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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81章


    灯火过于昏暗, 锦照细细看着手中铃。


    三只镂空的小球被一根红绳串着,她伸手轻轻拂过其上精巧至极的镂雕,见它们嗡鸣轻颤的同时, 触感光润温凉, 入体也伤不了她,才暗暗放心, 但口中还是问道:“逐珖, 这铃儿好生怪异, 可是南洋所得?悬于何处?”


    裴逐珖眼神侵略地将锦照从头至尾地描摹了一遍,才道:“嫂嫂真想知道?”


    锦照被他瞧得浑身发麻,微微颔首,勉强维持着一无所知的神色。


    裴逐珖将锦盒接过,沙哑着将锦照复又推入被衾中:“嫂嫂稍后便知。”说罢,他将铃取出,使变戏法似地、极灵巧地让那串铃活了般穿梭于他骨肉匀称的白皙手指间……竟是无端惑人, 看得锦照喉头更渴,腹中越暖。


    烛影摇曳, 满室静谧里唯余二人并不平稳的呼吸声。青年埋首于锦照两膝之间, 安抚着道:“莫怕。”而后他手中铃声中断, 整个人连声也无了, 木雕泥塑般杵在那里。


    锦照不解,抬脚轻踢他的头:“怎么了?”


    裴逐珖抬头,遗憾着摇头:“嫂嫂别乱动,满了, 我带您去处理……”


    纵是锦照自诩已放得很开,也因着他这几个字愣了半晌,反应过来以后满面赧然, 薄唇微抿,任裴逐珖抱她走去浴室。


    裴逐珖将锦照置于浴桶之中,低声道:“嫂嫂是要逐珖洗还是自已清出去?”


    “不、不必了,”锦照觉得太羞.耻,“你不要再多余沾水了,我自己来。”


    “如此……”青年后退,唇角微翘,“那辛苦嫂嫂了。”


    锦照在裴逐珖玩味的眼神下,咬着唇勉强弄出些。


    裴逐珖到底沉不住气,拿了浴巾上前道:“嫂嫂,差不多就行了。”


    他将锦照从热水中捞出,只见她身上白肤透粉,粉肤染红,草草将人擦干后便将她送回原处,低声道:“逐珖稍候便奉上给嫂嫂的礼。”


    话音将落,锦照眼前一暗,是裴逐珖吻住了她的唇。


    他贪婪地搅扰吮吸,卷走了她口中每一丝湿意,似乎还想要如传言中狐妖一般,吸干她体内越来越沸的血水一般。


    锦照因这个掠夺的吻头晕眼花,正难以为继之时,他却又改为给予。


    熟悉的清冽气息强势闯入她的口中,氤氲而开,滋润她干渴的身体,却越发让锦照觉得像被小猫儿不轻不重地挠了一抓在心口,让人微痛,更多是心痒。


    锦照不禁轻声催他:“逐珖……”


    下一瞬,只听沉寂了许久的铃儿又发出一阵轻响,而后它们被缓缓推入,铃儿声响也越来越闷……


    裴逐珖操纵着,玩味道:“开始了,可喜欢?”


    锦照只觉得她也在跟着震动,无暇他顾,只压抑着自己的反应。


    却不知这样半熟虾子般挣扎的模样,最是能将人本性中的恶劣勾出。


    裴逐珖一掌固定虾子,一手暗自推被挤出的铃儿回归内里。嗡鸣震动的铃儿声音时而明亮些,时而沉闷些。


    锦照从最初的得了乐趣,到末了难以支撑,不住地求停止。


    可裴逐珖仿佛聋了般,不肯听她的哀哀告饶,甚至如折磨她的铁面阎王一般,眸色深沉地押着她受刑。


    早已丢盔弃甲投降的锦照终于在十几次空白后,被放开。她回眸看那一片狼藉的战场——江山被团得皱皱巴巴,处处是洪流漫过的痕迹,而那铃儿,此时正在狼藉上泛着可疑的光泽,宣告胜利般还在嗡鸣震颤着。


    光是看着,锦照便回忆起自己惨败的一幕幕,耻辱地闭上眼,任帮她沐浴梳洗的裴逐珖如何道歉,都不发一言,磨着牙气恼得想,明日任他如何哀求,她都不会陪他过中秋了。


    翌日。


    香.艳旖旎都似一梦,睁眼后的满目清冷素白刺得锦照一阵恍惚。


    全府都要为裴执雪服丧,裴夫人的陪嫁妈妈一.大早便来报,中秋节亦按平日处之,但若锦照想出去逛逛也可以叫上裴择梧同去,她可以帮她们打点,绝不会有人察觉。


    锦照婉言道谢,推脱身子不爽利,说今夜只想独自祭月。


    妈妈劝了几句后叹息着离开。


    实际,她除了腿与腰一如既往的酸痛,旁的无碍。她拒绝,只是不想让努力走出丧子阴影的席夫人直面,儿媳并不因着丧夫而背痛的事实。


    锦照望着王妈妈的背影,倚着云儿叹气:“有的窗户纸……还是不捅破为好,你说是不是……”


    云儿轻声应是。


    两人正慢悠悠往房中踱,忽见正堂屏风后,不知何时悄然多了一道挺拔的身影。


    云儿惊慌回头看,见身后侍女们都在埋头做自己的事,便匆匆将锦照推入屋中,紧紧关上门后还不忘扫视一圈院中众人,见无异常才迈步离开,要回自己的厢房喝杯茶压压惊。


    相反,被关在一室内的锦照与裴逐珖则泰然自若。


    裴逐珖自屏风后走出,拱手道:“见过嫂嫂,”他探究地问,“嫂嫂方才为何不惊慌?”


    “自然因为我晓得平常人可在距屏风几步远时,看到其后。”锦照绕过他,语气胸有成竹之余,还带着恼意,“那些人离得还远,自然看不到。”


    她一眼不瞧追在身后不住夸赞的裴逐珖,径自坐上外间的罗汉榻上,端起茶杯,才发现其中空空。


    裴逐珖不知何时已坐在小几另一头,殷勤地拎起茶壶,口中柔声道着:“嫂嫂莫动。”一边将一缕细茶缓缓倒入锦照手中空盏。


    锦照不知茶水是滚烫还是温热亦或冰凉,她想避开,又怕万一茶是滚的,不敢动弹地僵在原地,双眸紧紧锁在那细流上。


    明明只是两息之间,锦照心中已是千回百转。


    她的心跳变快,这种被.操控的感觉又如昨夜一般……说不上惹她厌恶,甚至让她产生出一种微妙的依赖。


    锦照暗自思忖。


    她或许在适度情况下,喜爱被.操控、被强势占有的。而一旦触及她的底线——比如裴执雪的所作所为,才会令她真心想要反抗。


    自己想要的,向来不是绝对的自由,而是相对被强势庇护的安全感。


    从前她对裴逐珖稍有上心,是因着他恰巧在她最无助之时,给了她上位者的掌控感;此时,又恰到好处地给了她需要的被掌控感。


    总之,裴逐珖恰巧填补了她每一次情感上的黑洞。


    老君山的清苦茶香扩散至鼻尖,裴逐珖的手果真极稳,从头到尾,水面都不见水滴飞溅,更别提锦照白皙的虎口。


    他搁下壶,用一双毛茸茸的黑瞳讨期盼地看向锦照,水汽氤氲下,像是一只期待主人肯定的小狗崽子,开口向她讨好地哼唧。


    “嫂嫂,方才逐珖候着时,为您斟了这壶茶,现下水温应当刚好,您试试逐珖的手艺?”


    经过刚才一番思量,锦照发现自己并非真的在恼裴逐珖,所以大发慈悲地轻抿苦茶,顿了一息才对他道:“初泡的时间长了。”


    湿漉漉的眼眸挫败地垂下。


    “但以你跳脱的性子,已是最好。”那温柔女声又峰回路转。


    浓密漆黑的睫一瞬打开,“谢嫂嫂夸奖!”


    锦照仿佛看到他身后一只毛茸茸的黑色大尾甩得出了虚影。


    “嫂嫂,逐珖昨夜错了……”他又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您今日还陪逐珖过中秋吗?”


    锦照眨眼,轻笑道:“过中秋?你要如何过?出府?你可想过,若是择梧来寻我时我不在,她会如何疑心?”


    裴逐珖胸有成竹地为自己斟茶,笑看着锦照,青年意气风发:“嫂嫂是想与我去广阔天地间把臂同游的便好。”


    锦照双唇微微翕动,但终究未发一言。


    怎会不想出去呢……她可从未真正郑重地过过中秋……或任何节日。


    裴逐珖:“不必担心,我都安排好了。”


    他又唤道,“廿三娘,来。”


    廿三娘?锦照随着他的视线看向寝房,却直接被唬了一跳,一时间寒毛倒竖,手也本能地抚上自己的脸颊。


    廿三娘上次还只顶着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嗓音与举手投足间,却皆透着蹁跹媚态。


    今日,那平凡的面孔竟赫然变成了锦照她自己!配上廿三娘烟视媚行的姿态,更将锦照自己看得眼神发直,甚至忘了诡异之处,被勾了魂般在心中暗羡,若她也生来如此妩媚便好了。


    她突然好奇,连自己都看痴了,那裴逐珖……她眼角瞄向他,只见他眼神无波地淡淡看着媚骨版的她,似是全然不感兴趣。


    察觉到锦照探究的目光,裴逐珖更是不解风情的一声历喝:“好好走路。”


    廿三娘似是被天雷击中般停滞了一瞬,而后受挫般耷拉着头,加快了步速上前。虽体态上妩媚不见,但声音依旧魅惑人心,她弯膝行礼:“锦小姐,奴家得罪了。”


    “这是何意?”锦照问。


    一旁的裴逐珖道:“廿三娘她不仅可以模仿女子的声音身形,更有易容之术。之前没有展示给嫂嫂,是逐珖觉得她不配顶着嫂嫂的面孔。但此时乃至以后……她都可以让嫂嫂自由,便是择梧来了也不必担心。”


    “咳咳……择梧,我确实病了,明年我必陪你共饮桂花酿……”廿三娘配合着出声,嗓音又变成锦照的,但虚软无力,动作也看得人恨不得上前扶上一扶。


    总是不得不演戏的锦照眼神一亮,立马在脑中感悟她言行变幻之间的精髓。


    “怎样?嫂嫂可放心随我去了?”裴逐珖身后的大尾又晃出了虚影。


    锦照压下满心的好奇及向廿三娘拜师学艺的冲动,对廿三娘道了谢,又问裴逐珖:“何时出发?我要时间梳洗换衣。”


    看出锦照眼底雀跃的火苗,裴逐珖深不见底的眼瞳也似被映亮一般,他声音中藏着拂柳春风般的笑意:“不急,我们中午歇息后再动身。逐珖已将一切安排妥当。今日出门您不必戴帷帽,嫂嫂只用打扮好自己。”


    锦照看了看日头,忙推他们到窗边,急道:“你们快去用早食,也没多少时辰了。”


    鲜少看到锦照如此孩子气的一面,裴逐珖笑着顺着她的意思翻身出去,带了廿三娘纵身跃上墙垣,消失不见。


    人已离开,耳边却清晰听锦照压着情绪唤着“云儿”。


    沐浴后,锦照与云儿埋头在积累一年有余的华贵衣裙中翻找,终于选到一身极为应景的衣裙,压着喜悦换上,在铜镜前旋转着照了几个来回后,才坐下与云儿闲聊着等裴逐珖与廿三娘。


    她愧疚道:“云儿姐姐,待明年我就带你逛遍开阳。”


    云儿笑着道:“那婢子就等着了,”她又看向窗外,问,“怎么还不来?婢子眼下正好奇那廿三娘是否真能以假乱真。”


    锦照正欲再详细说一遍,却听窗外传来裴逐珖的声音:“云儿姐姐,人来了。”


    两人再看向窗外,裴逐珖与云儿俱隔窗呆住。


    云儿瞳孔震颤,几乎怀疑自己还没睡醒,她叹道:“世间竟真有如此神技……是我孤陋寡闻。”


    廿三娘竟当真能扮得与锦照一模一样,连面上的细微表情都与本尊毫无差别。


    “云儿~奴家不是早与你说过有这本事吗?你偏不信我。”廿三娘用自己酥麻入骨的嗓音嗔她。


    与孱弱的表象相反,廿三娘身手利落地翻窗入内,独留裴逐珖木鸡般杵在原地,呆呆望着窗内美如画的女子。


    锦照本就秾丽的面上敷了层薄妆,远山眉淡扫如黛,唇间点一抹海棠色,将她的明艳衬得愈发美艳不可方物。


    斜卧的逐月髻松松挽就,发间仅斜插一支将夜明珠雕成串串铃兰的步摇——垂落的夜明珠白日看来就已是通体莹白,可见夜间将会多美。


    匠人技艺娴熟,将花瓣边缘打磨得薄如蝉翼,花苞下缀着极细的银链,链尾挂着米粒大小的珍珠与碎钻。


    她稍一偏头,铃兰便迎风摇曳,珠光随动作流转,银链簌簌作响,映得她肌肤胜雪,眉眼间更添几分清绝灵动。


    裴逐珖继而向下看,她一袭霜白透纱广袖罗裙,上身以银线淡绣疏朗桂枝,金线绣了金桂点缀于其间,似有暗香浮动;裙摆则用月光色丝线暗绣玉兔与圆月的剪影。裙边还坠了细碎的水晶,被阳光映照时,漫出耀目的华光。


    可以想象,当她踏入月色时,此时周身耀目的华光会变为温润的清光。随她步履流转,恍若将月华裁入衣袂。


    宛如月中仙子趁白日休憩时,降落于红尘人世间。


    等等……月上仙子,不就是嫦娥?裴逐珖摇摇头,不对,嫦娥怎可与世无双的嫂嫂相媲美。


    锦照见他呆愣愣木在原地,面色几次变化,狐疑地摸了摸自己脸颊,道:“怎么?可是打扮得太过了?”


    见锦照回身要去洗掉,裴逐珖这才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拉住她道:“嫂嫂,您这样打扮已是美极艳极,世上无人能及,不必再改任何一处!”


    他脱口而出的话说服力极强,锦照停下脚步,却面色飞霞地垂眸道:“哪有那般夸张……惯会说好听的哄我……”


    锦照看着地,云儿眼中带笑地来回扫视着裴逐珖与锦照,裴逐珖则凝望着锦照。


    无人注意角落里,原本娇俏自豪的廿三娘此时正失落地望着裴逐珖。


    二人起身,叮嘱了云儿与廿三娘一些事后,便携手离开。


    打情骂俏的声音越来越远,廿三娘想捂住耳朵,那声音却放大数倍敲响在耳膜之上。


    “嫂嫂,我对您从不打诳语,是真的……”


    “呸,你是和尚吗?还‘不打诳语’。”


    “唯有面对女施主时,逐珖才不是和尚,是花和尚。”


    “混说些什么。”甜蜜的娇嗔惹人心痒,“你小心着些抱我,莫将钗弄掉了。”


    裴逐珖将怀中人颠了一颠,“放心,逐珖何曾掉过嫂嫂的物件?”


    锦照放心地环住裴逐珖脖颈,嗅着他身上清爽利落的柠草香,好奇问道:“所以你是如何打算呢?”


    裴逐珖神秘地道:“嘘——嫂嫂,今日种种,亦是惊喜。”而后几个起跃间,锦照被抱上了熟悉的马车上。


    那日的胡闹历历在目,锦照不禁加重了呼吸,甚至鼻尖还是搜寻到了一丝那日未散尽的靡靡气味。


    裴逐珖也想到那日车中的温存,几次想重演旧梦都被锦照以怕花了脂粉口脂,一脸严肃地推开了。


    锦照一边应付时不时凑上来的毛绒小狗,一边凝神听着外面的动静,猜测自己会被带去何方。


    车外人声从零落到喧嚣,而后归于零落。


    锦照大概能猜出,她这是从远离闹市的重臣权贵居住的宁静之处,逐渐进了闹市之中,而后的路越来越颠簸——应是出了城,她有些紧张,问:“逐珖,快到了吗?”


    裴逐珖自然察觉到她越来越紧绷,无奈之余对她起了逗弄的心思,阴恻恻地笑问:“嫂嫂紧张什么?难道是怕逐珖带您私奔?”


    拉着车帷的昏暗车厢中,他漆黑的眸中一丝亮光也无,非人的诡异感让锦照头皮发麻。


    “亦或,”他不怀好意地问,“是要将您关在不见天日的外宅中,变为逐珖的禁.脔?”


    “还是欲将知晓裴执雪死亡真相的嫂嫂杀死,让廿三娘李代桃僵?”


    绕是早知晓裴逐珖要杀早就杀她了,锦照还是出了一身冷汗,她努力表现出对他的信赖,与他对视,严肃道:“逐珖,莫再说这样的话,很伤人。我信你知你,你不会那样对我。”


    裴逐珖这才惊觉自己顺口说了些阴暗至极的言论,后悔不迭地猛地掌掴自己,在锦照受了惊吓眼神中忏悔:“大好的日子,终于有机会与嫂嫂出来逛逛,逐珖却如此失言,实在是阴沟中的日子过久了,狗改不了吃屎……对不住……对不住,嫂嫂莫再气了,我会改的,一定会改。”说罢,那手竟又扬起。


    锦照的眼神在他惊慌的解释中逐渐柔软下来,见他还要再继续打自己,慌忙捂住他已经发烫红肿的脸。


    那用力扇来的手生生顿在半空中,而后轻柔地抚上她的手。


    裴逐珖抬眸,痴恋地望着锦照,侧过脸虔诚地亲吻她的手心:“嫂嫂竟还疼逐珖……就是叫逐珖现下去死,逐珖也心甘情愿。”


    “自然疼你,日后若非我要求,你不要再随便自伤,也别再说那些胡话了。”锦照说话间,才发现车中气味已全然被馥郁的桂香代替。


    怔愣之际,马车逐渐减速,而后停住。


    裴逐珖牵了锦照的手,小心道:“到了,嫂嫂可还愿与逐珖同行?”


    锦照被花香甜到心尖尖,反握住他:“好。”


    车门推开,裴逐珖先行下车。


    锦照抬眸望去,登时被眼前美景震撼。


    他们正在一条小径上,眼前是一棵棵望不到头的高大桂树。金桂盛极,碎金般的瓣子如冬日雪花般扑簌簌落下,层层叠叠堆了满地。


    锦照收起自己没见识的模样,带着笑搭上裴逐珖的手。


    坠了细碎水晶的轻纱裙角先拂出车外,皓腕轻扶着裴逐珖温热的掌心,踏下车阶,犹豫许久,才小心翼翼地将绣着缠枝桂纹的软缎鞋履轻缓落进满地金桂里。


    桂雪随风柔柔飘落。


    马上,二人顶上肩上也积了一层。


    连日光也被染得温软,从枝桠隙里漏下,织成金雾似的光缕。甜香循着风顺势势透进衣袂,带着些厚重大地的泥土气味,钻鼻入肺,甜得她表情都变得母亲般温柔。桂花堆得厚,脚下软绵一片,踩上去似陷进云絮里。


    有调皮的桂花落在睫上,她抬眼,将长睫上的金瓣颤了颤,抖落在地。少女旋即抬手,接了一捧桂香于掌心,看着小小的金色花朵挤挤挨挨,好不可爱,柔声道:“谢谢你,我从未见过如此多的桂树。也从未过过,这样好的中秋。”


    裴逐珖却狼狈地挪开视线,不敢直视一片金黄中熠熠生辉的圣洁女子,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


    他生涩地唤她的名字:“锦……照,这片林子近一个时辰都被我包下了……你可以放心地随我各处逛逛。”


    这片桂林向来都是权贵文人秋日爱来之处。他们赏桂只余,或是饮酒作诗,或是于此祭月相约,每年中秋,都是此地最热闹的时候。


    今日他也并非能将这无主之地“包下”,而是他派人把守在林子外围,制造事端,将所有人都不着痕迹地引开,好让锦照有机会向灿烂的桂树林展示她风华绝代的美貌与毫无阻拦地呼吸被桂香浸透的空气。


    锦照新奇地牵着裴逐珖顺着小路七拐八绕,不知不觉来到了林深处。


    这里没有风,却有一棵巨大的银桂。她钗上一串串铃兰此时更像她簪了几串银桂于发间。


    许是因为此处无风,掉落的桂花稀疏,却比金桂更加像雪。


    想来此处算是桂树林中的风景名胜,锦照遗憾的发现地上的桂花已被无数脚印踩踏,已经不能捡了。


    锦照突发奇想,期待地看向身形颀长的裴逐珖。


    青年微微垂着头,不知正思索着什么,并未察觉她甚是炽热的目光。


    阳光穿过桂枝,落在他半垂的眼睫上,让着了一袭湖蓝锦袍的他多了一丝神秘。


    锦照从来都是裴逐珖视线的焦点,此时莫名挫败,开口道:“想什么呢?”


