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冬九第一次养蛊时, 曾被一条毒蛇咬破手指。
阿曼阿亚虽然给她疗伤解毒,可她的那条手臂还是红肿了整整五日,甚至一到夜间就会传来钻心的疼, 就像是毒蛇还在她的心上狠狠咬了一口,而不仅仅是手指。
刚开始疼得她眼泪止不住地掉,甚至忍不住放声大哭, 后来渐渐习惯了, 她也学会默默忍着疼。
可阿亚还是会整夜不睡给她讲故事分散注意, 甚至下山给她买最爱的零嘴。
直到有日晚上阿曼来到她的房间, 她神情和往日一样严肃,巫冬九甚至有些害怕。
可是她面无表情地拾起床边的书籍,和阿亚一样开始给她讲故事。
阿曼的声音和平常相比又轻又柔, 就像四月里拂面而过的春风, 明朗夜空落下的月色。巫冬九觉得今天阿曼真的好生温柔。
“很疼吗?”直到阿曼伸手擦掉她的眼泪,巫冬九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哭了。
她委委屈屈地点头,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哭腔,“特别疼。”
眼泪模糊了视线, 巫冬九并没有看见阿曼眼底的倦色。
她听见阿曼轻声叹气。
“阿九要坚强。”可随后阿曼停顿了片刻,“不对, 我们阿九很坚强。”
这是巫冬九记忆中阿曼为数不多夸赞她的时刻, 可是她却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想起来, 亲眼看见阿曼浑身是血被绑在木桩上的时候。
她和巫慈最终回到巫山, 只是巫慈提议换另一条路行。
巫冬九觉得走哪条路回村子都是一样的, 便一直跟在巫慈的身后。直到她发觉自己的香囊不知道落到何处, 才离开巫慈匆匆返回寻找, 那可是阿曼亲手绣给她的。
拾起香囊后, 她却听见不远处传来两名听着似是外来人的交谈。
巫冬九皱眉, 怎么会有外来人抵达巫山?
于是她循着声音朝那两人靠近。
“被绑着的那个女人死了没?”
“应该死了。也没想到她丈夫那么狠心,真就亲眼看着她受刑。”
“呵,毕竟嘛……”
然而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巫冬九一刀入喉捅死了。另一人见状想要逃跑离开,却被扯住衣领,按住喉咙压在树上。
“说!”巫冬九将银刀捅入他的嘴巴里面,“你们是什么人?”
“临……临天门。”害怕被刀划破舌头,他说得小心翼翼。
巫冬九垂下眼帘,“我知道了。”
下一瞬她将银刀收回。然而就在那个男人松口气时,巫冬九忽地拔出他腰间的佩刀,一刀直接捅入他的嘴巴,最终将他钉在树干上。
鲜血顺着刀柄落到青绿的草叶之上,巫冬九站在原地愣了半瞬才提脚朝哀弄村走去。
伤害哀弄村的那些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巫冬九觉得她的脚很沉重,就如同走在沼泽间,多停留一步就要陷下去。马上就要到村子里,可她感觉自己的力气像是被全部耗尽,甚至脚在隐隐发颤都没有发觉。
“阿曼……”
她停下脚步,有点不可置信地看着前方的场景。
巫溪秀被绑在木桩上,浑身是血,顺着她垂落的手腕和直立又无力的身体落下。她似乎是感觉到了巫冬九的视线,抬头远远地与她对视。
巫冬九看到她嘴唇微动——“离开”,阿曼让她离开。
为什么?不要,她才不要离开。她要去救下阿曼!
“阿曼!”
可是巫冬九刚往前跑了两步,便被巫慈握住手臂拖到树后藏了起来。
“放开我!”巫冬九抬头恨恨地看着巫慈,“我的阿曼还在那里。”
巫慈压住她的手脚,压低声音道:“现在不可以去。”
“巫慈,那是我的阿曼!她受伤了,她被绑在那里。我为什么不能去救她?”
巫冬九觉得眼睛酸涩得厉害,可偏偏一滴泪也落不下来。喉间也像是被细碎的石子紧紧堵住,疼痛难耐得就连呼吸都带着浓浓的痛苦。
“阿九,阿蒙不会有事的。”巫慈声音很轻,安抚巫冬九过激的情绪。
巫冬九抬眼倔强地看向他,“巫慈,是你做的局吧?明明说好不会牵扯到我的阿曼阿亚。况且你凭什么肯定,谁能保证万无一失……”
“以命相抵。”巫慈眼里一片平静,瞧不出情绪,亦或是被他深深掩藏。
如果失败了,那他便再次进入轮回。
巫冬九怔住,随后渐渐放弃挣扎,只是垂着头抵在巫慈胸前的银饰前发呆。
阿曼……阿九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
巫慈怀抱着巫冬九,侧头看见崇蕴带着浮沙派的人将巫溪秀带走。而徐川柏似乎反应过来,遣人回来想带巫溪秀离开,因此临天门和浮沙派打斗了起来。想来此事之后,两派之间的怨念只会更深重。
等到哀弄村彻底平静下来,不会再有人折返,巫慈松开巫冬九。
“阿九……”
可是还未待他将话说完,巫冬九已经推开他快步朝村子里跑去。她的脚步又急又慌,中途好几次被石子绊脚差点摔倒。
哀弄村一片凄清,整个村子里安静得出奇,巫冬九甚至能听见自己放缓的呼吸声。
她先回到自己的院子里,院子里满是杂乱,阿亚晾晒的药筐被随意扔在地上,草药全部撒落。屋门也大开着,巫冬九只是轻轻扫了一眼,就瞧出里面有多么的混乱。
没人,巫冬九漫无目的地在村子里走动,一个人都没有,全都被带走了。他们会出事吗,他们……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定住身形,随后慌忙地朝碧珣的家中跑去。
碧珣看着是个乖巧的孩子,可泛起倔来不比巫冬九好哄。
她小时候有段时间天天与她的阿曼阿亚吵架,于是唤来巫冬九和她一起偷偷挖地窖。
巫冬九问她要做什么,碧珣说下次和她父母吵架她就躲进去,让他们找不到她,除非两人和她道歉。
这件事被碧珣的父母知道之后,两人笑着同她道歉,又顺手帮她挖好地窖。
再后来地窖就被碧珣用来养蛊,可是那里的大小足以藏下一个人。
说不定……巫冬九跑得很急,说不定阿珣在那里!
她喘着气掀开房间内那块不起眼的布,手有些发颤地打开木板。
“青黛……”
巫冬九心口重重一跳,垂头看向地窖中的女孩。
青黛连忙爬出地窖,飞扑进巫冬九的怀里,双手紧紧怀住她的腰,“九阿雅……”
她埋在巫冬九的怀中放声大哭,身体不断地发抖,肉眼可见害怕极了。
“青黛,”巫冬九鼻间有些发酸,可眼里还是干涩,“没事了,九阿雅在这里。”
平日里调皮得甚至会逗弄青黛寻乐的巫冬九,此时却给了青黛极大的安全感。
“九阿雅,九阿雅,青黛真的好害怕。碧珣阿雅也被……也被带走了。”
巫冬九没有回应,只是将青黛抱得更紧,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弄着她的头发。
不知道过了多久,青黛终于从巫冬九怀里出来。
她擦了擦眼泪,抽噎着道:“九阿雅,地窖里还有个孩子。”
说完,青黛便又下地窖去抱那个孩子出来。
巫冬九本来以为那是比青黛小几岁的孩子,结果却见她抱着一个婴孩出来。
“九阿雅,瑜宝被喂了一点药,所以一直在睡觉。”
巫冬九小心翼翼地接过那个孩子,她那么小那么软。巫冬九甚至害怕自己伤到她。
青黛给她解释道:“这是余阿蒙的孩子,九阿雅离开当晚生下来的。”
“早产吗……”巫冬九记得余阿蒙还有近一个月才会生产。
巫冬九甚至能想象得到余阿蒙匆匆给瑜宝喂下药,随后将她交给碧珣,希望她能藏在地窖不被外来人发现。
瑜宝啊……明明是哀弄村的新生命,即将在半月后接受全村人的祝福与洗礼。现在却被迫与父母分离,躲在暗黑的地窖中。
“瑜宝,你的阿曼很爱你哦。”
巫冬九盯着那张熟睡的脸,视线忽然就变得模糊,原本又干又涩的眼睛瞬间蓄满泪水。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襁褓之上,巫冬九起初压抑着哭声,可最后忍耐不住放声哭了出来。
本来还在睡梦中的瑜宝似乎被哭声惊醒,随后又跟着放声嚎啕起来。
“九阿雅……”青黛被这一幕弄得无措起来,她眼中也涌出泪水,一时间却不知道该不该哭。
这时巫慈从门外出来,他伸手想要接过巫冬九怀中的婴孩。巫冬九却紧紧抱住不肯松手。
“阿九,是我。”巫慈轻声提醒道,“孩子一直在哭。”
巫冬九才终于舍得让巫慈抱过孩子。
巫慈让瑜宝躺在他一只手的臂弯中,托住她的颈脖,另一手缓缓拍打她的背部。
他又轻轻碰青黛,“去抱抱她吧。”
最后屋子里的哭声渐渐变小,瑜宝也在巫慈臂弯中重新睡着。
……
夜里巫冬九带着青黛和瑜宝回到巫慈的家中。她有些难过地看向院子里的花草,明明再过不久就要开花,结果全被糟·蹋了。
巫慈让巫冬九三人去二楼休息,他就待在院子里。
巫冬九掀开面前纱帘,终于看清二楼的布局——和她的房间一模一样,不,甚至比她的还要更加精美。
等青黛和瑜宝都熟睡之后,巫冬九下楼去寻巫慈,她想问清楚他的全部计划。
这一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所谓的让巫山人都光明正大,不必躲藏。
她迫切地想要知道。
……
“阿九。”听见门口传来动静,巫慈抬头就看见巫冬九抱臂站在那里,“青黛和瑜宝你怎么打算?”
