊生,跟门外群众说:“大家说说还有什么需要检举的,都跟我们这位英俊青年说一说。”


    陈俊生想走,可赵奇奇力气足够大,按着肩膀的手像是铁铸的。


    “我、我要报告。”一位柔柔弱弱的女同志刚听到消息上来看,她在邻居们还在观望的时候,第一个举手:


    “其实袁娟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可耻,她上班的发廊我还去过,她手艺可好了,特别会烫头发了。男女老少都在里面做发型。可能因为她漂亮会有男同志对她有非分之想,但跟她没关系,她是无辜的。”


    有个大爷在后面说:“她经常帮我们老家伙们免费理发,要不是她我们都没个人样了。”


    “公安同志们,哪怕是她真杀了人也情有可原啊,请你们酌情处理吧。”


    陈俊生疑惑地问他们:“你们怎么什么事都往上冲?”


    老大爷说:“本来以为妞妞被欺负,现在知道是这个情况,我们心里头都难过的要命啊。”


    “以前是我们误会她了,我们都有过错。也想跟她赔罪。”


    “可怜的孩子,爸妈都死了,自己嫁到这里,要说伍大海死的还晚了,就该早早的死。”


    “你说什么话呢?我们大海怎么就得早早死?”伍大娘从屋里出来,她叉着腰一副泼妇骂街的态度。


    “是你和你女儿口口声声说她虐待妞妞,还说她勾三搭四,老邻居们心眼好,结果助纣为虐,以后别说你是23号楼的,我们也不认识你们。”街道大姐已经倒戈,不光对家暴且偷盗的伍大海,还对这家冷血动物失望了。


    不仅是她,其他邻居们也纷纷表态,还希望公安能追究伍大海的犯罪行为。


    外面吵吵嚷嚷,主卧里站着袁娟,小卧室里坐着伍雪。毫无血缘的母女俩此刻都背着光。


    “袁娟,你确定要自首是吗?”


    “是。”


    沈珍珠点了点头,站在走廊里说:“那我先跟你讲一讲自首政策。”


    袁娟伸出手等着被铐,她也焦急地想要离开这里,越早挨枪子越早解脱牢笼。


    她迫切希望沈珍珠跟陈俊生说的一样,可沈珍珠不急不缓地跟她解释自首情节起来。语气平静,仿佛在给课堂里的学生上课。


    “根据《刑法》第232条,故意杀人罪自首情节,犯罪嫌疑人或者犯罪事实没被司法机关发现,或者虽然被发现,但犯罪嫌疑人尚未被采取强制措施时,主动、直接向公检法投案,包括被规劝投案、在被追捕过程中主动投案,如实供述的,都算自首。”


    沈珍珠虽然看着袁娟在说话,好听的声音轻轻柔柔地飘荡到伍雪耳朵里。


    伍雪以为寻找犯罪嫌疑人的公安一定会凶神恶煞,可见到沈珍珠,伍雪能在她身上感受到一股温柔,也许这个温柔就来自法律的人情味。


    “法律会对有自首行为的被告人从宽处理,体现政策,鼓励悔罪,并会根据杀人动机、手段、后果…”


    沈珍珠着重地说:“特别是被害人有无重大过错这一点上,比如长期家暴,是法院重点考量的减轻情节。根据你和伍雪的情况,我可以很肯定的告诉你,自首情节加上伍大海长期家暴虐-待的行为,会大大减轻量刑。”


    袁娟的脸上并没有出现喜色,因为她转过头已经看到动摇的伍雪。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沈珍珠话锋一转又说道:“伍雪也遭受到伍大海的长期暴-力和虐-待,因为她是未成年人,而且不满14岁。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话,12岁到14岁之间未成年人最受法律保护,如果是她杀了伍大海——”


    “不,她没杀!”袁娟喊了一声。这哪里是不合时宜的玩笑话,这分明是想劝伍雪自首啊。


    沈珍珠理解地点点头说:“我就举个例。”她看向伍雪伸出橄榄枝说:“你要是不想听那就算了。”


    伍雪咬着下唇,脸色苍白脸色坚定:“请您继续说,我想听。”


    沈珍珠抿唇点了点头说:“未满十四、长期家暴、犯罪影响、自首情节,得到受害者家属谅解,这五点是我国刑法中最强有力的减刑组合拳。甚至光是未满十四岁这一点法律也给出极其特殊的保护,‘判重刑’完全不可能,可以向法院争取不予以追求刑事责任的请求,通常会被通过批准。”


    这话落下,袁娟和伍雪俩人双双愣住。


    袁娟颤抖着嘴唇说:“那、那会不会去少管所?”


    沈珍珠摇摇头说:“那里关押的是已经被定罪判刑的未成年人,如果被核准不被追究刑事责任,自然也没资格被送进去。可能法院会因为严重不良行为,要求未成年被送进工读学校进行管理和矫治教育。在此期间,社会评估认为监护人有能力进行管教,就会让孩子重返家庭。”


    “竟然可以这样…”袁娟双膝无力突然跪在地上捂着嘴,大滴大滴的眼泪无声的流了下来。


    吴忠国在客厅里深深叹口气,对陆野说:“珍珠姐真是用心良苦啊。”


    “哎,这才是珍珠姐。”陆野也跟着叹口气,身后群众鸦雀无声。


    沈珍珠看着袁娟,弯下腰直视她的双眼:“你还要自首吗?”


    袁娟闭上眼,她、她不想让伍雪的手沾上血,她希望伍雪以后能有无暇的人生,不要像她一样被人戳脊梁骨。


    “我自首!”伍雪冲了出来,瘦弱的身体一把怀抱住袁娟。


    “不…不…”袁娟一把抓着伍雪:“你再想一想,不要冲动,我的孩子,你别冲动。”


    “公安姐姐,我要自首。人是我杀的,刀在床底下,我自首!”


    伍雪泪流满面,焦急地面对袁娟说:“妈,你是我的监护人,你做我的监护人,求你不要离开我,妈,我只有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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