    裴逐珖这才回过神来,温和笑笑,表情是少见的温柔怀念:“没什么,只是恍惚想起母亲曾说过,比起金桂的浓烈馥郁,她更爱银桂的清甜……”


    “正好,我也喜欢银桂多些,你将我送上那根粗壮枝条,我抖摘了花,分一半给你。”


    裴逐珖一时哭笑不得,伸手拂去锦照发顶上的桂花,道:“我去便好。”


    锦照一急,脱口而出:“若非今日鞋子裙子都这般精致,我早自己爬上去了!”


    裴逐珖讶异:“你竟会爬树?何时爬过?又是哪里哪一棵?”


    锦照却犹豫,讷讷抚着步摇:“我只知道自己大概是会……的吧,至于旁的,已忘了。但我就是想自己上去摘。”她诱惑道,“摘了桂花做的糖和酒,还有饼子,我都可以分你一份。”


    “好。我送你上去。”裴逐珖被她打动,承诺道。


    裴逐珖拥着她,轻而易举地就与她同踏在一条树枝上。树枝摇摇晃晃,桂雪纷飞,看得锦照好生心疼。


    她在枝桠上坐稳后,推了把裴逐珖,嫌弃道:“你先下去,用袍子给我兜着落花。”


    裴逐珖早知锦照用完就丢的性子,乖顺跃下。


    锦照忙摇晃起来,将方才稀疏的小雪化为一场鹅毛大雪。


    清甜花气香得袭人,枝上花仙耻高气昂地四处指挥,树下挺拔青年听着命令,俊俏的面孔时时被贪恋美色的细碎白花纠缠。


    发上肩上蓝袍中皆落满繁花,他只温柔笑着,仰望树上仙。


    锦照晃累了,看看裴逐珖袍中花也满得要溢出,便抱着树干道:“够了够了,你来接我下去吧。”语气竟与方才截然不同。


    企料,方才还任劳任怨的青年此时却促狭一笑,道:“我只承诺送嫂嫂上去,并未提过接您下来。要逐珖接也可以,但您要答应逐珖两件事。”


    这孩子,还学会讨价还价了?锦照正要嘴硬,只听身后的树干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


    她忙妥协:“你说你说。”


    “其一,嫂嫂今夜对我有求必应。”


    “其二,待八个月后,您嫁给我。”——


    第82章


    桂树上的仙子听罢青年接近胁迫的祈求, 突觉得他确实很像裴执雪,生出的厌恶让她硬着骨头抿着唇不再祈求。


    方才的一切快乐轻松已如身下树枝一般,在绝境中岌岌可危。


    粗壮的树枝许是被虫蛀空了, 发出“咔嚓”一声闷响。


    锦照短促地失声尖叫, 马上便停了——不出预料,裴逐珖果真有能力在电光石火之间接住她。


    只是因着事发突然, 他松了一只手接她, 兜了满袍的白色桂花随着二人落地, 纷纷扬扬悠悠落地,回归它们曾经注定的生命轨迹。


    落下后,锦照神思恍惚,竟觉得方才的一切她都早经历过。


    她也在将断的树枝上,恐惧不安地求着一个面如冠玉的男子……不,是个十岁左右的白衣小哥哥。


    十岁左右是小哥哥?


    难道这就是她忘记的会爬树的记忆?锦照还想仔细回想,但一切记忆都十分模糊, 除了她回忆出的地方清晰,余处皆是一团模糊的黑雾。


    就如同记住了书中某页某句惊艳的哲思, 旁的都被忽略了。


    锦照隐约觉得这段回忆是个答案, 但她越是努力回想细节, 越觉头痛得似被车轮碾过挤压, 再涨得快要裂开。


    世界仿佛都在剧痛之中消失了。


    “好痛……好痛……”她不知不觉地呻吟。


    许久之后她才忽然能感到被人紧紧抱在怀中。


    “嫂嫂!锦照!你怎么了?!”裴逐珖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格外的惊慌无助,还有……愧疚。


    锦照睁开眼,见自己倒在裴逐珖怀中, 而他则坐在花海中,才反应过来自己方才大概是晕倒了。


    她撑起身,发现裴逐珖满面的泪, 竟是哭了。


    她摇摇头道:“我似乎想起来些过去爬树的记忆,但想回忆得清晰一些便头痛欲裂……”


    “那便不要再想了!”裴逐珖松了口气,却将她抱得越紧,“嫂嫂,都是我的错,若非是我一直刺激您回忆,你根本不会被失去的记忆折磨。”


    他停了泪,狼狈地用袖擦拭,却忘了自己今日还束着护腕,被玄铁刮出一道红痕。


    锦照挣开他的怀抱坐起身,深深凝望着他蓄了泪的双眼,柔嫩的手沾满桂香,轻轻抚过他面部轮廓,轻声道:“你与他……真的好像。”


    裴逐珖刚有了血色的脸骤然褪回苍白,神情先是震惊加被羞辱,而后归于残破愧疚,低声道:“那两句,是逐珖一时鬼迷心窍瞎说的……嫂嫂莫要对逐珖失望……我真的错了。”他又拥住锦照,将头深深埋在少女颈窝中,在一片馥郁桂香中费力闻嗅那一丝浅淡的茉莉香。


    裴逐珖深深明白,只要他稍稍箍紧双臂,或是张口在她颈侧咬上一口,她就能永恒地停在独属于他的这一刻了……不然,不然他早晚有一天,失去这样美好的她。


    就这样吧,就这样吧。趁着月圆,与她一起长久的同眠。


    心底叫嚣的那个声音蛊惑着他。


    心跳加快,血液沸腾。


    他的唇已贴上那毫无反抗之力的光滑颈侧。她的血液就隔着一层肌肤,在他唇下流淌着……


    怀中少女对眼前危险毫无知觉,以为自己莫名的颤栗是因他不合时宜的亲昵,微微转头道:“我既应了,自会好好陪你过这个节。”


    裴逐珖方才的胡思乱想与冲动一瞬被抛到九霄云外,眼中又涌出不可自控的泪水,大有种劫后余生之感——


    嫂嫂还是爱他的。


    他却险些被裴执雪种下的心魔蛊惑,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失去一切。


    他正想扳起少女的脸颊深深一吻,却听她继续道:“但早与你说过,我终是会离开的。放妻书在手,我至多留在裴府一年,你要时刻提醒着自己接受放手。”


    日头渐渐西斜,日辉越发金黄,似将将一片桂林都捂热了。


    怀中少女虽一同沐浴在暖阳下,却清冷如长居广寒宫中的仙子,凉薄地强调,“逐珖,我们虽有真情在,也终归只能是一晌贪欢。你最好死死牢记我们终究分别的事。”


    裴逐珖微微偏头,半张脸被照得镀上了淡淡金光,半张脸已浸入即将降临的暗夜中,他平静颔首:“逐珖一直记得的,嫂……锦照放心。”


    锦照拍拍裙子起身,惋惜地看着裴逐珖怀中仅剩的五六十朵粟米大小的银桂,惋惜道:“为谁辛苦为谁甜,白白劳作半天。但……”她忽略了方才的小小龃龉,对裴逐珖扬起一个真心的笑容,“我方才很快乐。”


    裴逐珖这才来了精神,毫不费力地从地上弹起,拍拍袍子道:“锦照,我们并没有浪费时间,它们原本的命运便是零落在地,带给过你快乐,已是它们的幸运。”


    “等我摘酿酒做蜜的花给你!”他声音带了些少年郎的意气风发,马尾一甩便跃上了枝头,耍宝似的在枝头间来回跳跃,吓得锦照一颗心悬在锦照嗓子眼,不住地像他喊:“你快摘花下来!小心摔了!花也被你震落了!”


    实际裴逐珖身轻如燕,听到锦照的冤枉,反用愈发惊险的动作穿梭于叶与花之间。


    夕阳漫洒,将此时此刻镌刻成一副永恒的画面。仿佛他们还有一生的无忧日子携手共渡。


    画里,少女急得跳脚又无可奈何,青年爽朗大笑又顽劣无赖,让他们极像一对纯真无邪的青梅竹马,又似互不相让的欢喜冤家。


    直到锦照一跺脚,作势要走,绕着树杂耍似的青年才慌乱喊住她,老老实实地兜了满袍桂花引路。


    低垂的夕阳让两人的碎发与睫毛都显得毛茸茸的,明明行走在香气极具侵略性的桂花林中,锦照却能清晰闻见自己身上的浅淡茉莉香与裴逐珖身上清新的柠草香气。


    加上泥土与树叶,这些零零碎碎气味的被暖暖的的日头一烘,散发出和谐的芬芳。


    锦照仰头看着身侧挺拔的青年,眼中不知不觉盈了泪,又被她轻易压制回去。


    她大概永远不会忘掉此时所见所闻所感了……


    裴逐珖垂眸看她道:“该启程了。”


    锦照对桂花林甚是满意,所以不打算再多问接下来的行程,期待地上了马车后,倚着毛手毛脚为她按摩解乏的裴逐珖,沉沉浸入酣甜梦乡。


    再醒来,车中依旧昏暗一片。倒是从车帷间隙透透来的光,比上车前更加明亮。


    不远处的市井喧嚣声逐渐清晰。


    逛街啦!


    锦照瞬间满血复活,双手迫不及待地拉开车帷,望向车外。


    车外是一座四层高的、金碧辉煌的、飞檐挂满精致灯笼的豪奢酒楼,正中大门的金牌匾上书『金澜楼』三个苍劲有力的三个大字,晃眼得很,比她上次与裴择梧去的那家传闻中的“开阳第一”不知奢华多少。


    裴逐珖似是猜到她所思,温声道:“这楼不论高低贵贱,只有得了楼主的牌子这才能入内宴饮。所以没有汇融楼有名气。”


    “难怪从未听说过……”锦照望着满楼的璀璨灯火,而后突然从裴逐珖的傲娇语气中有了猜测,转头问他,“你是楼主?”


    裴逐珖眼瞳中倒映着的粼粼灯火因着诧异闪烁了一下,他原想进了楼再让锦照发现出异常的,谁知自己总在她面前露出马脚。


    他答道:“非裴逐珖所有,楼主是江湖客‘衔环郎君’,这是他亲手挣来的。”青年刻意强调“亲手”,显然是想把自己辛劳的成果与裴执雪撇清。


    锦照好奇地打量整条街道——似是金澜楼如它的牌匾一般霸气,一旁的店铺老实得很,均是二层小楼。它们鳞次栉比地排列在其两侧,似是不敢有一丝出格,怕抢了那主楼的风彩。


    “并非金澜楼欺负旁人,这整条街都是那郎君的。”青年声音舒朗,带着衿傲,“听说他还年轻体壮,不知哪个小娘子能那么幸运嫁给他。”


    锦照赞同甚至欣赏地点头。她一直以为裴逐珖跟她看过话本子里的江湖客一般,一穷二白,离了裴家只能风餐宿露。


    但看在裴逐珖眼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锦照点了头,显然认同嫁给他幸福的话。


    他心中似是左边打翻了花蜜瓶,右边却破了黄连罐。甜蜜在锦照毫不犹豫地承认嫁给他会很幸福;苦涩在她还如从前一般,认定他会娶旁人。


    甜蜜与苦涩交织流淌,瓶与罐破碎后的碎片扎入他的心脏新生出的外壳,让两种味道相融,渗入他的血肉,终在他心底酿成极致的痛。


    “上次下馆子的经历不大愉快,我去大名鼎鼎的结环郎君的场子试试。”锦照跃跃欲试地搓着手,满眼期待地看向裴逐珖。


    他也扬起一个明媚的笑容:“好!”


    分列门口的两列小厮合力将富丽堂皇的大门缓缓拉开,锦照与路人好奇的视线却被一扇华丽非常的屏风挡住,只能隐约察觉堂中灯火极暗,与她认知中奢华之地必是灯火璀璨截然不同。若非裴逐珖在身侧拉着她向前,她定会觉得此处还打烊着……


    她随着裴逐珖绕过屏风,鼻尖都是沉沉的乌木味道,眼前环境的风格也骤变得幽深静谧。


    厅里整体昏暗,安静至极,唯闻一条人工引入,环绕室内的流水清涧之声。每一张桌都被屏风挡了三面,顶上一束灯火朦胧地撒下,影影绰绰将屏风后的身影映在其上。


    裴逐珖捏捏她的手,轻声道:“来这的客人们都不想被打扰。”


    锦照应了一声,心中极是赞同。


    纵是权贵云集如融汇楼,厅中明亮奢华得浅薄不说,更是弥漫着让人不敢恭维的酒臭,耳畔尽是男人们的“高谈阔论”。


    最让人反感的是,尽管她与裴择梧都戴着帷帽,但还能感到无礼下作的眼神追随着她们。


    这样只被昏暗灯火引着道路,让她没戴帷帽也可以放心地轻松前行,当真极好。


    裴逐珖应当多开几间店面……或者明亮些,只容女客入内……


    锦照放松地胡思乱想着,被领着到了顶楼雅间。她眼尖地注意到,四层仅有三道门,裴逐珖推开其中一道门,里面极宽敞,布置得如山寺雅室一般有禅意,因着不会被打扰,灯火比下面亮堂许多。


    裴逐珖拂袖撩袍,姿态矜贵端正地坐下,随意地对小二道:“上应景的菜,不要鱼,多来些辣,甜点也多来几样。酒要——”他略略思量,问,“今年可酿了以金陵琼浆为底酿的桂花酒?”


    小二肩膀一松,连声答道:“今年正巧有一半是以金陵琼浆酿的,大人说的菜品小的都记下了,定不会令您失望。”


    “好,酒多备着些,没问题了便下去吧。”裴逐珖语气淡淡地命令。


    锦照也落座于裴逐珖对面,暗自咋舌裴逐珖这抽奖一般的点菜方式,也因裴逐珖记住了她的口味而心中微微一暖。


    她看向躬身听令的小二,才发现小二是个衣着华贵的中年男子。


    他似是知晓裴逐珖身份般恭敬之极,眼神不见打探,只惶恐地盯着手中菜单道:“您先赏景,饭菜随后便到。”说完,便弓着腰后退,直到踏出门,才将门轻轻拉上离开。


    “这小二……知晓你的身份,”锦照面露疑惑,“是管事的?”


    裴逐珖笑道:“嫂嫂真是才智无双,他是这里掌柜,我拿给门口小二的玉牌与普通食客的不同,我这样的,只有两枚,正对应着这间房与隔壁那间。唯这两枚玉牌,才能真正劳动他伺候。放心,他的厨艺远超宫中御厨,无人可比。”


    他得意地挑挑眉毛,锦照又看见他在摇着大尾巴,哈着气期待地等她问出那个问题。


    “原来是这样……”锦照黛眉轻蹙,“可……这层明明有三间啊,怎么才对应两块玉牌?”


    裴逐珖慢悠悠踱步到窗前,带着狡黠的笑意。


    他将手指按在雕花木窗上,指节轻叩窗棂,得意洋洋地卖着关子:“因着对面那扇门的窗外,不过是寻常街景,哪里及得上——”话音未落,他长臂一展,两扇紧闭的窗扉“吱呀”一声彻底洞开,晚风裹挟着水汽扑面而来,“这撩人沉醉的月色与河光。”


    微风拂面,灯火猝不及防地撞进她眼中。


    锦照心脏怦然一动,呼吸漏了半拍。


    原来踏进酒楼后就听见的淙淙水声,并非来源于那条引入室内的人工细流,而是因为这楼就建在运河边上,此刻望去,运河水面如铺展开的一匹万丈长的柔滑墨色锦缎,除了正当空的被搅碎的一轮圆月外,沿岸商铺的各色灯笼、游人手中的各式花灯,连带烛光微弱至极、在河面上随波逐流的莲花灯……皆如刺绣般悉数倒映于其上。它们随着流水轻轻晃动,碎成满河闪烁的星子,与满天星辰遥遥相应。


    视线顺着河道蜿蜒远去,与天边月色相接。


    她在河边与凌墨琅对酌时,曾以为这河是在一直向上流,流往天上银河的……今夜她已长大了,站在高处才知,并非河水向上流入银河,而是银河在土地尽头,温柔地低垂身子,环抱了广袤大地。


    对岸的半座开阳城更是灯火如昼,亭台楼阁皆浸在暖黄的光晕里,黛瓦飞檐在灯影中时明时暗,明明听不见,却觉有模糊的人声笑语顺着风飘来。


    苍穹深不见底,万里无云。一轮皓月如银盘高悬,清辉浩浩荡荡洒下,让运河的粼粼波光更闪,也让开阳城的飞檐翘角与屋顶砖瓦和道路,皆如铺满了一层银边。


    还让裴逐珖仰望月亮的侧颜染上了一层清光,衬得他填了几分出尘清冷的气质,有些……像裴执雪。


    但他望月时的眼神清亮,高扎的墨发被徐徐夜风吹动,轻微地摇摆着。似是彻底摆脱了前十七年的阴霾,明朗干净如月。


    美景配美男,锦照看得痴了,不知不觉就走到了窗前。


    裴逐珖将她揽入怀中,将自己的下巴轻轻搁在头顶上,与她倚着窗棂,共赏清冷也温柔的圆月。


    许久,他才不舍地打破满足,轻声问:“锦照,你可欢喜我与今日的安排?”


    锦照望着被星辰缠绕的月,声音不知不觉地柔和,似是道:“自是都极欢喜。”


    青年温柔又期待地追问:“你会永远记住此刻与我相拥的感觉吗?”


    似是怕得到否定的答案,他手臂不知该松还是紧,锦照竟清晰地感受到这个能自如穿梭于林间的武林高手手臂变得僵直。


    她彻底靠向他温暖的身体,抚慰地拍着他的手臂,温声抚慰:“我会永远记住的,今日的一切,都值得我铭记一生。谢谢你。”


    对岸灯火辉煌,游人如织,纵是有人刚巧抬眸看上一眼,也不会察觉到凭窗远眺的高大男子身前,还藏了个娇小的女子。


    裴逐珖还要再说什么,小二,不,掌柜的已在门后轻咳一声,叩门道:“大人,饭菜好了。”


    裴逐珖松开锦照,后退几步,才道:“都端进来吧。”


    却是掌柜先进来,他躬身道:“小的有事禀报。”


    他又看看锦照。


    裴逐珖随意道:“无碍,你说。”


    “隔壁来人了。”掌柜的言简意赅。


    裴逐珖沐着月光的手把.玩着茶盏,笑容耐人寻味:“行,知道了。让他们上菜。然后都退下,不留一人。”


    “是。”


    身后脚步声很轻,却凌乱。


    锦照依旧半仰着头赏月,待人都离开后,才回到坐上。


    裴逐珖举杯道:“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说罢,他仰头饮尽。


    锦照亦为自己斟满酒。


    桂香缠裹着金陵琼浆的黄酒陈韵,米香与清甜交织,气味醇香温润。香得勾人。


    她举杯,草草说了句:“锦照亦足矣。”便急急饮下一口。


    果真,桂花酿入口绵柔顺滑,暖润淌过胸腹,尾调甘醇回甘,余韵清芬绵长。


    她眼睛一亮,又为自己满上。


    却听对面传来细物断裂的脆响,她抬眸,视线越过满桌珍馐,看向手持小锤,正纡尊降贵地拆着一只蟹钳的裴逐珖。


    青年眼皮都不抬,道:“逐珖知晓嫂嫂酒量好,黄酒尝起来也并不辛辣,配上桂香更是甘甜醇厚,但它是出了名的见风倒,还是少喝些的好……您先吃菜,逐珖为您拆蟹。”


    锦照自不会与他客气,不走心地说:“辛苦逐珖了,拆一只便够,我身子寒,适宜多饮黄酒。至于风——”她起身,将她身前的窗关上,“这样就吹不到了。”


    她顿了顿,委实好奇,轻声问道:“隔壁来者何人?是你的挚友吗?不若请他来坐坐?”