巫冬九神色有些冷淡,“我不信大巫师没有想法。”
巫慈失笑,他知道阿九在生他的气,她也该生他的气。
“我想听听阿九的想法。”
“我的想法很重要吗?”巫冬九快步走到巫慈的面前,“如果我的想法足够重要,你和阿曼就不会瞒着我什么都不说!”
“明明什么都不告诉我,全部瞒着我,现在却装出一副善解人意的模样。是担心我拖你们后腿,成你们的累赘吗!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分得清何时何地该做何事。”
“不是,”巫慈眼神温和地看向巫冬九,“阿九不是累赘。是我们自私。”
“我们自私地希望你处在最安全的地方。”
巫冬九发笑,“凭什么觉得跟在你的身边,我就是最安全的。这一切都在你的算计之内吧,我们离开的时间,回来的时间,还有外来人寻到哀弄村的时间。”
巫慈没有回答,默认了巫冬九的话。
“如果不是我的香囊不小心掉了,又恰巧碰见临天门的人,我便不会看见阿曼那一幕。这样我又可以在你的谎言之下安安全全地度过去,是吗?”
“不,”巫慈否认,“我会告诉你一切。这是我答应阿蒙的,只是在这件事发生之前,不会让你知晓。”
巫冬九气得胸口发疼,“是吗,那我该给你道声谢吗?万分感谢大巫师舍得将事情原委全全告诉我。”
巫慈上前,“阿九。”
巫冬九后退一步,“你们嘴上说着为我好,一切都是在为我着想。可你们根本不考虑我的感受,将我蒙在你们编织的谎言之下。”
“明明我不想和阿曼阿亚分开,我甚至也愿意去……”
“我不愿意。”巫慈低垂着眼帘,盖住眼底的阴郁。
“阿蒙阿蒙父也不会愿意。你是我的全部,”巫慈停顿片刻,又补充道,“我们的全部。阿蒙以身涉险,最是放心不下你。她不希望你忍受他人委屈、受到威胁伤害,所以让我带你走,不愿让你参与进来。”
“她知道你若是知晓计划,定是不会同意离开。你总是抱怨阿蒙爱哀弄村胜于你,可事实是你凌于哀弄村之上。”
“阿蒙最爱的,就是你。”
巫慈上前一步,伸手擦掉巫冬九脸上的泪水,这次她没有躲开。
“我答应过阿九,不会让阿蒙和阿蒙父出事,他们一定平平安安。”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所以呢,”巫冬九粗鲁地抹掉脸颊上的水渍,“你的计划到底是什么,我的阿曼阿亚还有那些村民又在何处?”
“阿蒙父和村民都在临天门,阿蒙则在浮沙派。”
巫慈只将一部分计划告知阿九,她不必知道太详细。
巫冬九咬牙,“我一定要将临天门灭了。”
“可以,三个门派一起灭了都可以。”巫慈细致地整理她略显凌乱的发尾,“但是阿九不能全凭冲动和蛮力,要从长计议,从内部攻破他们。”
见巫冬九没有方才生气,巫慈掀开袖子将手臂递到巫冬九的面前,“如果阿九还生气的话,就咬我吧。”
他笑意盈盈道:“阿九今晚生我的气,明日就别气我了,好吗?”
巫冬九拍开他的手,扯住他的衣领让他低下头,随后张嘴狠狠咬在他的肩膀处。她下了狠心,连嘴里都弥漫开铁锈的腥味。
可是巫慈连一声闷哼都没有,任由她发泄怒火。
“混蛋巫慈。”巫冬九终于松口,她垂头将血迹抹到巫慈的衣服上,“我讨厌死你了!”
巫慈抱住她,“我知道。”
可他最喜欢阿九了。
【作者有话要说】
未来三天考六门专业课,更新时间可能不定qaq(可能凌晨也可能下午也可能晚上),有事还是会挂假条。
另外一卷结束,开启二卷。
二卷主要是穿插讲述前几世的故事,不长,着重第一世。
写一卷的时候期待二卷,马上写二卷了我又期待三卷嘿嘿。
第二卷
第47章 “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巫慈觉得, 自己其实一直活在黑色的笼子里,触不着日光也见不了月亮。就算偶尔被放出去,也是作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去杀人。在别人眼里, 他甚至算不上一个人。
他厌倦了这种生活,想要逃出去。可他又能逃到哪里去,活在这世间真的有意义吗。
十一岁, 他忍受不了作为蛊人的生活, 所以亲手杀了他的阿亚。
冰天雪地里, 他只着薄薄的短衣, 胳膊已经冷得没有知觉。
在他蜷缩在墙角等待冷死或是饿死的时候,一个穿着华丽的男人朝他伸出了手,“要跟我走吗?”
那时的巫慈已经明白一个道理, 天上并不会落下馅饼。
不跟他走, 他一定会死;跟着他走,或许又是地狱。
“你看,你看!我这样是不是很好看。”
巫慈循着声音看过去,耳后别着花的女孩笑问跟在身后的少年。她和他看起来都好生明媚, 是活在阳光下的孩子。
巫慈伸手握住男人的手,可他还是想再看一看这世面。
然而现在离开临天门, 巫慈却不知道他又该去往何处, 该以什么样的身份活下去。
直到某天晚上, 他做了一场梦, 梦里是他和另一个女孩躺在花丛间。他想, 或许这世间还是有一处他的容身之地。
回到哀弄村, 看着眼前自己应该称之为阿蒙的女子对自己嘘寒问暖, 巫慈心里并没有任何波澜。
她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他只是在想, 他能否在这里寻见他活下去的理由。
“阿慈,你的阿亚呢?”
巫慈内心终于有点反应,过去八年,他还记得那个男人死去的场景。
记得巫溪承躺在地上鲜血流淌的模样,满脸不甘的模样,甚至死前还不忘诅咒他快点下地狱的模样。
巫慈突然轻笑出声,“我把他杀了。”
他忽地觉得有些趣味,眼前的女子脸色猛地僵住,就连她身后那个不断对自己做鬼脸的少女也停住动作。
那个他称为阿蒙的女人眼睛倏地开始泛红,很快便侧过脸让少女领着他去他自己的屋子。
巫冬九,他还记得她。
但巫慈感觉到巫冬九对自己的不喜欢。
巫冬九不情不愿地将巫慈送到他家门口,一句话都没留下转身就要离开。
“为什么讨厌我?”巫慈出声唤住她,他只是好奇,为什么第一面就能产生那么复杂的情绪。
少女特别傲慢地转身瞧他,“哪来那么多为什么。我倒是想问,凭什么阿曼关心你?”
“她并不关心我。”巫慈的语气很平淡,“她只是关心她的弟弟罢了。”
“而我,是她了解她弟弟的唯一工具。”
……
从那天之后,巫慈再次见到巫冬九,在她身上就感受不到名为讨厌的情绪。
她每次只是不咸不淡地瞧他一眼,然后和他擦肩而过。
偶尔他被阿蒙邀请去她家中用餐,若是阿蒙给他夹菜或是问两句他从前的生活,他才会看见巫冬九嘟着嘴两眼瞪大盯着他瞧。
巫慈觉得她很像一只松鼠,甚是灵动,浑身上下都充满着活力。
两人第二次说上话时,是巫冬九某天夜里突然拜访他的屋子。
多年养成的习惯,巫慈的睡眠很浅,一点风吹草动他都会惊醒。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一点窗户缝隙,却看见巫冬九动作轻缓地从他院子里搬那几盆半死不活的盆栽。他一直以为是谁遗弃在院子里的,倒是没想到是巫冬九养的。
巫慈推开窗,将小石块丢到巫冬九的脚边,终于见她抬眼望过来。
她看向自己时,面上的表情由疑惑变为窘迫,巫慈很好奇她面上神色为何总是那么多彩。
“巫冬九,”巫慈撑在窗台上看她,“你来我屋子做什么?”
月色之下,他看见巫冬九面上羞红一片,被人捉住的害羞和恼怒混合着展示在他面前。
“我……我,”巫冬九深吸一口气,眼神明亮道,“我就是觉得这里赏月最好。”
好笨的理由。巫慈默默叹气。
他撑着下颌,手指有意无意地轻点脸侧,眼神微微上移,“不如去屋顶?那里更适合。”
巫冬九以为巫慈是在故意讽刺她,她冷哼道:“要去你去,我才不上去吹冷风……”
可是下一瞬,她就看见巫慈忽然出现在她的面前。巫冬九还没来得及惊讶,他已经提着她的后衣领将她带到了屋顶。
“巫慈!你……”
巫冬九转头看去,却见巫慈已经安静地坐在屋檐上,撑着脑袋抬头看月亮。月色落在他的身上,给他披上一层朦胧的光。巫冬九有瞬间觉得他纯白干净得如盛开的蔻绫花,阿亚口中的月下精灵大概也是如此模样。
然忽而吹来的晚风将她冻得清醒过来,脑中旖旎的想法也被吹散干净。
“喂,我要下去。”巫冬九不满地抱臂看他,“快点,我现在就要下去。”
巫慈终于舍得转头看向她,他的眉眼如月色般冷淡,“你不赏月了吗?”
巫冬九咬牙,声音僵硬得像是从唇中一点一点挤出来,“我要将我的盆栽搬回去。”
“哦。”巫慈重新看向月亮,似乎那才是最有趣味的东西。
月亮有什么好看的。
巫冬九被他气得不轻,她快步走到巫慈身边,伸脚踹了他一下,“我说了我要下去!”
巫慈微微侧头斜眼看她,身上散发出肃杀的气息。在他印象中,已经很久没有人碰过他,碰过的无一列外都死了。
可是瞧见巫冬九略显害怕的样子,巫慈突然觉得无趣。他刚准备收敛气息,却听见她的威胁。
“瞧什么瞧!再不让我下去,我就把你的眼睛挖出来喂蛇。”
巫冬九不明白这个少年只是比她大三岁而已,怎么浑身气息又阴冷又暗沉,真是让她不快!
好凶。
巫慈眼睛却闪着光亮,这么蓬勃的生命力。见她生气真是让人愉快的事情。
“巫冬九,”他指着院内的盆栽道,“你继续养的话,它们就真的要死咯。”
他虽然并不懂怎么养花,但是前两日翻看土壤时,发现它们的根都要腐烂了。一瞧便是被浇了很多水。
“你什么意思?”
巫冬九皱眉看向巫慈,她的院子里堆满阿亚的药筐,根本没地方放下她的花,所以才把它放在这个院子里。现在她说服阿亚给她留一片空地养花,所以半夜偷偷来搬。
“字面意思哦。”巫慈饶有兴致地盯着巫冬九瞧,见她面色越来越黑,他又轻飘飘地、看似好心地补充道,“但是,我也可以帮你养。”
“哼,就凭你。”巫冬九才不想被巫慈看不起,她肯定能将这些花养活的。
巫慈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的灰尘,语气格外随意,“随便你。”
说完,他就直接飞身而下,轻巧地落到院子里,甚至一个眼神都没分给巫冬九。
“巫慈!我也要下去!”
可巫慈根本没有要帮她的意思,任由巫冬九一个人在屋顶上急得直跺脚。
他本来想直接进屋休息的,但是想到什么又抬起头来,“巫冬九,你为什么活着?”
然而在巫冬九听来,他这句话完完全全就是挑衅,她被气得红了眼,“为了之后杀死你这个混蛋涑蔴!”
巫慈先是一愣,后又垂下头低低地笑,随后笑声逐渐放大,甚至带上少年人的爽朗。真难得啊,他抬手触上眼角,摸到一手的湿润。
“疯子……”巫冬九嘟嚷着,“有什么好笑的。”
巫慈直起腰,嘴角还带着笑,“真是好志向,我拭目以待。”
巫冬九站在屋檐上,气得直咬牙。可随后她视线一顿,眼睛放亮地看着巫慈房子的屋顶上。
不让她下去,巫慈那家伙也别想睡好觉。巫冬九想做什么便做什么,于是她将瓦片一块一块拾起来,又扔下去,落在院子里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拾起来,扔下去,碎裂声……
这个动静一直持续到巫慈忍受不了,从屋子里再度出来。
她一见到巫慈的身影,伸脚又将一列瓦片直直推了下去。
巫冬九笑得灿烂,故作天真道:“怎么?睡不着吗,不如上来看月亮呀。”
说着,巫冬九动作不停,又将瓦片推落,哗啦的碎裂声伴着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极为明显。
看见巫慈冷着脸,巫冬九却一点也不害怕,她抱臂扬头道:“你若是朝我道歉、再乖乖求我一通,我便考虑从你的屋顶上下来。”
然而片刻后她就觉得身子腾空,匆匆睁开眼看时,却和巫慈对上视线。
两人便这般沉默地对视着,直到巫慈清朗的音色响起,“巫冬九,你……”
可是巫慈的话还没说话,巫冬九猛地从他怀里跳下去,情急之下抬手扇了他一巴掌。红色的掌印很快就浮现在巫慈白皙的脸颊上。
清脆的巴掌声后,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似乎就连空气流动都凝固住,耳边只剩林间的蝉鸣蛙叫,偶尔带着鸮的几抹嚎声,难听又让人心惊。
“我,你……”巫冬九有些语无伦次,她也没料到自己抬手就打了人家一巴掌。最后她逞强道,“是你活该。”
说完,巫冬九甚至都没抬头去看巫慈的脸色,转身匆匆离开。出院门之后便抬脚跑了起来,似乎害怕巫慈将她抓回去。
巫慈只是呆呆地愣在原地,看着巫冬九离开的背影,随后缓慢抬手触上被扇的左脸。
好疼……明明以往受过比这更严重的伤,明明应该比这更加疼痛,可他却觉得这抹疼痛分外的真实。
这算是活着的感觉吗,巫慈轻轻地眨眼。
……
那晚之后,巫冬九避着巫慈许久,就连搬花也是选人少且巫慈不在的时候去。她才不想被人笑话她养不好花。
连着四五日没有见过巫慈,巫冬九渐渐将那晚的事抛至脑后,整个人心情都晴朗不少。
就连阿亚让她去山谷里采药,她也满口答应下来。然而阿亚却让她等一等,平日里采药还会有碧珣陪着她,但这几日碧珣跟着她的阿曼下山。所以重河说给她找了个新同伴。
巫冬九这次也听话,背着药篮在院子乖乖等待她的新同伴到来。
“阿蒙父。”
听见巫慈的声音,巫冬九猛地抬起头,看见巫慈那张冷淡又昳丽的脸。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重河,“阿亚!你让我和他去吗?”
重河笑眯眯道:“是呀,顺便带阿慈熟悉熟悉山谷地势。”
“我不……”可是当巫冬九转头看见巫慈眼中也浮现疑惑后,她话音一转,“巫慈你这是什么眼神,你是觉得不满吗。”
巫慈有些愉悦地看着巫冬九气恼的模样,她就像那只他曾经在巷子里看见的炸毛的猫。于是又垂眸故意轻声叹气,惹得巫冬九又想要和他吵架。
“你这家伙,我都……”
可是还没等巫冬九将话说完,重河一手推着巫冬九一手拉着巫慈往外面走去,“好啦好啦,晚上记得早点回来,给你们弄顿好吃的。”
巫冬九不满,回头对阿亚嗔道:“凭什么要给他吃。”
重河没有回应她,只是摆摆手,“注意安全,阿九阿慈。”
巫冬九气恼地转回头,一个眼神也没有分给巫慈,提脚快步往山谷走去。
巫慈也不着急,慢慢悠悠地跟在她的身后。
一路无言,两人之间弥漫着沉默又古怪的氛围。
“这是什么草药?”