    埋头拆蟹的裴逐珖动作微顿,并未多言,只抬眼望了她一眼,眉梢微挑,嘴角噙着半分笑意。


    那神情耐人寻味,她一时猜不透他是赞同还是反对。


    许久,他才淡淡道:“与他……谈不上挚友,不必搅扰。况且,一会儿你我还另有安排,总不能带着个累赘吧。”


    锦照本也是随口一提,只低低应了声,便如饕餮般埋头。


    两耳不闻风月事,一心只食酒肉香。


    殊不知,隔壁房中,比他们晚到一刻的人,早已面沉如水,双拳紧攥。


    浅色的棕瞳被睫毛的阴影遮蔽成漆黑一片。


    凌墨琅今夜正是乘兴而来,却在脚刚踏入雅间门内时,模糊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说——


    “有嫂嫂相伴这一桌团圆宴,逐珖此生足矣。”


    他本该转头离开的,此时却鬼使神差地想听她那注定对他来说残忍至极的答案——


    她习以为常地回复裴逐珖道:“锦照亦足矣。”


    凌墨琅压下情绪,如常道:“上酒,要最烈的酒,还有桃花酥,仅此而已。”


    过去相伴的十年,锦照院中只有一株桃花,即便缺米缺油缺糖,每逢中秋,锦照都会千方百计地为他亲手制作桃花酥,他则赠桂花糕、月饼、瓜果、兔儿灯、圆月灯、丝绦……


    头两年她年纪尚小,他总得吃一嘴黑。后来她长大了,做出的桃花酥也越来越可口。


    凌墨琅自嘲一笑,推窗望向那轮皓月,却无法避免地听到他们的甜言蜜语,心中苦涩巨浪般翻涌,他踉跄着退回离隔壁最远的椅子上,再次为自己过人的耳力神伤。


    几个侍女拎着几坛酒刚上楼,便见门大敞着,英武俊朗的男子坐在角落的桌子旁,眼神凌厉地沉默着指挥他们将酒放下滚出去。


    凌墨琅拎起酒坛,如酒鬼般仰头灌下,不知几坛后,互听裴执雪死前与他独处时的话环绕耳畔。


    “裴逐珖配不上她……”


    “你要去抢……”


    “她喜欢被征服与征服。你这样,她选千百个男人后,也不会多看你一眼。”


    凌墨琅捏碎掌中坛,怒道:“闭嘴!”


    “杀了裴逐珖,去占有她。”


    那个毒蛇吐信般的声音随着掌中疼痛的扩散逐渐远去,却已在他身上咬了毒——


    第83章


    一墙之隔的三人同望着远空中高挂的皓月, 感触却截然不同。


    有情人眼中,圆月便是照亮他们婵娟情意的瑶台镜,托腮望着锦照侧颜的裴逐珖如是觉得;


    失意者眼中, 圆月便是失了嫦娥的清冷桂宫, 一墙之隔、已喝得微醺的凌墨琅如是觉得;


    至于锦照……她光滑无瑕的芙蓉面微微泛红,红唇微张, 鸦睫震颤, 一副迷蒙又震惊的小模样。


    她着实有些吓到了。


    方才喝得尽兴, 突又想到今日最该赏月,而她竟拿窗子挡着皎洁月光,实在不该!


    于是步伐稳健地起身去推开窗子,一阵凉风拂面后,她便跌回原位,月亮也一瞬变为了三个。


    她面上表情逐渐变化,最终浮起一个神秘的微笑。


    三个好啊……三个最稳。


    要是三个能互相制约, 始终平稳地环绕她就好了……等离开裴家后,就买六个美男隐居吧。


    三个给自己, 三个给云儿姐姐。


    裴逐珖见锦照一脸甜美的笑容, 放松地瘫在椅中, 好奇问:“锦照, 你怎么看得这样开心?”


    “你知道吗?”她一幅勘破天机的模样,压低声音道,“有三个……月亮……有三个。”她口齿含糊不清,眼皮半睁半闭, 手中的杯也有些摇晃,杯中的月亮摇摇晃晃。


    裴逐珖见状,忙将她的杯子夺去, 蹲身在她身前询问:“你可难受?”


    “我开心得很,哪里会难受。”说着,还轻轻打了个饱嗝。


    裴逐珖笑得眯了眼。他从未见过如此放松的锦照,竟有些幼稚可爱。


    “看来你已吃饱了,走吗?”


    “不走,我还要喝还要赏月。”锦照气得微微鼓了腮,动作莽撞地去探酒盏。


    裴逐珖失笑,抬手挡住她,耐心地问:“带你去逛开阳的中秋夜市,可好?”


    水润的黑眸眨了眨,随即其中似有烟火盛放:“好呀好呀!不喝酒了!”


    她急忙起身,却觉天地都在旋转,腿软脚软,正觉得自己要瘫倒在地之时,忽被裴逐珖一扯,整个人倒在了他精健可靠的背上。


    “我背你。”他道。


    锦照熟练地松松将手臂环在裴逐珖颈前,问:“夜市离此处远吗?”


    “就在对岸,我背你走一刻钟便到了,你先休息一会儿,散散酒劲。”


    他推门而出,并未出声,掌柜之只敢在三楼候着,此时见他背着面如芙蕖的锦照出来,更是不敢抬头。


    裴逐珖淡声吩咐:“拿两颗醒酒药来。”


    掌柜的轻声应下:“是,主子。”他又问,“您隔壁那位爷也喝多了,刚刚才下楼,要不要派人追上赠药?”


    裴逐珖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锦照,确认她并无追问之意才道:“别看他醉了,你便是派楼中暗卫去追,也定寻不到他的踪迹。派人将药送到我车上。”


    锦照迷蒙地“咦”了一声,问道:“不是背我去逛街吗?”


    裴逐珖稳稳下楼,道:“夜里风大,先带你换身厚衣裳。”他料到锦照会拒绝,补充,“多在里面穿一层,不会遮了你精心准备的这身。”


    身后人这才哼了声,呼吸又沉下去。


    裴逐珖将不省人事的锦照背回车中,喂了醒酒药便将人背出来。


    今日天气晴好,风虽已凉了,但吹面并不令人生寒。


    一阵风让锦照酒意上头,又一阵风让她清醒许多。她自信地叫停了裴逐珖,却依旧站不稳,只得让他抱着向通往对岸的桥走去。


    刚走不过几丈远,锦照已觉得浑身难受。


    没了帷帽,这个广阔又清晰明亮的世界让她有些没安全感。


    尤其所有经过的人都会被他们吸引视线。


    区别在有些人会迅速避开视线,有些人则无理地盯着他们,擦身而过后,他们又都会长久地凝视着他们的背影……


    还未到最繁华之处,已让锦照很是难受。


    突然迎面跑来一个四五岁的可爱女童,异常英勇地抱住裴逐珖大腿,甜甜唤着:“爹爹!”裴逐珖与锦照一时都都呆若木鸡,僵在原地。


    裴逐珖马上顶着锦照似笑非笑的表情解释:“不是,我不认识她……”


    还未等锦照开口,那女童又仰头,底气十足地对锦照道:“娘亲!”


    这下,换成锦照错愕,而裴逐珖好整以暇地望着锦照。


    憋着两泡晶莹泪水的小女童委委屈屈:“娘亲,爹爹,你们别抛下团团……带团团一起走吧。”


    她声音不小,正给了路人围观她们的机会。


    只几息之间,他们便被路人团团围住。


    锦照看向小女童。


    只见她眼神明亮有神,不像痴傻疯癫。衣着配饰都讲究,不似碰瓷的乞儿。


    正为难时,锦照忽地瞧见一对满面焦色的璧人正携着手跑向这方,她指了指那边,对围来的众人道:“应是孩子的父母寻来了。”


    人们自觉让开一条路,老远便见那女子喊着:“团团!是团团吗!!!”


    她声音沙哑,因着急而破了音。待她跑到近前,人们才发现她满面泪痕,脸上精致的妆都花了。


    小女孩听到娘亲的呼唤,松开死死抱着裴逐珖的胳膊。


    那丈夫很快超过了妻子,也顾不上她,径直跑到三人身前,上下打量了团团一遍,才长舒一口气,将团团一把抱起,回身举得高高的道:“是团团!卿卿你莫急!她又寻好看的郎君与娘子随便认亲了!”


    说到后面,锦照隐约听到他后槽牙磨擦的声响。


    随即那母亲也赶到了,二人惭愧道:“真是对不住二位,我家团团不知怎地就染上这毛病,看见好看的娘子便会认娘,看见俊俏的郎君便会认爹……带她上街从不敢松手的,谁知方才掏钱袋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团团抱着她爹爹的脖子,抽抽噎噎地对她狼狈的父母道歉,她爹在对锦照与裴逐珖道歉的间隙,轻轻拍着她的背安抚。


    锦照饮了酒,本就感性些,豪爽道:“我们也不能被白叫一声爹娘。”


    裴逐珖闻弦知雅意,抽手解下一枚玉佩,抛进团团怀中,道:“团团,日后我们便是你的干爹干娘了,若你家遇上什么难处,拿着这块玉佩给金澜楼掌柜的看,自有人能帮你们渡过难关。”


    女童家人再三推脱,最后看裴逐珖无意再多逗留,才让团团跪下给他们的背影叩首,算是认下了干爹干娘。


    围观的人凑上来,羡慕地道:“你们闺女真是个宝,竟平白认了金澜楼的人做干父母。这牌子可万万要保住,说不定日后能救命。”


    “他们是何人?”团团娘亲很是迷茫。


    路人:“谁知道呢,看那通身的气派,许是少东家和夫人……”


    有过这一遭,锦照酒已基本醒了。正巧到了桥边时,有小贩卖着各式面具。


    受够了不分性别、敌友、年龄的凝视,锦照突然理解了凌墨琅为何十年如一日地带着那张漆黑面具。


    她对裴逐珖道:“逐珖,我的酒已经醒了,人们一直在看我们,你此时公然露面,还是与女子在街头招摇,终是不妥。”


    裴逐珖无所谓道:“看便看呗,你是贾二小姐,我带我救命恩人逛逛开阳,谁敢多说?”


    “你当真是放肆惯了,哪有未婚郎君背着女子夜游的?还有,他们的眼神看得我很不舒服……逐珖,我差不多清醒了,放我下来。”锦照的语气严肃清醒,不容裴逐珖再多啰嗦。


    他唯有蹲身,将锦照轻轻放在地上。


    同时,看到少女素手拿起一张嫦娥仙子的面具,与另一张黑脸钟馗的面具。


    他本能地觉得钟馗该是自己的,正掏钱时,却见锦照已将一块碎银交给店家,同时将那嫦娥面具在他眼前晃了晃。裴逐珖疑惑转身,见锦照仰着一张凶神恶煞的黑脸,眼中却透着狡黠笑意,道:“喜欢我送你的中秋大礼吗?”


    裴逐珖不忍熄灭她如释重负的轻松,长叹一声道:“你喜欢便好。”说罢,别扭地将那嫦娥面具端正戴上。


    而后,钟馗便牵着他上了桥。没了出众容貌,反倒因着组合倒置导致更加引人注目——小娇的白衣女子面上覆着凶神恶煞的钟馗面具,而她身后被牵着走的、身姿挺拔的青年,则戴着绘有清冷嫦娥的面具。


    桥对岸如锦照在楼上所见,正是宝马雕车香满路,行人皆护着手中各式灯笼,与身边人说说笑笑地从锦照身边路过。


    很快,街道两侧的各式摊贩吸引了锦照注意。


    过往出门,都是婚丧嫁娶之类的大事,最接近逛街的一次,还是她被六妄蒙骗到无相庵的路上,她终于有机会像普通女子一般,仔细看他们都在兜售什么货物。


    她像一只误入花丛的小蜜蜂,兴奋至极地震着翅膀穿梭于各式小摊前。她知道裴逐珖定会护她周全,又嫌他不似她一般热情高涨,所以欢快地松开了他的手,继续瞧哪人多便一头扎进去。


    这家卖灯笼!买!


    这家卖糕点饴糖!买!


    咦?陈皮鸭是何物?去瞧瞧!


    又甜又辣的鸭子!买!


    卖钗环的!


    她刚凑过去,便一脸嫌弃地退出去。


    什么品味,俗不可耐。


    都快被这些百姓挤掉了也不扶一下,这时候倒是忘了保护她的宝贝步摇了。


    裴逐珖承受着路人含笑戏谑的目光,任劳任怨地抱着手中越来愈多的锦盒纸包,心中暗暗吐槽。


    终于,锦照被角杂耍摊子传来的喝彩声吸引了注意力。


    那处早被围得水泄不通。


    锦照这时才想起裴逐珖,可怜兮兮地仰头望向受尽路人嘲笑的青年。


    他温柔地用手臂顶了下锦照的簪子,才道:“抓住我腰带,贴在我身后走。”


    他身形灵巧,毫不费力就将锦照带到了前排。


    高挂的灯笼下,耍流星锤的汉子甩动铁链,双锤裹挟着银辉飞旋如星,时而绕腰缠臂,时而凌空碰撞,引得锦照随人群惊呼连连。


    旁侧变戏法的青衫女子则向人们展示着空空如也的竹篮,一挥手,竹篮中便溢满了桂花瓣,她将桂花洒落,用红布盖上篮子,再揭开后,竹篮竟变成了一只圆滚滚的小白兔。


    她鞠躬,班主敲着罗拿着簸箕,在众人拍手叫好声中讨赏钱。到锦照身畔时,竟见她掏出了一块十两的银锭。


    银锭落入簸箕,闪闪发光,如今夜的月,傲立与铜板与碎银之上。


    班主两眼发光地对她连连作揖,青衫女子更是爽朗地对她一抱拳,因注意到了锦照望见幼兔时的欢喜,便将兔置于掌中,递向锦照,问道:“多谢贵人捧场,小女便将这兔儿送您。贵人可愿收下?”


    “多谢。”锦照眼眸晶亮,小心地接过软软白白的小兔,感受着它的柔软和颤抖,锦照终于明白裴家兄弟两个为何都说她胸前像两只幼兔了。


    她又从荷包中掏出一块五两的碎银,交给那青衫女子,便小心翼翼地护着小兔退出人群。


    出了人群后,她心满意足地捧起小兔,炫耀道:“可爱吧!人家送的!”


    分明是花了千倍万倍的价钱买来的……


    但,她此时虽戴着面具,他仍能看见她面具下饱满的两颊因兴奋而漫上彤云。


    人群熙熙攘攘,擦肩而过。


    少女与青年定格在道边,仿佛世界万籁俱静,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


    裴逐珖将所有买来的东西放在一旁,深情地凝望着她,温柔地酸道:“天下万物都不如锦照可爱。”


    锦照心莫名地慌乱,挪了视线,将小兔贴着自己乱跳的心脏,慌乱道:“夜市好像就都是这样,我逛累了,接下来回府吗?”


    面上突然一凉,紧接着,裴逐珖将他脸上的木头面具拿在手中,轻轻掰了几下,嫦娥面具便只剩下半面。他将下半面系在锦照面上:“抱着玉兔又穿着流光仙裙的,只能是广寒仙子。这样你有安全感了吧?”


    “嗯……”锦照理着额前碎发,觉得裴逐珖说得对。


    她原本换了这样夺人眼球的裙子,便是存了炫耀的心思的,只是他们太过惹眼,导致她被看得不大舒服。这样也许刚刚好。


    裴逐珖见她点头,将钟馗面具罩上,又躬身将锦照一时兴起买的各式小玩意抱在怀中:“我来做保驾护航的钟馗。”


    黑色面具下,他的眼眸深深:“还未祭月、赏月、放花灯、与仙子缠绵,怎会回府?”


    锦照慌忙踮起脚,想捂他的嘴,却只摸到钟馗雕刻的嘴,又转而环视四周,见并无人透来异样的目光,才凑近他耳边问:“那我们接下来去往何处呢?”


    裴逐珖配合地矮身,在她耳畔道:“自是与仙子泛舟,溯游而上至人烟稀少之处,赏月、祭月、放天灯,”他呼出的气息滚烫,“最后,与仙子共品美酒,做快乐事。”——


    第84章


    行程过半, 他们早已坐着马车,远离人烟。


    锦照揣着青衫女子送的小白兔当做手炉,歪在裴逐珖怀中, 半眯着眼看车窗外的融融月色。


    随着酒劲带来的兴奋慢慢下去, 被车碾过般的酸痛沉重逐渐支配了她。


    锦照有一下没一下地摸着怀中的小兔,也就忽略了借着按.摩她同时, 偷偷柔聂两只大兔的裴逐珖。


    出这一趟门已耗尽她全部精力, 恨不得问他接下来能不能直接打道回府, 两人各自休憩。


    但累得昏昏沉沉,她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


    裴逐珖看出她的困乏,时不时捏捏卧在她胸.前的软兔,提醒她不要睡着,同时好生哄着:“莫睡着了……接下来的若是错过,您定会后悔。”


    若这般说仍阻止不了她慢慢合上双眼,他又会道:“一生那样长……嫂嫂才陪逐珖过这一个中秋……”语气中满是失望和委屈, 活像被锦照这个渣男吃干抹净的后将要抛弃的小媳妇。


    好吧,的确是。


    所以他每每提起这话, 锦照心中都会泛起一丝心疼, 有种毁人清白又不负责任的愧疚感。


    她侧仰着头, 看着他月下似在发光的精致轮廓, 像个地道的渣男般柔声允诺:“逐珖……我们会好好过了这个中秋的。”


    星辰被他的眼睫扫进他眼中,但只璀璨一瞬后,便挣扎着沦入沉沉泥沼。他微微垂头,亲吻她的发顶, 忍着委屈闷声道:“好。”


    马车沿着运河一路驶过,逐渐远离人烟,早不见一丝人间烟火。终于再远远看见火光时, 马车的速度也逐渐放缓。


    行至将近,锦照才看见点点火光来自一个小码头上高挂的灯笼,灯笼下有四个大汉不动如山,还有一艘巨大的画舫稳稳停在码头边。


    锦照并不觉得意外。


    方才一直沿着堤岸前行,锦照先是怀疑裴逐珖要带她去无相庵“重温旧梦”,要她换上皇后衣裳与他一夜荒唐。但思及皇后是他亲姐,他对她更是满心怨怼,便很快放弃了那个念头。


    不是去无相庵,那便只剩一个原因了——游船赏月。


    那四个大汉见马车来了,向裴逐珖抱拳行礼,而后皆回身踏上画舫,不多时,画舫上悬着的一盏盏琉璃宫灯被点亮。


    锦照这才看清那画舫。它比去无相庵时坐的游船船体宽大得多,船舱通体以红木打造,栏板上透雕着缠枝莲纹,扶手上浮雕着鸾凤和鸣,窗棂是菱花样式,在琉璃宫灯与月光投下的柔光里,雕花的阴影层层叠叠,更显精致。


    船头铺着的素色毡毯上,端正摆着一张梨花木供桌。


    案上摆着三足香炉、时鲜瓜果、蜜渍糕点与一壶酒,三步后还摆着两把躺椅,躺椅间的小桌上,亦摆着瓜果糕点与酒壶——显然,这一份是给人赏月时用的。


    中舱垂着藕荷色软帘,帘边缀着珍珠,正随风随波轻轻摇曳,帘后似有淡淡的水汽氤氲漫出,将舱内景致遮得朦朦胧胧,看不真切。后舱则被厚重锦帘彻底遮蔽,内里情形一概瞧不见,想来是安置床榻的休憩之所。


    锦照打量一番后,便抱着兔,随裴逐珖踏上了船。


    裴逐珖淡淡命令:“动身。”


    那四个大汉便沉默着绕到船尾,不多时,船平稳地逆流而行往更漆黑的夜中前行。


    裴逐珖问:“锦照方才猜到我们要游船了?”


    锦照想到她之前还有个龌.龊猜想,眼神微微一闪,道:“只是其中一个猜想,算是吧。”


    她随意坐到躺椅上,抚着兔子问:“你为何突然开始叫我名字了?”不知为何,听他这样叫怪别扭的。


    裴逐珖身形一闪,转眼便后脑枕着一只胳膊,姿态肆意风流地仰躺在另一张躺椅上,望着苍穹幽幽.道:“锦照也觉得怪吗?……我也觉得怪。不叫‘嫂嫂’是因为不想时时刻刻想起裴执雪,但这样以平辈名称称呼,也很难受……好像亵渎了您……破坏了我们之间某种规矩……”他苦恼的揉揉眉心。


    月色轻柔,锦照摸着兔子的手一顿,恍然道:“原来是这样啊……”


    她将兔子放到脚边,望着青年被微风拂动的碎发,柔声:“我早就不在乎他哪怕一星半点了。有的时候,你那样叫,会让我有一丝刺激的感觉……”她咬唇想了想,“嗯……你若不喜,还可以叫我‘姐姐’或‘锦照姐姐’,这样,你还是晚辈,我也不是属于裴执雪的了。”


    裴逐珖眼神一亮,从椅中弹起,一把将锦照抱在怀中转了两圈,而后把少女未完的惊叫堵在口中,深情缱绻。锦照初时意外,而后感受到了他的欢喜,便温柔地回应,任他攻城略地。


    不知不觉间,四肢绵软的锦照已被他压.在躺椅上,意识迷蒙,而对方的手,亦已深.入敌方。


    “唰——”


    船身蹭着了一片蒹葭,刮蹭声惊动了船上的意乱情迷。


    被画舫惊醒的芦花在光晕里飘扬而下,落了裴逐珖满身白絮。


    锦照这才想起船尾还有四个壮汉在摇浆,慌忙推开他,整理自己的衣裙。


    裴逐珖也自知还不到时候,只笑眯眯地舔了一下指间,弄得锦照本就晕着红霞的面颊愈发像小红灯笼。


    他勾唇笑着,一字一字,不怀好意地往外蹦:“锦、照、姐、姐,弟、弟很期待。”


    少女气息不匀地垂目逃避:“你——真的越来越放肆了。”


    “那逐珖静候姐姐调.教。”他的语气依旧暧昧而混不吝。


    明明该做的不该做的早做过了,锦照却在此时莫名有种小鹿乱撞之感。


    “拜、拜月罢。”她企图逃避。


    “莫急,到地方再拜。我们先休息,嫂……姐姐等我。”


    裴逐珖转身回舱,锦照按了按自己乱撞的心脏,提醒自己裴逐珖那些已被她察觉的危险偏执之处。


    被投入石子的心湖归于平静。


    身上忽地一沉,暖意透过衣裳渡来。她看看压在自己身上的斗篷,又看看裴逐珖单薄的墨蓝锦袍,问:“你不穿吗?”


    裴逐珖躺回椅上,拎着玉壶张口接住,笑道:“男儿皮糙血热,还有酒暖身,不用穿。倒是姐姐,觉得冷了便说,后舱为您存了好些衣裳。这酒可要温温?”


    锦照也懒洋洋披着斗篷躺回椅中,“不必,我也喜欢凉着喝。啊,好像又饿了,”她捏起一块透花糍放入口中,糯米皮的清香弹软,裹着玫瑰、桃花、豆沙的香甜盈满整个口腔。她咀嚼着豆沙的细小颗粒,幸福地眯了眼。


    她举着缺了一角的透花糍,用它挡住月亮,闲闲问裴逐珖:“你说,这透花糍的皮晶莹剔透,为何当初做月饼时不以糯米做皮?”


    裴逐珖看着盘中桃花形、白中透红的透花糍道:“姐姐心思巧妙。日后裴府的月饼就如此做了,嫂嫂想念时,可以回来尝尝……”说罢,他有几分期待地看向锦照。


    锦照仍醉心与品味唇齿间的香甜,还又被一旁幽幽飘出的桂花酒香勾着魂,并未注意他的细小心思。


    三杯两盏后,船舶在一片蒹葭与残荷之中。


    那四个大汉抱拳告退后,便一同跳入运河中,虽一片水花也没溅起,但还是看得锦照冻得浑身一哆嗦。


    她仰头望向揽着她的裴逐珖。裴逐珖轻松道:“他们这一趟赏钱可不少,嫂——姐姐,不必心疼。”


    “这里是开阳城的上游,那边的分支是无相庵所在的轻尘山。”裴逐珖向她介绍,“人们都在那边,你我今夜在此,不会有人打扰。”


    锦照问:“所以,此时可以开始祭月了吗?”她先绕到案前,指尖刚要触到案上的线香,双肩便被一双温热的手轻轻握住。


    裴逐珖俯身,鼻尖嗅着她发间的花香,唇将她已有些散乱的逐月髻珍而重之吻了又吻。他从发顶的金钗吻到鬓角垂落的碎发,最后在她耳尖轻轻啄了一下,声音温柔虔诚:“良辰美景,逐珖要先拜锦照仙子。”


    “胡闹。”锦照递给他三支香,自己握了三支。


    裴逐珖笑了笑,顺从地揭开一旁琉璃灯的灯罩,点燃手中香,轻轻吹灭火苗后又递回去,再将自己的接过点燃,低声道:“姐姐,我们一起拜月。”


    两人并肩立于船头,芦花在身侧轻扬,月光品着供桌的上的瓜果糕点,吸着香火升起的袅袅青烟。


    锦照捧着清香举过头顶,躬身一拜,心底默念:愿锦照余生皆如此刻,挣脱桎梏,自由顺遂,幸福满足;二拜时,她默念:愿天下太平,大盛风调雨顺;


    三拜时,她默念:愿至亲之人余生都顺遂美满,放下执念。


    想着时,她余光瞄向身侧的裴逐珖,他亦是少见的认真虔诚,也放心不少。


    三拜毕,两人一同将香插.入铜炉,青烟袅袅缠绕着升空,与月色相融。


    而锦照不知道的是,裴逐珖三拜的每一刻,心底都只反复祈求着一个心愿:


    求神明庇佑,让裴逐珖与锦照永远相守,至死不离,哪怕再入轮回,也世世相伴。


    ……


    “拜过月,就该敬月了。”锦照见他迟迟不起身,提醒道。


    裴逐珖这才将香插.入香炉,执起两只酒盏,斟满桂花酒。


    第一杯敬月。


    他与锦照各执一盏,将酒盏倾洒在画舫两侧的水面上,一圈圈涟漪散开,月影星海碎成满河碎银。


    再斟两杯团聚不了的逝者。


    他对着虚空轻声道:“父亲、母亲,今日中秋,我带锦照来看您二老,若没有她,逐珖此时未必已为二老报仇。”


    锦照默了默,低声道:“舅舅、舅母、表兄、母亲……”她稍稍犹豫,继续道,“父亲、二位兄长、长姐……还有其他因裴执雪而死之人,锦照应当算是替你们报仇了……安心去吧。”说罢,两人一同将酒缓缓倒入水中。


    水波荡漾间,涟漪与山风沉默地回应。


    再饮一杯后,裴逐珖拿出先前就备好的莲花灯与笔墨,道:“嫂、姐姐,给他们放盏灯吧。”


    锦照看他认真的眉眼,问道:“准备得如此周全,你从前都信这些吗?”


    裴逐珖抬起眼眸,那幽深晦暗的眼瞳如漆黑的海面,暗涌着令人恐惧的情绪,径直让毫无防备的锦照陷落其中。


    锦照慌忙转开视线,裴逐珖却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从前是一点不信的,现在……”


    他粗糙的指腹缓缓摩挲着她的脉搏跳动处,表情似笑非笑,似含着沉郁不可说的悲凉,又像在自嘲。


    他道:“……无法靠努力解决的事情多了,便只能将希望寄托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上了。”


    锦照预感不该追问,便躲在一旁往莲花灯上写字,又怕裴裴逐珖找人在下游拦截,也只敢写了不痛不痒的愿望:快乐顺遂。


    反正真正想要的自由,她祭月时已说过了。


    锦照依偎在裴逐珖怀中,看着两盏灯如并蒂莲般顺流而下。


    谁知裴逐珖当真是一件不落,他竟又从桌下取出一盏天灯。


    想来是不愿太劳累天神,他这次没问,只在灯上写下“所愿皆成”,而后引燃灯底松脂。


    热气充盈,天灯缓缓膨胀,他牵着锦照的手,一同将天灯托起,待热气充盈,便轻轻一放,天灯悠悠升空,带着暖黄的光晕,渐飞渐高。


    锦照仰望着它单薄在夜空中摇晃着,暗想画本子里都是成千上万的孔明灯一起被放飞,只可惜她与裴逐珖已远离人群,不能得知开阳城中时不时话本子里描述的场景。余光却瞥见,此时水岸边的树林中,忽然陆续升起百余盏天灯,点点暖光升起,化作一颗颗在头顶盛起夜幕的繁星。


    此处荒无人烟,显然是裴逐珖早已备好的惊喜。最难得的是心意。她轻声道:“谢谢你,逐珖。”


    裴逐珖摇摇头:“这样美的景致,我也在看,不必谢我,我还想谢姐姐。”他说话时,目光凝向锦照。


    她仰头望着漫天灯火,眼底映着碎金般的光,唇边漾起舒展的浅笑。


    裴逐珖看得心痒,将她拥入怀中,下巴抵在少女柔软的发顶,双臂收得极紧,想要将她嵌进自己骨血。


    温热的气息带着桂花酒的微醺漫在青年胸膛,闻得人心里发颤。


    夜色浓稠,芦花簌簌飘落,远处天灯、圆月、星光交相辉映,与身畔琉璃宫灯晕开一片朦胧的暖,暧昧的气息似丝绸般将他们缠缠绕绕进一个空气稀薄的茧中,将两个人越贴越紧,不留一丝缝隙。


    他将她抱起,微微垂头,用鼻尖轻轻蹭过她泛红的耳廓,声音缱绻又带着霸道任性的占有:“嫂嫂您看,满天星月都在为我们的深情作证。”


    不等她回应,他微微侧首,唇瓣落在她眼睫上轻轻碾过,而后循着那抹馨香俯身,吻上她的唇——带着桂花酒的甜、月色的柔,还有克制不住的急切,辗转厮磨间,他已将她湿润的气息啃噬、吸干、吞咽,让她变为他的。


    正忘情时,怀中人突然嘤咛一声,用力咬破他的唇,血腥味刚刚蔓延开的同时,她用力推开他,哆哆嗦嗦地道:“你你你……放肆!这连堵墙的遮蔽都没有,你难道要与我苟.合于此?”那双杏眼盈着泪水,怒气冲冲地瞪着他。


    裴逐珖轻笑一声,将少女打横抱起:“谁说没有墙?况且,你我第一次不就是在外野.合吗?还是姐姐觉得,靠着院墙做就不算野.合?”他一边无.耻地说着,一边抱着锦照撩开身后中舱的软帘。


    锦照惊奇地睁大眼睛。


    藕荷色帘子后的中舱里,竟藏了一个冒着热气的下陷水池,池中浮着各色的菊.花花瓣,彻底遮住了池水表面。


    原来先前氤氲出的白色雾气,是水池中蒸腾起的;方才丝丝缕缕钻入鼻中的菊.花香气,亦不是她的幻觉。


    此时水面上还浮着一个托盘,盘中是澡豆一类。


    裴逐珖将锦照放下,道:“姐姐先脱.衣入水,逐珖去拿酒来。此时才是饮酒的好时机。”


    锦照拔下发簪,松散开缎面一般的发,轻声道:“还是等弟弟帮我比较有趣,你快一些。”


    “姐姐,这衣裳可以不要了吧……”裴逐珖立在她身后,哑声问。


    锦照一个“不”字还尚未出口,便听“刺啦——”一声裂帛声起,身前陡然一凉,后背也随之一松。


    她精挑细选的好看裙子!


    王霸蛋!


    她气恼地看向裴逐珖,怒道:“你耍赖!”便猛地一推,想让裴逐珖穿着衣裳跌入池中。


    裴逐珖顺势将她一拉,落入水中之时,锦照已被他护入怀中,随他一起落下。


    裴逐珖回头望去,长舒一口气。


    多亏他控制得当,浮在水面托盘中的酒与糕点晃都没晃动一下。


    但身前……似乎有令人恐惧的气息传来……


    锦照今日好不容易用心挑了衣裙,还略施粉黛,却因他一时顽劣全都毁了。


    此时她脸上一团黑灰,白色衣衫破碎,黑发披散,身上还挂着各色花瓣,简直状若女鬼,心中所想也如女鬼一般——恨不得抬手掐死裴逐珖。


    裴逐珖从未见过锦照如此,忙道歉:“嫂嫂,是逐珖一时失了轻重,该罚!”


    锦照磨牙:“你说,怎么罚?”


    “罚……逐珖卖十倍的力气伺候嫂嫂……”他声音低沉,欲将她再搂入怀中。


    “啪。”锦照终于抬手,赏了裴逐珖渴望的一耳光。


    裴逐珖捂着指印清晰的左脸,将右脸转向锦照,可怜兮兮地道:“求嫂嫂,好生教导逐珖。”——


    第85章


    舱内暖雾缠叠, 聚集在藕荷色的半透垂帘边,隔帘轻抚帘后精致镂刻。


    各色菊瓣铺满水面,层层叠叠浸在温波里。花瓣吸足了水, 比开在枝头时愈发莹润饱满, 它们边缘泛着半透的莹光,自身清甜的菊香被热气烘出后, 似乎涤净了几分两人间扭曲污浊, 不可言说的爱意。


    裴逐珖眼角翻红, 肿起的一边脸颊被他藏在锦照视野之外,另一半白皙的侧脸则呈现在锦照眼前,期盼地等待着他的奖励。


    发放奖励的主人却迟迟没有动静。


    他有一瞬心慌,扭头看向锦照。


    少女一双眸子见闪动着晶莹的光,神情不辨悲喜,正深深凝视着他。


    她朱唇轻启,柔软甜蜜的唇, 吐.出的话平常却冰冷。


    她问:“裴逐珖,你在等什么?”


    “在等嫂嫂……惩罚我……”青年在她清凌凌的目光下, 莫名心虚, 眼神躲闪, 重新唤她嫂嫂。


    “哦?我为何要惩罚你?”她冷笑着问。


    “因为我方才太过分。”


    “呵, ”锦照似是听到什么很好笑的话,先是轻笑,而后笑得腹肌脸颊都在痛,泪也流了出来, “裴逐珖,你也既知晓什么是冒犯,那最初为何要做?”


    看得出, 锦照是真的动怒了。


    “对不起,我一时没忍住,也没料到嫂嫂会如此生气……”裴逐珖实际有些迷茫,之前扯衣裳落水什么的也有过数次,都是小小情趣,从未使她如此大动肝火。


    锦照压下情绪解释:“我生气,并非是因为落水,而是你习以为常的态度。裴逐珖,挨打是你的癖好,并非我喜欢伤害旁人。我最初打你罚你,是因为我气急了,又怕你杀了我或是出卖我,那些似是调.情的打骂背后,都是我无力的反抗。”她自嘲一笑,“却恰巧是你的癖好。”


    裴逐珖只觉自己一直逃避的阴暗面在满室清芬中,被锦照毫不留情地揭露出来,他徒劳地想伸手,抱住一步步退后的少女,却被她悲哀的眼神冰得透骨寒凉,不敢强行靠近和触碰她,只无力地道:“对不起……您说的那些……我不知道,也没想过。”


    她沉着脸,一双波光潋滟的眸子冰刃般冷凝,毫不留情地剖析着真相:“你我都心知肚明,两巴掌不能惩罚你或是慰藉我。被打只是你从加害者伪装成受害者的工具,就像你曾经轻易便跪了满屋的侍女妈妈一样。道歉时自伤下跪,头一次两次,当做情趣,也就罢了。但次数多了,却叫我看不起你。久而久之,你也看不起自己了……不是吗?”


    她的语气有几分哀婉,听起来竟不似是彻底厌弃了他,裴逐珖心底燃起一丝希望。


    他近乎哀求:“逐珖一直是这样生存的……我也确实喜欢被嫂嫂惩罚,还以为那样会讨嫂嫂喜欢……”裴逐珖神情哀伤脆弱,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再碰就会碎的瓷娃娃,“对不起,嫂嫂,对不起。所有的一切,都是我错了。”


    氤氲雾气中,青年脊背不再挺拔,头颅深埋着,锦照看不出他的表情。


    直到两颗晶莹的水珠砸在他身前菊.花残瓣上之时,他才猛地转身,背对着她。


    锦照眼神悲悯地走向他,柔声道:“这些日子你时常流露出你的本性。你本该是洒脱不羁的少年郎,何苦如此?”


    裴逐珖背对着她,始终垂着头,想要对她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口。脑中反复翻涌着锦照的几句话……


    “唯一的反抗……怕杀了我出卖我……”


    忽地想起,自己与她坦白在婚后一直窥视她后,曾数次听到她夜深时捂在被窝中偷偷啜泣。


    他原以为是因着裴执雪,现下想来,其中必有自己的原因。


    锦照看着他,道:“从前我们互不相识,彼此防备是应该的,如今,过去都该被揭过,我早就不怨你了……只是我不想看你再继续错下去,成为第二个裴执雪。你或是想用伤害自己这种方式,来证明你与他不同?”


    裴逐珖身形不自然地一僵,回转身子,眼神略带惊恐地望向锦照,声音沙哑:“为何提他?难道我这样像他?”