巫慈看见一株触须弯曲的植物,他好奇地询问巫冬九,在巫山之外他确实没有见过这种植物。
巫冬九转身,笑盈盈地盯着巫慈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我就告诉你。”
巫慈轻哼一声,弯腰就要将那株草摘下来。巫冬九不告诉他,他就带回去问重河,他总是有法子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东西。
“不可以。”
巫冬九伸手握住他的手腕,她有些气恼道:“这可是蔻绫花,可难开花了。你现在还想将它摘下来。”
她故意讽刺道:“一看你就是不安好心。”
巫慈却觉得巫冬九的声音有些缥缈,被她握住的手腕一阵一阵的发热,他甚至能感觉到巫冬九的温度通过指尖传来。他想,一定是因为他从小到大就没接触过女子才会如此。
“我知道了。”他连忙抽回手,转身直直往前走去,脚步又快又急,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巫冬九一脸不解地看向巫慈的背影,“他又发什么疯?真是古怪的涑蔴……”
可随后她又眼尖地发现巫慈微红的耳尖。
巫冬九突然反应过来,他总不能是……害羞吧。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男女主视角夹杂着写的,希望大家没有看得昏头。
第一世是丧丧的但在自救的巫慈和仍然嚣张且容易炸毛的阿九。
两人刚开始都有屑,互相不对付,后面就好啦。
第48章 “像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
初夏之际, 树叶开得茂盛,就连阳光都难以从上方映射下来。山谷间的杂草也纷纷冒出,遮掩住来去的道路, 稍不注意踩空便要摔落小断崖。
巫冬九拿着一根木棍在前方草丛轻轻点戳着,防止踩到悬空的地方。而巫慈就像从来没进过山一样,路上走走停停, 问问这里摸摸那里, 活脱得像个三岁小孩。
起初巫冬九还会回头催促巫慈走快一点, 后面见多觉得心生烦意, 最终干脆当巫慈不存在。哪怕巫慈问什么,她都充耳不闻。
“巫冬九。”
这次她还是没有理会巫慈,脚步匆匆地往前走, 听见身后传来草地窸窸窣窣的声音, 巫冬九就知道巫慈又追上来了。
下一瞬她被巫慈拽住药筐,他的力气很大,巫冬九根本挣脱不开。
她转头不耐道:“做什么。”
巫慈将手中的草药扔进她的药筐中,“我没有药筐。”
巫冬九皱眉, 不满地嘟嚷:“谁采药不背药筐啊,愚蠢。”
可随后她眼神一动, 将药筐从背后脱下来扔给巫慈。
“不是说你没药筐吗?我善心大发给你好了。”
巫慈顺从地接过药筐, “为什么?”
“哪来那么多为什么。”巫冬九摆摆手, “我去前面采药, 你去那边, 不准跟过来。”
巫慈没有反驳, 只是轻飘飘地瞧她一眼, 转身往反方向走去。
巫冬九冲着他的背影做鬼脸。这个烦人精, 她终于可以甩开他了。
微风在山谷间轻拂, 树叶和草丛发出轻缓的声响。脚步轻快的巫冬九突然顿住,她转头朝身后的灌木丛看去,“谁在那里?”
好生一会,一只肥硕白兔子跳了出来。
巫冬九眼睛一亮,上前将它抱进怀中,“好乖的兔子。跟我回家,让我吃你的肉肉,好不好呀?”
兔子在她的怀中挣扎着蹦出去,然后飞快地往前蹿。巫冬九来了兴致,起身兴奋地朝它追去。
林间草丛茂盛,有些甚至盖过巫冬九的小腿。她在丛林间飞奔,光斑时而落在她的身上时而隐下,明艳的粉撞上初夏的嫩绿,格外吸引巫慈的目光。
他屈腿坐在枝丫上,视线随着那抹粉色移动,他看见巫冬九脸上挂着粲然的笑。后来她似是嫌裙长麻烦,伸手直接将裙摆握到手上。
不过是追一只兔子,有什么可开心的。巫慈歪着头看向巫冬九,眼底一片冷淡。
他瞧见巫冬九扑倒在地,成功将兔子抱进怀里。然而下一瞬巫冬九的笑容忽然消失,还不等巫慈疑惑发生了什么,巫冬九便消失在他眼前,似乎落进什么洞中。
巫慈眼神一动,直起身朝巫冬九消失的地方飞去,嘴角似乎挂着浅浅的笑。
真是愚蠢的巫冬九。
杂草窜得太高,巫冬九并没有看见前方有一条窄沟,扑倒在一堆枯木上时,她才感觉到不对劲。可是她还没来得及起身,便感觉枯木一点点碎裂,巫冬九连人带兔一同掉下去。
“好疼……”
巫冬九一只手抱着兔子,另一只手扶着土壁想要直起身来,可是她方站起来又重新摔了下去。
她伸手轻轻触上左脚的脚踝,掉下来时左脚好像砸到石头上了,巫冬九知道没有伤到骨头,但就是疼得厉害。
“巫冬九。”
她闻声猛地抬头,结果看见巫慈那张波澜不惊的脸。
“你为什么在这?”巫冬九皱眉看他,明明他应该在林子另一方才是。
巫慈没有回答她,视线从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到她的左脚上。
“你左脚肿了。”
巫冬九想要将腿缩回,却使不上劲,“关你什么事。”
巫慈蹲下来瞧她,语气平静道:“要我帮你吗?”
巫冬九抬头没好气地瞪他,她不想看巫慈惺惺作态的模样。如果想帮,他早就出手了,还用得着问她吗。
“不安好心。”
“确实。”巫慈撑着下巴瞧她,漫不经心道,“我想你若是愿意求我,我便背你回去。”
巫冬九冷哼,“青天白日,巫慈你做什么美梦呢。我从这里单只脚跳回村,也不可能求你。”
“好啊。”他站起身,“拭目以待。”
巫慈最终消失在巫冬九的眼前,她轻声骂道:“这个疯子。”
在原地又缓和一会,巫冬九扶着壁慢慢站起身,随后一点点往外挪。好不容易走出窄沟,巫冬九身上已经被汗浸湿。
她缓慢地移动左腿,尽可能地不用上劲。
巫冬九也不知走了多久,才隐约瞧见哀弄村的轮廓,她实在支撑不住,靠着村外的大树缓缓滑下去。
算了,等阿亚出来找她吧。巫冬九又疼又累还饿,两只眼睛一闭就睡了过去。
一直被她抱在怀中的兔子在她睡着后,挣脱出来准备逃跑。然而下一瞬,苍白的手捏住它的脖子将它提了起来。
“真倔。”
巫慈看向睡得正香的巫冬九,他好像从她身上看见了以前自己的影子。
他一直跟在巫冬九的身后,看着她一瘸一拐地回村,听见她嘴里嘟嚷着骂自己的话。如果兔子试图逃跑,他发现她还会揪住兔子的耳朵威胁要吃光它的肉。
“要不要我抱你回去?”巫慈走到巫冬九面前蹲下,“沉默便是同……”
可惜巫慈话还未说完,便听见她梦呓,“才不要。”
“……”
巫慈伸手将巫冬九抱起来,“就当你口是心非。”
*
第二天巫冬九醒来,发现自己已经躺在房间里面,衣服干干净净,身上和脚踝也都涂了药,她试着动了动,也没有那么疼。她走出房间询问阿亚,结果却让她眉头一皱。
是巫慈送她回来的,他在打什么主意。
“阿亚,那我的兔子呢?”
“兔子?”重河想了片刻后道,“我想起来了,昨日阿慈怀中抱着一只白兔子。阿九是想吃兔肉了?”
兔子在巫慈那里。巫冬九暗中咬牙,巫慈肯定不会把兔子还给她的。
她要去巫慈的院子里把它抢回来。
巫冬九本来立马就想去抢兔子,但阿亚非让她在家休息好好养养腿伤。一直到晚上,阿亚进屋睡觉,巫冬九才偷偷跑出去。
夜晚传来微弱的蝉鸣,巫冬九吃了上次的教训,这次进巫慈的院子时放轻脚步。她一眼就看见角落里的白兔子,它正蹲在那里啃草叶。
巫冬九将它提起来抱在怀里,小声道:“你乖乖跟我回家,我就不吃你。”
然而一只过分苍白的手把兔子从巫冬九怀里扯出来,“它不跟你回去。”
“你怎么在这?”巫冬九抬头又看了眼房门,明明关得严严实实,“它是我抓住的,凭什么不能跟我回去?”