    锦照轻轻道:“像。他也曾为我中过一箭,还自愿挨了烛剪在胸口戳了个洞,只是他大部分情况下,选的都是伤害旁人。你与他选的是两个极端,但殊途同归。你越是这样做,越与他相近。”


    裴逐珖眼中闪过一丝绝望,颓然跌坐于水中条凳上。


    他声音轻极了,双目无助地看着水面浮动的菊瓣:“那我该怎么办……我不想变成他。可我也时常觉得自己变成了他……”


    锦照坐在他身边,柔声道:“你只要认真做自己,便不会是他。”她握住裴逐珖颤.抖的手,“他第一本能是伤害别人,你的本能却是让步。你本性洒脱不羁,他却相反。所以你只要找回任性洒脱的自己便好。”


    “只用如此?”裴逐珖双眼迷茫。


    锦照抬手,轻轻描摹他紧绷的眉眼,哄着他:“自然,所有事都率性而为,不逼迫任何人便好。而且……如今熟悉了,发现你与他之间,实际大有不同。”


    裴逐珖心中熨贴,心跳剧烈,试探着拉过锦照的指尖轻轻地亲吻,见她没有躲闪,才含混地撒娇:“多谢锦照姐姐,逐珖定会迷途知返,回报姐姐。”


    锦照头靠上他的肩,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逐珖,我是真的对你有心,相信你,才会与你说这些,不要辜负我。”


    实际她水下的手紧张得颤.抖。


    一番对话说下来,她已察觉出裴逐珖与裴执雪一样,都不通人性,只是他的程度比裴执雪轻许多,还有救。


    但若是走偏了,亦可能变成第二个裴执雪,所以她不仅不能偷偷地远离他刺.激他,还要多加引导。


    她仿佛对他有某种特殊感情。想到他一直小心翼翼地周旋在裴执雪眼皮子下,她就仿佛看到了曾经费尽全力四处讨好的自己。


    救救他吧,免得他发疯,也算自救了……锦照无奈地想。


    裴逐珖并不知锦照脑中所思所想,只知表面听到的。他大为感动。


    “逐珖亦已将一颗心全部送给锦照……明月在上,我裴逐珖发誓,绝不会辜负锦照,或是再伤害锦照……”


    他温柔地捧着锦照的脸,轻轻含上她的朱唇,初时,仿佛在用唇轻轻触碰两片香甜但稍稍用力便会破碎的乳糕,异常珍爱小心。


    但锦照唇齿间残留的桂花酒香到底是放纵了他的胆量,柔嫩香甜终让他脑中名为理智的弦崩断。


    干渴异常,锦照就是他解渴的甘泉。


    他将实在难耐,便含.住她的唇,轻轻吮吸,用齿刮蹭,远远不够。


    两人气息皆乱而急促,许是酒劲被热水蒸出,锦照刚被他舔了唇便浑身发软,口干.舌.燥,于是探出舌尖,想要从他那边汲取水份。却刚好遇上裴逐珖的舌探过来,于是天雷勾地火,世上最温柔的战役在他们唇齿间拉扯,一次次抵死缠绵。


    许是刚刚吐露真心真意,这个吻比从前更让裴逐珖有淋漓尽致之感,只觉神魂都通过唇舌交融着。


    还是不够!远远不够!


    拥有她!


    彼此占有!!!


    他是她的河流,她是他的海洋,他终归要奔腾着融入海洋。


    裴逐珖血液如洪流奔涌沸腾,他的长臂一伸,紧紧环住锦照纤细的腰肢,力道温柔地缓缓让她坐下,直到严丝合缝地贴合。


    相触的瞬间,滚烫的温度交织着温水的湿润,似有电流窜遍四肢百骸,让彼此都忍不住轻轻战栗。


    他掌心把控着她柔韧的腰侧。


    少女的雪颈高高扬起,弧度优美,宛若一只纵情舒展的天鹅。那件未褪的白色小衣早已被温水浸透,半透明地贴在身上,将玲珑有致的曲线勾勒得淋漓尽致,那柔软的弧度随动作轻轻颤动。一次次都是要坠下的模样,撩得人心头发痒。


    墨发先前在水中四散,此刻随着动作,大半黏在她雪白的脊背、双臂上,乌亮的发丝间不断滚落晶莹的水珠,顺着雪肤滑下,或坠入水中溅起细碎涟漪。如歌的轻.吟带着说不清的迷醉哑意,化作细碎缠绵的软侬,婉转处勾.人心颤,低回时缠人骨酥。


    这般情态,纵是寻常模样,也足以让人沉.沦,此刻在氤氲水汽与交缠气息中,更似传说中蛊惑人心的海妖,美得炫目而致命,悄无声息便将裴逐珖的目光与心神牢牢缚住,让他甘愿溺在这温柔乡里,不愿醒来。


    妩.媚的海妖一曲唱罢,小小的海面上,花瓣不再随波浪剧烈起伏相护挤压,而是凝着水光,轻轻漂浮与水波之上。


    裴逐珖按着她,似是想将舱内空气都吸走般埋首在她肩头剧烈喘息。锦照感受着时不时的跳动,失神地看着画舫不稳时被挤上“岸”的花瓣,暗道可惜。


    她拍了拍他的手臂:“好了好了,我要起身沐浴了。”却又被他死死按回去。


    裴逐珖可怜兮兮地恳求:“再十息,十息便好,求您了。”


    “……好。”锦照无奈妥协,伸手将黏在身上的衣裳扯去,丢入水中,顺手将经历了好一翻风浪的澡豆托盘拉至自己身侧。


    她还没忘呢,自己应当是顶着一张大花脸。


    ……


    清洁一新后,裴逐珖那特意盛了瓜果、糕点、桂花酿的托盘便派上了用场,二人趴在岸边,面前摆着各自喜欢的糕点,一人一只酒壶,平常夫妻般闲闲叙着话。


    已过子时,绝不会有人搅扰,锦照才允许裴逐珖将四周半透的软烟罗垂帘拉开,隔着雕花栏杆共赏一轮圆月。


    夜空如洗,月华如霜,星辰如流萤缠绕。


    因着身下是氤氲着雾气的热水,此时不着寸缕地露着肩膀,也不觉丝毫寒冷,反倒热得厉害。


    锦照慢慢喝着酒,生怕再将眼前的一轮圆月变成三个。


    她将眼中星河眨碎,随便问道:“之后呢……你会与他们分家吗?”


    裴逐珖不假思索地回答:“不会分家。择梧是无辜的,我还要照料她……至于席夫人……她对我那般上心,想来是早知晓我父亲、母亲的死因了。但她早活在自己的地狱里,相当于已遭了报应。”他神色冷下来,唇角勾着一抹嘲的冷笑,语气却依旧如刚才闲话家常一般轻松,“至于意图谋杀兄长的裴老爷,还不急着让他死,我有得是法子慢慢逼疯他。”


    是了,你死我活,这便是裴府的家常。


    j锦照又问:“所以……禅婵也知你们和沧枪背后的谋划吗?”


    裴逐珖道:“最近知道了,沧枪说她一直不知道裴执雪所做的恶事,到如今还是接受不了真相,整日将自己关在屋里,连捶锤也不搭理了。”


    锦照轻轻叹气:“她眼神那么清澈,性子那么天真,我早猜她毫不知情了。听说她孑然一身,只盼沧枪不会有一日嫌她累赘……”


    裴逐珖又饮一盏,叹道:“不好说,最近很多人在暗地里想为沧枪议亲,若有家室了,禅婵恐怕会没有容身之处。不过我也想叫她回来,护着择梧,不知她是否愿意。”


    “对了,说到择梧,你可知晓她恋慕何人?”


    裴逐珖刚问出口,便觉肩上一沉。


    竟是锦照闲聊着睡过去了。


    裴逐珖神色一暗,将人打横抱起,就轻轻跃上中舱。


    迷迷糊糊中,锦照感到浑身酥养,似有地龙翻身。


    那邪恶的地龙不停翻身,将大地颠簸的同时,还一直在她耳边混账地轻语:


    “姐姐,你好美,也好暖,被你包裹着的感觉实在舒服。”


    “姐姐,你已经能全吃下了。”


    “好湿……是有感觉的吧……”


    “锦照,锦照,姐姐,姐姐……”


    这个梦真是吵死了。


    锦照恨得牙痒,用手臂将地龙按住,双腿将地龙缠住,暗自高兴,哼,任你是什么精怪,这样被束着如何作乱。


    不过……这地龙震得,还蛮让人感到愉悦,随它吧。


    锦照的眼皮有过轻轻用力,却最终没有睁开。不知过了多久,又沉入另一个梦中。


    淡淡的梨花香与竹林的清香先扑入鼻中,紧接着她便发现自己此时正颤.抖地死死抱着一根梨花树枝上,枝头还有一个约么十岁的女孩以同样的姿势抱着树枝。


    梨花簌簌飘落,她身后响起树枝即将断裂的预告声响,她怕得几乎抱不住树枝,哭着问:“二姐姐,我们怎么办!”


    二姐姐?竟真有这个人?


    锦照想从梦中清醒,却怎么都脱离不了四岁时的自己。


    “你!你快让开!”二姐姐已经调转过来,与她脸对脸。


    她也是满脸的鼻涕眼泪,应是怕极了。


    “蠢才!别挡我的路!你回头抱住树干!”


    “可是我动不了……呜呜呜呜呜……”年幼的贾锦照几乎要吓晕过去。


    刹那间,十八岁的锦照忽然想起,她是被二姐姐逼着爬上树的。


    “快让开!”二姐姐说着,一只脚毫不犹豫地踩着她白嫩.嫩的小手,又踏过她的身体,终于抱上了粗壮的枝桠。


    锦照双手剧痛,本能地松了手,随即小脸更白了——


    完了完了!难怪当初会失忆,是因为当初从树上跌傻了!


    她随贾锦照一齐绝望地惊呼着,却没有迎来身上的剧痛,而是落入了一个带着熟悉檀香味的怀抱。


    锦照心中一惊,似有所感,乌溜溜的大眼睛缓缓抬眸,望向救了她的小公子——


    第86章


    雪白的梨花瓣扑簌簌掉落, 洒在救了贾锦照的小哥哥浓密卷翘的睫毛上。这个年岁,他还没有长开,温润柔和的五官却已初具了日后那个矜贵权臣的清冷矜贵。


    锦照几乎要窒息。


    这一切是她幻想出的梦魇, 还是确有其事?她真有个二姐, 她还早在十几年前就见过裴执雪?那为何失忆?


    她觉得答案必定恐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幼年时期的自己不要命地抱着裴执雪脖子道谢, 要日长大后以身相许, 还鼻涕眼泪地糊了他一颈窝。


    锦照绝望——她竟这样对待一个资深洁癖。


    难怪后来被吓失忆了。


    但出乎她预料的是, 裴执雪只是嫌弃地抱着贾锦照,任她哭闹甚至还温柔地晃着她轻声安抚。


    二姐正是知慕少艾的年纪,瞬时便猜出抱住自己五妹的正是不远处裴府的大少爷,传闻中丰神俊朗的少年天才。


    她起了贪念,趁他们不注意,从粗壮的树干移到另一根细瘦枝桠上,流着泪低声哀求:“求公子也救我……”


    裴执雪只抬眸望了一眼, 便低头轻声问怀中的贾锦照,声音温润好听, 却饱含.着恶意的蛊惑:“她刚把你的手碾破, 还留你在树上等死, 你想要我救你的姐姐吗?”


    “你只用点头或者摇头, 你都要嫁给我了,我听未来夫人的。”


    贾锦照犹豫地看看自己被二姐碾破皮肉,正高高肿起的手背,胆怯地摇摇头:“不用救, 她自己能下来。”而后似乎想到什么,又惊恐地点头,“哥哥还是去救吧, 不然她和哥哥姐姐们会打死我的……”


    幼年的贾锦照自以为将自己想要她二姐吃点苦头的小心思藏得很好,却在当年的裴执雪与如今的自己眼中,演技拙劣。


    锦照没有身体的控制权,不然早已在用脚趾抠地。


    “呵……锦照啊……”裴执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将贾锦照放在地上,步履悠然地走向二姐。


    树上少女看着缓步行来的无双公子,双颊马上飞上红晕,连恐惧都忘了,立马道:“多谢公子救命之恩!”


    裴执雪不适地摩挲了一下被贾锦照濡湿的衣领处,展臂仰头道:“你下来罢。”


    二姐毫不迟疑地松开手,裴执雪却毫无预兆地向后一闪身。


    那一瞬似乎被无限拉长——


    着了一身粉裙的二姐像一只坠巢的幼鸟,连一声惊呼都没发出,便脸朝地的砸到地面,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随即,殷红的液体蔓延开来,浸染层层梨花瓣。


    “我可未曾答应过接你。”


    裴执雪声音平静而默然,甚至藏了讥诮,仿佛二姐只是寻常地摔到地上。


    锦照脑中一片空白。


    许久,裴执雪才慢悠悠上前一步,静静蹲在垂死少女身侧观察,直至她完全没了生息,眼中才隐晦地燃起一丝兴奋。


    他弯着眸回身,看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贾锦照,故作惊讶:“呀……这是有块石头?小锦照,你二姐姐死了。因为你不想我救她,被你害得摔死了。”


    锦照能感到,贾锦照脑中此时只有一片茫然,直至想起“死”是个极不好的词后开始恐惧地后退。


    裴执雪走来,将彻底懵了的贾锦照抱在怀中:“小锦照,你说这该怎么办呢……可有人知道你们一起出来玩?”


    贾锦照抽咽着回答:“……呜呜,我调皮,趁云儿姐姐被妈妈们罚,偷偷溜出来跟着二姐姐呜……”她又仰头看向裴执雪,“求恩人就活她,呜……锦照不想死。”


    裴执雪嘴角噙着淡笑,抱着锦照走近已经咽气的二姐,伸脚踢了一下她:“恩人?对,是我。但我不是神仙,救不回她。至于你,我会保。你也让我发现了一件有趣的事,算是我的恩人。”


    他眼中闪着残忍而粲然的光芒,其中蕴藏的意味看得锦照心惊。


    居然是她见证了裴执雪的第一场谋杀。是她某种意义上促成了他,她和那些簪子一样,是他第一场谋杀的战利品。


    锦照突然觉得因果报应像是一个巨大的笑话。


    “莫哭了,你马上偷偷跑回去,最好直接洗个凉水澡,假装生病。剩下的交给我。”


    他伸出小指,温柔地看着贾锦照:“拉个勾,保证不将此事告诉任何人,可好?你是个聪明的小娘子,当知晓你若说出去,也一样活不了。”


    贾锦照哆嗦着与他拉勾。


    裴执雪将她放下,带着笑催促:“快回去,乖乖的,别再让我遇见你。”


    竹叶唰唰,贾锦照跑得喉中一股铁锈味,终于溜回了小院。


    正是春寒料峭时,她跑了满身的汗。想起恩人说要洗凉水澡,她下定决心,搬了一把凳子挪到水缸边,踩上去掬水洗脸。


    冷水激面,她霎时觉得头重脚轻,整个人面条似的,悄无生息地滑溜进了水坛,只剩一只跑烂了的小鞋掉在小凳上。


    锦照初时随贾锦照一齐呛水,而后便陷入一片漆黑之中,只余裴执雪临死前恶鬼一般的模样与他的低语:


    “你跟我是一样的……”


    “是你亲手塑造了我……”


    “我也会同样改变你,融入你,我们此生都永不分离。”


    锦照心中大怒,极尽全力地反驳:“不!她的死是你的错!你天生嗜血,不是她激发你也会是别人!”


    “我现下很好,早对你毫无感情,裴执雪,你滚!!”


    话音刚落,她感受到强烈的失重感。锦照浑身一抽搐,猛地惊醒。


    还未睁开眼,感受到似乎一直有一只温热的大掌一下下地抚摸着她胸口到肚皮。


    “做噩梦了?”将她圈在怀中的青年沙哑着嗓音问她。蓬勃的生命力在她身下跳了几跳,极不安分。


    “嗯……”锦照应了一声,缓缓睁开眼。


    琉璃舷窗外,一轮圆月被花窗的精致镂刻裁得七零八落。


    她长舒一口气。


    是了,这是中秋夜。她还在画舫上。抱着她睡觉的青年是裴逐珖。


    没有裴执雪,没有二姐,只有满室未散的旖旎。


    想来裴逐珖方才半醉时的地龙翻身是裴逐珖在作乱,但她疲乏得厉害,嘴都不想张。


    身后的青年慵懒地问:“梦到什么了?”


    锦照感到太阳穴一阵阵胀痛,皱着眉敷衍:“我有些头疼,接着睡罢……”


    “先等等。”


    身后环抱着她的青年动作轻柔地起身,借着月光斟了一杯温水递给她:“姐姐先喝杯温水。”


    “好,多谢。”锦照撑身起床,对上裴逐珖满面和煦又有朝气的笑颜,梦境中经历的阴霾转瞬被驱散。


    裴逐珖并未多言,只沉默着回到床上抱紧她。结实的胸膛紧贴着她的背脊,两个人的呼吸频率逐渐变得统一,像是两具身体共用一颗心脏,这令锦照觉得异常安心,没过几息便沉沉睡去。


    月色稀薄,熟睡中的少女对身后令人毛骨悚然的凝视一无所知。


    裴逐珖深不见底的深瞳中不见一丝悲喜,看着枕在自己臂弯中的锦照。


    她还在梦中叫着裴执雪。


    青年的呼吸紧了一瞬,而后再逼迫自己调整成与怀中人一般的频率,感受一体的感觉。


    没关系,彻底忘记他的,他等得起。


    但现下还要贴得更紧些。直到融入她……


    “姐姐,我煞是难受,可以轻轻的吗?”


    他呼吸变得灼热,不遗余力地撩拨着她。


    “不……”


    锦照疲惫的声音轻得像雪,转瞬便被裴逐珖炽热的恳求融化。


    “我会尽可能呆着不乱动,可以吗?”


    “嗯……”


    船身维持了整晚肉眼几不可见的轻微摇晃,直至天明时,才在平静的支流小湖上诡异地剧烈摇晃。


    …………


    自中秋夜后,锦照几乎完全宿在了裴逐珖为她造的和鸣居中,倒也真琴瑟和鸣,妇唱夫随了一段时间。


    秋意渐浓,锦照刻意不叫下人轻扫,和鸣居的青石与黛瓦之上,积满深浅交错的金红,一脚踩下去,咔嚓声清脆悦耳,她每日都会刻意绕上几圈,或者夹几片特别些的落叶在话本子中。


    但几场秋雨后,它们即将归于泥泞,锦照不得不着人将它们打扫出去。


    天气渐寒,她的吃穿用度基本都是裴逐珖置办,锦照只有几回做贼般被裴逐珖带着偷偷回听澜院给云儿和廿三娘捎东西。


    她有时都觉得廿三娘比她更像锦照本人。


    而她真的成了那可能存在过的二姐。


    一日,她忽地想起自己忘了说中秋夜船上梦见的,便在睡前当做躲避裴逐珖不知疲倦的索取的借口,原原本本将一切说了。


    谁知,裴逐珖竟乖乖地赤着身子对着她,用一双湿漉漉地眸子望着她,听得极认真极入戏,甚至在听到锦照梦中大骂裴执雪后松了口气。


    他听罢,竟没接着索求无度地纠缠,只深深拥着她,如云儿般轻抚着她后背道:“那并非锦照的错,是他天生坏种,将你姐姐骗了,又威胁恐吓你。”


    “嗯……我知道……想来是他又用了什么法子封了贾宁乡的口,让贾宅查无此人,还再禁止我们往那边去。”锦照依偎在他怀中,轻声道。


    “当是裴执雪作为。百姓家中的小娘子本就不被重视,于贾家更是。那些年委屈姐姐了。”裴逐珖毫不掩饰语气中的不平,听得锦照有些心虚。


    她有一个猜测没说。


    正是她因那日受惊吓后大病一场后失忆,所以到后来裴逐珖装作失忆时才让裴执雪放松了警惕。


    还有,若她那时点了头,裴执雪是不是就不会用砚台砸死他父亲?


    但多说何益?还要裴逐珖纠结从前吗?


    裴逐珖仿佛从沉默中猜到她的心思,扳过她双肩,认真的直视她双眼,语气郑重又真诚:“我方才说了,他本性就是恶,一切的起源都不是你,他才是杀死每个人的凶手。你莫要瞎想。”


    锦照心中一酸,重重点头:“我知晓了。”


    话音刚落,她便被裴逐珖死死拥入怀中,几乎喘不上气。


    “姐姐,我其实已查过了。”


    “你二姐名叫‘贾锦玥’刚好与你的名字相称,也很好听。而且她户籍未销,是真实‘活’了二十四年的人。”


    他接着自说自话:“说来很巧,你的‘照’,是‘天召清辉、朗照四方’,她的‘玥’,是‘日赐瑶华、清辉凝玉’,正巧与你相应,做你的影子刚好。”


    锦照身形一僵,预感不好,身体警惕地紧绷却挣脱不开,只得闷闷地问:“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裴逐珖心跳声隔着胸腔传来,身体似乎随着他疯狂的想法逐渐炽热。


    锦照也有了猜测,身子一点点冰凉下去。


    “八个月后,您若改了主意,想要与逐珖长相厮守,可以在裴执雪丧期后换成‘贾锦玥’的身份再嫁入裴家……锦照姐姐,你觉得如何?”——


    第87章


    窗外又落了秋雨, 不知今夜后又有几多黄叶重归大地。


    面对裴逐珖那令人窒息提问,锦照柔声答道:“若届时我改了主意,就要廿三娘一直做我罢……我可以做贾锦玥, 嫁给你。”


    锦照答应得痛快, 实际上心中却是百转千回。


    她怎可能留在这吞噬了无数条性命的阴森裴府。


    况且待过了丧期,裴执雪的整个私库都是她的, 足矣让她带着云儿、禅婵甚至一灯, 一起隐姓埋名, 而后远走高飞。


    若她们愿意,她还能给每个人各召三个夫君入赘,至于孩子——谁愿意留谁留,待她们死后就将剩下的钱平分给他们。


    裴逐珖越发紧箍着她的双臂打断了锦照漫无边际的美梦。


    他全然被她爽快的回答冲昏了头脑,深情地捧着她的脸各处亲吻,而后埋首在她怀中,低声乞求般呢喃:“姐姐, 您竟没生我的气……逐珖会努力,将姐姐的‘有可能’变成完全想要与逐珖一生一世。”


    “走一步看一步罢……逐珖, 岁月还长。”


    锦照面无表情地敷衍着拖延, 声音却极温柔, 手也一下下顺着他缎子般的发。


    裴逐珖今日所言, 早在她预料中。


    自中秋夜后,裴逐珖莫名其妙的掌控欲越来越强烈和明显。


    她像坐在一辆即将失控的马车上,生怕自己稍有不慎惊了裴逐珖,他便会彻底失控, 带着她冲下悬崖,一起粉身碎骨。


    思及此,锦照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曾想拼尽全力, 避免他成为另一个裴执雪。


    但或许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心魔,是时候悄无声息地疏远他了。


    往后一段时日,锦照虽再未离开和鸣居,但却不动声色地远离着他。


    一日,裴逐珖下朝归来,锦照一边闲闲看着话本子,一边随意地道:“逐珖,我今夜回听澜院住。”


    裴逐珖脱.衣的手一顿:“为何?缺什么东西我安排。”


    “不是缺东西,是我——”锦照余光瞥到窗外几片薄云,灵机一动:“我想我的小鱼儿了。”


    裴逐珖停下动作,半披着外袍就疾步走到她身畔,尽管眼神中极力压抑着着怒意与疑惑,声音却比平常还是略大三分,简直像是质问:“小鱼儿是谁?”


    锦照只穿着单薄的寝衣,被他疾步走来时带起的凉风激得缩了缩身子,尽管不愿承认,但体型武力的悬殊,让她本能地感到恐惧。


    但她硬抗着本能的退缩调整了心情,在裴逐珖急切的目光中,猫儿般不紧不慢地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就是我床头琉璃缸里那条小金鱼呀。我想它了。”


    裴逐珖松了一口气,回到衣架前继续更衣,又变回了乖巧的少年郎:“原来是它。一条鱼有何好想的?逐珖给您再挑些品相更好的,也打个更好的水晶鱼缸,可好?”


    “那条鱼陪了我许久,我对它的情意岂是你这粗枝大叶的男子能懂的?”锦照一双黛眉微蹙,似嗔似怒,娇俏得恰到好处。


    “那好说,我将它带来给你。”裴逐珖笑着道。


    “鱼儿娇气,近来天凉,怕是会冻着。”


    “无碍,我自有办法,”裴逐珖又将衣袍穿上,“逐珖还要去书房处理些公务,办完再给姐姐从观澜院拿鱼。”


    “可……”


    不等锦照说完,他便逃也似的出了门。


    许久,他才顶着夜幕归来,怀中还抱着一口陌生的琉璃缸,缸中也有一尾陌生的小鱼儿在撒欢。


    裴逐珖将鱼缸搁在桌上,掏出怀中两个暖炉道:“别担心,一直用汤婆子暖着的,没冻着。”


    看锦照眼神疑惑,他继续道:“之前那缸只是玻璃所制,我想起库中有个水晶缸,便为姐姐换了,您可满意?”


    锦照轻笑上前,端详着鱼缸,温柔地说:“满意……怎么不满意……”


    裴逐珖这才松懈下来,脱掉保温的熊皮大氅,坐在锦照身旁,撒娇:“那姐姐今夜可以好好奖励逐珖吗?”


    锦照缓缓抬眸,长而凌乱地纤细的浓密睫毛缓缓抬起,似是一把极柔软的小刷子,扫过裴逐珖心尖。


    而其下的眼神却是三分寒三分怒四分讥诮:“是要奖励逐珖舍近求远,特地为锦照跑了一趟铺子,买了这鱼与缸。”


    裴逐珖咬死不认,撑着笑道:“嫂嫂在说什么?”


    锦照却不再言语,起身便去拉门。


    “对不住!嫂嫂!我知错了!”


    身子被他从后紧紧抱住,锦照象征性地挣了两下,冷声问:“如此小事,为何欺瞒?耍弄我好玩?”


    裴逐珖失落道:“是逐珖僭越了。我明知鱼儿各有各的花色,还是抱着侥幸心理去夏日才出摊卖鱼的几家人家寻白身红尾的金鱼……我不是刻意耍弄嫂嫂,实在是一时寻不着一模一样的……”


    “这么听来,倒是要辛苦国公大人一番辛苦。这样苦心,是我那鱼死了不成?”


    裴逐珖默然许久,才低落的道:“那条鱼是自嫂嫂嫁进来后便伴着嫂嫂的,是裴执雪留给您的,所以……我不想您留着。”


    荒唐,但也是疏远的好机会。


    锦照回身,声音冷硬:“这鱼是我亲自挑选的,与他何干。再者说,裴执雪的所有,包括他名下的田产、庄子、下人,都是我的,难道都不要了?甚至连我,也是经了他的,你是要我抛弃我自己?”锦照目光愈冷,声音决绝,“既如此,也不必在等七个月了,趁生厌之前你我分道扬镳为上。”


    裴逐珖闻言,膝盖软的毛病又犯了,他咚一声跪在地上,抱着锦照的腿哀求:


    “是逐珖错了!嫂嫂!我这就去将那鱼取回来!”


    “晚了,我自己回听澜院住,不招留着国公爷反感。”锦照不为所动,“你若放手,我明日还回来。若执意强迫我,我是如何也不会回来了!国公爷三思!”


    果然,威胁下,箍住双膝的手松开了。


    裴逐珖失落无比地道:“嫂嫂……我这样是不是很像他?所以你要逃……你近来逐渐疏远我了,我能察觉到。”


    锦照心中白眼一翻,你也知道像他。


    她冷声否认:“是你想太多,我没有疏远你。”


    那便是承认他真的越来越像裴执雪了……这个念头一起,裴逐珖只觉自己彻底被恐惧占据,浑身顿时起了一层层大汗,像一只落水狗般。


    他看到自己不可控地剧烈颤抖,心跳如擂鼓却在用尽全力呼吸时,像人被埋在土中般窒息。


    他绝望地逐渐失去对自己身体的控制,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要又在嫂嫂面前这样发作……


    他这模样锦照见过一次,说是一灯的羊角疯吧,也不大相同。


    似乎是心绪极端不宁时才会出现,表现得比一灯不可控时更为痛苦。


    锦照上一次见他这样时还能悠闲地为他倒一口茶,此时却已无法置身事外。


    这院中此时没有仆从,她惊慌地想出去找,却在提脚推门的瞬间被裴逐珖拽住一只脚踝,她没有防备,便摔扑在了门上。


    “松开!”锦照又气又急,“我去叫人给你请大夫!”


    裴逐珖以内力强行压住从暗处翻涌出的无边恐惧,用尽余力道:“莫去,无碍。”


    锦照看他尚有理智,便倚着门坐下,一下一下用手抚着他被汗水浸湿的鬓发,柔声安抚:“乖……别怕,我不走了……我在这里陪你……”


    周而复始,一遍又一遍。


    许久,裴逐珖的呼吸才逐渐平稳。


    锦照也被他吓了一身汗。


    “这个症状郎中也治不好的,对不住,让姐姐受惊了。”他仰躺在地,惭愧地道。


    锦照一样瘫坐:“何时开始这样的?是因为我说了什么刺.激你?”


    裴逐珖不置可否:“幼时常发作,动辄半个时辰。长大习武后便几乎不会了,这两年仅有两次,还都是在嫂嫂面前……”


    他抬手覆住双眼,唇角扯起一丝苦笑:“好生丢人,嫂嫂可会因此嫌弃我?”


    “自然不会。我觉得这与我我总在夜里做噩梦惊醒一样,只是你的噩梦总在清醒时……”


    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嫂嫂今夜还走吗?”


    锦照看他落汤鸡般的模样,心中一软。


    “方才我已答应陪你,不走了。”


    下次再寻机会吧。


    “那逐珖这就去将那尾小鱼给嫂嫂带来。”裴逐珖如释重负地笑笑。


    “若不难受了,就将它带来吧,它们两条刚好做个伴。”


    裴逐珖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您竟愿一起养?逐珖去去就来。”


    ……


    天越发凉,锦照遛弯时想起裴执雪为她织的那轻柔雪白,如云般的白驼绒对襟长衫,只差将一片片毛料料缝合了,遂叫了能穿梭两院的侍女带话给云儿,叮嘱她近日将那料子缝成成衣。


    谁料她与廿三娘日日对坐,无聊至极只能钻研些女工,两人一得令便欢天喜地的将那尘封许久的屋子打开,同时惊诧于竟有这般触感的毛料。


    当即便抱回屋中,一人缝合一人绣花滚边,隔日便将衣裳绣好。


    锦照轻抚着柔软脆弱的布料,脑中画面翻涌。


    夏夜,琉璃灯灯火明亮。


    她还在丧期,坐在角落吃着糕点看着画本子,余光还时不时看看将所有欲.火发泄在梳驼毛的裴执雪身上。


    唉……可惜他早酿成无可挽回的大错,不然真是个极好的夫君。


    托盘中的对襟长衫像一团晒过太阳的云朵,看起来有一种温柔的雾感,像蒙了层软纱的奶白。光线下,绒毛根根蓬松,泛着柔和脆弱的绒光。指尖按下去会轻轻陷进毛层里,松开又软乎乎地弹起。


    边上绣了暗色豆沙绿的滚边,时间紧迫,只偶尔点缀了同色的枝蔓,反而清雅高洁。


    锦照喜欢极了,试在身上便舍不得脱下,便命那侍女去让她们用剩下的料子试试能不能洗。


    刚叮嘱过,裴逐珖便推门而入。


    阳光洒在锦照身上,身上白驼绒发出绒绒微光。


    裴逐珖眼神在长衫上定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眸深深。


    他扯开喉结下卡着的大氅系带,对侍女道:“还不出去?”


    那来自雄性的压迫感吓得侍女慌慌张张退出去。


    锦照隐有不好的预感,后退着问:“今日怎地早回来了?”


    裴逐珖姿态从容优雅如豹,一步步逼近,眼神中写满了渴望与占有。


    “若非逐珖早早回来,可不会见到嫂嫂穿这样罕见的衣裳。”


    锦照强撑着笑脸,道:“哪里罕见了,不过新出的毛料子。云儿她们新做好,我刚试试——”


    话未说完,她便被一步跨近的裴逐珖近乎粗暴地按着脑袋抵在铜镜上。


    锦照失声尖叫:“啊——裴逐珖!你疯了?放开我!”


    “嗯?我看也好看极了,嫂嫂一定很喜欢吧。”他咬牙切齿,听起来像是恨极了锦照。


    “——呲啦”一声伴着他嘲讽的哼笑响起,后背柔软的触感消失,身后瞬时冰凉,像是什么都不剩。


    滚烫热意伴着疼痛,毫无预兆地侵袭了她——


    第88章


    锦照的逐渐将那冰冷的铜镜捂暖, 整个人也因接近暴戾的撞击几乎嵌入镜子。


    云絮般的驼绒片片纷扬,将她一切意识冲散。


    痛苦吗?也许。这一次证明她自以为是的拯救计划彻底失败了。


    快乐吗?也许。许是自小早习惯在泥沼中挣扎,此时反倒让她有种诡异的安心感。


    几下后, 她便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满足得想大声呼喊——她也确实那般做了。


    只是她不能暴露实际的感受,只能扮演那个受害者, 用深吟混合着拒绝告诉他再继续。


    虽知这般肆意享乐不够明智, 但管他呢。


    反正这人注定要变成下一个裴执雪;反正日子还长, 多这一次不多;反正她有的是办法。


    锦照被及时行乐的贪念、裴逐珖的美.色、轻易解决裴执雪后的自大冲昏了头脑,有恃无恐地沉.沦在这场温柔战役中,殊不知身后人经历了何种忐忑与狂喜。


    裴逐珖冲动侵略过后心中悔惧交加,近乎本能地动了两下便不安地停止,不知是进是退。直到他分辨出锦照的声音是喜欢与享受,再想到她放任自己毁了裴执雪亲手做的衣裳,一时心潮澎湃, 认定她一定已经很爱他,整个人都血气上涌, 力道放肆更得没轻没重, 连带镜旁窗边枝头上的叶都被震得簌簌掉落。


    覆了薄茧的滚烫掌心始终抵着她肩胛骨, 裴逐珖滚烫的气息喷洒在锦照耳边, 语气恶劣:“嫂嫂,兄长为您织的衣被我撕碎了,您这泪是为何而流?为他?”


    随之一次比一次加重。


    “说。”裴逐珖少见地亮出自己狼性的的尖牙。


    “不是为他……”镜面已沾上锦照的体温与细密的汗水,她趁机道, “让我起来,我痛。”这样死死抵在坚硬的镜面上,疼得很。


    裴逐珖松手后, 抱着锦照后退一步的同时,将她的双臂拉直,贴在镜面上,道:“也好,这样嫂嫂就能清楚看看这地上的碎片与我是怎么与您做的了。您可要这个姿势支稳了。”说罢,双手抓稳住她的胯骨。


    锦照低头,只见自己才试过的衣裳像碎云般落在她脚边,心中一痛,又有解脱之感。但很快,一切细微的心绪便被盛大的欢愉取代。


    她不想直视满眼欲.望与阳春雪白,便垂下眼帘。


    却被对方不遗余力地提醒:“嫂嫂,这才多久,就忘了看镜子?”


    …………


    幸亏当时他们没有造.反,裴逐珖真是个当昏君的好料子。


    自扯破她那件罕见至极的白羊驼毛衣裳后,纵是遭了锦照百般嫌弃,亦恨不能时时刻刻都与她缠溺在一起,甚至连朝都不上,一副从前不思进取的纨绔样。


    幸而随着秋意渐浓,晟召帝身子便一日比一日差,去了行宫调养,近来都是由凌墨琅代为主持朝政要事。


    他给每日称病不朝的裴逐珖开了后门。


    这一腻歪就过了两个多月。


    裴逐珖直到十一月十六冬至才不得不给锦照喘息的机会——冬至大朝,晟召帝会亲自带着文武百官祭天,而后举行盛大朝会,朝会后还会赐食赐赏,接着还有冬至宴。


    也就是说,有资格上朝的文武百官,只要不是病得快死了,都必须撑着参加。


    天还没亮,廿三娘就来敲了门,锦照眼睁睁看着她轻巧几下便将生龙活虎的裴逐珖化妆成了生病许久的萎靡之态。


    她看得手痒,拜师之心又起。


    随后她被裴逐珖裹巴裹巴带回听澜院,裴逐珖略有遗憾地道:“今日姐姐做回锦照。”


    不然我是谁?还真当我是贾二姐?锦照飞了个白眼,懒得再跟他啰嗦,转而问廿三娘:“廿三娘,你今日可有安排?”


    她抬眼时,刚好撞见廿三娘眷恋凝视裴逐珖视线的眼神。


    锦照心中瞬间有了数,善意地向慌张收回视线的廿三娘笑笑。


    廿三娘看出她打心底的善意,心中的担子也好愧疚也好瞬时一轻。声音妩.媚如常:“今日冬至,奴家自是去寻老朋友叙旧~”


    倒是锦照满眼失落,黏黏糊糊地抱怨:“可惜了……原想你与我们一起过……”


    裴逐珖不满意廿三娘与锦照多话,睥睨着廿三娘模糊的面孔道:“捡要紧的说,我去外面等。”说罢利索出门,留一室冷风给屋中三人。


    锦照近来被他缠得又烦又腻,见他给廿三娘甩脸子,起了维护之心,梗着脖子对门外扬声道:“别听他的,他纵是迟了也没关系。你自己也能出这裴府。”她不确定地问,“是吧?”


    廿三娘颔首,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追随那道若有似无的身影。


    锦照心中默默叹息,坐下问道:“是有事需要我注意?”


    “正是。”她微微屈膝,“裴小姐近日已经从丧兄之痛里走出来了,近日奴家代您去她那边走动了六七趟,关系维持在您与她原本的亲疏,她也并未起疑。只是翻雪那小东西一直不肯认奴家,她还纳闷翻雪怎么了……”


    翻雪过去就一直恐惧裴执雪与裴逐珖,锦照对翻雪生出钦佩之感。她笑:“正常,猫儿比人多几分灵性,翻雪更是快成精一般的机灵。旁的择梧今日亦有安排吧?”


    “一会儿她来接您随裴府众人一齐祭祖,晌午再一齐用饭。”


    这就是留在裴府最闹心之处——她永远要被迫回忆到那人和他的家人。


    她看锦照苦了脸,笑着宽慰:“您不必忧心,不过再给那人上柱香罢了,裴老爷最近频频梦魇,必不会一齐用饭。”


    兴许梦魇是裴逐珖的手笔。


    “哦……”锦照长舒一口气,不用见裴老爷实在算是眼不见为净。


    冬日的第一缕风还未凉透,卷着落了大半的枫叶推着墙角,想要径直去院墙另一边将那尚青的细叶老竹一并吹黄。


    裴老爷称病,哪怕祭祖也不在场,不知他是否刻意躲避列祖列宗。


    又是因在丧期里,冬至必用的羊肉锅子与象征团圆的饺子都吃不得,锦照、席夫人、裴择梧只一齐用了一碗素面便潦草结束。


    裴择梧看起来更瘦了,身高倒是比她又高出一截,几月不见,她眼中少了迷茫无措,多了坚毅之色。


    许是相由心生,她的下颌骨相愈发分明,透着英气,唇也比锦照有了棱角一般。使得两人虽眉眼极度相似,却各有千秋。


    锦照似是至惑至贪的小兽精魅,裴择梧则是木石所凝的无欲灵魄。


    今日的裴择梧显然心不在焉,祭祖时掉了香,用饭时落了筷。


    锦照猜测定是因那皇室情郎而心绪不安,也是,裴执雪突然一死,她突然要守一年的孝,这时间足够对方从议亲到娶亲了。一会应好生探探,兴许廿三娘怕露馅没与她深聊过。


    但她刚踏进裴择梧院子,裴择梧便将所有人——包括云儿,都关在了院外,锦照便知自己方才的猜测全错了。


    裴择梧院中那遮天蔽日的八重红枝垂樱树早被裴逐珖砍得只剩光秃秃一根主干并一根粗壮旁支。旁支上的藤编秋千里积了几片落叶,显得有些萧索。


    锦照绕行至巨大的秋千前,毫不犹豫地将自己丢入其中,唤道:“择梧快来!”