巫慈若有所思,随后声音没有起伏道:“你求我,我将它还给你。”
“不要脸。”巫冬九倏地一下站起来,靠近巫慈凶狠地盯着他,“你什么癖好啊混蛋,就这么想看我求你!”
巫慈微微向后仰着身子避开巫冬九,少女身上的馨香顺着晚风隐隐飘入他的鼻腔。
“是啊。”
巫冬九又上前一步,再次拉近和巫慈的距离,“你就做梦吧巫慈!我这辈子都不可能求你!”
香味越来越浓郁,似是一种花香,但他分辨不出来。巫慈罕见地有些僵硬,他动动嘴唇,“好……”
……
这件事之后,巫冬九和巫慈的关系降到冰点,两人碰面就如仇人相见,分外眼红。甚至在饭桌上,当着巫溪秀的面,巫冬九都会冷嘲暗讽巫慈。
而巫慈又会将这些话一本正经地归还给巫冬九,直到巫溪秀看不下去出声制止,两人才会平静下来。
明明瞧出两人相处方式格外别扭,可巫溪秀偏生让他们凑在一起做事。不是让两人一起去采药就是让两个人下山买东西。
而只要两个人做同一件事,就会暗戳戳地比试起来。就如现在,重河第九次叹气,将巫冬九和巫慈药筐中大半没用的杂草给挑出来扔掉。
“溪秀,现在还要阿九两人一起做事吗?”
巫溪秀面不改色,“阿九和阿慈,都得磨磨性子。让他们互相磨吧。”
而这次两人下山,又一次发生争吵。
“我要去买拉糕和香饮子,然后听说书。”
“不行。”巫慈神色未变,只是声音冷淡地回绝,“阿蒙让我们弄完早些回去。”
巫冬九抱臂不满地看着他,难得妥协道:“那就先置备东西,弄完你回村,我听书。”
巫慈摇摇头,“阿蒙拜托我看着你。”
巫冬九冷笑地扭过头,看见巫慈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但她想到巫慈最喜欢“无意”地朝阿曼告状,于是咬牙举起手道:“我不会再惹起争端,向巫神和蝴蝶妈妈起誓!”
巫慈冷淡地盯着她,半晌,才伸手将她的尾指掰下来,“三根手指就够了。”
眼见巫冬九面色越来越难看,巫慈转身离开,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我和你一起去。”
巫冬九不满意地跟在他身后,皱着眉头道:“谁想要你陪啊。”
然而从瓦肆出来之后,巫冬九又说要去买饴糖。巫慈眼神平静无波,“在哪?”
“西街阿婆那里。”
……
自从买到饴糖之后,巫冬九面上的笑意就未曾消下去,惹得巫慈看了她许多次。他也不明白,这饴糖有那么好吃吗?让她笑得这般开心。
直到巫冬九实在忍不下去,“你一直看我到底做什么?”
巫慈视线下移,落在她手上的饴糖上,“好奇。”
“你没有吃过饴糖?”
巫慈如实地摇摇头。
他本来以为巫冬九会因此嘲笑他,却没想到她别扭地将一颗饴糖递给他,语气还是那般傲慢,“那就给你吃一颗吧。”
巫慈觉得心口一跳,莫名的酸涩从心脏蔓延到全身。他轻笑一声,随后抬手接过。
巫冬九连忙道:“笑什么笑,你只有这一颗,剩下的全是我的。”
饴糖在唇中化开,陌生的甜意回荡在唇间,糖有些许黏牙,可是这种感觉却让巫慈感到新奇。
然而还不等巫慈细细品尝这抹甜味,几名黑衣人从天而降将巫慈和巫冬九团团围住。
“叛贼寒刀,由我等将你就地诛杀。”
巫慈轻轻勾唇,一把将巫冬九拉到自己的身后,“就凭你们几个杂碎?异想天开。”
黑衣人蜂拥围上来,巫慈将怀中的东西塞给巫冬九,随后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他动作迅速到出现虚影,两三下便将人解决,甚至有人想拿巫冬九威胁他,也被他反手杀掉。
剩下最后一个人巫慈却没有杀死,他卸下那人的下颌,“只有你们寻到顺河镇吗?”
等了片刻,巫慈刺瞎他的一只眼睛,“说话,你知道我没有耐心。我是试过审讯的人,你猜我有多少法子折磨你。”
那人的惨叫从喉间低低地发出来,“是……”
巫慈心中隐隐松气,随后一刀利索地送他上路。他直起身,将脸上的鲜血抹干净,转头对巫冬九道:“走了,巫冬九。”
可是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巫冬九跟上来,“怎么不走?”
半晌,巫冬九闭眼羞愤地吼道:“我腿软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似乎突然凝固,直到巫慈的轻笑将它打破。
“出息。”巫慈走到巫冬九面前,“我背你。”
巫冬九嘟嚷:“别想我求你。”
巫慈轻哼,“真当我如此恶劣。”
他垂头无意晃见衣摆上的血迹,随后又将外衣脱下,背对着巫冬九半蹲下。
……
“你以前是杀手吗?”
巫冬九犹豫许久才问出来,她一想到自己之前如此挑衅巫慈,脑袋竟然还好好待在自己的脖子上。
“嗯。”巫慈轻轻回应,但似乎猜到巫冬九在想什么,他又继续道,“我不会杀你。”
“为什么?”可是问完巫冬九就后悔了,这样显得她着急送死一样。
巫慈沉默良久,久到巫冬九在他肩上昏昏欲睡,模糊间听见他道:“我不想毁掉生机。”
*
巫慈知道自己在做梦,梦中有很多光怪陆离的画面——小时候他和巫冬九牵手奔跑的画面,他被巫溪承扔进蛇虫堆的画面,他学习武功的画面,他冷漠无情挥刀的画面……
梦中他又见到巫溪承那张让他恶心的脸,他一遍又一遍地诅咒他,让他早点去死早点下地狱。随后场面一转,被他杀害的人倒在地上咒他永失所爱,可他也只是冷漠地割下那人的舌头。
“巫慈你就是恶鬼转世,你不得好死,永失所爱,孤老终身……”
巫慈猛地睁眼从床上坐起来,回到哀弄村之后他就很少做梦了,可今日见到临天门之后,那些不好的回忆又被勾了起来。
惊醒后便再难入睡,巫慈起身出了屋子,来到之前每个夜晚睡不着也会到的断崖边。
但今晚有所不同的是,他遇见了巫冬九。只是可能因为白日的事,他离断崖距离太近又加之表情过分阴沉,竟让巫冬九以为他有轻生的想法。他的确有,但是他仍然想寻找活下去的理由。
而现在,他似乎看见一些苗头。
“这世间有那么讨厌吗?让你没有一丝留念。”
“你很美好。”巫慈如实回答。
巫冬九面色有些发红,“有什么好死的。”
他听见巫冬九的嘟嚷,随后又被她拉到断崖之下。那里的景色美得不真实,巫冬九说那里是她的小秘境,他有幸成为第二个知道它的人。
“谢谢……阿九。”
舌尖微微卷起,不同以往的、亲昵的称呼从他的唇中吐出。巫慈发现巫冬九的耳根从方才就一直泛红,未曾消下。
他收回视线时却与巫冬九目光对上,有什么在两人之间慢慢发生变化。可是他和巫冬九什么都没有说,只是静静看着漫天飞舞的萤火虫。
*
之后巫溪秀发现阿九和巫慈的关系不再像之前那般僵硬,至少在饭桌上两人不会时不时地冷嘲暗讽,能安安稳稳地吃饭。
直到某日峰长老带着他的孙子来找巫溪秀讨要说法,说是巫冬九和巫慈一起欺负他的乖孙。
巫溪秀从峰长老嘴里大致了解了事情的起因,好生打发两人离开之后,便等巫冬九和巫慈两人来认错。
“阿曼……”
巫冬九进屋一看见巫溪秀的神色,就知道那个长胡子老头又跑来告状,明明他孙子也不是个好东西。
没等巫溪秀开口,她就在巫溪秀的身前跪下。摆出良好的认错态度,她兴许还能少挨点骂。
而巫慈跟在巫冬九身后,他并不明白情况,只是看见她直愣愣地跪在地上。
“方才峰长老来寻了我,说你又欺负他的孙子了。”
巫冬九不满地冷哼,“恶人先告状。”
“阿慈,”巫溪秀抬眼看向站在巫冬九身后的巫慈,神色稍稍缓和一点,“峰长老提到了你,这是发生什么事?”
巫冬九侧头看见巫慈站得笔直,阿曼脸色也稍霁,于是也试探着想要直起身。
然而巫溪秀睨着她,“巫冬九,你先给我跪好。”
巫冬九不满地嘟起嘴,阿曼就是偏心,凭什么不让巫慈也跪下。
这般想着,巫冬九听见身后传来重重地一声,她转头看去,巫慈也跟着跪了下来。
他垂眸温声道:“他出言不逊,所以我和阿九只是言语教训他一次。”
巫冬九连连点头,“对啊对啊,我都还没出手呢。”
巫溪秀被她气得不轻,“还没出手呢?那你难不成还真想出手,我教你说话做事勿要鲁莽,你全当耳边风不成?”
“嚣张恣意的性子一点不改。”巫溪秀越说越生气,“你就在这跪着反思,我看你什么时候明白!”
说完,巫溪秀就转身离开。
巫冬九全程低垂着头,听见阿曼责骂她的时候,她难过得都快要掉下眼泪。
可是随后她又听见巫慈的轻笑,巫冬九吸吸鼻子转过头瞪着巫慈,“你笑什么。”
“可惜没真让我出手。”
巫冬九嘀咕:“让你出手他不就死了吗。”
“阿九挺好的。”
见巫慈莫名其妙夸自己,巫冬九心口微微一颤,“你什么意思啊?”
巫慈看向她的眼神不再如以往那般冷淡,而是微微泛着波澜,“没什么。”
阿九这般恣意潇洒的性子,挺好的。
……
在那之后,两人的关系渐渐亲密起来,但巫慈还是喜欢和巫冬九拌嘴,看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然后他便要被巫冬九满村子追着打。
这天巫冬九和他玩闹累了倒在草坪上,天空碧蓝如洗,漫天的白云悠悠飘荡。一片宁静之下,巫慈耳边忽然传来巫冬九清脆的声音,“我觉得你变了好多。”
“是吗,比如?”
巫冬九侧过身直直地看着他,“你笑容变多了,眼神也比以前温柔,就像、就像……”
她想了许久该如何形容,“像平静的湖面终于泛起涟漪。”
巫慈心口一紧,宛若有双手捏住他的心脏。
“阿九。”
“嗯?”
微风忽然袭来,巫慈嘴中的话语被吹散。
巫冬九只是看见他的嘴唇微动,却没听清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巫慈,你说什么?”
他却突然笑起来,“没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哦,因为期末周和自身原因鸽了大家好久。
评论区掉落小红包补偿,一直到我更新下一章之前~
第49章 “你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山间的季节替换总是以最简单直白的方式呈现给村民, 成片的葱绿被连山的枫红取代,枫红褪去的枝干披上银白的素装,白雪的枝桠再重新染上嫩绿。一年的时间便如此匆匆流过。
冬九九, 是冬去春来的日子,意味着春意盎然、万物复苏。
这天是巫冬九一年中最喜欢的日子,冬九日既代表寒冷又无趣的冬天终于要过去, 也象征着巫冬九又要大一岁。
今年的冬九日却与往年不太一样。往年枝桠上厚厚的雪层已经褪去, 嫩绿的芽悄悄探出头。然而今年却还飘着毛毛细雪, 院子里盖着一层雪被, 巫冬九一脚下去,甚至能陷下去半只小腿。
“我讨厌今年的冬九。”巫冬九坐在窗边,挎着一张脸撑头抱怨。
话音刚落, 一只雪球突然砸到她的脸上。圆滚滚的雪球在她面上停留片刻, 随后从中心裂开一条缝,最后再滑落掉到她的胸前和肩膀上。
巫冬九恼怒地看向雪球砸来的方向,果不其然瞧见巫慈站在那里。
“巫慈!”她似乎恨不得将他咬碎吞进肚子里。
巫慈还是漠着一张脸,手上的雪球随着他的动作抛起抛落, “真罕见,怎么还有人自己骂自己。”
巫冬九半只身子探出窗口, “我才没有骂自己, 混蛋!”
“是吗。”下一瞬, 雪球被他抛出, 落到巫冬九脸侧的窗檐上。
巫冬九被他激怒, 她“砰”得一声合上窗, 下瞬又气鼓鼓地拉开门, “巫慈!你最好站在原地别跑。”
巫慈嘴角牵起淡淡的一抹笑, “好啊。”
随后巫冬九双手捧起一团大大的雪球, 重重地朝巫慈扔过去。然而他只是轻轻偏头就避开了。
这也罢,巫慈竟然轻笑道:“我没跑哦。”
巫冬九的胜负欲彻底被巫慈点燃,她卷起一团又一团雪球朝巫慈扔过去,结果都被巫慈轻巧巧地避过去。
几个来回下来,巫冬九一个雪球都没能落到巫慈身上。最后演变成,巫慈在前面边跑边躲球,巫冬九在后面穷追不舍。
“啊。”
一声短暂的轻呼从身后传来,巫慈转头看过去,结果巫冬九面朝下倒在雪地里,整个人一动不动。
“阿九?”巫慈站在原地轻唤道。
巫冬九没有反应。
“阿九。”巫慈缓缓走上前,“巫冬九。”
然而巫冬九还是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巫慈能听出巫冬九的呼吸平稳正常,可他还是有些慌张了。
他蹲下身想要将巫冬九抱起来,然而下一瞬巫冬九从地上蹦起来扑在巫慈的身上,她笑得狡黠,“抓住你了,巫慈。”
巫慈松了一口气,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大捧雪盖住他的视线。
“巫慈,雪好吃吗?”
雪是冰凉的,人的体温能将它融化成水。带着湿意的温热落在他的脸上,巫慈想,这是巫冬九的温度,只属于巫冬九的温度透过雪团落到他的脸上。
巫慈整个人莫名怔住,一时间耳边的声音——雪簌簌落下,林间飞鸟扇动翅膀——都变得清晰起来,偏偏巫冬九的声音,遥远得似从另一个世间传来。
“巫慈。”
巫冬九眨眨眼,“巫慈?”
她伸手将巫慈脸上的雪缓缓拂开,“巫慈,你被砸傻了吗?”
巫慈有些茫然地看向天空,他能听见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声,他能感觉巫冬九的温热透过衣物传给她,他还能……还能闻到属于巫冬九的香味——哪怕到现在为止,他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花香,但一定是和巫冬九般绚烂的花。
“没有。”
他想自己声音应该和往日一样波澜不惊,所以阿九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吧。
重河听见屋外传来声响,推开窗却看见俩孩子不顾雪落,在院子里胡闹。他害怕两人身体受凉,刚想出声唤住,却被巫溪秀拦下。
“让两人玩去吧。”巫溪秀眉目间难得染上一层柔色。
重河有些不赞同,“大雪天容易染病。”
巫溪秀笑着摇摇头,“今年阿九的诞辰落雪,她气闷着呢。阿慈想逗她开心呢,虽然做法实在孩子气。”
这一年里,她也更多的了解了巫慈那个孩子。他只是瞧着面冷,实际内心仍然很柔软。村里的那些小孩都很喜欢绕在他的身边,有些和他熟悉之后,还闹着要他举高高。
就连阿九,面上瞧着不喜巫慈,实际上也与他多有亲近。
重河只好作罢,想着晚点给两人熬点药御寒。
成功将雪砸在巫慈身上后,巫冬九便失了玩耍的心,她倒在巫慈身侧,和他一同仰头看向落雪的天空。
“今年冬九日为什么还要落雪,一点都不好玩。”
巫慈侧头瞧她一眼,随后直起身将她一同拉起来,“走。”
巫冬九不明所以地跟在巫慈身后,“做什么?”
她的视线落在和巫慈相握的手上。巫冬九知道巫慈以前是杀手,所以他两只手都有厚厚的茧,握着她的时候有些磨人,但偏偏又好温暖,给她十足的安全感。
“去玩。”她听见巫慈说。
巫慈的声音总是平平淡淡、波澜不惊,巫冬九很难从他的声音里真正判断他的情绪。所以每次巫慈说话的时候,她一定会紧紧盯住他的脸,生怕错过他的一缕情绪变化。
为什么?巫冬九从来没有细想过。
“玩什么?”
巫慈没有回答她,只是拉着她的手一直往前跑。巫冬九抬头紧紧盯着巫慈的侧脸,他似乎比昨年又高了一点,皮肤也变得有血色,面部轮廓更加利落。
奔跑时的风雪太大了,就算巫慈帮她挡去大半,但刮在面上也隐隐作疼。巫冬九想一定是这个原因,她的脸颊才会发烫。
两人在某处站定,巫慈松开她的手走到树后寻找着什么。
巫冬九抬头看过去,巫慈带她来的地方是一个陡峭的雪坡。
夏日里这里长着茂密的草丛,又因为两面有高大的树木,这的山坡总是潮湿。巫冬九去年盛夏便是脚滑不小心从这里滚下去,她疼得动不了,最后还是碧珣唤来巫慈将她背回村。
“来这里做什么?”