    她身着一身层纱缥缈的天青色衣裙,小小的身形深陷其中,像被困在藤筐中一抹本该无拘无束的蓝天。


    裴择梧三步并作两步坐到锦照身侧,紧紧包住她的小手,压着嗓子问:“锦照,你是自愿的吗?”


    锦照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知道的?”


    裴择梧看向她的双眼瞬时通红,嘴唇翕动着用力点了两下头。


    “啊!”锦照脑子又灵活地转了个弯。原来她早知廿三娘是假冒的,这才是她神不思属,方才还将云儿也一并关出去的原因。


    看着她兔子似的眼,锦照心中惭愧,都怪自己急于摆脱裴执雪的影响,又过于贪恋裴逐珖的美.色,裴择梧怎会认不出她的芯子换了。


    她继续道:“那你这些日子一定没少为我担心……对不住……”


    裴择梧哽咽得话音模糊,执着地问:“你与他……是自愿的?”


    二哥是能十几年都扮猪吃虎的高深人物,还联合锦照一齐谋害了她的亲生长兄,本就让她恐惧。


    随后锦照也失踪,还换了个与她一模一样的假货让她面对。


    事态的发展逐渐诡异至极,她不敢问也不能有任何动作,只能静观其变,控制自己的恐惧。


    这厢锦照也猜测到裴择梧所忧,将额抵在她肩上:“苦了你了……我……”她不知该怎么说自己跟裴逐珖的事。


    “我早知你与他有意,”裴择梧松了口气,“幸亏是我多心了,我怕你是被他强迫,还险些错怪云儿,以为她为裴逐珖背叛了你。”


    这次轮到锦照错愕了:“早知?”


    裴择梧抽回手,鄙夷地瞥她:“你似乎对我的头脑有些误解。好像裴家另外两个是人精,只我一个傻子。”


    “哎呀~不是~是我错了~好择梧~”锦照没骨头地贴上裴择梧蹭来蹭去,像只跑出去混了几个月的猫再回家讨好主人一般,从未有过的柔顺。


    裴择梧不依不饶地转过头,唇角却翘着,享受了一会儿她才抓紧时间问:“都怎么回事?”


    她神情变得严肃:“你是真心想要托付于他?最近外面总传裴逐珖与什么贾二小姐会在兄长丧期过了就开始,那二小姐是你吗?”


    锦照心中一凛,伸腿停住轻摇着的秋千,坐直了身子严肃问:“‘总传’?你详细说说。”


    “从你我在……去酒楼被他解围后开始,高门中逐渐流传有一位曾救过裴国公命的贾二小姐到了开阳,两人来往甚密,那女子常去接他下朝,裴逐珖几次被朝臣撞见时,都介绍那女子是他‘未婚妻子’。”


    锦照浑身起了一层毛栗。


    “能让云儿近来吗,我有话问她。”锦照面色不好。


    裴择梧看她面色,忧心地唤了云儿进来,三人也挪进寝房叙话。


    云儿一看两人的状态便知李代桃僵的戏码已被拆穿,心中欣慰锦照身上那几两肉终于被养回来的同时,又因着两人严肃的表情不敢吱声。


    “云儿姐姐,廿三娘近日可出过裴府?”


    云儿忙道:“她隔几日便出去一趟,出门时的情绪都极欢喜,回来却失落。”


    锦照了然。她自中秋后没踏出过裴府一步。果真是裴逐珖带着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四处宣扬。


    裴择梧大骇:“竟真是想要你换个身份嫁他?!简直!简直!”她惊得无以言表,掏空脑袋也不知如何描述心中所想。


    这一声惊了卧在窗前阳光下的翻雪。大白团子伸了个懒腰,舔了舔自己顺滑围脖的毛,才抖了抖起身,端的是一派优雅高冷。


    眼睛刚不屑地瞟来,定了一瞬便一路乌拉乌拉连滚带爬地撞进锦照怀里拼命蹭。


    锦照又气又恼的情绪被它毛茸茸的小脑袋拱得消了不少,无奈地对裴择梧笑了笑,道:“我原只当他稍有这个心思,还在琢磨何时掐灭那火苗,如今看他分明是势在必得,火苗早已蹿高。都怪我一时迷了眼……”而后重重一叹,心中所思呼之欲出——她不愿。


    “唉,还好你没有色令智昏。”裴择梧皱着眉头,手指不自觉地拔着眉毛,“这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时候比长兄更狠更偏执,你日久便知道了。”


    锦照苦笑:“我已经感受到一些,”她打趣,“这裴府当真是龙潭虎穴。”


    “等等,真有贾二小姐这号人?”裴择梧拧眉沉思,几根可怜的眉毛已被她拔下,轻飘飘黏在虎口上,“贾二、贾二……你家也没人行二……莫不是……当真有那一号人?”


    何止有,还是第一个死在裴执雪手上的倒霉蛋。锦照不愿横生枝节,将话咽在肚子里。


    裴择梧从前没有那接近自伤的癖好,锦照看得心疼,连忙将她的手死死按下,安抚地回答她:“是曾有二姐姐,但她存在与否早就不重要了,日后有空再细说……刚头忘了问你,裴逐珖知道你有外面的消息吗?”


    裴择梧道:“我偷偷安排了放出去的侍女传消息,他不知我知晓他散布成婚谣言的事,在他眼中我自然也无法告诉你任何事,不然你我今日恐怕见不到。”


    她从锦照的小心中察觉到裴逐珖多少限制了锦照的自由,所以没有多问会让她难堪的问题。


    “我有一个忙要拜托你,你能答应我吗?”锦照起身看向她,表情很是郑重。


    “好,你说。”裴择梧立即拉回思绪。锦照于她来说早是超越了亲人,亦或知至交的存在,不该枯萎在裴府。


    “现在起到明年三月,我每个月都会尽量想办法本人来看你一次,最迟等一个月,若我两月都不去……”锦照话头突然一顿,而后无措地问:“你可有法子能想办法偷偷送信到宫中?”


    裴择梧犹豫一瞬,颔首:“只要他不对我起疑,应是有的……无论届时情况怎样,我都会尽量做到。只是你最好再做旁的准备,毕竟我也活在他眼皮子底下。”


    锦照屈膝:“多谢。我只是怕丧期过后脱身不了……逐珖他确实对我……有些执念。”


    裴择梧忙虚扶她:“这是什么样,都是裴家对不住你。还有你要给谁递信儿?可有信物一类的东西?”


    锦照坐到她身侧,缓缓道:“消息是给当今摄政王凌墨琅殿下的……你可有法子?”


    裴择梧手指指尖陷入柔软坐垫中,竭尽全力才维持住自己的声音不颤抖,她直觉猜出了某个答案,忍着翻江倒海的痛楚问:“有的,不知你要带什么话,还是你要递一封信之类的?需要信物吗?”


    锦照略一沉吟,起身道:“不用信物,纸墨借我一下。”


    裴择梧将翻雪放下带路到书桌前,云儿熟练地铺纸磨墨。锦照挽起衣袖,在一张寻常宣纸上只写了极小的两字,一个“救”,一个“密”。


    “救”乃求救,“密”乃密室。


    裴逐珖若真囚禁她,大概会将她关在密室之上的和鸣居中。


    她将纸吹干递给裴择梧,柔声道:“我知道你此时很多疑惑,坐,我一一讲给你听。”


    裴择梧理智上不想听。她后来才猜到凌墨琅早与她认识……而裴执雪作为她的夫君都至死不知她识文断字,自己作为她的至交都是今日才知她写得一手好字。


    凌墨琅却能仅凭两字便寻到她,救她摆脱裴家。可见两人交情匪浅。


    但她仍坐下听锦照将一切娓娓道来。


    这并非全为锦照,也是为她彻底对凌墨琅死心。


    亲生兄长是害所爱之人前半生流落在外的罪魁祸首,亲生父亲是害死他母亲与未出世弟弟的凶手。


    如今想来,他从前能用平静无波而非仇恨的眼神望向她,已经很不容易了。但她直到兄长出征时,还因凌墨琅随手给她的一枝桂花而喜不自胜。


    那应当是他想还给锦照的……


    尽管锦照只说了凌墨琅偶尔会偷偷教她些东西,省略了她与凌墨琅险些定情的过往与她童年的凄惨,裴择梧还是听得痛哭流涕。


    锦照不知裴择梧哭得是她永远无法诉诸于口的爱情,只能茫然地安慰她,亦为自己的前路迷茫。


    宫中。


    静谧书房里,桌后男子的颀长身影被投在身后书架上,书脊高低薄厚不同让他的影子显出如他本人一样的高深莫测,气势不怒自威。


    密探紧张地躬着身子,额上发巾被汗水浸湿。国公爷即将新婚一事在坊间早已流传开来,他本是报无可报才拿这一件充数,殿下却迟迟不答。


    难道是嫌他无用要降罪?


    正忐忑时,忽听一道破风之声。他本能地闪避,方才所立之处后面的墙上,已深深嵌入摄政王茶盅下的青瓷小托盘。


    密探猜测自己今夜是死期到了,惊慌下跪认错,却听案后摄政王沉声道:“不错,身手够了。”


    竟是夸奖?他心中一阵错愕,也不敢抬头,保持着匍匐的姿态。


    案后矜贵冷肃的声音又响起:“你日后便去看着裴国公的动静吧,俸禄翻十倍,再有类似的消息便直接来报。”


    一块令牌砸到他面前的绒毯上,是木质的,其上镂刻纹样罕见,未刻一字,外人看只是一块普通木牌,摄政王的暗卫们却知这意味着什么——有此令者,可以随时见殿下,亦可召集暗卫行事。


    他激动的捧起木牌,正欲谢恩,凌墨琅却淡淡一挥手,道:“好好干,不会亏待你。下去吧。”


    凌墨琅起身推开窗子,看着又圆了的月,负手而立的背影透出几分孤傲几分萧索。


    裴执雪死前的话与中秋那夜锦照与裴逐珖的话一遍遍在心中发酵膨胀,催着他踏出那一步。


    去看看她吧,一眼就好。


    裴执雪的蛊惑带着炼狱的烈火灼烧着他的双脚——


    第89章


    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抚过钟馗面具上怒睁的双眼, 唇角抿着一丝自嘲的笑。


    钟馗专事捉鬼驱邪、镇守门户,却成了他自小到大欺上罔下的假面。以他的功夫与地位,如今已不必再戴这劳什子, 今夜却还是鬼使神差地从箱中翻出了这件旧物。


    箱子里散落了些旁人看来绝不会属于他的小玩意——绘着几枝茉莉的羊皮双面鼓、坠着铃铛的牛皮小靴……


    严格来说, 确实不算他的。


    除了手上的面具,旁的都是锦照听闻他死讯后埋葬, 又被凌墨琅回来后偷偷挖回来珍藏。


    它们是两人十年相伴的证物, 也是他宝贵的回忆, 更是他荒芜人生中的救赎。


    凌墨琅闭了闭眼,将脑中那个狡黠聪慧的美貌少女身影挥散,重将阔别已久的沉重面具戴上。


    去见她。


    深夜的寒气浸骨,漆黑的天幕缀着点点孤星,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跨过朱红宫墙,一路避过各府侍卫的明桩暗哨,兔起鹘落间便落在了裴府听澜院外。


    凌墨琅立在裴府铅灰色的高大院墙外, 回想上一次前来。


    那一次,锦照在他和裴执雪谈话的短短一个时辰间, 就将自己给了裴逐珖。


    而他只能强忍灼心之痛, 装作镇定, 告诉自己那是他自愿给予她的自由。


    即便回去便吐了一口血, 他还是嘴硬,不愿承认自己有一道深可见骨且无法愈合的伤口。


    这次是来做什么?他也不知道。


    再求她吗?他早尝试过挽回,甚至放弃了自己的尊严任她踩踏,但也换不回她分毫爱怜, 甚至还变相将她推入另一个危急重重的怀抱。


    寒风袭面,将他满腔犹豫吹离。凌墨琅跃上墙头,隐蔽地疾行, 直至听澜院外。


    他立在树下阴寒萧瑟中,薄唇紧抿,看向锦照寝屋窗内。琉璃灯照得屋中一片暖黄,像是他永远抵达不了的梦境。


    他在人群中隐约看到那个被侍女环绕的少女,听到她语气愉快的说“你们都下去吧,云儿姐姐留下陪我。”


    几个侍女说说笑笑地鱼贯而出,露出他朝思暮想的人儿的身影。


    凌墨琅却呼吸一滞,眉头紧锁,本能地想对屋中人出手。


    只因一眼他便知道,那不是她。


    他到底经历了许多历练,迅速调整了情绪,压下凌厉杀气,再将视线挪到一旁的云儿身上——云儿没被调换。


    附近还有裴府暗卫潜伏着,凌墨琅强压下对锦照的担心,观望眼前究竟是哪一出戏。


    假锦照开了口,却是与方才吩咐侍女时截然不同的陌生声音,不难听但过分的妩媚娇柔,听着不似正派:“都走了~奴家接着给你讲。”


    凌墨琅那个皱了皱眉。她怎么配。


    云儿利索地拉开椅子坐下,期待地看向廿三娘:“你上午教了我如何摆脱性格软弱,只知找娘亲拿主意的男子,我觉得你的法子很是巧妙,”云儿不动声色地引导,“那我若是想要摆脱对我痴心一片、非我不娶的男子呢?”


    凌墨琅听到这里便有了数,千疮百孔的心脏又松又紧地撕扯。


    松是因着他对云儿也极了解,她并非叛主之人,知道那女子不是正主,却还能和颜悦色地套她话,证明锦照还活着。且根据她套话的内容能推断出锦照过得很好,还对裴逐珖厌倦了,想要摆脱他。


    被痛苦的撕扯是因着他眼前仿佛能看见锦照正在那羁押裴执雪的密室之上,对那人委屈求全。


    凌墨琅胸中闷痛,双拳紧握,只能强行转移自己的注意力,继续分析屋中两个女子言行,从细微之处剖析锦照近况。


    廿三娘用着锦照的五官,表情与她的声音一般撩.人,那眼波虽不及锦照灵动,却风情万种,让凌墨琅看着时的不适感逐渐强烈。他索性闭眼不再看。


    那女子道:“也好说,反其道而行之可破。想想都是什么吸引了他,就一一在他面前毁掉,再找更好的给他觊觎,男人啊,生来贪婪,你给他月亮,还会要太阳,待他回头再看月亮,却会觉得月亮普通得像白瓷盘子一般,自会随手丢弃。”


    云儿一呆,怎会如此?


    难不成要要摆脱裴逐珖,除非姑娘把脸划花又掏掉脑子?而且她们去哪能找到比姑娘好看的女子?


    她急切追问:“若他爱上的是我的无双美貌与过人智慧呢?”


    廿三娘投来玩味的眼神,似乎在说,没想到你对自己的误会如此之深。


    云儿红着脸找补:“我是说,若那人疯了,认定全大盛无人比我好怎么办?”


    哪有那么多疯子,云儿真是多心到魔怔了,难怪到如今都没相中过人,今日她便大发慈悲,多教她些男女之事,心里有个惦记,省得每日都抱着脑袋苦着脸,只想着如何能见她家小姐一面。


    思及此,廿三娘向她勾唇一笑,认真无比地回答她的问题:


    “要脱离……说简单也简单,说难也难。要在他面前彻底打破自己的形象,例如不修边幅不沐浴不刷牙、打嗝如厕、不依不饶地胡搅蛮缠,吵闹唠叨、贬低他还苛求他,更要表现得完全依赖他,还要花钱如流水,一应金银细软都要把控在自己掌心,他看别的姑娘一眼便一哭二闹三上吊,更要与他的亲朋交恶。总之是做世间普通夫妻,日久天长,他自会冷淡甚至厌恶妻子。但以上法子都有些极端,且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云儿皱着眉,回味着她的话:“开始觉得你所言荒唐,世间平常夫妻的日常生活都大抵是如此,不也都过下去了?……但细细一琢磨,却觉你说得极有道理。怎样浓烈的情感,都经不起一方长久的蓄意破坏。”


    廿三娘面露得意之色,为自己满上茶:“那是~奴家见过的……”她似是说错了话,面上窘迫一闪而过,慌忙掩饰,“你想知道什么样的男人最吸引女子吗?”


    云儿心道我又不是男的,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又转念一想,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免得以后被人骗了,便点头应下,静待下文。


    凌墨琅早看出廿三娘出自风月所,且并非良善,又觉得她不配顶着锦照的脸,本已想走,却也被廿三娘的问题绊了脚。


    他于情感上一向笨拙,争取锦照的方式他如今回忆起来都十分汗颜,木讷得像是水塘里的呆头鹅一般,只知扑棱着翅膀追在锦照身后恳求。


    廿三娘得意地道:“如今世道多艰,人心易变,女子无权独立行走于世间,要的是非她不可的安全感,对方用手段花心思,只要把握好分寸向,花的心思亦刚好能给女子安全感。”


    她呷了口茶,又道:“那人最好能让她钦佩,能与她互相降服,同时还要懂她、尊重她、眼里只有她,还要于情事上游刃有余,能让她脸红心跳……”她偏头想了想,“最好再有深不可测的神秘感、力压众人的权赫、合她审美的外形、床榻上相投的意趣,嗯……还要给她她想要的,缺亲情便给她亲情;缺金银便许她金银;缺自由便赠她自由。不能太多也不能太少,冷热也要把握好度……”


    “对我来说好似是这样,又不完全是这样……”云儿拧着眉道。


    “因为我这是拿现成的举例,细节处稍微改改,甚至只达到其中几条,便足以应付你了。我说的那么长一串,都是帮某个故人仔细分析的他如何能得仰慕女子的青睐。”廿三娘低头喝茶,掩饰自己眼神中的黯淡落寞。


    后面的问题就是云儿正经向廿三娘求教如何扮作他人,凌墨琅无心偷师,只静静倚着树看着浩渺星空,压抑着将那女子一掌拍死再拎着云儿去东院找裴逐珖对峙的冲动。


    那女子是裴逐珖的人,方才那通分析自是用来帮裴逐珖迷惑锦照。


    他的眼神逐渐幽深,裴执雪的话又回响在他耳边,激起他内心深处深埋的暴戾:


    “裴逐珖比我还卑劣不堪,你竟又将她拱手相让,甚至连争都不敢争,你才是最可悲的懦夫!”


    “你要做谦谦君子,我等卑劣鼠辈可不会给你机会!你看,锦照已经是他的了!”


    凌墨琅无声的驳斥。


    不!他只是尊重她,她厌了终究会回到他身边。


    脑中的裴执雪声音变得蛊惑,勾起他深埋的欲望:


    “锦照最喜欢被掌控的感觉,特别是带着惩罚意味的对待,那个时候她最是湿润。”


    “其次舒服便是男人被她掌控……为她俯首的时刻,她引诱.人时,风情最盛。还可以扮作强迫她的陌生人。”


    …………


    那恶毒的话像在他心底种了一只蛊,它随他醒也随他入梦,早已深入骨髓,无时无刻不嘲笑着他可笑的坚守。


    凌墨琅本就冷心冷肺,在宫外蛰伏十年,回来后成功将自己弑兄杀弟的过往瞒天过海,此时甚至还计划着弑父。


    他从未以正人君子自居过,少数的善意,全都浇灌给了锦照。


    廿三娘一袭话,再结合裴执雪在他心底种下的毒,让他少见地后悔。


    他不该仅凭一腔不合时宜的热血,没再用任何谋略争取锦照,只傻站着等她回来。


    冷风将他裸露在外的耳朵吹得冰凉,他却毫无察觉,只一动不动地仰望着沉默的星空。


    凌墨琅枯等了许久,才看到云儿脚步轻快地从寝房退出去,回到自己的厢房。


    凌墨琅鬼魅般跟上,在云儿失控尖叫出声前捂住她的嘴。云儿点点头,示意她不会叫了,从前的琅哥哥,如今的摄政王才松开她。


    她欲跪下行大礼,却被凌墨琅托住。凌墨琅也没多废话单刀直入:“那女子是何人?”