“玩。”巫慈从树后拖出两张木板,其中一张木板足够大,甚至能让两个人一同站上去,“跟我来。”
巫慈拖着木板走到雪坡最高处。
巫冬九疑惑地跟在巫慈身后,她猜不到巫慈要打什么主意,他说的“玩”到底是玩什么。
“巫慈。”
她出声刚要问,却见巫慈站在木板后方向她伸出手,“上来阿九。”
巫冬九满是疑惑地将手搭上去,随后两只脚踩上木板。下一瞬巫慈揽上她的腰,“别闭眼。”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木板飞速往下方滑去。巫冬九惊得瞪大双眼,手紧紧掐进巫慈的肉里。
一直到木板停下来,巫冬九还是那副呆愣的模样,她既没有尖叫也没有害怕哭泣。
巫慈以为自己搞砸了,或许阿九并不喜欢这般刺激的游戏。
他垂下眼帘,刚想说些什么,结果感觉到巫冬九狠狠抓住他的手臂,“巫慈!再来一次。”
巫慈抬眼看向巫冬九,只见她的眼里闪着亮眼的光,整个人看起来激动极了。
他极轻地笑,“好啊。”
*
冬日的夜总是暗沉得快,巫冬九和巫慈坐在枝头休息,抬头已经看见圆月挂在天际。
“你什么时候发现这个地方的?”那两只木板,巫冬九一眼就看出来是巫慈亲手制出来的。
巫慈如实回答:“前两天。”
“确实好玩。”巫冬九后仰用双手撑着枝干,悬在半空的腿也轻轻荡起来。
“今年的冬九日虽然落了一场雪,但是却意外的美丽。”
这次巫冬九没有转头看向巫慈的表情,可是却从他的语气中听出了温柔。
“所以今年的冬九,很特别。”
巫冬九心脏猛地一缩,似乎有只无形的手将它狠狠捏住。她转头紧紧盯住巫慈,张口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开口。
巫慈也有所感地转过头看向巫冬九,“怎么了?”
他的声音又恢复了往日里的波澜无惊。
巫冬九脸一热,“不习惯你这副模样。”
巫慈似乎轻笑了一声。笑声十分急促,急促到巫冬九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回家吧,阿蒙和阿蒙父还等着为你庆诞辰。”巫慈从枝头上跳下去,只留巫冬九一个人坐在上面。
巫慈站在地面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后隐入黑暗消失不见。
巫冬九觉得心脏又是一疼,她总有种预感,有些话今晚若是不说,今后就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可是她想说什么话呢,连她自己都还没能想明白,内心却逼着她赶快作出决定,赶紧将那些藏在它里面的话全部告诉巫慈。
“巫慈。”
巫冬九心底的疼痛散去,最终被一抹柔软包裹住,温暖得就像冬日里沐浴在阳光之下。
巫慈抬头看向她。
今晚的月色甚是明亮也甚是美丽,落在一片雪色中也毫不逊色,可是巫慈那张昳丽的脸却夺去巫冬九全部的注意。
“再过两月我就要从阿曼那里继承巫师一位。”
巫慈难得安静又专注地盯着巫冬九,他耐心地等待巫冬九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哀弄村有个习俗,是巫师和圣使……”巫冬九抿抿唇,“你知道巫师和圣使吗?”
巫慈点点头,他知道。他内心的预感越来越重,心跳也愈来愈快,似乎下一瞬就要不受控制从他的胸膛里蹦出来。
“你要不要……”巫冬九呼吸有些乱,“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作者有话要说】
一世还有一两章就结束了。
第50章 她好喜欢他,真的,好喜欢他。
距离冬九日已经过去一月, 天气渐渐回暖,山间的雪层已经滑落,枝桠上重新冒出嫩芽。
巫冬九和巫慈之间薄薄的一层窗纸被捅破, 两人之间的关系忽然就变了味。明明谁也没有直接表明心意,可是谁都知道彼此的心意。
“你要不要做我的圣使?”
“好啊。”
巫冬九从塌上猛地直起身,不管过了多久, 回想那日的情景她仍然心跳加快。
现在是四月, 下个月底便是她继承巫师的时候, 那个时候阿曼还会宣布巫慈作为圣使。然后再过两月, 也就是七月,她行跪礼后就要与巫慈成亲。
巫冬九努力忽略心底那份隐秘的欢喜,给阿亚说了一声便准备跑进山谷之中。
“阿九, 做什么去?”
巫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巫冬九面上一热,她故作正常地转身看他,“我去采花染指甲。”
似乎觉得这么说实在太简单,她又试探问道:“你要和我一起去吗?”
“好。”巫慈点头, 他又将怀中的东西微微举起来给她瞧,“你且等我将它拿给刘阿娘。”
巫冬九道好, 随后站在原地静静地等巫慈到来。她一会抬手触上自己的头发, 一会又扯一扯腰间的挂铃。今日出门实在太着急, 也不知道自己瞧起来是不是乱糟糟的。
“巫冬九。”耳边突然传来的声响才让巫冬九突然回过神来。
她抬头, “啊?”
“回神。”巫慈伸手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
巫冬九捂住额头, 埋怨地看向他, “做什么呀?”
“不是采花吗?早点走吧。”说完, 巫慈就朝着山谷走去。
巫冬九盯着巫慈的背影, 朝他做了个鬼脸, 随后又快步追上去。
“等等我,巫慈。”
山间树木葱茂,偶尔从枝桠上传来鸟儿的鸣叫。巫冬九抬头四处寻找着声音的来源,可是心思却不在那上面。她和巫慈并肩而走,两人谁也没有出声,垂在身侧的手在行走间时不时会相碰,但又一触即分。
两人的手背又一次相触时,巫冬九抬手握住巫慈的指尖,随后又转头悄悄地观察巫慈的神色。
可是还不等她分辨出巫慈面上的情绪,下一瞬就感觉到巫慈反手与她十指相扣。
巫冬九喜形于色,可是还不等她出口说些什么,就听见巫慈道:“走快点。”
她笑着看向巫慈,发现他耳根红得就像要滴血。
巫冬九将巫慈带到她平日里摘戈登花的地方,今年的戈登花依然开得很高。她正要挽起裙摆爬上树时,却看见巫慈已经飞到枝头。
她不高兴道:“你为什么不带我一起上去?”
巫慈不解地看向她,“我帮你摘,你为什么要上来?”
“那我也可以站在旁边看着你摘。”
巫慈垂头瞧她许久,像是妥协般轻声叹口气,随后便飞身下树又将巫冬九揽住。
之后的场景便发展成,巫冬九坐在枝头上,她边荡着腿边指挥巫慈摘那些她喜欢的戈登花。
“要上面一点的,下面那株不好看。”
巫慈又只好放弃下面那株,飞到更高的枝头去摘上面那一株。
“不是不是,左边一点,左边左边呀。”
巫慈转头瞪着她,却看见她笑得灿烂,插在发尾的、开得绚丽的戈登花也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他一时间晃了神,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做什么呀?”巫冬九笑意盈盈,可是下一瞬她就皱着眉头捂住脑袋,方才一大颗雨滴重重砸在她的发顶,“巫慈,下雨啦。”
话音刚落,青色外衣搭在她的发顶,巫慈飞下来揽住她的腰,“走。”
可是两人刚落地,雨势突然又变大,巫冬九拉着巫慈往前面跑,“跟我来。”
巫冬九将巫慈拉到前方不远处的小山洞里面,抬眼骄傲道:“这里只有我知道。”
巫慈忍着笑,“厉害。”
青色外套已经被雨水打湿,巫冬九将它放在一旁,转头看向巫慈,“你冷不冷呀?”
可是不等巫慈回应,她朝他伸手,“冷的话你也可以牵我。”
巫慈没有应声,只是抬手牢牢牵住她。
雨势越来越大,小小的洞口已经成了水帘。山洞很小,正正好容下巫冬九和巫慈两人。
巫冬九和巫慈并肩坐着,她将头靠在巫慈身上,左手也和他紧紧牵在一起。
“巫慈,你喜欢下雨天吗?”
“只喜欢今天的下雨天。”
“我也是。”巫冬九心里的欢喜都快要溢出来,她今天真的,真的好开心。
就在巫冬九靠在巫慈肩上昏昏欲睡时,她听见巫慈问她:“阿九,你身上是什么花香?”
花香?巫冬九反应了一番,“蔻绫花,是蔻绫花哦。”
蔻绫花……
巫慈知道,那是巫冬九曾经给他说的,特别娇弱、需要人好生照养的一种花。
也是巫冬九送给他的第一株花,晶莹剔透得就像是盛开在雪地里的冰花。
落雨后的天空似乎更加晴朗,巫冬九抬头看见满天的繁星。下午在山洞里躲雨时,她靠在巫慈肩上不知不觉便睡着了,最后还是巫慈将她背回来。
这样想着,巫冬九听见书房那边传来声响。她转头看过去,巫慈正从书房里走出来,青色的外衣搭在他的臂弯处。
“巫慈!”
巫慈转头看过来,发现巫冬九从她的屋子里慌慌忙忙地跑出来,甚至差点路上的小石子被绊倒。
“慢……”巫慈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便被巫冬九拉着匆匆往外面跑。
“阿九,你和阿慈去做什么?”重河的声音从后方缥缈地传来。
巫冬九侧头,“看星星!”
她和巫慈对上视线,结果发现巫慈的神色有些呆滞,巫冬九没忍住笑得更加灿烂。
她拖着巫慈往上次的悬崖边跑去,离悬崖不远处有一片平坦的草地,躺在那里看星星一定特别舒服。
“应该不湿了吧?”巫冬九伸手触摸草地。
巫慈还没弄明白,“阿九,要做……”
巫慈又一次未将话说完,便被巫冬九拉着一起躺在了草地上。
“你看,漫天星星。”巫冬九指着天空,示意巫慈看过去。
巫慈转头,一片繁星映入他的眼帘,绚烂美丽得就像是一副画。
“漂亮……”
巫冬九眉眼弯弯,“我也觉得漂亮。阿亚说,人死后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那我大概会入地狱吧……”巫慈注视着繁星喃喃道。
“才不会。”
巫慈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巫冬九轻轻握住。
“我们都会变成星星,还会连在一起。”巫冬九用空闲的手指着某个方向,“你看那边。”
夜间的晚风带着青草的香,还传来清淡的蔻绫香。巫慈转头看向巫冬九,他知道蔻绫香一定来自阿九身上。
“让你看那边,你瞧我……”巫冬九不满地转过头,却看见巫慈专注地看着自己,一如冬九日的那晚。
蛙鸣声忽然变得微弱,巫冬九听见自己的心跳越来越重,咚咚得一下又一下,巫慈温柔的那双眼睛也在自己面前一点点放大。
“阿九……”
巫冬九的动作忽然顿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两人的脸颊上,她与巫慈不过一指距离。只要她再微微低头,就能和巫慈的唇触碰。她安静许久,最后脑袋中的弦突然绷紧,巫冬九起身匆匆离开。
巫慈被留在原地,他抬手轻轻触上唇,就差一点……就差一点他就要和阿九亲吻。
他现在还能感觉到自己心跳得很快,根本不受自己的控制。
巫慈轻笑一声,随后起身朝村子走去。
还差三月,还差三月,只待这三月过去,他就永远和阿九在一起。
巫冬九离开后却没有立刻回到村子里,反而去到自己的小秘地。她现在有些后悔,刚刚她就该垂头亲下去的,怎么还起身逃跑呢。巫冬九注视着小秘地的入口,她有些期待巫慈来这里寻她。
可是等了好久都没看见巫慈的影子,巫冬九站起身轻哼,随后嘴里嘟嘟嚷嚷地往村子里走去。
然而才刚走到林间,巫冬九就看见前方的天空被染上一片红色。她心中疑惑村子怎么这个时候燃着篝火,直到走近了她才知道那一片红色是吞噬屋子的火光。
她匆匆忙忙地往家里跑去,却发现屋子里空无一人。不远处的房子传来惨叫声,巫冬九愣在原地。
那个方向,是碧珣的家。
她慌忙地朝最喧嚣的地方跑去,越是靠近,地上的血迹越发明显。巫冬九的心在发颤,眼眶不自觉涌上泪水。
发生了什么,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她看见了,她看见阿曼和阿亚被绑在木桩上,其他村民正在逃亡,却被蒙着面的黑衣人一刀杀死。
巫冬九的脚踝被人扯住,力度很微弱,可巫冬九还是停了下来。
她凑近一看,是刘阿娘。她满脸是血地躺在地上,她嘴唇微微蠕动着,鲜血不断涌出。
巫冬九凑近刘阿娘才听清她到底再说什么,“跑……阿九跑……”
她话还没能说完便断了气,巫冬九抹掉自己的眼泪,随后抬手将她的眼睛阖上。
巫冬九知道,或许自己该听刘阿娘的话,现在逃跑才能留下一条命。
可是这里有她最重要的人,她舍不下,她也根本不可能舍下。
她跑到巫溪秀身后,双手颤抖地给她解着绳子,“阿曼,别怕别……”
巫冬九的眼睛已经模糊,眼泪大颗大颗地落在巫溪秀的手上,“阿九,阿九来救……你们。”
可是她怎么都解不开绳子,“阿曼你是不是冷,阿曼……”
巫溪秀的手冰凉,整个人也垂着头不愿回应巫冬九。
下一瞬,巫冬九被人扑倒在地,强行拖到某个角落躲起来。
她泪眼婆娑,只能模糊地看见巫慈的轮廓,她抓住他的衣服,“巫慈,我还没有给阿曼解绑,她和阿亚……”
“阿九!”巫慈紧紧抱住巫冬九,声音悲痛,“阿蒙和阿蒙父已经死了。”
巫冬九的手忽地一下垂落,整个人都失了生气。
巫慈却不允许她这般悄无声息,他抬手捧住她的脸颊,“阿九,往山谷里跑,你最熟悉那里的地势了。”
“我会去寻你的,阿九。答应我,活下去。”巫慈额头抵住她,眼泪落下来和她的混在一起,“一定要活下去。”
巫冬九抬眼看向巫慈,听见他咬牙道:“我会将他们杀光,一个不留。阿九,活下去,往山谷里跑……”
巫慈提着剑离开了,巫冬九一个人坐在原地。半晌,她才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起来。
“往山谷里跑……”巫冬九无神地重复着那句话。
四处都是火光,黑衣人追杀哀弄村的村民,哀嚎惨叫混成一团涌进巫冬九的耳中。
“巫冬九!”
是碧珣的声音,她猛然回头,却感觉到碧珣推开了她,巫冬九眼睁睁地看见碧珣替她挡下一刀。
“跑……”
所有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巫冬九头疼欲裂,她强撑着身子往山谷里跑。回头瞧去,却看见巫慈胸口被插入一把剑,可是他却毫不在意,抬手杀掉追着她的那名黑衣人。
他朝她说着什么,巫冬九听不清,但是她知道一定是他让她跑,让她离开,让她活下去。
阿曼,阿亚,碧珣都死了……怎么办,她到底该怎么办。
巫慈,巫慈,你要活下来。
深夜的山林一片漆黑,巫冬九甚至看不清路,全是凭着自己的感知在林间跑动。
黑衣人的声音越来越近,她慌不择路地跑到了悬崖处。
他们的剑上还在滴血,巫冬九甚至不敢细想他们杀了多少人。
她有好多疑惑,他们到底是谁,他们为什么要残忍杀害满村人。
可是巫冬九知道,他们一定不会回答她的,他们只是想要杀死她。
她不想死在他们的手上,她不想……
“你们这些人,死后一定会下地狱!”
巫冬九毫不犹豫地跃下悬崖,对不起巫慈,她要食言了。
下落的速度很快,巫冬九只能听见风声在耳边呼啸,随后“咔”的一声,她听见自己骨头断了的声音。温热的液体从她的体内流出,巫冬九艰难地动手指,却摸到黏糊糊的鲜血。
好疼……巫冬九的意识时而清醒时而模糊,真的好疼。她的身体很疼,她的心脏也好疼。
不远处模糊的人影走来,巫冬九瞧出那是巫慈。
巫慈……她感觉自己被巫慈轻轻抱在怀里。
巫冬九本来以为自己不会再哭了,可是看到巫慈时眼泪瞬间从眼眶滑出来。
“对不起……”她食言了,不能陪他一起活下去。
“巫慈,杀了我吧。求你……”
她好想抬手让巫慈别哭,她还想说死在他的手里,她会特别开心。
可是她没力气了,她真的好疼。
“好。”
柔软的触感落在唇上,冰冷的剑穿透心口。
是吻,她和巫慈没能进行下去的那个吻。
好后悔,当初她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巫慈,她好喜欢他。
真的,好喜欢他。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世还有半章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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