    云儿知道凌墨琅会是姑娘最后的倚仗,不敢隐瞒:“说是叫‘廿三娘’,当是江湖外号。”


    “好。”凌墨琅颔首,回去他自会派人去查。


    “锦照同意廿三娘假扮自己?”他拉开凳子坐下,颇有些不怒自威的气势。


    云儿知道凌墨琅对她家姑娘的心思,尴尬地喏喏道:“算、算是吧……”她还很羡慕廿三娘的手艺与媚态。


    凌墨琅冷嗤一声,情绪外露:“所以她人在他那?这般是为方便他们做一对野鸳鸯?”


    云儿不知该答什么,头埋得更低,算是默认。


    “她乐在其中?”凌墨琅语气变得不咸不淡,叫人再听不出情绪。


    云儿想了想,姑娘定的最后期限是裴执雪丧期过后,这才算刚到三分之一,姑娘还没想彻底放弃裴逐珖。


    于是她谨慎地回答:“算是吧……姑娘虽然有时烦腻裴国公,但现下大体上还是……”又想起从裴择梧那听来的传言,她急忙强调,“但姑娘绝无与他长久的打算!”


    凌墨琅眯起眼睛:“哦?最近常在宫门外接裴逐珖下朝的女子不是她?”他拉长语调,稍有停顿,“是那廿三娘?裴逐珖真对锦照起了嫁娶的心思?”他脑子活,自己就推测出了一半实情。


    此刻他像一只蓄势待发的猛兽,杀意随着威压四泄,瞬间充斥了整个小小厢房。


    云儿手脚一软,不听使唤地跪下,颤抖着道:“殿下明鉴,裴国公确实有逾矩之处,非分之想,但姑娘眼下还对他有情,想要不动声色的化解,与他好聚好散。她绝不会嫁他的!还特地为防事态失控做了安排,必要时会求助您,您是姑娘最后的依靠!求殿下成全姑娘!”


    凌墨琅来了兴趣,垂目看向云儿低垂的头颅:“哦?你详细说说?”


    云儿磕磕巴巴地将锦照拜托裴择梧向,必要时递消息给锦照的事,与决定的离开时机一一向凌墨琅细细说了。


    背着月光的阴影里,身形高大的男人用手肘支着扶手,双手十只交错支撑着下颌,浓密的睫毛遮住了琥珀色的瞳,异域的锋利五官散发出危险的气质。


    随着云儿的讲述,一个环环紧扣的计划慢慢在脑海中清晰。


    “知道了,今日的事,最好不说,要说也在绝对安全时再告诉她。”凌墨琅的语气依旧平静、冷淡、疏离,仿佛方才的杀意只是她的错觉。


    “婢子知道了。”云儿颤巍巍答,过了很久都没人回话或是再问下一个问题,她恍然抬头,屋中只有自己一人对月长跪。


    ……


    本该沉睡的廿三娘浑身汗湿地睁开眼。


    那人终于走了。


    锦照床头有铃用线直通云儿房中,方便云儿照顾她起居。


    方才她通过绳感到云儿在与一男子说话,但她功夫不够,全然听不到隔壁在说什么,只能凝神感受着那绳细微的震动。


    终于等到那人离开后,她又后背本能地冰寒彻骨。


    本能告诉她,远处正有一双属于掠食者的眼睛正穿过冰凉月色,沉沉盯着她。


    虽然此时还很远,但她清晰的知道,若是对方想,她会顷刻间毙命。冷汗一身身的出,她不敢乱丝毫的呼吸,甚至装作逐渐沉睡。


    她几乎能感受到对方不屑地离开。


    一夜无眠。


    翌日整日她都坐立难安。直至到了时辰,廿三娘才照旧偷偷在外面装扮成“贾锦玥”的模样,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戴了帷帽,坐上马车去“接”裴逐珖下朝。


    裴逐珖刚携着一身寒气坐稳,廿三娘便急忙将昨夜的诡异之处一一禀报。


    一听便知来者何人,眼眸愈发深沉,唇角却露出讥诮。


    呵,还没死心呢,难怪今日看他有些不对劲。


    不知他昨夜可去听壁角了,昨天响的可不止他与锦照……与她的水……


    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裴逐珖道:“你就装作锦照,万万不要露馅。”


    说罢,他推门下车,正巧凌墨琅刚走到车边。两人好一阵虚与委蛇才步入正轨。


    凌墨琅似笑非笑地捻着腕间菩提珠:“本王今日刚好听闻……国公好事将近?”


    裴逐珖笑得无害:“劳殿下挂念了,还要等兄长丧期过了才能定下。”


    “哦?这么说佳人就在车里?可方便引荐一下?”


    有人故作惊讶。


    “正是,说来也巧,微臣最近才查到,救过微臣性命的女子正是我嫂嫂家被旁亲抱养走的贾家二姐,贾锦玥。锦玥,还不下车拜见殿下?”


    有人指鹿为马。


    一双素手扶住车框,声音轻柔熟悉:“民女贾锦玥拜见殿下。”


    有人李代桃僵。


    凌墨琅明显的怔愣住了,再一次看向贾锦玥确认:“你……当真决定了?”


    怕廿三娘多说多错,裴逐珖不动声色地前迈一步,将贾锦玥护在自己身后,笑着打断道:“今日天色不早了,明日我带着她去宫中拜见殿下,可好?”——


    第90章


    归程的马车一如既往地轩窗大敞, 呼呼往车中灌着初冬清晨的冷风。


    廿三娘为了好看穿得少了,被吹得浑身冰寒,心却是热的。


    她一直小心而欢喜地看着端坐自己对面的裴逐珖。


    对方对寒风恍若未觉, 廿三娘告诉自己, 她早知出来这一趟就是为了在众人面前露出“贾锦玥”,是怪她穿得少;而且对方早已换上了夹棉的官袍, 男子又血热, 感受不出今日骤降的温度再正常不过;而且他今日脑中另有还有事要处理, 顾不上她是正常的;况且,他不是她,怎么会想到她会冷?


    她寻尽借口维持自己的尊严与体面,看向裴逐珖。


    少年气的五官精巧地布局在初现棱角的无瑕面上,此时微微向外侧着,清冷的薄阳在他面上描绘出一条优美的轮廓线,阳光被他浓黑的睫毛关住, 被深不见底的黑眸吞噬,其中关着他浓稠的忧伤与深埋的不安。


    可惜其中少见的情绪都不是为她。


    那双黑瞳的主人只看似关怀地扶着她上车后便忘了她的存在, 眼神再没落在她身上, 只虚空地凝结在窗外某一点。


    街道逐渐苏醒, 开始喧嚣, 不少好奇的目光投入车中,又被裴逐珖的锋芒吓得缩回目光。


    廿三娘犹豫着开口:“摄政王殿下……会不会就是昨夜那人?他给奴家的感觉也让人脊背发凉,似是被他扣住了命门……”


    裴逐珖的眼神才落到廿三娘身上,他扯了扯嘴角, 似笑非笑地道:“你竟察觉得出他的真面目。他骗了天下人竟没骗过你。”


    廿三娘心脏欢喜的一蹦,道:“他看向奴家时眼中的杀意几乎藏不住。难道是嫉妒得因爱生恨了?他会杀了我吗?”


    裴逐珖面上若有似无的笑消失,目光又冷淡地凝回窗外虚空的一点上, 冷硬回道:“你想太多了,他昨夜来过,今日又来挑衅,便证明他对她还余情未消。你只要担心是不是自己功力不够露了马脚。”


    廿三娘想起她昨夜睡下前与云儿随意的言语,心中惴惴,不敢再答。


    …………


    屋中已燃了炭盆,将锦照的小脸熏得红扑扑,她睡意未消,眼中聚着两汪清泉,歪着脑袋趴在桌上,看着面前水晶缸中互相追逐的两条红尾小鱼。


    锦照困倦地打了个哈欠,被睫毛聚集在眼眶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滴落,她懒得去抹,百无聊赖地在心中默数泪痕几息后会干。


    这日子,越来越无聊了。


    而且裴逐珖派来服侍她的侍女比七月八月她们更守规矩,怎么都不肯陪她说话,逼急了就给你跪下磕头,锦照没有办法,只好一日日习惯独处。


    思绪飘散,她开始可惜前一阵被裴逐珖扯坏的那一身白驼毛衣裳。


    有没有可能……让他看看那机器,学学裴执雪,钻研出怎么从它细枝般粗硬的毛簇中梳出柔软的绒毛,毕竟他也挺聪明的。


    ——嘶,罢了。锦照摇头。


    还是太过冒失了,裴逐珖如今性格愈发敏感,再刺激他,指不定她今晚就吃驼肉了……


    对了,凌墨琅借给她的游记上曾记载过,胡山以北的乐国贵族,天寒时都穿棉羊毛织成的衣物,叫绵羊……它的毛应当天生就柔软吧……


    “砰”一声,屋门猛地被推开,初冬的阳光直刺入锦照眼中,也让推门而入的颀长身影只剩一个背着光的模糊轮廓。


    一阵风随之直冲她面门而来,裴逐珖利落关上门,紧张地问:“今日变天了,方才可受了风?要披件衣裳吗?”


    锦照失笑:“屋里这般暖,风早在你说话前就被捂热了。倒是你身上还有些寒气。先换了衣裳。”她推开要来亲近她的裴逐珖。


    裴逐珖却不似从前一般同她笑闹,反大步流星地行至偏房更衣,那情态似是在躲闪什么。


    锦照疑惑地跟进去,好奇的倚着门框问:“怎么,国公爷今日被人参了?”


    背对她更衣的裴逐珖动作一顿,接着掩饰什么一般,强撑着玩笑道:“谁敢,我半夜去掀他家瓦片。”


    从前,他说这类话时的语气总透着顽劣的狡黠,今日却难掩不安。


    他不愿说,锦照也不愿多事,只静静抱着手臂,没正型地看着他更衣。外袍脱下,他好像又高了,腿比她的命还长。


    而她一点都没长,从前不觉得,如今总觉得自己已经比同龄侍女矮了。不知与嫁人或是用药有没有关系。


    裴逐珖已经脱掉了中衣,白皙的背上还有两道昨夜锦照情潮翻涌时留下的抓痕。


    他身上曾经独数少年人的单薄感逐渐消退,也越发显露出精壮紧实的线条。


    阳光透过窗纸散在他身上,肩背、手臂、腰后的线条越发明显,那弧度既不似从军之人膨胀如馒头,也不像精武之人干瘪如砖石,虽显清瘦,却每一块肌肉的大小都分寸得当,组合在一起的弧度优美,精干,却又蕴含.着无穷无尽的力量……锦照的视线如有实质,顺着他脊背的沟壑向下滑.动。


    他有一把好腰,许是因为比裴执雪年轻,骨量还没长全,又或是因为他锻炼得比裴执雪更苦更频繁,但结果是他的腰比裴执雪还要细上一寸,动起来也更有力……


    尤其腰后还有两个让人挪不开眼的腰窝,更是让人爱不释手……


    锦照看着看着,不小心吞了口口水。她有些紧张地看向他。过往只要她稍稍露出丝毫对他的觊觎,他都会无比激动地与她亲热。裴逐珖耳力惊人,她这明显馋他身子的吞咽声在寂静的屋中无异于在油锅中滴入一滴沸水。


    而裴逐珖并没有任何反应,只是伸展他结实好看的手臂,用两指夹了寝衣不紧不慢地穿着。


    啊?!锦照目瞪口呆,这是出了多大的事,能让这小公狗消停下来?


    她默默退了开来,重坐回桌前,等着他装扮好后粉墨登场——凭裴逐珖的演技,若不想让她知道,什么都能瞒下。


    所以这样苦心表演,倒让她有兴趣。


    裴逐珖慢步过来,眼神犹豫躲闪,面色透露出恰到好处的难堪,他坐在锦照身侧,为她斟满茶,讨好地将蜜饯推到她手边,才道:“我有一事要求嫂嫂。”


    锦照关切地问:“你最近犯错才唤我嫂嫂,你做什么了?要我如何?”


    “嫂嫂别急,我慢慢说。”


    “您还记得我之前为救嫂嫂与择梧脱困,佯称您是我救命恩人贾小姐,还封了荣丰楼一事吗?”


    “嗯……记得。”锦照眉头微蹙,佯装回忆,实际心中已大概猜到他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今日有人借那事为难你?”


    裴逐珖观察着她,摇了摇头,道:“不,是自那之后市井中竟有了传言,说那贾小姐是我要娶的妻子,只等裴执雪的丧期过了就要娶进门。”


    锦照无辜地瞪圆双眼:“可是、可是你说,那贾小姐的身份退可只是你的救命恩人,进可以是贾锦玥,怎么就直接成了你的未婚妻子?”


    “所以都是我的错。”裴逐珖垂下双眼,不敢看她,“后来逐珖太过沉溺与嫂嫂相处,竟不知外面早无中生有,所有人都误信了谣言,以为我要娶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


    “那你澄清啊!”锦照强压着愤怒一拍桌子,桌上琉璃缸中水波摇晃,两尾小鱼受了惊吓,上下游窜,连着裴逐珖也好似收了惊吓一般,向后一缩。


    “嫂嫂,不只如此……您可记得中秋那夜,你我没带面具时被一个小姑娘认作干爹干娘吗?原来她亲祖父是当是御史中丞,事后她与她爹娘跟她祖父将你我外貌特征说了,我被认出来,而且翌日有人见过我们清晨还在一艘画舫上……彻底坐实了您是我色令智昏、不顾礼法、在兄长丧期花天酒地,且即将要娶的‘来历不明的妖媚女子’……幸好……”


    锦照又一拍桌子,拧着小脸怒喝着打断:“岂有此理!好心没好报!当时就该让她爹娘给我们磕几个的!”她顺顺气,“然后呢?你继续。”


    “幸好那御史中丞是皇后娘娘的人,他便避过了朝臣,将折子连着画像一齐私下递给了凌墨琅,要他转交娘娘。”不等锦照发问,他继续道,“你也知道,娘娘偏心兄长,她得了折子又看了画像后大怒,认定我被贾锦玥迷了魂,不忠不孝,要我带着贾锦玥进宫领罪。”


    锦照眼睛惊恐的圆瞪:“那怎么办?让廿三娘扮作贾锦玥入宫?万一她被打死了怎么办!”


    “莫急,摄政王早猜到贾锦玥就是你,已安抚了娘娘,说……”裴逐珖犹豫,似是难以开口。“他说我不是胡闹的人,想来是已想好要娶贾锦玥。”


    他看向锦照:“你知道的,我的婚事一直是娘娘心头一件事。摄政王好说歹说,她才松了口,但很是看不上贾锦玥未婚就同我厮混在一处,不屑亲自见你,要摄政王为她掌掌眼,配得上我便等丧期过了安排成婚。”


    锦照舒了口气,拍着胸口道:“吓死我了,这不也没事吗?殿下不会为难你我,就让廿三娘装扮得与我相近后随你进宫装装样子,至于婚事……还有许久,谁知那时贾锦玥是生是死。”


    锦照自认为避开了所有裴逐珖设下的陷阱,她以为裴逐珖绕这些圈子,是想要继续坐实“贾锦玥”要嫁他的事实。实际,不管他如何造势,她都想好了如何脱身。


    她彻底放松,笑吟吟的看向裴逐珖,却见裴逐珖的表情愈发难堪,竟是更加惭愧。


    她警惕问:“所以,皇后娘娘不是最大的问题?”


    裴逐珖像蔫儿答答的小狗,垂着眼睛摇了摇头,道:“今日散朝凌墨琅与我将这事说过后,他说你必不会嫁我,一切都大概是我的独角戏,甚至是我强迫你,让我别动那些多余的心思,我……我一时冲动,脱口说、说……”


    “说什么?”锦照后颈发凉。


    “我说,锦照就是特意为我变成贾锦玥的,她也是真的想要嫁我,你若对她恋恋不忘,最好别挡她的路。”裴逐珖说完,头埋得更深了,声音带着哭腔,“嫂嫂,逐珖真的是一时冲动,我真的很爱你……被他一激就控制不住了。别怪我,反正您心中也没有他,就先帮我度过这一关,好吗?”


    锦照表面不动声色,心中暗呼不好。


    糟糕,竟是阳谋!


    这是要她亲口向凌墨琅承认想嫁裴逐珖,再在凌墨琅胸口上插一刀。而她若是拒绝,就是心中还有凌墨琅,裴逐珖必会失控。


    又转念一想,这一计还不一定算计了谁呢,她本就想见他,也算是瞌睡了有人递枕头。


    她和凌墨琅相识十年,一个眼神一个小动作,哪怕一个字的字形,都能猜出对方在想什么。


    她和凌墨琅多年的默契既能在裴执雪面前瞒天过海,骗过裴逐珖也应当不难。


    但一切不能得来的太容易,锦照依旧沉着脸,责怪他“我不想见他,你带廿三娘去”还有“你是国公,可以得罪他,我只是个寡妇,可不敢陪你进宫去承认自己有违礼法”。


    逼着裴逐珖又哀求了许久,还允诺锦照现在就将云儿调来与她作伴,并且今夜扮作青.楼最放.荡的小倌讨好她,才不情不愿地应下。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赚翻了。


    一夜尽欢。


    翌日,小倌带着一身鞭痕起身准备上朝,他吻了吻怀中熟睡的女子,轻轻松开她紧攥着他的一缕发,轻声道:“大概两个时辰后下朝,嫂嫂再休息会儿,廿三娘到时辰会来帮您梳妆,你要抽空用些热的,多穿些……”


    还没唠叨完,就被一只软枕砸了脸,锦照重新闭上眼,皱着眉赶他:“走走走!”


    微哑的嗓音很是性感,裴逐珖看着她红润饱满的侧脸,面上浮起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一个时辰后,那辆传言中总接裴逐珖下朝的马车上,第一次坐上了真实的“贾锦玥”。她与锦照的区别也很是敷衍,锦照抚摸着眼尾下多出的一颗小小泪痣。


    散朝之后,官员陆续走出宫门,裴逐珖的马车候在最显眼之处,众官员经过时,都免不了互相努努嘴,眼中艳羡。


    裴逐珖刻意等到他们走完才出来接锦照,他道:“辛苦姐姐受累了,未免撞上,还是要低调的。”


    锦照心说你这段时间打着我的名头,让廿三娘在大门口等你的时候怎么不说低调?


    她戴上帷帽,扶着裴逐珖的手走下马车,一路沉默不言地随着他到了曾作为裴执雪官舍,又变成摄政王临时居所的东宫。


    内侍进去通传时,锦照望着高悬的匾额发呆。上次裴执雪为了羞辱凌墨琅,在她与他欢好时骗他撞见……他那时腿还残着,该有多难受。


    思及此,锦照心中深埋着的一处,揪得生疼。她眼角余光刚好瞟到裴逐珖的侧颜。


    是宿命还是巧合?


    他又要在这个院子接受她与裴家人的姻缘,如果这是老天爷因他抛弃她隐瞒她而降下的惩罚,那也说得过去。


    “国公爷,殿下在花房候着您。”


    “可有花在开?殿下真是好情趣,裴某自愧不如。”裴逐珖笑着恭维,牵着锦照的手踏过门槛,被引进花房前。


    那地方锦照很是熟悉,正是从前供东宫官员休憩的官舍。


    锦照踏入其中,湿热之气裹着花草香气与泥土气味扑面而来,地面砖石已被铲除,周身层叠着各种植物,一个高大身影在□□尽头负手而立,花香为他冷漠的声音填了几许柔情:“好久不见,锦夫人近来可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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